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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国学圈汤一介等学者做客新浪聊天实录
http://www.sina.com.cn 2006年08月10日13:53 新浪博客

  国学,东方文明的代表。她是以我国先秦经典及诸子学为根基,涵盖了两汉经学、魏晋玄学、隋唐佛学、宋明理学和同时期的汉赋、六朝骈文、唐宋诗词、元曲与明清小说并历代史学等一套特有而完整的文化、学术体系。构成了恢弘的经、史、子、集四部。

   新浪乾元国学圈目前共汇集了国学界94位一线学者(资深圈友学者名录),8月10日上午10:30,资深圈友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汤一介,中央民族大学哲学与宗教学系教授牟钟鉴,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干春松,北京大学哲学系副教授杨立华做客新浪,并特邀《光明日报》国学版主编梁枢主持话题讨论,与网友共同交流国学感悟。

    以下为聊天实录:

从左至右:梁枢、杨立华、汤一介、牟钟鉴、干春松

聊天视频

 汤一介:国学博客圈对和谐社会的意义  汤一介:国学的生命力与时俱进
 牟钟鉴:网络对国学意义重大  牟钟鉴:国学需要现代精神
 干春松:国学不拒绝新的载体  国学在当代生活的定位
 杨立华:国学是种动力

  主持人梁枢:各位网友好!我是今天这次聊天、访谈的特约主持,来自《光明日报》国学版的梁枢。首先感谢今天来做客的四位学者嘉宾: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汤一介先生。

  汤一介:谢谢,谢谢!

  主持人梁枢:中央民族大学哲学与宗教学系教授牟钟鉴先生。

  坐在最边上是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干春松先生。

  挨着我坐的是北京大学哲学系副教授杨立华先生。

  各位网友除了通过电脑参与我们这场聊天以外,还可以通过手机访问新浪网,在移动中关注聊天全程。手机新浪网的网址是sina.cn,或者3g.sina.com.cn。谢谢!

国学圈让国学回归大众

  今天这是一个令广大网友期待的时刻,因为自从新浪网聊天室建立以来,接待了一批又一批来自各行各业的精英人士,今天我们进来也看到墙壁上贴了很多名人的照片。但是今天我们是第一次有幸请到来自国学界的一线学者,欢迎各位。

  包括今天在座的四位学者在内的有90多名学者组成的乾元国学博客圈是7月28日正式开通的,到昨天是12天。刚才新浪网的同志告诉我到昨天下午4:30是独立用户访问量已经达到500万。说实话,这超出了我们的预期。我们知道国学是中国最悠久的传统文化,博客圈这个概念是新浪网继博客这个概念之后,最近推出的一个网络新概念。一个是最老的东西,一个是最新的东西,这两个东西现在到了一块,到底究竟会怎么样,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

  我想先请教汤先生。汤先生您好,我注意到咱们博客圈开通以后,很多网友都在国学圈里留了帖子。这些帖子我看了一下,很多网友对建立国学博客圈还有100个学者进入的事情,都表示认同和支持。但是也有一些网友发表了反对的意见,在他们看来做国学这门学问,最要紧的是要挨得住冷板凳,不能哪里热闹哪里跑,而博客恰恰是一个很喧嚣的地方,学者们在新浪网上开博客,而且一来就是一百位,来的不是地儿,对这个问题您怎么看?请您谈一谈?

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汤一介

  汤一介:这可能要分出两个层次来考虑它。首先做博客圈,是为了向广大的老百姓,让他们了解什么是国学。由于历史的原因,我们中国传统文化很长的时间没有受到重视,很多人都不了解我们中国传统文化到底是些什么内容,到底有什么意义,对于当前我们的民族复兴,对于当前我们建设和谐社会,它起什么作用,都不了解。我想通过博客这样一种形式,告诉很多人什么是国学,我们应该怎么样看待我们自己的传统文化。这是非常重要的。

  当然我们不能把通过博客这样一个“圈”,让国学研究比方说达到一个非常深的高度,并不一定很容易。因为国学作为一门学问,确实需要坐冷板凳,需要花几十年甚至于更长的时间来把这个学问研究好。所以,这是两个层次的问题。一个是对广大的老百姓的问题,一个是学者研究确实要花时间、要占有资料等等。但是从另外一个方面看,即使对学科的研究,这个网也会起作用。为什么?因为他们会提出一些问题来,这些问题很多是现实的问题,很多是他们经常考虑的问题,就使得你的学术研究会更加有现实性,更加面对现实社会。所以,就这个方面讲,这个圈也会对真正坐下来进行学术研究也好处。所以,应该也从这个方面来考虑。特别是在当前的形势下,文化发展非常快,你的研究要跟上当前的时代,必须有很大的信息量。博客会给你很多的信息量,这样使得你的眼界更开阔,学术研究会更加深入、更加开阔、更加活泼、有创造性。所以,我觉得开这样一个博客圈是有意义的。但另外一方面确实也得告诉学者,有的时候还得安于寂寞,得认真地做研究,对理论、对历史都必须沉静下来,坐在家里研究。比如像牟钟鉴先生,他就必须坐在家里好好地进行研究,他出了很多成果,很不容易。其实小干也出了很多成果,他也是坐了几年的冷板凳才出来的。所以,这是两个层次。一个是要面对整个广大的群众,博客是有非常大的意义,但是不能因此我们就用博客代替了你的研究,通过博客就能使得我们研究就够了,这恐怕不行。

  这是我的想法,谢谢!

  主持人梁枢:谢谢汤先生。

  今天是两代学者,汤先生、牟先生是老先生了,干老师和杨老师是青年才俊,因为我跟他们都接触时间很长,都是很优秀的学者,在国学界里。

  刚才汤先生讲的这番话,让我想起我曾经看到,当年章太炎和梁启超等国学大师,我看到一个材料上写着,其实也不是一门心思坐在书斋里做国学学问,他们当时是利用报纸宣传普及国学,跟我们今天做的事情一样,而报纸当时就是最先进的传媒,相当于今天的网络,到了21世纪的今天,新浪网上出现了国学博客圈,把这两件事情联系起来,想请问牟先生,把这两件事情联系起来,我们是否可以说利用博客来扩展国学在民众中的影响,是不是一个必然的选择?请您谈谈。

中央民族大学哲学与宗教学系教授牟钟鉴

  牟钟鉴:汤一介先生是我的老师,刚才已经谈到和这个相关的问题。我认为国学实际上就是研究中国古典文化的一门学问,从民国年间开始,它就已经利用当时的最先进的方法和手段来进行国学的传播。就像刚刚主持人说的,章太炎先生办的报是最有名的,梁启超先生办的《时务报》,办了十几种报纸,而且一生到处做演讲,不仅做学问,而且到处做传播。后来我们的学者像林语堂先生、冯友兰先生以及到当代的杜维明先生,他们都是到西方世界用英语传播中国的文化。所以,这是一个好的传统。我们今天有网络信息这样一个渠道,又有博客这样一种新的形式,我们应该在方法上、手段上应该很好地跟上这个时代。它的好处我用两句话来说,一个是重新发现国学。第二句话是使国学回归大众。为什么重新发现国学呢?对少数人来讲一直在研究,但是对于多数人来讲,又有半个多世纪的文化激进主义,这是我的看法,对传统采取过多的否定,所以使得一般的民众对国学非常生疏,汤一介先生已经说了。所以,我们应该重新来发现我们自己的文化,它有哪些优点,当然它也有很多不足,而且这种发现能够使大众参与,大众参与我认为通过报纸、出版物、教育系统这也是一种方式,但现在看来最广泛、最及时的方式就是网络、博客,可以使学者和广大的读者,特别是青年直接接触、直接交流,使得广大的人群,只要有电脑,只要能上网,就可以直接参与讨论、关心国学的问题。

  我想这个意义非常重大,我们的研究已经通过这种方式就可以走出少数人这个圈子,成为一个全民的财富。因为现在大家很清楚,现在是一个强调文化的时代,民族文化不仅是一个民族的根,是民族精神的寄托,而且现在成为一种重要的原始力,是一种国家综合实力的综合方面。因此,必须要让大多数人来参加、了解,使得中华民族的文化资源得到充分的开发,并且把它应用到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才能显示我们文化的活力,发挥巨大的作用。所以,我认为到了这样一个阶段,确实有它的必然性,会使我们的文化能成百倍、成千倍、成万倍地发挥它积极的作用。

  这是我的一点看法。

  主持人梁枢:谢谢牟先生,谈得非常好。

  我注意到国学圈近百名的学者名单里有一批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在学界,其中当然也包括今天在座的汤先生和牟先生两位。尽管据我所知,他们中有一些老先生不太熟悉网络,甚至都没有摸过电脑。但是这个事情这样看,他们的出场本身就表现一种国学学者的文化担当精神,这给我们后辈应该说树立了一个榜样。

  下面我要把问题问到两位青年学者身上,干老师和杨老师您好,两位都是青年学者,在博客上也很受网友关注。刚才两位老先生都强调了普及国学的重要性,但是我想“普及国学”这句话要换一句话说就是国学是需要学的,有学的自然就有教的,可是据我们所知博客是一个私人表达的空间,讲究的是自由、平等。我就想知道二位青年老师的博客与其他众多的非国学圈的博客会有不同吗?二位准备怎么表达自己?

  有一位网友帖子的话就更直白了,说二位是以先生的姿态高高在上呢?还是以朋友的身份进入?请二位老师谈一谈,看谁先来?

  干春松:我先说。要我来看,说这个圈子的博客跟别的博客有相同的地方,也有不同的地方。

  我是这么理解国学博客圈,一方面它是介绍国学的一个场所;另一方面也是国学家表达他个人的想法,有些甚至不是专业知识的一些场所。它是由两部分构成,一个是介绍国学的知识,另外国学家也是跟别的行业的工作人员一样,他有一些别的想法,对社会的一些感觉或者是什么。

  刚才听了汤先生和牟先生的说法,我们也能看到,国学一直不拒绝用新的传播方式来传播它的那些内容,章太炎也好,梁启超也好,都是这样。现在有一些网友刚才也提出是不是太喧闹了或者是怎么样,我觉得他可能有一个认识上的误区,他把国学家看成是一些与世隔绝的人。事实上我一般爱从近代开始来定义那些国学家,都是一些有很强文化的担当意识,他们应该是对社会的事务很关心。博客是一个多样化思想的空间,汤先生也提到,有很多方面的意见都能自由地表达出来,使得学者能够有一个更快捷的或者是更方便的方式,了解到各种各样的思想流派也好、声音也好。

  现在国学的博客还有一些意义在哪里呢?一些人一想到博客就想到八卦怎么样,其实我觉得国学博客圈的存在,从某种程度上是否也会改变博客本身的这种构成?它给博客本身的多样性提供了更多的多样性。你说教和学,我倒不敢说以先生的面目,我最近也看到很多网友的帖子,对我的很多文章提出批评。现在学科分工很细,我们还是能从网友的帖子里得到很多新的批评或者是什么,其实我也在享受别人给我批评所带来的思想的刺激。所以,我认为博客圈的确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杨立华:刚才几位先生都谈的比较多了,包括对国学的普及,以及国学对网络生活的进入或者介入,都谈的比较多。其中谈到了国学的教育问题、国学的普及问题。当然我觉得这是国学博客或者是国学进入网络生活的一个重要的部分,这不可否认。但是我个人觉得,国学进入网络真正的重心应该不在这儿,我不认为国学博客应该主要承担教育的功能。我对教育有自己独特的想法,教育必须有它适合发生的空间。这样一个空间,它必须能够具备起码的庄重性,能够调动起码的敬畏心,这是我对所有远程教育包括电视、网络的一点个人的怀疑,包括这个博客。当一个人连起码的敬畏心、最起码的庄重都调动不起来的时候,给他多少知识都没有用,我觉得那些知识都将被片段化,国学本身至少里面包含大量的思想跟智慧方面,这些思想和智慧会被化约五为知识,知识会被进一步化约为信息,信息会进一步化约为信息的片段,这些信息的片段成为茶余饭后的点缀,有点像蹩脚的服装上点缀花里胡哨的装饰,这些装饰使大家的生活既崇高不起来,也普及不下去,这样何必呢?要那么多知识的片段又何必呢?如果在这个意义上国学进入或者介入网络生活是没有必要的,或者没有那么充分的必要。这是第一个方面。

  第二个方面,如果我个人来思考国学进入网络生活的意义,我觉得倒在另一点上,是阅读空间的一个建立。今天其实大家已经越来越能够感觉到,其实阅读缺席已经成为一个生活中很严重的事情,阅读已经成为一件很奢侈的事情。这个情况在网络出现普及以后,甚至超越了电视那时的影响,电视还有可能关掉电视去读一会儿书,但是在进入网络的文字世界里,文字世界整个态度都是相当肤浅和相当草率的,现代生活的节奏又如此快,我们每天都在做交换,我们在现实生活中做那些跟肉身有关的东西的交换,我们到网络上做貌似跟心灵有关,但实际上跟心灵毫无关系信息的交换。这种交换跟交流是不一样的,这种交换里没有倾听、交流,没有真正心灵的内容在里面。一旦这样来面对这个问题,阅读缺席的问题就出现了。阅读缺席的问题出现了,国学进入博客,进入网络,能不能在这个地方对网络生活进行一点小小的校正?能不能帮助我们开辟一个比较安静的倾听的空间、心灵交流的空间、一个真正意义上交流和可以交换的空间,这个是我对国学进入博客的预期、期待。换言之,我认为国学进入博客以后,这些学者进入博客以后,不是加速了阅读的速度,反而是要把阅读速度降下来,静静地我们一天要读那么多东西、那么多字,我们现在真是用一句话是能指过剩的时代,字太多,话太多,需要那些东西。假如某一天晚上能有一个小时、半个小时宁静地读一小段文章,这一小段文章可能带给我们的享受,是我们接触那么多文字都不能带给我们的,这一小段就能给一天的生活带来光彩,能够瞬间点亮我们灰暗、仓促、草率和交换,这是我对国学进入博客的一个预期。

《光明日报》国学版主编梁枢

百年来国学为何总是被怀疑被否定

  主持人梁枢:各位网友除了可以通过电脑参与,还可以通过手机访问新浪网,在移动中关注聊天。手机新浪网的网址是:sina.cn或者是3g.sina.com.cn。谢谢大家!

  刚才我们聊了国学和博客的问题,这个问题应该说是当代国学学者和当代的国学爱好者要必须面对的一个问题。

  接下来的话题应该说是缠绕了几代中国知识分子,而一直延续至今的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要回到百年以前,展望百年以来国学尤其是儒学,其实总是被放在被怀疑、被否定、被反对的位置上,这基本上成了一种常态。久而久之国学这种词都成了愚昧、保守、腐朽、落后等等贬义的代名词。国学是传统文化,它应该跟传统社会一起被埋葬如此之类的话语,我们在20世纪初可以看到这些话,在解放后、“文革”中也看到这些话,这些话更出现在今天国学博客中的一些网友的帖子里,真可谓是老生常谈。尽管持这种观点的只是部分网友,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构成了我们今天国学无法回避的一个问题化背景,谈到这里我还是想问一下汤先生,我看到一位网友在你文章后面的留言里写了这样一段话:我要问汤老,在中国现代化进程中,儒学思想是桎梏还是推动力?我实在不明白的是,难道尘封的东西就是陈年佳酿?当中国已经处在老牛拉破车上,为什么看到身边轰轰而来的机动车不能警醒?这位网友实际上是用这个话语问国学在当代有什么价值?

  汤一介:这个问题是经常会被碰到的问题,首先恐怕有一点,我不认为过去的任何学说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任何学说都有时代性和局限性的,儒学也一样。但是我们要看到人类社会从它进入到文明社会以来,可能就会碰到一些问题,这些问题是每一代人都碰到的问题。比如人和自然的关系应该怎么处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应该怎么处理,人自己的身心应该如何处理?是自古到今都要问的问题,古人对这些问题的思考,难道对我们没有意义吗?我想是有意义的,有的可能是正面的意义,有的可能是负面的意义。不管正面的意义或者负面的意义,对我们讲都是非常有意义的、宝贵的财富。

  中国有五千年文明的历史,我们每代人在思考这些同样的问题,得到了一些不同的回答,从各个方面让我们今天能够得到营养来思考它,启发我们,有什么不可以呢?当然它很可能解答错了、考虑错了,那么也可以给我们指一个方向,往这个方向走是不对的,你应该往另外一个方向走。所以,我们回顾历史,考察我们的历史,文化是非常必要的。

  德国一个哲学家雅斯贝尔斯讲,在公元前500年前后,当时在希腊、印度和中国还有以色列这些地区,加上波斯等等,同时都产生了伟大的思想家,中国就产生了孔子和老子。而且他讲人类2000多年来都受惠于这些伟大思想家的思想,人类文化的每一次飞跃常常都要回到它的源头。这在历史上有很多例子。比如文艺复兴就回到古希腊,从古希腊那个地方找到力量,使得欧洲的文化有重大的发展。这是历史事实。

  中国在佛教冲击之后,我们吸收了佛教的文化,到宋明我们又回到孔孟,形成了新儒学,使得中国文化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所以,我们不能割断历史,我们必须为今天我们民族的生存、发展来找到我们自己的根,使得我们自己的根能够更牢固。但是特别要注意一点,我自己有一个想法,因为今天国学的产生,19世纪末产生的国学,是面对西学的冲击而有的国学,因为西学的进入。所以,实际上我们的国学应该有双重任务,一重任务就是传承、发扬我们自己的传统文化。同时它也要应对西方文化的进入。所以,它也有一个吸收、融合西方文化的任务。所以,国学在今天并不仅仅是一个把我们传统的文化研究好了就行了,它要面对西学甚至面对其他各种各样的文化,因为今天是一个全球化的时代,它是文化多元化的时代,我们自己的文化发展,不能离开整个世界文化发展的潮流。所以,不要把国学仅仅了解成都是死的东西,它应该是一个活的东西,这样的国学才真正有生命力。

  这位提问题的学者,他可能对什么是国学并没有了解得非常清楚。

  主持人梁枢:是位网友。

  汤一介:他了解得不太清楚。当然我的想法是不是一定对?我也不敢说,这里都可以讨论,尤其如果杨立华不同意我的意见,那没有关系,我们都可以讨论。

  主持人梁枢:汤先生谈得非常好。

  牟先生,也容许我给你念一段网友给的帖子。

  网友:当今世界和中国先进的精神文明与物质文明中有多少可以在国学中找到渊源呢?请国学家们告诉人们,国学如果真的那么好,中国为什么落后?

  主持人梁枢:牟先生请您谈谈。

  牟钟鉴:(笑)这个问题也很尖锐。这实际上是两个问题,一个问题就是当代的先进文明和国学的关系。第二个问题,中国为什么近代落后。

  第一个问题我是这样想的,先进不先进看在哪个层次上。中国的传统文化在器物文化和制度文化上,近代肯定是落后的,所以在这个领域,应该向西方学习。还有一个层面,精神文明方面。在精神文明方面,有落后的地方,也有先进的地方。比如说西方的人文主义所提出来的理性、法制、人权、民主,这些都是先进的,我们应该很好的接纳,而为中国文化所缺少的,不是没有,而是缺少。但另一方面,中国的重视家庭、重视伦理道德,讲天下一家、和而不同,这些思想虽然西方文化里也有,但是中国文化里特别突出。这些思想应该是先进思想,尤其是在西方很长一段时间处理国家之间的关系,处理民族之间的关系,基本的指导思想是强权哲学和斗争哲学,而这个指导思想现在看起来没有出路,只能引起更大的冲突,甚至战争,人类是很危险的。中国文化强调仁者爱人,强调和为贵,强调天人一体,人和人之间应该和谐相处,这是一个贵和的哲学,现在越来越显示出它的当代性,甚至是未来性。今后的世界要走向和平与发展,离不开这种资源。比如说前些年,90年代以来宗教界提出来“宗教对话”,在“宗教对话”里找到的大家可以有的共识孔子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当然西方《圣经》里也有,你想别人怎么对待你,也应该怎么对待别人,这显然是先进的,不能认为是落后的。

  还有一种是无所谓先进和落后,我是指在中国文化里边文学艺术这些方面,比如书法、绘画、音乐、美术、建筑艺术,这些方面是有永久的魅力,各个民族都有自己的特色,可以互相学习,不存在它先进、它落后的问题。所以,这是第一个问题,我们做具体的分析,并不是中国文化里边全都是落后的。

  第二点,提到中国近代为什么落后。中国近代落后,这是大家公认的。为什么落后了?曾经有过一部分人把它完全归罪于国学,或者归罪于传统文化,我认为是不公道的。我认为它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中国长期以来是一个农业文明,它的积累太深厚了,它压抑了商品经济的发展。而商品经济发展进一步转化成工业文明,这是西方近代先进的一个根本的基础。所以,我们展现的过程就非常艰难。

  第二个原因,专制主义的政治体制不断地扼杀社会改革,使得社会改革没有向日本学习西方工业化的过程,就更加艰难一些。

  另外,我也不否认国学本身在走到近代以后应该有所转型,这里也确实有一批学者在做努力,包括谭嗣同、梁启超,早一点包括魏源、龚自珍、戴震、康有为这些人。但是我感觉这些人还不足以成为主流的东西,来改变国学一个比较陈旧的形态,所以它也应该负一部分责任。因此我的看法是国学虽然不承担中国落后的主要责任,它也应该负起一部分责任。为了适应中国现代的发展,因为现代发展很快,逐步逐步在赶上去,已经极大改变了我们落后的面貌,现代化的过程发展非常快,在这种形势下,国学一定要很好地加以重新解释、加以创造性的转化,才能够适应这个时代,才能使时代发挥作用。它当然也有很多精华的东西,当然我们要加以区别哪些是精华,哪些是糟粕,哪些是历史性,哪些是永久性的,即使我们很好把它区分好了,知道哪些是精华,也要给它一个现代的形态。所以,这是我们今后国学研究必须要注意的。只有一个具有现代精神的国学,才能为广大群众所接受,才能发挥它积极的作用。

我们的生活是不是离开过国学

  主持人梁枢:谢谢牟先生。

  干老师、杨老师,我浏览了二位的博客文章,对不起,我还得用这个词,刚才杨老师说现在“浏览”这个概念在轻视阅读,因为我在这个场合,还得用“浏览”这个词。

  我看到两位老师各写的一篇文章,两篇文章里都不约而同地提出了一个相同的观点:国学是一个动词。我觉得很新鲜,我和网友们都想知道你们对于国学在当代生活中的定位,对这个问题在你们的文章背后有什么样的思考。换句话说我们的生活是不是离开过国学?请两位老师发表意见。

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干春松

  干春松:我也看过杨立华的博客,的确都用了“动词”这个概念。这两天由于开了博客,跟很多网友沟通、交流、留帖子,我也一直琢磨这个问题。刚才听了汤先生的话,我有一些想法。

  国学是不是离开过我们,这些问题说严重点其实是一个伪问题,因为中国人不可能离开国学背后所隐藏的精神、文化。对这个问题,我用了一句很简单的话,对于现在从国学这个问题上可以反思两个态度。哪两个态度?第一,对传统的态度。刚才汤先生也说到。我去年在人大哲学日里做了一个演讲,专门罗列了一些材料,我们现在一些政府的官员、知识的精英和知识分子,还有一些普通的读者、网友,对传统种种的负面的评论。我想这个也不奇怪,因为一百年来我们对传统一直持负面和贬低的态度,甚至妖魔化,包括现在还有人写文章,把中国现在的腐败也归罪为孟子的思想或是谁的思想。这个不奇怪,包括刚才牟先生讲到的家庭也是,我们知道“五四”反传统,就是从反家庭开始。这可能是一个正常的反应,就是已经积累了一百年负面的评价,使得现在很多人已经在这样一种负面的评价里面接受了对传统种种的看法。不管是阅读还是浏览,我是希望通过国学的网站,能够更多了解传统文化的内容,自然就会得出正确和理性的评价,不会被人云亦云地说,一提到国学,帖子里就有三妻四妾、三寸金莲。这是一个对待国学的态度。

  第二个对待国学的态度,我和杨立华都用“动词”的概念。刚才两位老先生都说到,国学当然一方面是古代一些典籍,汤先生就主持一个很大的“儒藏”的项目,就是系统地整理古代儒学典籍的工作。我自己在人大也整理越南古代儒学典籍的工作,这些工作要做,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我看汤先生的计划里是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工作,我们的工作也应该是慢慢日积月累的工作。但是我们本身对工作的态度应该有一个反思,就是我们应该怎么对待国学。很多人讨论国学的时候,一讨论就是古代的典籍,但是现代人应该怎么对待国学的态度,应该有一个反思。

  为什么我们强调是动词呢?刚才牟先生也讲了,因为国学从近代开始是回应文化挑战的一个产物,它的发展,它一直是在回应各种各样的问题,到了现在的中国,我们要回应什么样的问题,我们首先要梳理我们现在面临着什么样的问题。汤先生也讲了西方文化冲击的问题,中国国内许许多多的问题,有些问题我们刚开始都以为我们从西方搬一些东西过来,搬一些制度过来,搬一些什么东西过来就可以,但事实证明不行。现在到了我们反省的时候了,为什么不行?一百年里我们该学的都学了,该制定的法律都制定了,但是为什么有法不依?

  我昨天看到一个人写了一篇文章,一个没有文化信心的国家是建立不起一个真正大国的心态,也建立不起一种民族复兴的基础。国学概念反思一提出,一个很重要的工作是要建立一个文化的信心。以前佛教进来的时候,真是有了这样一个文化的信心,我们合理地把它融合到中国文化中间。我们现在就是要建立这样一个信心,而不能因为有了近代短暂的失败,就判断中国文化已经不行了。反过来说,我们现代的中国人要做什么事情呢?就是要以中国人的立场、中国人的价值观,对这些问题做出积极的回应,这个回应的过程我用了另外一个词,叫建构性的过程。我们国学就是继承和发展的问题,因为我们只是把孔子和孟子的话背下来,当然能背下来已经很不错了,但如果仅仅做了那个工作,仅仅是做了国学第一步的工作。就像一代一代的儒生,朱熹包括近现代人都是在前人的基础上做了进一步发展。我们要反思的是现在的中国人做了哪些发展,有没有能够拿得出来能够反映中国价值观,能够对现实的问题提出,能够反映民心、民意,能够对当下中国的文化提出解决方案的这样一些东西。这些东西不能仅仅靠从西方搬一点东西来就行。

  牟钟鉴:实际上是一个重构过程。

  干春松:目前讲的重构也好,就是一个发展。我们要用一个动词的概念,很多人一提国学是什么什么,脑子里还是那些东西,还是没有一种活的,是一种发展的态度。前两年谈话的时候我用了黑格尔一个经常用的比喻,国学从孔子、老子开始是一个源头,我们不断有支流进来,才变成一个大河。只有像我们这样一些国学家,包括国学研究者包括别的研究者不断往中国文化这条河里不断注入有生命、活力的东西,这条河才会水量越来越多,否则就干涸了,失去它的生命力。这是我和杨立华老师共同用了这个动词,我思议可能有这方面的考虑,我不知道杨老师是不是有另外的想法。

  主持人梁枢:请杨老师谈一谈。

北京大学哲学系副教授杨立华

  杨立华:我用动词的这种用法,刚才干春松兄讲的很多道理跟我的道理是一致的。包括汤先生讲的文艺复兴对古希腊的延续,或这在某种意义上,其实属于说延续,也不够准确,可以说是文艺复兴对古希腊一个意义的重新赋予。正是因为有了文艺复兴,古希腊才有了那样的意义。如果离开了文艺复兴,离开了整个德国古典哲学的建构,以及整个德国浪漫派的演进,古希腊到底有多少意义?古希腊那些思想家的思想到底还有多少意义?其实是值得怀疑的。因为我们都知道中世纪时所有希腊的文献都已经没有了,最主要的文献应该是保留在希伯来文明。

  杨立华:已经在别的文明里保存下来,已经不再是延续的东西。某种意义上我觉得国学用动词,意义是我们不要关注国学是什么的问题,不要把国学当成现成在手,可以拿在手里观看、关照的东西,而要关注的是国学将是什么的东西,这是我用动词的第一个意思。

  比如举一个例子,汤先生是我的老师,汤先生在教育我们的时候,当然有很多知识的传授、人格的感染,但是首先一种非常重要的是独立思考、独立精神的培养。从我这个角度来说如果我背离了汤先生独立思考、独立精神,我就是辱没师门。恰恰是后代在赋予前辈以新的意义,前辈和后辈之间不是一个继承的关系,而是不断赋予的关系。在某种意义上,这个例子可以讲很多,所有关注点是国学家是什么,我们怎么样发扬国学这个东西,用我们的努力去赋予国学以新的意义,用我们的光耀去重新揭示出我们古代伟大灵魂所具有的那些光耀。这是我们用动词的一层意思。

  还有一层意思,汤先生谈到很多问题,包括问题的延续性。我们活的是不是一个真正的现代新生活,其实现代这个词是一个很怪异的词,我老在想古往今来每一代人都活在现代,没有一个人说只活在古代,只有我们这一两百年的人凸现“现代”这个词,对“现代”这个词的凸现,恰恰告诉我们这个时代是独特的,我们生活在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里,我们生活在最好的一个时代里,这个时代是人类历史上所没有的,是人类历史上的高峰,我们可以斩断所有跟历史的传承,所有传统的东西都可以斩断,事实上不是这样的。像汤先生讲的,基本的问题没有变,人类最基本的处境变了吗?生老病死变了吗?人性的问题,所有这些问题都没有变。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怎么能说我们是一个全新的人类?甚至是新人类或者是新新人类,跟古代的东西都没有关系?这是一种自我的错觉,甚至是一种自我的幻想,一种自我时代的幻想,这是我要强调的第二点。

  第三点,动词我更强调的是国学应该是而且正在成为一种现实的力量,它是一种动力,它是一种改变我们当下生活的一种动力。它将从几个方面改变我们当下生活:

  第一个方面是重塑国族的身份认证。今天有多少人知道如何表达我们自己?如何表达我们作为中国人?随便想一想奥运会尴尬的8分钟,就那么去表达自己,那就是中国吗?中国到底是什么地方?去年日本爱知县世界博览会,所有的国家前面都排起长龙,在中国馆前面门可罗雀,没有人看,因为看的只是中国符号化的表达。这些表达怎么出来?怎么重塑自己的国族认同?因此国学将是什么?它将承担一个责任,如何重新塑造中国人的精神。

  主持人梁枢:可能张艺谋先生请汤老做顾问,也是想在这方面改善一下。

  杨立华:从我个人角度讲,我们今天生活的时代是越来越生活在自己感觉的时代里,麦当劳的广告词最有代表性:我就喜欢。一切是与非、好与坏的标准都是在于我的感觉,自我感觉就是自我简单的复制,自我简单的复制意味着自我的萎缩和塌陷,国学将是展现自我成长的力量,这是第三层意思。

  主持人梁枢:听了上面四位学者精彩的发言。我想起几个月前我到上海参加人民大学和复旦大学搞的国学的对话,听到王德峰教授的一个发言,在百名学者的名单里有他的名字。有网友就说,他是搞马列哲学的,怎么给拉到国学圈里来了?如果这个网友今天在电脑旁边,我倒想告诉他一个事情,王德峰先生在上面的发言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正好跟今天谈的有关,我拿来作为主持人的一个结语。他说比如再过一百年、二百年,我们充分西化,现在我们西化得还不够,我们再西化一百年、二百年,请问到时候我们会变成黄皮肤、黑头发的外国人了吗?我们还是中国人,因为我们的根没法变,这个根是什么东西?恐怕就是在国学这儿。国学是我们的文化根,作为一种文化基因已经渗透在我们的血液里,想变都变不了,只能是换了一种活法的中国人,或者说21世纪、22世纪、23世纪的中国人,这个主体是不会变的,为什么不会变?国学给我们提供根据。

  我听了几位学者的发言,我有这个感慨。编导给我的时间也快到了,今天各位讲得都非常好,再次感谢牺牲宝贵的研究时间今天来这里跟网友做客,同时也感谢广大网友的积极参与,今天这个访谈就到这里,让我们以一首诗作为今天聊天的结束。谢谢大家!也谢谢网友,再见!

传统回归:寻找“回家”的钥匙

刘畅

  1980年10月的《诗刊》上,登载了一首名为《中国,我的钥匙丢了》的诗,作者梁小斌。诗中写道:

  中国,我的钥匙丢了。

  那是十多年前,

  我沿着红色大街疯狂地奔跑,

  我跑到了郊外的荒野上欢叫,

  后来,

  我的钥匙丢了……

  天,又开始下雨,

  我的钥匙啊,

  你躺在哪里?

  我想风雨腐蚀了你,

  你已经锈迹斑斑了;

  我要顽强地寻找,

  希望能把你重新找到。

  我在这广大的田野上行走,

  我沿着心灵的足迹寻找,

  那一切丢失了的,

  我都在认真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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