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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民也有传奇

                                   (代序)

                                                  安然



 

 

时间一条没有尽头的长线,把村庄和村庄里一代一代的人事串起来,于是就有了后人讲述不完的历史。

一个家族的背后是一个村庄,一个村庄的背后是一个乡、一个县,乃至一个国家。面对或将被宏大历史淹没的家族,面对这个家族曾经走过沧桑变迁的岁月,为了记住这个家族和我们民族的惨痛波折而又光荣辉煌的历史,于是就有了这本书。

吕双辉是深圳的一位成功的企业家。他的家乡涂岭镇是福建省惠安县唯一的革命老区,而他出生的路口庄是老区的一个基点村。他家的祖宅曾经是党的地下交通站。他的爷爷吕好成16岁闯厦门,在那里加入了工会组织,参加过“五四”运动的游行和集会,是在“五四”运动中成长起来的革命青年。吕好成还参加攻打“台湾公馆”和“会审公堂”的活动,震惊中外的“厦门劫狱”也有他的身影。1930年,吕好成又在家乡参加了福建惠安工农红军,参与组建农会、农民夜校、妇女会,组织“抗捐拒匪”、“惠安暴动”等活动;他的奶奶黄宝是党的地下交通员,经常为地下党组织递送情报。2007年10月25日,中央电视台《夕阳红》栏目以《百岁勋章》为题,介绍了他爷爷吕好成和他奶奶黄宝的传奇故事。

吕好成出生在清末民初,正是中国伟人辈出思想激荡的年代。有志青年纷纷加入救国救民的行列。吕好成也不例外,他和他的童年伙伴、少年朋友苏法全、陈平山、陈兴桂、吴敦仁等参加了许多爱国运动。后来,他的几个朋友相继牺牲,只有他和陈兴桂活了下来,投身于新中国的建设之中。然而,在“土改”运动中,吕好成被打成“封建头子”而惨遭迫害。他的童年伙伴陈兴桂为他伸冤,也被打倒。

翻开涂岭的历史,在大革命时期,涂岭人民可以说家家有红军,户户有农会会员,百分之九十的青壮年都参加了农会和工农红军。

我出生在福建闽北,小时候听老辈人讲了不少当地百姓参加革命的故事,闽北、闽西都是革命老区,许多老区人民为中国的解放事业献出了自己的生命。据史料记载,湘江之战,六千闽西子弟兵血染疆场,前去投入革命的闽西子弟大多只有十七八岁。他们有的是在放牛,有的是在耕田,看见红军队伍来了,放下鞭子和农具,赤着双脚,穿着褴褛的衣裳直接加入了红军队伍,甚至没来得及跟亲人告别。后来他们牺牲了,连名字也没能留下来。

吕双辉说起这些英雄前辈时,情绪激动。他恳切地对我说:“你是作家,又是福建人,我恳请你为故乡的这些英雄写一本书,让我们的子孙后代记住他们。”

从《涂岭革命史》中,我了解到:泉港区(原惠安县)涂岭镇是革命老区,从红色火种落地到全国解放,吕好成、陈平山、苏法全、吴敦仁等许许多多革命者为了自由和解放,前仆后继、浴血奋战,写下了可歌可泣的光辉历史,他们是新中国的缔造者,也是后人的榜样。

吕好成是闽南的一个普通平民,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在这本书里,我们根据有关史料和民间传说,塑造了吕好成这个人物,他只是一个典型,是八闽儿女中的一位杰出代表。通过这本书,我们把曾经发生在这片历史天空下的,或曲折、或隽永、或艰辛的故事,记录下来,留给后人。

 

二○一一年农历九月十九

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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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阅览拾零(之三)作者:黄树芳

阅 览 拾 零(之三)

   按:我在《阅览拾零(之二)》中写了《托尔斯泰一生追寻的那个故事》一文,过了没几天,见了蒋子龙同志的《还能干什么》,讲的也是托尔斯泰的故事,文章不长,转载如下:

还 能 干 什 么

蒋子龙

   一个谈笑风生的场合,有人调侃托尔斯泰:你除了会写小说还能干什么?

   当时在场的人都觉得这句玩笑话说得过分了,年近花甲的托尔斯泰并没有对朋友的嘲讽还嘴,不吭一声地回到家里,就忙起来了。他的“车间”紧挨着他的书房,一张大木台子上摆着榔头、钳子、锉刀等工具,墙上挂着干活儿时围的围裙……他为回应朋友的调侃,亲手制作了一双漂亮而结实的高腰牛皮靴,郑重地送给了大女婿苏霍京。

   苏霍京哪舍得将老岳丈送的这么珍贵的礼物穿在脚上,便将皮靴摆在了书架。当时《托尔斯泰文集》已经出版了12卷,他给这皮靴粘上标签:“第13卷”。此举在文化圈里立刻传为佳话。托翁知道后哈哈大笑,并说:“那是我自己最喜欢的一卷 。”

   手艺是精神的标记,行为体现了一个人的思想面貌。现在年轻人厌恶体力劳动,拒绝学习和掌握一门手艺,不管喜欢不喜欢读书,读得好和读得不好的人,都一窝蜂地往上大学这条路上挤,正应了契可夫的话:“大学培养各种才能,包括愚蠢在内。”

   而托尔斯泰被誉为“全人类的骄傲”。他的全集出版了90卷,是“每一个作家必读的百科全书”、“文学艺术中的世界性学校”,其精神之丰富、深邃和博大,为世人所叹服。他又是货真价实的贵族出身,可以顺理成章地当个令现代人无比羡慕的“精神贵族”,而最让托翁深恶痛绝的也正是这种“贵族意识”。他到临死都信奉:“劳动,只有在劳动中才包含着真正的幸福。”

   有一次托翁路过码头,被一位贵夫人当做搬运工,叫去扛箱子。他为贵夫人搬运完箱子还得到了5戈比奖赏。这时码头上有人认出了托尔斯泰。于是许多人围过去向他问好,那位贵夫人见状无地自容,还想要回让她含羞的那5戈比,却被托尔斯泰拒绝了:“这是我劳动所得,我很看重这个钱,不在乎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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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益匪浅。
1.歌唱的姿势很重要。要站直,要平均站在两腿的支持力量上。头的位置比身体的位置更重要。有人唱高音时把头抬起来,似乎唱上去省些劲,事实并非如此。头抬起来高音紧了。喉咙也会发紧,不松。正确的是:头应稍低,但别太低。 头部有很多共鸣,声音在头部产生共鸣,声音就大。头的动作要与旋律相反,越高头略低,声音好象下到胸腔里去。  
2.歌唱时,尽量避免用那些与唱无关的肌肉。控制呼吸用横隔膜时尽量不牵扯到其它肌肉,不要象搬东西那样使劲,那样会将所有的腔体关闭起来,把声音也关紧了。唱的时候不要紧张,自然的唱,肩部要放松,不要有小动作,唱时只用横隔膜。  
3.打开喉龙。打开喉咙很简单,当你困时,一面讲话一面打呵欠,这时候喉咙就打开了。打开喉咙比打开嘴巴更重要!这样唱起来的声音比只张嘴不打开喉咙的声音更亮些。所以,嘴要与喉咙一起张开,最好后面张得更大些!如同用一个倒立的漏斗,大口一方在颈部喉咙处,漏斗尖在面罩处。如果声音位置已全部进入面罩,声音就能从最轻逐渐唱到最强。  
注解:只张嘴不开喉咙: 前嘴 后嘴  
嘴不大,但开喉咙: 前嘴 后嘴(倒立的漏斗)  
4.焦点。歌唱时声音好象放电影一样,声音要有共鸣,焦点要集中,集中在面罩。太远、太近都不行。每个人都有自己做好的发声焦点,焦点集中了,声音会越来越大;没有焦点的声音就散了。要求声音大,不能一天就摆出一个架子,开始时共鸣点要小,然后扩展开来,越唱越大。 这种发声方法,声音小,好象灯后面有面镜子,可以使光照得更远。头额、鼻窦等处都是空的共鸣腔,要尽量利用。  
5.呼吸。歌唱时,要用躺着睡觉时的呼吸方法。在胸式呼吸和腹式呼吸(横隔膜)中,我更倾向于腹式呼吸,这样可以吸得深。且快。但无论哪种呼吸,不可二种同时用!这样是矛盾的,如同一脚踩刹车,一脚踩油门。  
6.训练声音。你先找到最好的音以后然后顺着往上、往下去唱,嘴、喉咙位置都不要移动,在唱邻近的音时尽量体会,尽量模仿那个最好的音,这就叫“自我模仿”。每个人都要有“声音的记忆”。要特别注意嗓音、喉部的感觉。歌唱是很抽象的,一定要注意咽喉肌腱等发声器官的技能状态。声音的记忆,不光指音调,而是包括音质、音色、力度。要追求上中下声区的统一。  
7.发声的基本东西。首先,喉部肌肉要使喉结稍下来一些,这样在声音的圆润性、音量等方面比往上的好。其次,唱歌时,要保持一个气柱,与自然嗓音相反,在有气柱的基础上,越到高声区声音越宽、越响。 我所说的打开喉咙,就是让喉咙打开,使声音不受压制、不受干很自由的出入,打开鼻腔、进入头腔,自由地振动起到共鸣。要有呼吸支持,得到最大的共鸣效果,而不是说打开喉咙后压、挤,声音发白。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正确的位置,声音就自动的、正确的进入面罩。  
8.声带如同橡皮筋,既能拉长也能撑宽。但如果一个人不是正常发挥自己真正的音质,而是故意的撑大中、低声区的声音,这样高音是无法唱上去的。即使唱上去,发出的声音也是大摇大摆的。正确的声音位置是:按高声区声音的宽窄极限与高位置,去定中、低声的声音音量及位置,而不是将中、低声区的声音故意撑大个音的往上练,唱第一个音时,喉结放下,再往上唱第二个音,控制喉结不动,练好了第二个音,再往上练第三个、第四个,逐步增加。  
9.打开喉咙、喉结稳定与喉头两侧肌肉用力的关系。喉头两侧颈部肌肉有力,是要求两侧的肌肉帮助喉头打开,而不是将喉咙捏紧。正确的打开喉咙是感到颈部往四周扩张。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用自然的打哈欠的感觉去讲话,去唱歌。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歌唱发声时的嘴形要呈微笑状。撅嘴、拉下巴使口形成竖椭圆形,喉咙容易发紧。  
10.如何解决换声点的问题。中、低声区的声音,要与高声区一样宽,就容易过渡。如果下面搞得太宽,撑得太大,到过渡音就难以过去。在低声、中声区开始往上唱时,要先想好高音的声音位置,按这个声音位置唱,就能顺利过去。因为声音的位置始终保持在面罩共鸣里。唱过渡音时,不要使劲用力,要唱得柔和而顺利完成。 

11.唱弱音时仍要有面罩共鸣,要求音质与音色与唱强音时一样。唱高音时,声音在面罩里很响、很亮,唱低音时也要有这种效果,但要柔和的多。  
12.唱高音时注意,不要张大嘴。用腹式呼吸唱高音时,上腹部应稍往外一些。  
13.应该尽量用方法防止有碰喉咙的声音。用微笑去唱,从高音到低音,每个音都有位置、有支持,保持住,嗓子不要用劲。唱高音一下子打上去,下行时尽量按照那个位置连下来,位置不变。  
14.不要怕声音小!我知道很多人在唱中声区时都希望撑大嗓门。不要这样,声音要美,位置要高,音质要高。要保持位置不变是很难的,因为横隔膜总偷懒。  
15.唱HC,要弱,点小。不要一张嘴唱,气就跑一半,要感觉把脸都蹩青了!歌唱的艺术就是吸气的艺术,就是要吸得多,唱时尽量慢慢放。用很少的气振动声带。这个诀窍就是要点小一点!唱大了就一下蹩死了。  
16.唱低音时不要使劲,简单些,象小锤子一样敲出来;唱高音时,象有个小铃铛在里面,尤其是抒情女高音。在哪里哼就在哪里唱。要的是位置,不要用劲。  
17.结尾的那个高音你还可以唱得更好,换好气,一下子打上去,点很小然后延长、放大。  
18.呼吸时,横隔膜望四周扩张,尤其前方的隔肌十分坚实。要记住,一定要用横隔膜呼吸!  
19.每个字,每个元音始终要保持高位置,共鸣焦点始终集中。这样观众才会感到你唱得不费力。关键在于喉头稳定不动,而不是*张大嘴去转换不同的元音。喉头位置不变,可以随意唱出亮音或暗一些的声音,声音的共鸣点总是集中在一点上,就象放电影,焦距对准就清晰,否则形象就模糊。声音也是同样的道理。  
20.舌头别凸起,舌头动,声音也会变。舌放平使嘴里的空间更大。  
21.声音的位置要放在面罩里,就能有共鸣,不要憋在喉咙里,要放出来。有两点要始终做到:第一,喉结放下;第二,横隔膜肌肉有力,支持住声音的稳定。嘴形成横椭圆形,不是竖椭圆。外面的嘴张太大,里面的嘴就会变小。要用镜子照照,当你想打开喉咙时,是否真正的打开?如真正的打开,要记住这个肌肉动作。  
22.无论上行还是下行唱,声音的位置不能变。一定要用连音唱,直到最后的音。横隔膜始终有力的支持着。特别要注意与喉咙都不许动。唱到高音区,先吸足气再唱,并集中全身的精力将音连起来。  
23.唱歌时胸部始终是扩胸的,嘴要象说话时一样自然。唱弱音、唱强音位置一致,饱满、明亮。当面带微笑唱时,声音位置就高,入了面罩共鸣腔。声音要宽、要圆、要明亮,但不是口腔里做出来的,而是里面打开了喉咙。但没有呼吸的支持就无法打开喉咙,有呼吸的支持,声音是松弛的。我说的“呼吸支持“,是指肌肉要有弹性,要均匀的控制气息,而不是要横隔膜僵硬无弹性。  
24.牙关处要打开,声音才能深!就在大牙处嚼着每一个字,这样可以不张大嘴!用里面打开了咬字,声音圆润,各个元音的位置也容易统一。  
25.你要记住做两件事:打开喉咙、保持声音位置。在低声区,别使劲,象说话一样。 唱高音时不要一到高音嘴一张大就没有了位置。不要突然张大嘴,要始终保持住那个状态。声音始终好象飘在上面。  
26.嘴不要上下打开太多,别太过分,不要上下的O(竖椭圆嘴形很容易捏紧喉咙!)。主要是里面打开,里面咬字位置高。唱歌的人都有这个过程,慢慢会找到共鸣点的。  
27.美声学派要求声音唱得非常连贯,每个元音都要在一条线上,线条很纯,呼吸位置也一致。  
28.打开喉咙,声音进入面罩共鸣处,横隔膜有力量,控制住气息的供应。这三者必须联系起来,共同配合好。唱高音时,一方面声音位置往上,达到面罩共鸣焦点,而另一方面,又要有人体往下坐的感觉,感觉到一种力量向下往胸腔,一直到横隔膜处。  
29.练习气息的连贯性,用“1 2 3 4 5”唱a,e,i,o,u.不到万般无奈不换气;  
快速唱 1234 5432 1234 5671 2176 5432 1 这条练习,既能联系高低音的声音统一,又能练气。注意唱时喉咙别紧,到高音处别伸头颈。练慢速音阶是为了找声音位置的统一,一个音一个音的找到正确位置。而快速音阶,则主要是练习横隔膜的肌肉,使它不偷懒,保持有力,既灵活又有弹性,换得快,吸的快,象狗喘。一定要天天坚持练!!  
30.歌唱必须有横隔膜在控制呼吸。无论是任何声部,喉结一定要往下拉。喉结如能往下拉,声音越能往上唱,共鸣焦点越集中。记住,千万别扯着嗓子唱高音。  
31.如果一个人唱歌时,声音位置放得对,气息控制正确,对着蜡烛唱,它不会灭。如果灭了,就说明漏气了。声音不能从嘴里出来,不要太敞。  
32.不要故意去找声音,而是叫声音找你。唱高音时,要有既往上又往下的感觉(贝基用右手从喉部往上动,表示声音高位置达到面罩共鸣处,左手从喉部往下动,表示声音力度要深,既又横隔膜力量的支持,又有胸鸣。(世界著名男中音基诺贝基在中央乐团讲学经典摘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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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纹身师》

谭旭东

                                                                                                  

    谢宏从深圳寄来了他的长篇新作《纹身师》,读了非常喜欢。谢宏是城市文学的代表性作家,出版过《光阴的故事》《温柔与狂暴》《自游人》《深圳往事》和《信贷部经理》等长篇和短篇小说集。他身居深圳和新西兰两地,在90年代和近十年的小说作家里算是一个不进主流文学圈,但很有特点也颇受关注的作家。《纹身师》是作家出版社出版的,封面上印着“一个关于爱、身体与性的故事”的字样,看起来,是责任编辑带着广告意识的词语,让读者产生很多昧暧的联想,但细品这部作品,它的主题内涵,它的值得品味与欣赏的特质又是远远多于“爱、身体与性”的,某种程度上说,“爱、身体与性”在这部作品里,只是一种艺术的载体,或者说,只是作家言说与表达的理由。

    《纹身师》的背景是深圳,这个南国的现代新兴都市聚集着五湖四海的淘金者、文化人和各色经营界的人士,社会阶层复杂,充满着诸多传奇故事,的确给作家很多写作的素材,也唤醒作家创作的欲望与冲动。但《纹身师》与《信贷部经理》有很大不同,聚焦的不是职场经验、金钱的游戏,而更多的是与身体有关的后现代体验。小说开始用的是第一人称,“引子”里的主人公的自白性话语,直接把读者带到了故事的现场。主人公杨羽本是一个离婚无业的男人,但他在交警大楼办驾驶证时,从窗口里看见了朱颜,并一见钟情式地爱上了她,于是和她发生了一系列的交往和纠葛,在他与朱颜交往的过程中,他的前妻王悦也强行闯进入了杨羽与朱颜的同居生活,掺和在他与朱颜的生活节奏中,于是,小说在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的情感纠葛中展开,这似乎真是一个俗得不能再俗的爱情故事。传统的“两女爱一男”的“三角恋爱”,是很能满足男人对女人的征服欲的,也符合男性霸权主义的社会里的男性读者的文化期待。但《纹身师》里,作家虽然借鉴了这种叙述模式,但又打破了这种常规,他没有让杨羽在“三角游戏”中彷徨徘徊、瞻前顾后或者洋洋得意,而是把重心放在了杨羽的心理结构与身体欲望的错位叙述上,也就是说,小说展现的所谓“爱”、“身体”与“性”的事实,其实并不最重要,重要的是作家对内心世界的展示及对都市人情感生态的书写。因此,《纹身师》与其说是一部关于爱、身体与性的言情小说,不如说,是一部心理小说,或者说,是一部社会心理小说。不过,小说家在这里面的角色也是节制的,他没有扮演分析家、批评家的角色,他只是在客观冷静地披露展示,没有分析,更没有谴责或赞美。所以,这部小说读完后,很难对主人公的性格做一个明确的结论,也很难把小说归到现实主义或自然主义的风格里。这里,小说家突破了以往小说醉心于对人物性格的塑造,尤其是对主人公命运的交代。这里的一切都是自然发生,但又充满着变数,在生活逻辑性正常运行的同时,也富有戏剧性遭遇。

    《纹身师》除了叙述的复杂外,其线索也是多重的。杨羽如何从一个失业男子成为一个有名的纹身师,毫无疑义是它的一根主线。小说还有两根副线:一是杨羽与王悦的牵扯不清的关系,这中间还掺杂着一个简称为“马片”的辖区警察,使杨羽与王悦的关系多了一种复杂性;二是杨羽与朱颜的恋爱由浅入深的发展,并逐渐推动杨羽成为纹身师。这三根线不是平行展开的,而是交错推移,使得小说充满了矛盾性、可变性与模糊性。杨羽与王悦的关系,可以说是欲望与性,与爱已经无关;但杨羽与朱颜的关系,可以说有欲望、性,也有爱,还有说不清的生活的基本逻辑——包括对稳定的家的一种追求。而朱颜与王悦之间没有直接冲突,但她们都改变了杨羽的生活,一个从正面,一个从负面。值得一提的是,作家在用这三根线交织故事的同时,也多处比较细致的描写了杨羽与王悦和朱颜之间的性爱,使“性关系”也成了小说的一种隐性的结构。

    从人物关系来看,《纹身师》结构似乎并不复杂,但叙述视角是比较新颖而独特的,第一人称叙述与第三人称叙述交叉,给读者一种陌生化的阅读体验,但这种叙述角度的交叉,其实对内容的呈现与艺术性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第一人称,增加了小说叙述经验的切身性,使读者很快就能随着主人进入故事场景,从而体验他的心理的变化,感受故事情节推进的逻辑性,甚至体验男女性爱的快感。而第三人称,又使小说从自我经验中超脱出来,使作家对生活的冷静审视贯穿在小说的叙述里,从而使小说既具有客观的原生态的生命经验,又具有主观的审美观照和艺术提炼。

《纹身师》中的三个人物的描写也值得玩味。杨羽更多的时候是以第一人称叙述出现,他是故事的引导者,好像小说是在做一个自叙传。但有时候又是第三人称出现,这个时候的杨羽似乎更是作家笔下的人物,而不是读者身边的人物。作家让杨羽这样面对读者,增添了小说的语言弹性,也使小说更加符合审美阅读的需要。在杨羽性格的刻画方面,似乎并不十分分明,他对王悦的态度和对朱颜的情感,似乎都没有很明确的言行来验证,只是感觉有些模糊和犹豫。从他对王悦的身体的接受来看,他是一个“都市欲望身体”的符号;但从他对朱颜的顺从与接受来看,他也具有都市人的现代观念,甚至表现出了后现代主义文学里的非主流色彩。王悦这个形象,在小说里很有意思,她是个配角,但她反复无常的性格给读者深刻印象,她身上有强势的对男人的挑战,如果从女权主义的角度来看,是值得玩味的一个“权力主体”,她在与杨羽的婚姻与交往中始终是占着上风的,从随时随地进杨羽家门,到控制着与杨羽性爱,到假装说杨羽使她怀孕,到不断让马片介入她与杨羽的关系,直到不辞而别,每一个阶段她都掌控着男人,也掌控着自己的命运。朱颜也是一个很特别的角色,她身为警察,但身上具有女人的魅力,也有非常态的性取向——性虐取向,喜欢杨羽给予她强有力的甚至是侵略性或具有暴力性的性爱,但作家更多的是还原了她作为一个女人的身份。她对杨羽是容忍的、宽爱的,她一方面希望有爱,有性,另一方面也期待性与爱有一个圆满的婚姻结果。杨羽就是在她这种既常态又非常态的情感驱动下,变成了一个纹身师的,因此,小说以“纹身师”为题,是非常巧妙也非常准确的。

总体来看,《纹身师》是一部很成功的都市小说,它一方面开掘了都市书写的微观视角,另一方面也呈现了现代人生活中的传统生活、现代思维与后现代经验相交织的复杂性。谢宏在书的后面把它当作一个回忆性文字和情爱故事,我以为它的内涵,它给读者的思考,还有很多。

(作者单位地址:100144北京石景山北方工业大学中文系;电话:13120440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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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冰:在第八届茅盾文学奖评委会上的讲话

http://book.sina.com.cn  2011年08月03日 14:52  中国作家网

中国作协党组书记、副主席  李 冰
(2011年8月2日)

各位评委:

  茅盾文学奖是我国具有最高荣誉的文学大奖之一,对于繁荣长篇小说创作、发展我国文学事业具有重要的推动作用。本届茅奖受到了社会的格外关注,修订后的茅奖评奖条例公布后,产生了热烈的反响。

  长篇小说的成就是一个时代艺术成就的重要标志。近年来,我国长篇小说创作持续繁荣,数量急剧增长,思想和艺术质量不断提升。据粗略统计,此次评 奖年限(2007—2010年)内在中国大陆地区首次发表或出版的长篇小说就有8000部左右,这样的产量在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这凝聚了作家们的智慧和 心血,体现了他们的勤奋和敬业。作为专门为鼓励长篇小说创作而设立的茅盾文学奖,在如此巨大的数量中评选出几部获奖作品,如沙里淘金,难度可想而知。这就 需要我们在评奖中,始终保持如履薄冰、慎之又慎的心态,不敢丝毫懈怠。

  本届茅盾文学奖评奖工作,总的要求是要贯彻落实胡锦涛总书记“七一”重要讲话精神和在中央政治局第二十二次集体学习时的重要讲话精神,突出对创 作的引导。评奖是引导和激励创作的重要手段,中央领导同志多次强调要加强和改进文艺评奖,建立健全科学的评价机制,不断提高评奖的导向性、权威性和影响 力。我们要认真领会和落实中央领导同志的指示精神,从自己做起,从现在做起,不辜负中央领导同志的关怀和广大作家及读者的期待。

  我们向来讲,评奖的原则是“公开、公平、公正”,这个原则是一定要坚持的。如果评奖不能做到“公开、公平、公正”,就没有公信力,对创作的引导 作用也就无从发挥。“公开、公平、公正”的原则不仅要求评委有一种道德坚守,有一颗文学良心,同时还要有一套比较严格、严密的评奖程序,从制度上保证“公 开、公平、公正”原则的落实。为此,中国作协书记处和创研部的同志们花了很多的时间和精力,在对茅奖评奖条例进行修订的基础上,认真研究、反复推敲,进行 科学合理的制度设计,制定了有很强操作性的第八届茅奖评奖细则,尽量把各个环节规范化、程序化,让评奖全过程在阳光下运行。

  各位评委的责任重大。在这里对大家提几点要求。

  一、要坚持标准。关于茅奖的标准,茅奖评奖条例已经很明确。这个标准不是现在才有的,是茅奖设立以来一以贯之的。总的原则就是要坚持思想性与艺 术性完美统一。具体来说,强调“四个有利于”,即有利于倡导爱国主义、集体主义、社会主义的思想和精神;有利于倡导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的思想和精神;有 利于倡导民族团结、社会进步、人民幸福的思想和精神;有利于倡导用诚实劳动争取美好生活的思想和精神。在评奖中,要关注深刻反映现实生活和人民主体地位、 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体现民族精神和时代精神、塑造社会主义新人形象的作品。要重视作品的艺术品位,提倡题材、主题、风格的多样化,鼓励文学创新。 希望评委们牢记茅奖的宗旨和传统,在这样一个标准下,慧眼识珠,好中选优、优中选优,在众多参评作品中把那些具有中国作风和中国气派、为人民大众所喜闻乐 见,思想性、艺术性俱佳的优秀作品评选出来。

  二、要勤奋阅读。本届茅奖参评作品多达178部,阅读量很大。社会上也很关心评委在投票之前是否阅读了作品。好在各位评委都是关注和了解全国长 篇小说创作情况的,在平时就已经有了很多阅读积累,并不是现在才开始接触这些作品。按照评奖办公室的安排,此次集中前,评委们已有一个半月的时间阅读作 品。为了保证评委的阅读量,在评选过程中还会专门安排两个时间段,让大家集中补读和精读。我们相信,通过大家共同的努力,阅读量大的难题是可以解决的。希 望大家抓紧时间,本着对作者负责、对作品负责、对评奖负责的精神,认认真真地读作品。“读而后议”、“读而后评”,这既是对作家的尊重,也是对参评作品的 尊重。

  三、要勇于担当。实行评委实名制投票,虽然是本届茅奖评奖的一项改革举措,但在文学评奖中不是头一家、独一份,有的省文学评奖已经实行,效果不 错。实名制投票的方式有利于增加评奖的公正性和透明度。这应该是评奖的一个大趋势。同时,此次评奖向社会公布实名投票结果,这就意味着,群众随时可以监督 评奖过程,随时可以评论每个评委的投票。这对评委来说,是一种压力、一种考验。因为评委在评价作品的同时,社会也在评价评委。既然我们承担了这样的责任, 就要勇于面对,希望大家既不要有太多的顾虑,又要慎重对待。我相信,大家会对文学负责,对自己的专业操守和专业声誉负责,以坦荡公正的精神,以自己的文学 鉴别能力,认真地投下神圣的每一票。

  四、要有全局观念。本届茅奖的评委会由两部分专家组成,既有中国作协书记处提名推荐并聘请的专家,也有各省区市作协和总政宣传部提名推荐并经中 国作协书记处审核后聘请的专家。不管是哪里推荐的,组成评委会后,就要从评委会的角度去考虑问题、去工作,立足于中国文学的全局。文艺评奖中的“小圈子” 倾向,备受社会诟病。我们这次的评委会是五湖四海。希望大家务必放下各自的“小圈子”。要特别防止地方主义和本位主义,不能把“人情任务”带到评委会里 来,更不允许在评委会中串联拉票。

  五、要遵守纪律。评奖条例中关于评奖纪律有严格的规定,严禁行贿受贿等违纪违法行为和人情请托等不正之风,实行回避制度等,这些要求希望大家严 格遵守。纪律监察组将对评奖全过程进行监督。此外还要强调的是,评奖纪律特别规定,评委不要在评奖过程中透露评奖细节和讨论内容。这是为了保证每一位评委 自由表达意见的权利,保证评奖的公正性。评委会是一个整体,在评奖过程中,每个人都可以表达自己的观点和选择,但是,投票结果出来后,全体评委要共同向评 选结果负责,这是基本的民主规则。所以,希望评委在评奖结束后不要发表同评委会的共同意志相违背的言论,维护评委会的权威。

  同志们,评委会已经开始工作。各位评委都是在文学界有影响的作家、评论家和文学组织工作者,不少同志曾多次担任中国作协各种文学大奖的评委,有 着丰富的经验。我们相信,在以铁凝主席为主任的评委会的辛勤努力下,第八届茅盾文学奖一定能够既有一个好的过程,也有一个好的结果,取得圆满成功,向社会 交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最后,我代表党组和书记处对大家即将付出的辛苦表示衷心的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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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6-01 23:43)

                            纹身师   

                                 ---引子

 

     我是个纹身师。我名片上是这么印的。杨羽。纹身师。我有个“文字”工作室,就在深圳东门的九龙城大厦的某个单元里。它的名气很响,不但深圳人知道,连香港人都知道。
     东门一直是深圳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在设立深圳经济特区之初,这里我们俗称是东门老街,后来随着深圳的城市化建设进程,老街逐渐冷清起来,后来经过改造后,才重新焕发出新的活力,又变得繁华喧闹起来。这店铺多,货品选择就多,以至于人流密集。来深圳的游客,本地居民,香港市民,都喜欢来这地方逛逛,买点便宜的东西回去。
     到这的人多了,肯定与我有关,至少其中的某类人与我有关。现在我就来说说与我有关的吧。来这的人,其中有些是直接来找我的,这类人来我这里,当然不是来买什么东西的,我这也不是商店,这类人很多,多到络绎不绝,我是忙不过来了。但我自有办法,对那些有求于我的客人,我就采取先发号牌,然后集中竞标,按价排序的办法。我是这样做的,一天我只文一个客人。一来可以减轻我的工作负担,二来可以保证作品的质量,三来可以口口相传。我对这样的做法很满意,有事做,有口碑,我满意,我的客人也很满意,认为是物超所值。看到他或她脸上挂着眩晕的笑意出门,我觉得自己就好像是交响乐的指挥,挥手将乐章拉完了高潮的最后一个音符。
     这样说吧,走在街道上,如果你留意到,某位男士或者某个女人,他或她,手臂上、脚趾上、裸露的肩背上,有腾云的青龙、怒吼的猛虎、斑斓的蝴蝶、妖冶的玫瑰、可爱的Snoopy小狗、轻盈的蜻蜓、调皮的兔子,等等,这些可能就是我的文身杰作。也许你相信,更多的,是你不相信。要是你有好奇心,或者有兴趣,你可以上前,鼓足勇气问问,或许你会有个意外的收获或奇遇呢。
     就我来说吧,我能成为一个纹身师,拥有今天的成绩,想来也算是遭遇了奇遇。这样说吧,这一切都缘于两个女人:一个是我的前妻王悦,本来我们已经离婚了,就没有关系了,因为财产判决清楚,又没有小孩,该是青菜豆腐般分明的,但由于她的纠缠,我未曾预料的遭遇,使我需要寻找一种慰藉,由此发生了种种故事;另一个就是我的女朋友朱颜。她显得更重要了,所以我得特别提提朱颜。在我离婚后的生活中,我的生命中,我的种种变化,她起了决定性的作用,让我不禁感叹生命和生活的神奇。简单来说吧,她是个有自虐倾向的美丽女人,我因为结识了她,想拯救我们的爱情,才进而结缘于文身这个行业,并在很短的时间内,迅速成为行内最出色的纹身师,让同行啧啧称奇,觉得不可思议。
     其实,不要说别人疑惑,连我对此也感到困惑。夜深人静,月朗星稀,我常常失眠,有时就会自问,我这是怎么啦?怎会干上这行呢?成了纹身师呢?!这多么的不可思议啊!这对我来说,简直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但常常自己也无法给自己寻找到答案。我说的是我无法得到满意的答案。我就会去问朱颜。她呢,总是温柔地捧着我的脸,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端详好一会儿,甜蜜地笑了笑,说,那就让我们一起回忆,一起寻找答案吧。
     然后,我就和她一起回忆,那些已经消逝的日子。回忆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充满了甜蜜的事。那些欲望,豁达,激情,偏执,欺骗,等等,许多往事,就轮番在我们的脑子里上演,各类人物,各种景色,都交叉纠缠在我们的心底里。这一切的过往,常常让我心中百感交集,思绪万千,心情难以平静,以至于我动手写下以下的这些文字,记录下这个关于爱与疼、仇恨与妥协、愤怒与同情、哀怨与委屈、无奈与自责、怜悯与追问,并带有传奇色彩的情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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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在德国吃饭被训斥:钱是您的,资源是大家的(转贴)

(注:此文属同事QQ上转发,没有注明作者,大家转贴时请予以说明。)

  德国是个工业化程度很高的国家,说到奔驰、宝马、西门子、博世……没有人不知道,世界上用于核反应堆中最好的核心泵是在德国一个小镇上产生的。在这样一个发达国家,人们的生活一定是纸醉金迷灯红酒绿吧。在去德国考察前,我们在描绘着、揣摩着这个国度。到达港口城市汉堡之时,我们习惯先去餐馆,公派的驻地同事免不了要为我们接风洗尘。走进餐馆,我们一行穿过桌多人少的中餐馆大厅,心里犯疑惑:这样冷清清的场面,饭店能开下去吗?更可笑的是一对用餐情侣的桌子上,只摆有一个碟子,里面只放着两种菜,两罐啤酒,如此简单,是否影响他们的甜蜜聚会?如果是男士买单,是否太小气,他不怕女友跑掉?

  另外一桌是几位白人老太太在悠闲地用餐,每道菜上桌后,服务生很快给她们分掉,然后被她们吃光。
  我们不再过多注意她们,而是盼着自己的大餐快点上来。驻地的同事看到大家饥饿的样子,就多点了些菜,大家也不推让,大有“宰”驻地同事的意思。
  餐馆客人不多,上菜很快,我们的桌子很快被碟碗堆满,看来,今天我们是这里的大富豪了。
  狼吞虎咽之后,想到后面还有活动,就不再恋酒菜,这一餐很快就结束了。结果还有三分之一没有吃掉,剩在桌面上。结完账,个个剔着牙,歪歪扭扭地出了餐馆大门。

  出门没走几步,餐馆里有人在叫我们。不知是怎么回事:是否谁的东西落下了?我们都好奇,回头去看看。原来是那几个白人老太太,在和饭店老板叽哩呱啦说着什么,好像是针对我们的。
  看到我们都围来了,老太太改说英文,我们就都能听懂了,她在说我们剩的菜太多,太浪费了。我们觉得好笑,这老太太多管闲事!“我们花钱吃饭买单,剩多少,关你老太太什么事?”同事阿桂当时站出来,想和老太太练练口语。听到阿桂这样一说,老太太更生气了,为首的老太太立马掏出手机,拨打着什么电话。
  一会儿,一个穿制服的人开车来了,称是社会保障机构的工作人员。问完情况后,这位工作人员居然拿出罚单,开出50马克的罚款。这下我们都不吭气了,阿桂的脸不知道扭到哪里去了,也不敢再练口语了。驻地的同事只好拿出50马克,并一再说:“对不起!”

  这位工作人员收下马克,郑重地对我们说:“需要吃多少,就点多少!钱是你自己的,但资源是全社会的,世界上有很多人还缺少资源,你们不能够也没有理由浪费!”

  我们脸都红了。但我们在心里却都认同这句话。一个富有的国家里,人们还有这种意识。我们得好好反思:我们是个资源不是很丰富的国家,而且人口众多,平时请客吃饭,剩下的总是很多,主人怕客人吃不好丢面子,担心被客人看成小气鬼,就点很多的菜,反正都有剩,你不会怪我不大方吧。
  事实上,我们真的需要改变我们的一些习惯了,并且还要树立“大社会”的意识,再也不能“穷大方”了。那天,驻地的同事把罚单复印后,给每人一张做纪念,我们都愿意接受并决心保存着。阿桂说,回去后,他会再复印一些送给别人,自己的一张就贴在家里的墙壁上,以便时常提醒自己。

这是一篇非常好的记实文章,看了让国人汗颜。请广为转发,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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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写作的基本问题

                          ——在深圳作家协会长篇小说研修班上的演讲


谢有顺


  很高兴有这样的机会和大家交流。在座的各位,主要是写小说的。我自己并不写小说,只读小说和研究小说。坦率地说,在阅读和研究小说的过程中,我对能写小说的人是很好奇的。为什么写小说的人的脑袋里会藏有那么多的故事?他们没有经历过那些场面,却有如临其境的描写,这常常令我好奇。我想起有人这样问大仲马,为什么你的脑海里会有那么多精彩的故事?大仲马就说,那你为什么不问问李树,为什么会结李子呢?李树就应该结李子,桃树就应该结桃子。
  有一种人天生就是小说家,而有一些人可能天生就缺乏写小说的才能。有的时候,当我读一些小说时,会替作者着急,因为里面有些细节好像不该是那么写的,好像是不能够那么写的。写小说当然是与个人天赋有关系,但也不尽然,尤其是写长篇小说,除了和天赋有关,还跟其他因素有关系。比如,写长篇小说可能跟作家的身体状况有关系,像鲁迅,很难写长篇的作品,我猜想这可能跟鲁迅患有结核病有关系,而且以他那样的脾性,怕是很难有坚持较长时间的写作耐心。又比如当作作家,像李锐,他的作品篇幅都是很短的,而像莫言,他的作品篇幅通常是很长的。余华在一篇文章中写到,一次咳嗽和感冒都有可能影响到一部伟大的长篇小说的写作。各位在写作过程中,应该都有这方面的感触。如果身体状况不好,一次感冒就可能把写作的气中断了,甚至窒塞了,出来的作品就不那么有气势,不那么浑然天成。所以很多因素都在影响小说的写作——但我觉得这些并不是最核心的问题。
  小说有长、中、短的区别。我个人认为,影响短篇的核心要素是场景,所以短篇小说很难写出一个人完整的命运起伏,它只能写出有关这个人的命运或者某个事件的横断面。如果这个横断面切割得好,可能就是一个很好的短篇。至于说中篇小说,其核心要素是故事。近三十年来,多数中国作家的成名作都是靠中篇小说,讲故事的能力在其中起着很重要的作用。而影响长篇小说的核心要素是命运。一部长篇小说如果不能写出一个时代里面的人的命运感,这个长篇小说就很难说是成功的。我知道这个时代已经进入一个长篇小说写作的时代,短篇小说和中篇小说的时代正渐渐地过去。现在的一些年轻作家,一开始就以长篇小说引起大家的关注,可见小说的形势正在发生重大的变化。但无论怎么发展,我想,一些小说观念的辨明还是有价值的。最近我读了一些书,也在深思小说这一概念,究竟应该包含着哪些内容。我的思考未必成熟,但关乎我对小说的基本理解。

 

小说要还原一个物质世界,一种俗世生活

 

  我准备讲两个大方面的问题。
  首先,小说要还原一个物质世界,一种俗世生活。在中国,自古以来为什么是诗歌发达,而小说不发达?小说和诗歌之间的差异究竟是什么?这背后牵涉到的就是中国文人对物质世界和俗世生活的基本态度。我曾经说,小说是活着的历史。当我们在探究、回忆、追溯一段历史的时候,历史学家告诉我们的历史,往往是规律、事实和证据,但那一段历史当中的人以及人的生活却是缺席的。小说的存在其实是为了保存历史中最生动的、最有血肉的那一段生活,以及生活中的细节。在这方面上,小说和诗歌之间,有着很大的区别。诗歌是着重性情、胸襟和旨趣的抒发,所以诗在中国是一种庄重的文体,而小说却是渺小的、不入流的小技和末流。小说的“小”指的就是渺小,而“说”跟古代“喜悦”的“悦”是一个意思,小说的字面意思就是小小的能让人家高兴起来的东西。所以,小说文体的起源没有像诗歌那么庄重。诗歌有其自身的性情要抒发,它没有义务去还原一个物质世界,但小说有这样的义务。诗歌往往是不及物的写作,它可以不对一个真实的物质世界或生活世界作具体的描绘。它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表达诗人的性情。比如,“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你读完这首诗,并不明白西湖是什么样子的。诗人并不重在表达西湖是什么样子,他要说的可能是西湖以外的东西。“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你读了这首诗,也不知道三峡是什么样子,但你会知道诗人当时是怎样一种心情。还有,你读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读完之后,幽州台是什么样子的,你也无从得知。诗人重在表达和抒发他那个时期的心情、性情,并不重在还原和刻写一个生活世界、物质世界。
  小说像诗歌这么写就不行了。小说的读者普遍会对你笔下所写的生活作必要的还原和追问。例如《红楼梦》里写到了大观园,读者自然就会对大观园进行一个又一个的考据,甚至做一个物理学意义上的还原。直到今天,“红学家”们都还在考证,这个大观园究竟是在北京、河北还是苏州。甚至“红学家”中还有些人去研究大观园里到底有几重门,通过几重门就可知道,小说写的是不是皇宫里的事。我有一个朋友还专门从元春的生辰八字的漏洞中,考证出《红楼梦》的作者不是曹雪芹。诸如此类的考证,就表明读者对小说所写的物质真实,是会计较的,他会通过物质还原的方式,来审核作家笔下的现实世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读鲁迅的小说,他写了茴香豆,那些到绍兴的人,就会想吃一吃鲁迅所写的茴香豆。所以在小说中,你不能抽象地写茴香豆,你的描写必须是可以被还原、被现实生活所审核的,这是小说和诗歌之间一个很大的不同。诗歌重在抒发个人的性情,而小说有一个物质的外壳,这是小说这种文体最基础的方面。
  我们读历史著作时,会明白明代、清代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有什么样的制度和什么样的官品阶级,但我们很难通过历史学家的讲述,真正明白明清时代的人是怎样过日常生活的,他们穿什么衣服,唱什么戏,吃什么样的点心,用什么样的器物,等等,这些都是历史著作中难以读到的。因此,小说能补上历史著作中所匮乏的当时的生活脉络,生活细节,从而使历史变得更真实、丰满。有论者说,小说比历史更可靠,马克思就这样认为,他说自己从巴尔扎克的小说中所了解的法国比历史学家笔下所描述的要丰富得多。莫洛亚在分析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时也说,没有任何历史文献会像托尔斯泰那样去描写一个皇帝,皇帝的手又小又胖,像又小又胖的手这样的词汇,在历史文献里肯定是不会出现的,但它会出现在小说里面。小说就这样把历史著作所匮乏的肌理和脉络给补上了。为什么说诗歌比历史更永久、小说比历史更永久?因为文学可以保存历史的肉身部分。
  今天我们写小说的人,也是在讲述这个时代,讲述这个时代的记忆和经验,这种讲述,其实也是在保存一个时代的肉身状态。过一百年或几百年之后,我们的历史教科书里,或许只剩下一些结论,或只剩下一些制度、规章及历史规律的演变,这个时代更细微的一些方面,肯定是由小说家来保存的。所以,小说的第一个层面,是对物质的还原、对生活的还原,无论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写小说,这都是一个基础。
  但我们都知道,写小说在中国一直是被藐视的。尽管早在1903年,梁启超就发表了那篇重要的论文《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把小说当作改造社会、启蒙民众的一个重要的文体。但在现代中国,鲁迅开始写小说之前,中国小说一直还是不入流的文体,在古代,写小说的人更是被人看不起的。所以,四大名著中没有一部的作者是没有争议的,可以想象,这四部伟大的作品,肯定是出自当时的有才华的文人之手,但到现在都无法确实作者是不是罗贯中、曹雪芹等人。在那个年代,就算写了小说,也不敢对外说,因为那是一件丢脸的事情,只有写诗才是摆得上台面的、才是高尚的事情。很多人不明白,何以二十世纪的文学巅峰要以鲁迅为代表。这就要回到当时的历史语境,鲁迅是真正把中国的小说从一种渺小的文体壮大成重要文体的奠基者,在此之前,小说是没有多大的文体地位的。等鲁迅写完《呐喊》、《彷徨》中的二十五篇小说之后,小说才开始成为重要的文学样式,写文艺小说的人才开始多起来。到1925年以后,有大量的人在写小说,鲁迅又不写小说,改写杂文了。所以,鲁迅这个人很了不得,他成功地把一种文体变成最重要的文体之后,就不再写这种文体了,他又接着把杂文这种轻浅的文体给发展起来了。鲁迅的一生,无论在文体还是在思想上,都不重复自己,他的精神体量是很大的。
  其实,中国之所以重诗歌,不重小说,这是有原因的。这个原因是我刚才说了,诗歌是用来表达“我”的性情、胸襟和旨趣的,而小说呢,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纵观中国最早的小说脱胎于说书和话本,它讲的都是别人的故事。而从中国文人的观点看,一部文学作品,它必须要有一个作者自己开阔的胸襟、气象,才算是文学最高的境界。如果一部文学作品说的都是别人的事,那就是不入流的,这是小说一直处于很低地位的隐秘原因。《红楼梦》的地位之所以会比其它几部名著要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红楼梦》带有诗性和自我表达的成分,它不完全是讲别人的故事,它也是作者的自我写照,这跟《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是完全不同的。《红楼梦》算得上是中国第一部真正的文人小说,它实在是作者的半自传性作品。钱穆先生曾专门做过研究,他说中国古代那么多的文人和诗人,几乎都不写自传,也不要别人为他写传记,为何?传记文学是二十世纪才开始从西方传进来的,胡适先生写的《四十自述》,是比较早的自传性作品了。胡适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开始,就到处劝人写自传,目的正是希望能为此给史家留下点有用的、真实的材料。他劝过林长民、梁启超、梁士诒,也劝过蔡元培、张元济、陈独秀、高梦旦等人,但其中的多数人,都未及写出自己的个人故事就辞世了,为此,胡适一直“引为憾事”。胡适在《四十自述》的序言里说:“我们赤裸裸的叙述我们少年时代的琐碎生活,为的是希望社会上做一番事业的人也会赤裸裸的记载他们的生活,给史家做材料,给文学开生路。”——“给文学开生路”云云,当然是和当时的文学环境有关,多少有一点夸大其词了,但基本意思我们还是可以理解的,那就是作家都不太愿意写自传,很多材料便无从留下来。可是,为什么古代的文人不写自传,也不要别人给他写传记呢?钱穆说,古人的诗歌就是他们的传记,所谓“诗传”。当我们读李白全集、杜甫全集,就能知道李白、杜甫他们喜欢什么,他交什么朋友,他的爱好、胸襟、旨趣是什么,他的追求和人生境界是什么。读他们的诗就可以想象他们的为人。这一点,读小说恐怕就不行。读了《红楼梦》,你也许可以了解曹雪芹的性情,但读《三国演义》你却未必能了解作者的真实心境。所以,小说家是需要传记的,但诗人不需要,他的诗歌就是他的传记。在中国文学的等级中,讲别人的故事并不是高明的写法,就是到现在,我们也要承认,最伟大的小说无不带有自传性质。那些伟大的小说,几乎没有一部不是带有作者的自传影子的。好的小说,同样也要说出作者这个人,所以,我们经常把那些伟大的小说称之为诗,说《红楼梦》是诗,《追忆逝水年华》是诗,这就表明小说的背后要有作者的性情。

 

小说还必须是精神的容器

 

  小说在二十世纪后开始变得发达,这固然和现代分工细化、市民社会崛起、现代媒体兴起等原因有关,例如1905年以后,中国取消了科举制度,有很多人没有办法去考科举,就都转过来写小说。清末民初的小说繁荣,跟这些因素是有关系的。我说这个的意思是,小说有自己独特的文体边界,它确实跟诗歌不同,它必须能真实地描写和还原一个生活世界和物质世界,这是我对小说理解的第一个方面。
  但如果小说光具备这个方面,绝对称不上是好的小说。除了物质的还原,小说还必须是精神的容器。说到底,小说还要解释世道人心、探索人性、为人类的精神作证,这是小说深度方面的区别。从这种小说观念出发,你就能看出张爱玲和苏青的区别。在俗世生活方面,张爱玲写得细腻,但苏青也写得很细腻。苏青为什么不如张爱玲?就在于张爱玲在俗世生活的描写后面,还建立起了她对人性、世界的基本看法,看起来她写的是物质和俗世,但背后有精神的探索、心灵的跋涉,这些是小说更内在的一面。所以,好的小说,里面看起来是物质的东西,也可能藏着作者很深的思想。譬如说,像曹雪芹笔下的大观园,像卡夫卡笔下的城堡和地洞,鲁迅笔下的未庄,沈从文笔下的边城,你说这些是物质世界还是精神世界?大观园、城堡、未庄、边城可能是一个物质世界,但同时也是一个精神世界——伟大的作家总是能够把他笔下的物质世界精神化,使它们成为心灵和精神的容器。所以昆德拉把小说家分成三种,第一种小说家是在复制这个世界,比如像巴尔扎克这种,确实能很精微地复制属于一个时代波澜壮阔的世界;第二种是解释这个世界,像法国的新小说家罗伯—格里耶、克洛德·西蒙,他们在不断地解释人和世界的关系;而最伟大的小说家应该是第三种,他们是把一个世界创造出来,他不仅是在创造一个物质的世界,也是在创造一个精神和心灵世界。我刚才所说的小说最重要的两个方面,一是对物质的还原,一是对精神的探索,好的小说写作,无一不是这两者的综合——小说必须有结实的物质外壳和对生活世界的描绘,同时也必须是精神的容器,能够装下那个时代的人心里所想、所期待和盼望的。
  因此,我强调好小说必须是物质和精神的综合。这样的说法,你也许觉得普通,但是慢慢琢磨,你会发现,这可能是小说的基本品质。我读小说,非常喜欢那些生机勃勃的对物质世界的描绘,同时也喜欢在这个世界背后看到那条长长的精神探索的影子。好的小说都是以实写虚的。像《红楼梦》,它的每一个细节、场面、人物关系,都是可以落实的,但是当你看完整部《红楼梦》之后,会觉得它不仅有实在的物质生活的描述,还有非常虚的精神生活的描述。从实到虚,这是伟大的小说所共有的一个特点。《红楼梦》之所以比《金瓶梅》伟大,就因为《金瓶梅》太实了,没有多少超越的成分,而《红楼梦》是从最实的地方开始,一直写到了一个巨大的虚,它确实完成了从物质到精神的综合。这样的综合,就是我个人的小说观,解决了这个观念问题,我再提出一些具体的问题来和大家探讨。

 

要有自己的写作根据地

 

  因此,我要接着讲写作的四个要点。
  第一点,要有自己的写作根据地。小说是牢牢地建筑在非常实在的对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的还原基础上的,读者必然会追问你笔下的材料、故事以及情感是从何而来的,所谓根据地,其实就是要找到这些材料和情感的落实地。小说家要扎根,要有自己的根据地,要让自己的经验和材料有个基本的生长空间。好的小说家大都有一个自己的写作根据地,这个根据地,可能是地理学意义上的,也可能是精神学意义上的。这很容易令我们联想起福克纳的一句话,他一生都在写他那邮票大小的故乡。但在中国有一个很奇特的悖论,很多人忙于写百年史或是家族五代史,写时间、空间跨度很大的小说,却缺乏那些能从很小的开口把生活挖得很深的作家。在我们记忆中,一个好的作家,往往不是那种动不动胸怀世界的,而是由很小的开口进去后再写出来的作家。像鲁迅的小说,基本上是他故乡发生的故事,沈从文的如是,莫言的如是,张承志的如是,史铁生的如是,贾平凹的也如是,而余华写得最好的小说,也是跟他童年有关的小镇生活。童年的一些东西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写在了这些作家的写作史上。边城之于沈从、高密东北乡之于莫言、商州之于贾平凹、地坛之于史铁生、西海固之于张承志,都有地理学和精神学的符号意义,这不是偶然的事情。一个作家的经验和处理经验的能力,必然是跟他的童年记忆、少年记忆有关。西方作家格林说过,一个人在二十岁以前,他的写作风格基本上已经形成了,此后一生的写作无非是在回忆他二十岁之前的经验和生活。这话是有意思的。在一个人的成长史上,必然有一个地方是你最熟悉的。有了这样一个扎根的地方,你才可能真正地开始小说写作。
  很多作家的写作是跟着时尚、跟着潮流、跟着媒体的议论走的。当大家都在写时尚生活的时候,他也在写时尚生活;大家都在写都市情爱故事的时候,他也在写情爱故事;大家都在写历史的时候,他也在写历史。但他可能没有追问过,你熟悉这种生活吗?这样的一种体裁,给过你触动和让你留下过深刻的记忆吗?当代小说家并不是处于一个需要向外放的时期,而是应该向里收,不是要向上找什么,而是要稳稳地向下扎根。包括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走过来的小说家,可能都有这样的观念,就是很习惯到西方文学中找资源、找技巧,找一些新的东西。但经过了这么几十年的模仿和学习,中国小说应该向里收了,应该找一个精神扎根的地方。
  我为什会有这样的想法?这和我最近的阅读有关系。我观察几个民族的小说起源点,发现各个民族都有自己的小说,这些小说都有自己独特的生长方式。当我回到小说的起源点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小说的诞生,并不是各个民族彼此学习和文化交流的结果,它完全是在一个封闭的世界里自己生长起来的。日本的《源氏物语》距今已经有一千年了,比《三国演义》要早几百年,也比西方的《十日谈》早几百年,但你必须承认,它是一部伟大的小说。尽管《源氏物语》确实受到了中国诗歌的影响,在里面光是引用白居易的诗句,就统计就有97次,但它也的确是一部独立的小说。而再如《红楼梦》的作者,我也不觉得他曾接受过外来文化的影响,它完全是凭空创造了这部小说,当然你也可以说他受到了明代小说的影响,但总体而言,影响并不是最重要的,可就是这样凭空创造的一部小说,我们至今读来依然会觉得《红楼梦》是一部现代小说,它的确是很现代的小说方式。《红楼梦》的开头——小说套小说那样的开头,到现在也还是经典。鲁迅被称为是现代白话小说的鼻祖,因为他的《狂人日记》开创了现代小说新的一种写作风气。虽然鲁迅说过,他之所以会有写小说的热情和渴望,是因为读了百来十本翻译小说。但是据我对鲁迅的研究,我认为不仅是一些翻译小说影响了鲁迅写《狂人日记》。鲁迅的《狂人日记》的前面不是有一段引子吗?“某君昆仲,今隐其名,皆余昔日在中学时良友;分隔多年,消息渐阙。日前偶闻其一大病;适归故乡,迂道往访,则仅晤一人,言病者其弟也。劳君远道来视,然已早愈,赴某地候矣。因大笑,出示日记二册,谓可见当日病状,不妨献诸旧友。持归阅一过,知所患盖‘迫害狂’之类。语颇错杂无伦次,又多荒唐之言;亦不著月日,惟墨色字体不一,知非一时所书。间亦有略具联络者,今撮录一篇,以供医家研究。记中语误,一字不易;惟人名虽皆村人,不为世间所知,无关大体,然亦悉易去。至于书名,则本人愈后所题,不复改也。七年四月二日识。”这样的写法,就是放到现在来看,也是非常现代的写法。这些写法,究竟是来自西方翻译小说的影响多,还是来自中国古代话本的影响多呢?我个人觉得,鲁迅受中国古代文学的影响,远远超过他受西方小说的影响。在古代的话本里,很多故事前面都有引子,然后才入话,用引子套出另一个故事,这就是所谓的中国套式的写法。这种写法现在看起来很现代,但我国的古人早就是这么写了,所以写小说不一定要向外放,也可以回望自己的来路,寻找写作的资源。
  有些小说家,一生都没明白自己究竟要写什么。但我坚持认为,作家要像歌德所说的,认识到写作是独立和终极的。他必须有一个用他的一生来辨析和陈述的地方。普鲁斯特恐怕是最典范的,他的一生都在追问有关人生和存在的问题,他一直背负这个重担在写作。反观中国很多作家,他们迷信变化,而且一直在变,就是没有扎根,也无所坚持。以张艺谋作例子,他是一个很聪明的导演,从第一部电影到最近的电影,他不断地在变,但我觉得他心中是没有自己的电影主题的。他永远也拍不出一部他想要拍的电影,所以才一直在变。很多的作家也都被变化所迷惑,他们永远在寻找新写法、新题材、新的市场看点,却可能永远也写不出他想要写的小说。他们的写作,缺乏能真正容纳他们的智慧、情感和心灵的根据地。如果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他激动,没有一种生活能让他愿意付出许多的时间、精力和智慧去书写,真正的写作就无从开始。这是我要说的第一点——你要找到写作的根据地。

 

要有一种实证精神

 
  第二点,要有一种实证精神。刚才说了,小说是对物质世界和生活世界的还原,这种还原对作家是有要求的,它要求作家在虚构的同时,也得做一点笨工作,花一点笨功夫。不知道在座的各位有没有这样的感受,现在愿意做笨工作和会花笨功夫的小说家,真是太少了。虽然有的小说家坐在书斋里瞎想,可能也能写出不错的小说,但是深究下去,这小说在生活器物、人情风俗、情理逻辑等方面却可能漏洞百出。巴尔扎克说过,小说是一个民族的秘史。这里所说的秘史,必然包含一个民族的文化、风俗、人情,你若不做基本的调查研究,要写好它是很难的。为何我特别强调实证精神、笨功夫,就是要让读者看出作家对自己所写的生活是禁得起推敲的,是有质感的。但凡大作家写的生活,往往是可以被还原的,这种可还原性就为小说的真实感提供了值得信任的依据。而信任正是小说和读者之间不可或缺的契约。当我读某些小说时,我会知道,那个时代的人是不该穿那样的衣服,他那钟身份的人不应该那样说话,也不应该用那样的词,或者小说里面写到的器物,不应该出现那个时代,等等,这些小问题不注意,有时会瓦解我们对小说的基本信任。
  看中国当代电影的时候,我也有同样的感受。为什么我们在看某些所谓的大片时总是那么失望,有时还会忍俊不禁地在笑,这并不是在笑导演没有表达出伟大的内容和深刻的思想,而是笑导演在很多本不应该忽略的细部出了洋相。一个年代的人说的话,穿的衣服,吃的东西,都是有讲究的,如果你以庄严的形式复现一段历史,你就得在这段历史上花笨功夫,这样才能复现那段历史的基本面貌,恢复那一时期的生活质感。你要写某个久远时代的生活,你就必须先做一些笨工作,至少要读上几十部地方史、地方志、野史、传说,要对那个年代的一些基本情况作调查和研究,你才不会在细节问题上出大的漏洞。但这一二十年来,作家们都过度地迷信虚构了,认为虚构就是自己的胡编乱造。其实不然。你一定要记得,如果小说的材料是不真实的,经不起推敲的,那么,再伟大的灵魂也无从建立起来。这一点在我看李安的电影《色·戒》时是很有感触的。看完《色·戒》,我深感张艺谋、陈凯歌这样的导演和李安是差得太远了。《色·戒》其实是一篇不好的小说,至少张爱玲没有说清楚她想说的问题,我很诧异,何以李安如此精确地理解了张爱玲的内心世界。他不单理解了张爱玲,他在拍这部电影时,还最大限度还原了那个时代的生活质感。我并不是说这部电影没有问题,但至少表明李安愿意做笨工作。我看过他和龙应台的对话,他说电影里的电车是按当年的尺寸建造的,汽车后面车牌的尺寸也是按当年的尺寸造的。龙应台问他:那道路两边的梧桐树呢?他说:梧桐树是我一棵一棵种下去的,连易先生家里那张打麻将的桌子,也是我花了三个月时间从两岸三地好不容易找到的,是那年代的东西,就连桌子后面的那个钟馗相,也是那个年代的产品。一个大导演认真在做这些看起来没有多少智慧含量的工作时,就表明他是一个不藐视细节的导演。这样的专业精神确实值得我们学习。因此,《色·戒》里的人物每一次细微的心灵转折,都交代得很详尽,并和那个时代的氛围结合在了一起。这部电影在专业精神的讲究上,比张艺谋他们耗费几个亿的制作,要认真得多。李安这种讲注重实证的敬业精神,就是在小说界也是很罕见的了。
  前几天,我和格非在广州吃饭聊天时还说到,科波拉那个年代的人看他的《教父》,不是只看《教父》的故事,而是通过《教父》看那个年代生活的种种事象,在这部电影里面,连码头都是科波拉按照当年的尺寸建造出来的。福楼拜小说里的东西,如房间的摆设,柜子在哪里、床在哪里、钟在哪里,包括街道的转角,都是能被还原的,它们甚至像钟表的刻度那样精确。在当今这个过度迷信虚构的年代,这种物质的精确、细节的实证,还有意义吗?我是觉得太有意义了。实证带来信任。而一部小说,如果没有可信的物质外表,可能也就没有可信的灵魂和精神。王安忆曾说,她试图了解年轻一代写的小说,但她读完那些小说后,却产生了疑问。她说这些人把笔下的人物写得那么奢华,那么时尚,那么中产阶级,但这些人物的生计问题是怎么解决的?也就是说,保证他们过上奢华生活的那些钱是从哪里来的?一个作家如果不能解释清楚他笔下人物的生计问题,那么笔下所写的灵魂也不值得相信。现在很多年轻人写的小说里,人物都是穿名牌,出入大酒店,游历世界,过着奢侈的生活,但这些年轻的作家却没有想过,那些人物的身份和收入够不够支付他过这种奢华的生活。如果作家不能好好地回答这个问题,那么他笔下的灵魂恐怕就是假的。你的写作,不能为了时尚而时尚,它必须合乎人物的身份。否则,过度虚构会产生阅读上的不可信。一部小说之所以能让人看了之后感动,在于小说家和读者之间是有一个契约的,这个契约里面最重要的内容是读者首先要觉得他所读的小说是真实的。如果这个契约被瓦解了,那么小说所塑造的所有生活、精神就都成了不可信的。所以王安忆说,《红楼梦》的贾宝玉和林黛玉他们不用考虑生计问题,是因为小说为他们设立了一个前提——他们出生在富贵家庭,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他们不必考虑生计问题,而可以专心写诗、专心谈恋爱。王朔笔下的痞子也不用考虑生计问题,因为王朔为他们设立的前提是他们可能继承了一笔遗产。如果小说中的人物既没有继承遗产又没有出生在富贵家庭,但他却过着富贵的生活,那么这种富贵生活就是假的,而这种生活背后的人性和感情也是假的。这就是小说写作必须遵循的实证精神。
  一部小说没有实证精神,读者对它的信任感一旦丧失,小说的意义也就荡然无存了。沈从文先生说过一句令我印象深刻的话,他说专家就是有常识的人。例如家具到了家具专家的那里,很快就能判断出它是哪个年代的,什么质地的,丝绸一过丝绸专家的手,就知道它的质地和产地。这就表明,这些专家对这些事物有了常识。小说家也应该是生活的专家,应该精通生活的各个方面,你读《红楼梦》,你会觉得曹雪芹无论是对平民生活还是贵族生活中的烟、酒、茶、婚礼、葬礼、聘礼,等等,事事写起来无不精细、传神,到现在都还经得起历史学家的推敲。这就表明作者对他所写的那种生活是有常识、有专业精神的,他所写的,能经得起考据和还原。你也可以聪明地写作,讨巧地写作,但那些花笨功夫的人更有可能写出大作。与其写三部、五部毫无影响的作品,还不如把那些时间调动起来,实实在在地研究一段生活或者一群人,真正把你所写的生活写细,写透,把它写得经得起任何一个实证主义者的推敲,从坚实处做出大东西来。我曾经问过一些作家,你真觉得你写的那些小情小调、小情小爱真的有意思吗?你打算一辈子就写这么点的事吗?你真觉得你写的东西有那么的重要,值得你耗费你的智慧、才情吗?这样一问,很多作家都哑然了。我知道,很多作家都有对写作意义的自我追问。确实,时代已经不同了,小情小调的东西已经不希奇了,现在只要打开某个网站,里面尽是青年男女的情爱,而且很多年轻写手写得比很多作家都要精彩,要大胆。你和他们比什么?比胆量?比经历?我看都没有优势。惟独在比笨功夫上,年轻写手可能没有你有耐心,可能也没你有时间,这是你的优势。其实我一直认为,大作家身上一定要有笨拙、拙扑的东西,好小说要像大动物,貌似平静却积蓄着惊人的力量。在这个时代,前进也可能是一种后退,笨也可能是一种智慧。
  在中国,不缺写作题材,也不缺能讲故事的人,真正缺乏的反而是那种愿意在这样的题材上面下功夫的人。中国有很多人在写历史,但真正对历史下过功夫的人却很少。我读过二月河的小说,他的历史可能是值得商榷的,但你必须承认,这个人对清朝的历史是下过研究功夫的。现在很多人写历史小说,动不动就让他的主人公带几千两银子上路,而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几千两银子有多重、能不能带得动,也根本不知道凭着那个人物的家境和身份,家里出不出得起这几千两银子,更不用说每个朝代银子的切割、交易都是不一样的。所以只要回到历史的细节,你就可以发现很多作品都存有不可忽视的漏洞,一个作家的贫乏也就在这里显露无遗可。
  细节是小说写作不可或缺的部分,你不能藐视它的作用。有时候,一个细节的漏洞就会让人对整部小说的信任完全崩溃。你们回想自己读小说的过程,当你读到一个不合理的细节,就会有不想往下读的感觉,这就像人们看电影时只要看到一些明显的漏洞,就会丧失对这部电影的信任一样。所以阅读是有契约精神的,要一直维持这一契约,并不容易,有时,很小的细节所带来的破坏,往往比整体性的破坏更可怕。这让我想起,我的一个朋友和他做幼儿园老师的女朋友分手原因,就是有一次他去她的学校找她,看到她在教小朋友唱歌、跳舞,她的裙子上挂了串钥匙,和她说了,她也不愿把钥匙从裙子上摘下来,他就再也没有办法接受这个女朋友了——她裙子上带着串钥匙跳舞的场面没办法从他的脑海里抹去,如此小的问题都可能被带到感情中去,甚至瓦解感情,可见,小说写作的细节问题也是不能轻忽的。为什么中国的推理小说和侦探小说一直不发达?其实就是在实证上出了大问题,作者没办法使小说的逻辑和情节精密得经得起读者的推敲。读过《达芬奇密码》的人都知道,这部小说肯定是虚构的,但是小说中的每个关键细节都是真实的,包括里面所用的道具、人物、历史的时间都是真实的,它是由真实细节构建起来的虚拟小说。一部小说可以是虚拟的,但它所用的材料必须是真实的。卡夫卡的小说里每个细节都是真实的,但是整部小说却是假的,人物也是假的。人变成甲虫,这当然是非常简陋的写法,但小说里的细节,如肚子太大被子滑下去,别人看她的眼神等,都是真实的。伟大的作家往往是有能力把假的写成真的,而拙劣的作家却往往把真的写成了假的。卡夫卡是把假的证明为真的,让你觉得那只甲虫和那只在地洞里听着外面动静的小动物是多么真实的。他通过一系列真实的细节建构起了一个更大的精神真实。相反,有一些作家写的是一段真实的生活,但你读完之后却觉得那是假的,因为这些小说里可能人物是真的,历史也是真的,但是细节是假的。只要细节是假的,年代和历史的真就变得无足轻重了。这就是笨功夫的重要意义。细节问题,可以看出作家究竟在他所写的小说里花了多少功夫、花了多少心力。像前面说的王安忆提到的生计问题,就是一个不能胡乱交代的问题。读《阿Q正传》,你会发现鲁迅先生对于阿Q的生计是交代得清清楚楚——他有没有钱,他住在哪里,他当棉袄、当裤子,到最后没有什么可以当了,他又去偷萝卜……你必须一步一步把他的生计问题交待清楚,像他这种人就过着这样的生活。
  记得我说过一个引起争议的观点,我说现在很多作家已经不会写风景了。当代小说里真的很少有人会写风景了,读者没有耐心读,作家可能也没有耐心写。这固然是由于时代阅读趣味的变化,但也可能是因为很多作家没有写风景的能力了——而不会写风景可能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认真观察过风景。鲁迅笔下的风景描绘,几句话就能让一幅苍凉的风景画横在我们面前,沈从文也有这种能力,这两个作家是二十世纪中国作家中写风景写得最好的,都对风景、人物有精细的刻写能力。现在很多作家写风景,都是写空话套话,他们缺少对风景的真实的观察。其实不仅是风景描写,在别的方面,风俗的,人情的,心灵逻辑上的,漏洞百出的事也是常有的。我看过一部小说,作者为了表达一位诗人愤怒,表达他与时代的决裂,跟文坛的不共戴天,他写这个诗人,每天要收到很多报纸和杂志,他看都不看就扔到马桶里冲走了。但问题是,谁能找到一个能把报纸、杂志都冲走的马桶呢?你不能光顾着写愤怒,而忽视了这愤怒是不是能用这种方式表达。看完这个小说,我一点都不觉得这个诗人是愤怒的,而只是觉得作家过于草率可笑,居然如此武断地对待他的读者。不仅小说如此,很多电影更是如此,像《无极》、《太阳照常升起》,导演对里面的细节处理清一色都专断、随意,明明已经被啃过一口的馒头,到最后拿出来又是完整的,这决非小事,因为从这个小细节,就可以看出这部电影的制作者是如何藐视他的观众,他根本没把观众当回事。如果有专业精神和实证精神的导演,肯定不会在这样重要的细节上出问题。因此,现在是一个应该强调专业精神和实证精神的写作时代。

 

要贴着语言写

 

  第三点,要贴着语言写。沈从文教导我们,写小说要贴着人物写。我相信大家都明白贴着人物写的道理,但我要加上一句,写小说还要贴着语言写。贴着语言写,你就不会忽视你笔下的任何一个简单的词。我觉得,除了细节的漏洞,语言的粗糙和语言的随意,也是当今小说存在的一个大问题。小说语言有它自身的逻辑和内在情理,如果你不贴着语言写,写得过于浮、过于飘,你所要表达的那种感受就会落空。苏童有天分把一个时代的颓废写出来,比如《妻妾成群》这样的小说,但以苏童的天才也不敢轻易去碰那个时代的器物,因为他对这些东西没有研究。强调贴着语言写的意思,就是要重视事物的情理和语言本身的逻辑,这是非常关键的。你想要写出内在的真实感,你写的东西必须有合情合理的想象,而不能是天马行空的。我钦佩鲁迅这样的作家,三言两语就能写出别人写不出来的东西。有多少人会选择又痴又狂的有精神病的人作为小说的主角?坦率地讲,我也曾读过当代的不少以傻瓜、精神病、白痴作为叙事者的作品,很多时候我都替这些作家着急,小说写了半本了,但你还没觉出他笔下的人物是傻瓜或狂人。但是鲁迅不一样,他的《狂人日记》,一开头就写今天的月亮怎么样。鲁迅是学过医,而在医学的研究中,据说精神病和月光是有神秘关系的。第二段他写“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当你读到这句话时,就知道这是个精神病。鲁迅只要几句话就让一个人的精神病发作起来,而一些人写几百页可能还做不到。“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这不是正常人说的话,这是疯话。因此,人物有人物的情理,事物有事物的情理,小说好不好,跟一个作家能否写出人物和事物内在的情理是大有关系的。
  我读过刘亮程的一个小说。他写到一个细节,乡村里好多旧房子都裂了口子,没有翻新,但哪怕房子的门框是斜的、墙壁是裂的,你住着依然觉得很安全,相反,如果是新房子,裂几个口子你就不敢住进去了。这个感受非常符合我们的乡村记忆,很多乡村的房子是裂的、歪的,依然有人住在里面,没事,新买的商品房如果裂了,我们绝对不敢住。房子裂了十年、二十年,墙和梁都生出感情来了,咬住了,它倒不了——只有对乡村生活有研究和了解的人才能写出这样的细节。又比如刘亮程还写到,在乡村里,有一些人是被鸡叫醒的,一些人是被驴叫醒的,有些人是被马或狗叫醒的,还有一些人是被蚊子叫醒的,然后他还专门做了分析,被鸡叫醒的人是勤奋的,而被马、被驴叫醒的人多半是个懒鬼。这些都是来自生活的小感受,如果你不贴着事物,不贴着语言本身,就很难写得这么细,这么合乎情理。这是一个简单的写作真理。
  贴着语言写,贴着人物写,才能把细部写得饱满。汪曾祺先生曾经举过一个例子,让我印象很深。他说,农民第一次看到海,会有怎样的感受呢?很多的作家喜欢用炫丽的词汇去形容他的感受,但这种感受往往是作家强加给他的,并非农民自己所有的。如果你写这个农民眼中的海是浩瀚的、蔚蓝的,像母亲一样博大的,这绝对是一种虚假的感受,因为在一个农民的感受中,并不会有浩瀚、蔚蓝这样文雅的字眼,而诸如大海像母亲之类的比喻,更是文学家的想象,农民不会这样来形容大海。契诃夫写一个农民看到大海时,是说,“海是大的”。很简单的描写,却符合农民的感受。这或许就是契诃夫小说的魅力所在。我记得契诃夫有一部小说是写草原的,里面三分之二的篇幅是是在写风景。有些人也许不会喜欢这部作品,但我却觉得这是契诃夫小说中的经典之作。他笔下的草原,不仅是在描述一个作家所看见的,更重要的是他通过草原告诉我们人对于草原的感受方式,就像俄罗斯作家笔下的森林应该是波澜壮阔的,他们笔下的草原也是辽阔而大气的。朴素的描写有时比那些装饰性强的描写要有力得多。你说海是大的,这是贴身的描写,它比那些抽象的抒情要准确得多。这令我想起打油诗,写的也是一个人初次见到大海之后的感受,就两句:“大海啊,原来你都是水!”。很多山区来的人都可以作见证,你第一次见到大海时恐怕都是这种感受:这么多的水,无边无际的水,它们都从哪里来又哪里去呢?如果我们一看到大海就想到母亲,那不过是说明我们的想象力被文化和教育格式化了,假如你是用自己的眼睛看、自己的心去感受,你对大海的描写,就不会落到这样的公共结论里。
  汪曾祺先生还举过另外的例子,是写一个孩子第一次到草原,看到草原上开满五颜六色的花,该如何形容这孩子的感受呢?一个农村的孩子,又是第一次在草原上看到这么多颜色不同的花,他会想到姹紫嫣红吗?会想到百花争艳吗?我想是不会的。汪曾祺先生说,他想了很久,最后他写,“草原像上了颜色一样”。这就是贴近一个农村孩子的感受才有的语言,没有花里胡哨的词汇,但在细微处却显得贴身、准确。不贴着语言写,你的写作就会忽视那些细部,而长篇小说作为命运的交响曲,如果没有这些细部的音符,恐怕就奏不成好的音乐。
  因此,你不要小看细节的意义,也不要忽视具体的用词,任何语言的大厦,都是靠着一个个词、一个个细节建筑起来的。我看过海明威的儿子回忆他父亲的一篇文章,里面讲述了这样一件事情:某天,海明威对他儿子说,你不要光看小说,你自己也可以试着写小说。于是,他儿子就写了篇小说给海明威看。海明威看后对儿子说,你写得不错,要重奖呀。其实他儿子抄的是屠格涅夫的一篇小说,海明威心里知道,但他还是真诚地表扬了儿子。为什么呢?关键是小说中的一个细部的改动,让海明威觉出儿子在语言上的才华。屠格涅夫的小说里写到一只鸟从鸟巢上掉下来时,有这么一句话:突然之间,它发现自己可以飞了。这是一只幼鸟,掉下去时,没有掉在岩石上,而突然发现自己可以飞了。海明威的儿子在抄这个小说时,删掉了“之间”两个字,变成“突然,它发现自己可以飞了”。你揣摩一下,“突然,它发现自己可以飞了”和“突然之间,它发现自己可以飞了”这两句话,在语言的韵味上是不是有不同?稍有语感的都知道,“之间”两个字确实是多余的。当一个作家可以关心到作品里的一个词、一个字时,他的写作感觉就是在贴着语言写了,他不会让一个词从自己笔下轻易地滑过去。这也就是鲁迅先生为何会劝我们写完一篇文章后要读上几遍,删掉那些多余的字眼的缘故。
  语言是否简约,你所描述的事物是否合符情理,这看起是小说的细节,但它却关乎到一部小说的成败。细部丰满了,一部作品才会显得丰满。很多作家藐视这一点,所以你看当代的很多作品,经常会出现农民说起话来像大学生,小孩说起来话来像大人,古代的人说话和现代的人说话用的是一种词汇,这可能吗?我看过一个作家的小说,他写笔下的主人公带着小孩和另外一个带着小孩的人结婚了,这两个孩子都只有六七岁,为了让他们能和睦相处,这个父亲就把两个小孩叫到面前,做他们的思想工作,他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以后你们作为兄弟,就应该有手足之情了。一个成人,对两个六七岁的孩子说“四海之内皆兄弟”、“手足之情”,这不是完全不顾情理的胡说么?很多的作家,都不懂什么叫情理,他们把虚构想象成就是自己一个人任性地天马行空,殊不知,虚构也是要遵循现实和情理的逻辑的。我不止一次看作家在谈创作时都说到,他们一开始为小说设计好了情节和走向,但写着写着,人物就自己站出来说话和行动了,不但可能偏离他原先的设计,甚至还可能推翻他原先的设计,这其实是高明的写法,它表明作家笔下的人物活起来了,他开始用自己的感受在说话,以自己的性格逻辑在走人生的道路。在小说写作中,人物的性格逻辑是高于作家的想象的,如果你强行扭曲人物自身的逻辑,这小说一定会显得生硬而粗糙。不贴着人物自身的逻辑、事物内在的情理写,你就会武断、粗暴地对待自己情节和对话,艺术上的漏洞就会很多。就像我前面说过的,你要了解一个疯子或者傻瓜,就得贴着他们的感受写,如果你用健康人的思维去写,就很难写得真实生动。我印象很深的是辛格的小说《傻瓜金佩尔》,这个傻瓜,回到家里发现自己的老婆和别人睡在床上,如果一个正常的人,可能马上会冲上去痛打他们一顿,但他只是一个善良的傻瓜,他的反应方式也就得是傻瓜的方式。辛格在这时就显示出了他作为大作家的才华,他写到:如果我妈活着,她一定会再死一次。一个依赖着妈妈生活的傻瓜,看到这样不堪的场景时,想到也一定是妈妈,而妈妈是会为此事而痛苦的。这样的描写,真是精准而深刻啊。还有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也是以一个白痴作为主角,就一开头就写到这个白痴,在看人家打球,他不知道他们是在打什么球,只是说,他打了一下,他也打了一下,球场旁边的花,他也不知道是什么花,这样的叙述,你一看就知道是一个简单的大脑,是一个智力比一般人低的人。我读小说,是很喜欢留意这些精彩的细节的,如果一部作品充满这些细节,这作品就会显得滋润,读者和作品之间的阅读信任也很容易建立起来。而贴着语言和人物写,是建立阅读信任最为关键的写作要义。

 

要有探索、追问、辨析心灵世界的能力

 

  要找到写作的根据地,要有实证精神,要贴着语言写,这三点,我把它称为是长篇小说写作的物质外壳,它是建立起一个严密的语言容器的必备条件。但光有这三点,要完成一种有深度的长篇小说写作显然还不够,因为小说不仅要有密实的物质外壳,它还必须是驳杂的精神容器,必须容纳各种精神在小说里激荡。要达到这一点,就还得有第四点,就是长篇小说写作还要有探索、追问、辨析心灵世界的能力。有了广阔的精神空间,建构物质外壳的一切努力才能被落实和提升。
  长篇小说的后面是要有一条秘密的精神通道的,要投下一道长长的灵魂的影子,这样才可能是伟大的写作。这也是我们读苏青和张爱玲的作品会有不同感受的原因。苏青的小说,从俗世生活的层面上看,也是写得很细腻、精微的,但何以苏青的小说不如张爱玲?就在于苏青的描写可能就止于俗世生活了,而张爱玲的小说在俗世生活的背后,往往会为人物建造一个苍凉、虚无的人生背景,这就表明,张爱玲的作品比苏青的作品具有更大的心灵空间。张爱玲的写作观里有一个很核心的东西,就是她和胡兰成的婚书上写的那句话所代表的——“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这就是俗世生活的写照。张爱玲之所以把俗世生活雕刻得那么精细,说出的就是她对俗世生活的热爱。但只理解张爱玲小说的这个层面是远远不够的,她的小说,每次读完还令我想起另一句话,“短的是生命,长的是磨难”,这话的背后,含示的是一种“望远皆悲”的思想。“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和“望远皆悲”这两个意思合在一起,才能读出完整的张爱玲的小说世界。一方面追求眼前的俗世生活的幸福,另一方面又觉得只要看远一点,人生不过是悲凉而已。她将精细的俗世生活图景和苍凉、虚无的人生观结合在一起,这就使她的小说突然有了很大的纵深感,她的小说从而完成了从实到虚、从俗世到虚无的过渡,我想,这就是张爱玲的过人之处,也是她与苏青之间的最大区别。
  但比起张爱玲来,鲁迅所看到的世界,显然又要宽阔、深透得多。尤其是在《野草》里,鲁迅把人放逐在存在的荒原,让人在天地间思考、行动、追问,即便知道前面可能没有路,也不愿停下进发的步伐——这样一个存在的勘探者的姿态,正是旷野写作的核心意象。二十世纪的中国文学一直以鲁迅为顶峰,而非由张爱玲来代表,我想大家所推崇的正是鲁迅身上这种宽广和重量。从细小到精致,终归是不如从宽阔到沉重。
  我出过一本书,书名叫《从俗世中来,到灵魂里去》,其实这个书名本身就包含了我对小说的基本看法。文学要从俗世中来,要有坚实的物质外壳,作家呢,要有世俗心,要重视写人记事的合情合理,要尊重生活和经验的常识,要有写作的根据地,并且要通过实证主义的方式,通过贴着语言写所建立起来的阅读信任,最后,还要达到把作者自己摆到作品中去——也就是说,要让灵魂参与其中,要让作品有辨析和书写心灵世界的能力。文学发展到今天,不仅要反对假文学,还要反对死文学。没有细密、严实的物质外壳,从中读不到来自俗世的可信任的消息,胡编乱造的文学,是为假文学;没有灵魂的叙事,心灵的呢喃,没有作者性情的流露,没有广大的胸襟,旨趣低俗,襟怀狭窄,是为死文学。而“从俗世中来,到灵魂里去”的意思,就是说文学既要有精细的俗世经验,又要有深广的灵魂空间,二者的结合,便是我理想中的好文学。我希望这是一条文学的新路。谢谢大家听完了我这堂课。
  (这是作者在深圳市作家协会主办的长篇小说研修班上的演讲,根据现场录音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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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摘]《午夜来獾》香港电台访谈:穿越理性的筛子


《午夜来獾》 张炜著 作家出版社
    心远地自偏/倾听天籁


   ……说到这些年在半岛游荡,一边走一边读书和写作,自然有过一些经历,虽然报道难免有点夸张。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去阅读和创写,有利于思考,绝少打扰,会有很多人渴望这样的环境。对于我这样在海边丛林里长大的人来说,总是特别喜欢偏远的自然环境,有时候在树林里,有时候在山里,倾听天籁,读书静思,会觉得思想格外透彻。这对我来说也是很难得的机会。
   当然在城里也可以安静。其实生活中的大量时间还是在城里,如古人讲的“心远地自偏”,是心,而不是身体去了一个偏远的地方,那种机缘很少。但是如果有,就是一次很大的休养、一种难得的幸福。
   山地小屋/地质行头

   我们常常面临这种情况:当写一部很长的作品,比如说写了一年两年还是没有完成,恰好又有很多日常事务来干扰时,那就极想跺跺脚走开。每个做文字工作的人都有这样的情形,这样的经历。不同的是有的躲到了宾馆里,有的躲到了朋友家里,有的则去了另一处很远的房子。我曾选择走得更远一点,到市郊山区或半岛一带的小房子里。因为去的那些地方正好也是作品要描写的环境,那里有山民生活过的痕迹。有些被遗弃的小屋是很好的居处,比如说山里的房子基本上没有被破坏,那就可以收拾一下住下来,有时候还可以住得很不错。这就有了新的写作环境,还算是一种写作人的游历。
   这和在城里写作当然不一样。朋友常常回述我的这些经历,更多地强调我在野外、在看山人小房子里滞留时的种种情形、所遇到的危险。实际上大致还是平平常常的,我更多的是在城里写作,在自己家里。但那种野外生活毕竟有“色彩”,而且留给我个人的记忆也格外深刻。比如说有一场突来的风雪把我搁到了山里,正好身边也有食物,于是就长住了几天。不巧的是病倒了,虽然也带了些药,但最后还是烧得厉害,幸亏有朋友把我送到了就近的医院。
   有过这一类经历,以后就谨慎多了,进山或远行时背包里就携带了大量的药品。我有充气帐篷、各种各样野外生活的必需品,甚至有一套很完备的地质人员的“行头”。
野地帐篷/林中阅读

   我对地质生活的向往,是因为小时候我们的海边荒原突然发现了石油、金矿和煤矿。从记事起,就看到野地里的地质人员在进行勘探。在我们看来,他们搭起的高高的井架、支起的移动帐篷真是神奇。这就像听到的寻宝的童话故事一样。所以我们一群孩子十分好奇,最愿接近那些地质队员,在他们帐篷里过夜,带去很多好吃的东西,如水果、螃蟹之类,还跟他们学会了喝酒。这样的生活是迷人的,也是最好的童年记忆。
   我们一家是外地人。我出生在海边林子里,父亲很早就离家去南部山区的水利工地了,身边的大人只有母亲和外祖母。那时候很孤独,林子里来往的人也少,见到最多的就是动物和植物。后来能够阅读了,一个全新的天地也就打开了。在这种环境里阅读,好像收获格外巨大。书读得多了,不知不觉爱上了“书的世界”,有了更多的冲动和幻想,并且开始了模仿。很早就试着写诗,事实上许多从事文学创作的人都从写诗开始。直到现在我还在不停地写长长短短的句子,虽然写得不好,但非常爱惜。
   描述和想象/两者结合的文体

   伴随着写诗的欲望和兴趣,走过了一个又单纯又驳杂的“童年世界”。后来进入成年生活,才发现社会要复杂得多,人生要复杂得多。我们要面对、要表达这部分生活,需要多少勇气、多少描述和想象的能力啊。那时认为,写诗更多的是想象,而散文更多的是描述,如何把这两者很好地结合起来,就是一位好的小说家了。我知道复杂难言的生活经历,许多时候还是需要用小说这种体裁来表达的。
   仅仅是韵文,长短句子,还不能让我尽情尽兴。
   “英雄族”、“穷人族”和“魔鬼族”/雾门

   评论家概括我笔下的众多人物,分为“英雄族”、“魔鬼族”和“穷人族”等,这是理论的表述和归纳。在作家这里会混沌复杂一些。创作和评论,二者把握世界的方式和目的不同。评论家要把作品条理化、逻辑化、理性化,要穿越理性的筛子,有这样一个过滤的过程。而作家要留给自己的是更模糊更宽广的个人感性世界,这个世界浑茫、繁复、多面,作品中反映的一些理念,甚至是创作者自己都不甚理会的。这仿佛是作家的一道“雾门”,作家要摸索着才能进去,开始他淋漓尽致的、十分感性的表达。
   作家在写作之初难以给人物具体分类。因为如果太清晰了,他的创作就会被无形地规定和牵引。但是评论家对这些人物有了某种印象,就可以做出界定,这是一种把握事物的逻辑方式。
   我在林子里度过了十六七年,接触最多的就是动物和植物,大自然的烙印特别深刻,而社会的、人的世界相对来说就稍微疏淡一点。这会影响到以后的文学成长,使文笔趋向于所谓的“自然态”、“浪漫性”——评论家曾经认为,这种初入成人世界之后的惶恐、莫衷一是,反过来又会让作家过多地依靠某种浪漫情怀、用另一种想象去表达和看待人生……可见,这必然会影响写作的风格。这种影响对于文学而言到底是良性的还是劣性的,一时还不好判断。但评论家认为这可能是一个特质、是个人化的一个构成部分,也是比较重要的写作依托。
   半岛游荡与个人性格/心灵的区别

   我的童年和少年生活在林子里度过,直到二十出头,许多时间是一个人在胶东半岛游游荡荡的。这一段生活对以后的创作构成了很大的援助,使我的写作不至于枯竭,同时也可能塑造了个人的性格。
   每个人对生活的态度都可以追溯到他的人生经历,而作品面貌的形成,自然会有更大的关系。我有一段长长的童年、少年和青年的时光是那样度过的:沉浸于大自然,有时四处奔走,有时个人独处……我有机会对自然万物更亲近一些,所以对于童话世界格外向往。反过来,我对于人流熙熙攘攘的、极其实用主义的、商业和物质主义统治下的现代社会,常常有自己强烈的不适应感。这种种感触和心绪不能简单地表达为愤怒,也不仅仅是惊愕,因为有时还会涌现出一些特殊的悟想,一些不能回避的反抗性——这种反抗性很可能构成我个人性格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也使我的人生和创作具有了某种不同的内容。
   作为一个写作者来说,我觉得完全没必要跟随潮流。就是说,一个人的力量无论多么弱小,独自坚持并非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没有这种定性,我觉得就不会坚持下去,甚至无法工作。我这样说绝非自夸有多么大的勇气,只是非常羡慕和认同那种特立独行的人——这一类人不是为了表明自己的行为特别才要那样做,不是为了突出自己,而天生是那样的人,没法改变。我理解并赞赏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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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届华语文学奖昨颁发,千万字20年文学长跑“空前绝后”

张炜获“年度杰出作家”

 

http://hsb.hsw.cn   2011年05月08日 01:47:46     进入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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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括诺贝尔文学奖在内,任何一个文学奖项的颁发,都能让关注与争议同时存在,第九届“华语文学奖”诞生的年度杰出作家和上届诺奖颁发给略萨一样,打破了这一规则,因为得主是一位在文学道路上长跑了20年,创下了千万字纪录的中国作家——张炜。

  韩少功:张炜文学指标空前绝后

 

 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010年度杰出作家得主张炜的获奖作品是长达450万字的长篇小说《你在高原》,被提名的还有迟子建《白雪乌鸦》、张大春《四喜忧国》、齐邦媛《巨流河》、刘再复《双典批判》。

  张炜现任山东省作协主席,2010年,他创作了20多年的长篇《你在高原》在作家出版社出版,让很多作家与读者对他“另眼相看”,因为在这创作的20多年期间,张炜几乎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他创作这部超级长篇的信息。

  昨日下午,在给张炜颁奖时,作家韩少功说:“他是一个优秀的文学领域的长跑选手,他用心跑过了一千多万字,这是空前绝后的,他对土地、历史、文化、精神的关怀,这种坚守让很多读者感动,也是我学习的榜样。”

  马原在颁奖前称,来参加此次颁奖典礼的嘉宾见面后必问的一句话几乎都是:“张炜的《你在高原》看了吗?”在很多人心目中,读完这部巨作,需要太大的勇气。

  评委会称其写作行为是:“在豪情与壮丽下面,藏着的其实是难以掩饰的孤寂,他为国族的苦难身心、同时代人的曲折生命,也为自我囚禁而有的莫名痛楚,留下了体量庞大的史证和心迹。”

  拿着奖杯的张炜昨日说:“如果不是因为从二十年前就确认了这件事,并且半是职业习惯半是责任感地去一次次打磨它,我也会心烦意乱撒手不干的。”

  昨日上午,张炜新书《午夜来獾》也同时召开发布会,表达他对社会的现代性反思。

  齐邦媛:我的书替我还乡

  此次的年度散文家颁给了一位特殊作家——87岁的台湾大学荣誉教授齐邦媛,但因为身体原因她未能从台湾返回大陆领奖。因为《巨流河》,齐邦媛被大陆读者熟知,也成为2010年度最具影响力的中国作家,评委会认为,《巨流河》既实录个人命运,又深思国恨家愁,殉国者的鲜血,流亡者的热泪,回不去的故乡,连同沉潜于少女心中长达七十年的恋慕与柔情,历经岁月的风霜,已从灿烂归于平实,从时代的主题退隐成了记忆的残片。齐邦媛本着史家的诚恳,作家的生命关怀,以文立心,目击成诗。这种绵密、整洁的叙述,成了2010年度海峡两岸共同珍视的浊世清音。

  齐邦媛女士原准备出席本次颁奖典礼,但因身体原因无法成行,她委托台湾天下远见出版公司的副总编辑,也是《巨流河》的主编许耀云女士出席代替她接受颁奖并宣读获奖感言。越过海峡到广州的许耀云说:“齐老师提笔写这本书已经80岁,在有生之年,愿意提笔写就会有很好的作品,齐老师在得知这个奖品获奖的时候心情是非常复杂的,一方面是因为年纪大没法亲自领奖,但是另一方面,她感觉她的书替她还乡了。”

  齐邦媛信中称:“得知60年的海峡,传来这个奖,令我如此悲伤、如此愉悦,却也如此温暖,祝福二十一世纪的华语文学家,大家文学思想的标准,被聆听、被珍惜,谢谢大家。”

  此外,欧阳江河获得第九届华语文学奖年度诗歌奖,这是他首次获得国内诗歌奖项,年度新人奖则颁发给了青春写手七堇年,年度文学评论家颁发给了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张清华。本报记者 狄蕊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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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炜:你要爱你的寂寞

 

  张炜无疑是本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上最受瞩目的嘉宾。在颁奖典礼现场,他的作家同行、2006年度杰出作家韩少功不由感叹道:“张炜是一个优秀的文学长跑选手,他用心跑了1000多万字,这是空前绝后的,他对土地、历史、文化、精神的坚守让读者感动,也是我学习的榜样。”

  同样,他也是华语文学传媒周上最忙碌的身影。他出席沙龙接受采访,发表自己的观点;他在华南师范大学做了题为《求学今昔谈》的讲演;活动间隙,他还出席了作家出版社为他的新书《午夜来獾》举行的发布会。如同参加颁奖活动,是张炜结束了日复一日,持续二十多年的马拉松式漫长书写后的一次停顿,《午夜来獾》是他继出版《你在高原》之后海外巡回讲演的一次汇总。

  新书书名取自演讲集中的第一篇,那是他在美国哈佛大学所做演讲的题目。文章中那只在午夜一次次越过栅栏,重温故土的獾正是现代人的象征,凸显了现代人生存状态和心灵状态的悲剧性。这也体现了张炜多年来对文学的思考。在他看来,文学离不开万千生命簇拥的自然和大地。由此,他对出于可持续攫取的功利考虑和资源忧虑而产生的所谓的“环保文学”提出了质疑,对中国当代文学蜕变成了当前物欲世界最庞大的一支伴奏队伍进行了尖锐批判。“文学的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能否走入和揭示人性中最曲折隐秘的那些部分。唯有‘诗’与‘真’合成的力量才能抵达人性的深处。”

 

  《午夜来獾》也延续了张炜作品中一贯的现代性反思,他试图找到造成我们内心焦虑的文化根源。在书中,古代齐国的国都临淄出现多达17次。作为古代世界中一个穷奢极侈、欲望泛滥的繁华都市,临淄的意象,其实是在提醒作者警惕声色犬马对文化、人性的毁灭性威胁。当然,张炜并不简单地排斥现代性诉求,但他对现代性文化和物质主义的盛行始终充满警惕。“现在整个环境都变了,不仅呼吸的空气也不一样了,连吃的油也不一样,是地沟油,所以今天的文学绝对没法达到过去黄金时代的水准。”

  基于此,张炜认为当下的创作者更应该多一份责任。在参加颁奖典礼的获奖感言中,他坦言,“如果不是因为从20年前就确认了这件事(写作《你在高原》),并且半是职业习惯半是责任感地去一次次打磨它,我也会心烦意乱撒手不干的。”最终是一种神圣的使命感驱使他完成了这次艰辛的劳作。

  然而不可否认地,现在作家写作有太多的考虑,要为读者写,赢得发行量,要为社会写,赢得社会肯定。在张炜看来,正因为作家有太多创作之外的算计,使得他们很容易就放弃真正意义上的“个人化”写作,这样的结果只会使作品失去水准。“如果一个作者过分地对读者作出妥协,那就和进入一个写作小组差不多——他心里有了一个隐性的‘小组’,而创作必须是个人的、由心尽性的、不可重复的。作家写作时,心里不允许一个‘隐性的集体’存在那儿。”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他特别强调作家的抗拒和坚守。他几次谈到对他影响至深的德语诗人里尔克的一句话,你要爱你的寂寞。“这句话给我了一种巨大的力量,让我在寂寞中思索,在孤独中劳作。任何时候都不曾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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