穿过。奇数偶数。子虚赋。在长长的孤独的光线里。十七重门。
A
人类学家于1970年来到印度南部,记录一件事。这件事关于预言或者想象。
一个男孩被预言在他17岁时将死于蛇咬。他的父母非常相信这个预言。在那一天,他们把男孩锁进蛇爬不进去的房间里,派仆人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东西进去,或者离开。
男孩感到烦恼。他观察房间,观察四面墙,墙上的暗影。作为一个私下的玩笑,他在墙上画了一条蛇,把手指放在蛇牙之上;他说:你被预言要杀死我,你能吗?
这时,一颗生锈的钉子从墙上的那个点上伸出,刺破男孩的手指。
他感染破伤风,几天之后死去。
钻进那口钟的苍穹,我们看到巨大的手印,乌云散开又聚拢。
这是谁的手印。米说。谁在钟里拍蚊子。
过了几天,村里有人说钟的腔内盘着一条蛇,那人撩
B
修道院的见习修士收到一件礼物,是一只陶罐。
一天晚上,他把戒指脱下,放入罐中,次日早上戒指不见了。他用手臂伸进罐内找戒指,却碰不到罐底;提起罐子,又没有发现罐底有洞孔。
他将木棍插入罐中,依旧无法触及罐底。
他向导师求救。导师将一块鹅卵石扔进罐子,开始计数,数到七十,传来扑通一声。
这是阮雨辰从一本书上看到的故事。这一本书,不在图书馆的可见藏书之列。我相信书橱的深处还有书橱,藏着另一些书。
三月的一天,简漪带着嵇康来到乌镇,住进临河的大屋。
他们是来找涟的。简漪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她得知,涟是乌镇一户富裕人家的千金。
以前她也经常梦见涟,有一次,梦中的人告诉她,涟在妙音庵剃度为尼;于是她查遍全国的尼
穿过。残局。脑子里长出一棵树。修士的罐。一些鱼游到灯下就会死掉。
A
你知道柿子树下两位老人在下棋。
清末棋圣独钓翁留下的81幅残局,还没有被他们走通的,只剩17局。
祖父和亦凡和尚下棋的时候,僧人和香客围拢而来,不发一声;树上的鸟不再鸣叫,风也停下了。
在悠长的寂静之中,一条船泊在桥下,已有千年。长圆形的树叶落下来,落下来,用去了送信的马匹走过17座村庄的时间;树叶和马匹停在棋盘的下方。
棋盘的下方,夕阳深处,两个人望着金黄的河水。河的对岸,景象模糊,好像有一片林子;女人从林子里走出来绕过另一座庙,她拿着罐,去河边取水。她将罐斜放在河水之中,河水进入罐中,但始终不能充满它。
望着女人用罐将一条河水取走的人,一个是祖父,一个是亦凡和尚。他们坐在残局的石头之上任青苔爬上来。
B
我花了一个下午在仰盂图书馆寻找人骨做的乐器,没有一本书有类似的记载。
关于骨制乐器,一部神话辞典收录了鳄鱼骨和龟骨做的早期乐器,那是因为鳄鱼被认作最早的龙形象,而龟是大地图腾。阮雨辰收藏的乐器类图书,大多介绍金属和树木做的乐器,有编钟、铜铃、铙、筑、瑟、筝和箜篌,当然也有十弦琴和七弦琴。
那个下午,女孩像光线一样从门框滑落,布满门槛。她咬着自己的手指;她的呼吸被放大,一如风拂过芦苇。
博尔赫斯在一篇序文里说,红楼梦写了189个女性和232个男性。那个下午,阮雨辰没完没了地列数,不回答我关于乐器的提问。
栗子树下,钟表修理匠在找一样东西。我跟他一起找,我不知道他在找什么,可能是某种细微的零件,也可能是戒指或者某个数字;但我跟他一起找。
钟表修理匠曾经有一个梦想,要建造房子一样
穿过。痛苦和安慰。灵魂通过裂缝呼吸。请降临我。梦中的事物必在某处重现。
A
城南乌衣巷。低矮的屋子,既不像牢房,也不是牲畜的圈舍。每一个房间关闭门窗。
有一年,已经记不得是哪一年,我在其中的一个房间坐下,面对两名警察。他们下着陆战棋,偶尔问一些话。你们每天出去游行累不累。每天游四五把,当然很累。窗外有梧桐叶落下来;梧桐叶很大,落下来,可以掩盖一千只蚂蚁,或者一千个字。后来下雨了,由铁栏和荆棘围住的冬季的小园里,一千三百片梧桐叶落下来。蚂蚁不说话。
蚂蚁听不到雨声。
两名警察下了四局棋,看了看表,决定下最后一局决出雌雄。他们让我当裁判。他们很谨慎把司令军长藏在后方冲在前面的是团以下干部,三颗地雷埋在军旗的旁边。下了三刻钟,仍是一片和平景象。
一人突然问,听闻嵇康在广场演讲时,喜
天气渐渐冷了,十月将尽。仍然没有想要写字的意思,以至于,某些地址某些日期,也渐渐寒冷。
我想,在废墟结构的县城,孤独而又激情满怀的唐棣一定在薄暮之下不知往哪里举步。他的姑妈唐小芙,还在那栋因为构思不够精当而显得虚弱的旧楼里写日记,但是,对着一条隐约的白水,她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快要写不下去。
在这个结构初创之时,明嘉靖末年,知县顾全骑着一头驴来到摇城,这头驴将被送往银落巷的驴肉馆被人用木棍打死。银落巷是短暂的,传说常有人在巷内丢失钱袋,巷口的一间小屋雨水一样斜着,住着一个从苏州来的瓶绘艺人,叫筱娘。
走不多远,就是巷的尽头,明月下的宅院是梁府,若干年后将要写出《浣纱记》的梁辰鱼此时带着俊俏的书僮女仆游玩去了。
废墟之上曾有多少事,枯荣有时,如同多年生的植物。然而,我却使它们处在漂浮状态,
1
写小说于我是迟早的事。但是在建起更富诗意(而不是更适合情节)的马孔多之前,这项工作不管多么具有迫切性也不能草率从事,因为讲述一件事并对围绕这件事的人和物进行符合小说规程的书写,并不是一个诗人必须去完成的。
总有一个更奥妙的世界召唤我,它在世界之内,在它的沙粒中,在被时间遗忘的河床,在街和岭变幻的那个未入册的神秘之夜;它也在世界之外,以浓缩了全部地址的星辰的样态闪烁。
建设一个世界(它从未到来却已经远去),为它的微弱地址筑碑,为地址与地址选择路途和河流,选择美好的马匹和船只,选择送信人(他提供星星和邮票),使每一个夜晚最终可以交换。这些,或许是小说写作于我成为动词的原因。
2
《影子小姐》是第一部小说,有很多话要通
B
厄庇美尼德,公元前659年生于克里特首府斐斯图斯,或克罗索斯;关于他的卒年有两种说法,一种说他活到157岁,另一种说他活到230岁。
第欧根尼说,厄庇美尼德被父亲打发去寻找迷失的羊群,他跑到一个山洞里,躺了下来,57年后才醒来。他披着长发回到故乡,他意外地获得了医学和自然史方面的超常知识。使他高兴的是,他的灵魂可以离开他的身体。
阮雨辰在书橱背后的墙上刷火红的涂料。
他只在那一面墙上刷涂料,其实那一面墙被书橱挡住了,完全看不见;他依据心情或者季节的变化涂抹不同的颜色。
他先在墙上写字,他用带着橡皮的铅笔写字,苍蝇一样细小的字体布满墙壁:我是一个胆小的人,现在我可以这样说了;现在我已经在实现一个谁也不敢说没有危险的计划。我知道,要把它实现,是相当可怕的。
他继续写字:我在树阴之下
穿过。行走和流浪。星星是天上的眼睛。河姆渡人的一天。师旷的琴曲。
A
梅花3是在冬季行走,黑桃3是在夏季行走。前者是悲伤的行走,后者是无望的因而也是悲伤的找寻。
方块3是在范围之内行走,比如在监狱之内,城堡之内,棋盘之内,在总要返回的路上,出发,出发,最后抵达出发点。红桃3是在内心行走。
我和优璇的微小分歧在于,她不承认行走,她认为那是流浪。
优璇喜欢观看星辰,看它们从远处移到屋顶。
她收集羽毛,树叶;白色羽毛感知风向,红色羽毛是关于火的回忆,蓝和紫的羽毛总有妖娆的眼神淌过;树叶飘零,叶脉的微弱走势是逝者的低语。
她穿上布满褶皱的麻质的裙,裙内片甲不留。
她说时间是用来流浪的。她说流浪的人,最终都要飞去。
有一本书,在很长时间里没有人重视。它讨论飞翔
B
一些人居住在另一些人的过去,居住在已经被度过的某些天,反复使用和修理这些日期。这样的人不会老去,也不会死去。其他人居住在死者的未来,他们使用和修理的,是死者的命运。他们成为死者,留下更多未来供人使用。
阮雨辰说,他在一本书里见过一面镜子,这两种人可以通过镜子交换;另一本书里有神奇的阶梯,没有开端,也没有尽头,既不连续也不断开,阶梯的正反两面以及任何方向都有人行走并且相互看见,但谁也不会遇到谁。
嵇康在临安的枇杷园无事可做。与女主人做完了爱,他就来到柴堆旁,看她的丈夫用枇杷木做手杖,做木梳。他拿起木梳,梳了梳披到肩上的头发,竟然梳不通畅。
女人烧了很多水,倒进木桶,用手试了试,叫嵇康洗澡。她采来枇杷花,撒在木桶里。枇杷属蔷薇科,冬季开花,那些黄白的小花呈圆锥状,有好闻的香味。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