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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书开火车

第十本书《谣言的特点》

2009年1月1日出版

目前已上市

相信望远镜

相信望远镜,不相信眼睛;

相信楼梯,但从不相信台阶;

相信翼,不相信鸟

还相信你,相信你,只相信你。

 

相信恶意,不相信恶人;

相信酒杯,但从不相信烧酒;

相信尸体,不相信人

还相信你,相信你,只相信你。

 

相信许多人,但不再相信一个人

相信河床,但从不相信河流;

相信裤子,不相信腿

还相信你,相信你,只相信你。

 

相信窗,不相信门;

相信母亲,但不相信九个月;

相信命运,不相信黄金的骰子,

还相信你,相信你,只相信你。

 

——塞萨尔·巴列霍(秘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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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你所见过最不平等的爱情长什么样?

  一个有名的女作家,同时也是电视编剧界的女王,漂亮勤奋,穿衣服潇洒。她每天下午三四点离开家,到恋人的住处。她的恋人N先生是一个比她大十三岁的有妇之夫——分居而不能离婚,男人不帅,胖胖的,和她一样高,身体不好,没有工作,生活拮据。

  女作家给恋人做了丰盛的晚饭,两人聊天。有时女作家会因为太疲惫而睡着。她临走前,会为恋人准备好第二天的食物,晚上十一点左右回到自己的家,母亲和妹妹已经睡了,她一个人躲在玄关没有热气的地方写作,写到天亮。清晨时,写作的地方已经收拾干净,又变成连接玄关的冰冷空间

  女作家为母亲和妹妹做好饭,整理琐事,工作,去恋人家……周而复始。

  女作家和恋人的爱情从她少女时期持续到中年,贯穿了她人生的黄金时期。恋人是她20多岁时工作的文化社的摄影师,在她年轻时或许有些作为前辈的光芒,但剩下的漫长岁月里都只是一个身体羸弱、精神脆弱的中年人,被盛年的女作家照顾着。

  这是我见过最不平等的爱情。

恋人为向田邦子拍的照片

​  女作家叫做向田邦子,被誉为“昭和民族的张爱玲”。看向田邦子和张爱玲的写作,确实有类似的地方,她们都爱写家庭与恋爱,都毒辣,爱写人内心的猥琐见光那一刹的窘,但两人还是有很大的不同。

  张爱玲的小说总写“幻灭”,她的小说男主角总是留学生或者华侨:范柳原、佟振保、童世舫、章云藩……他们对于古老的中国有种幽幽的爱与怀念,爱投射到了女主角——“一个真正的中国女人”身上,交往之后,男人却发现那只是美丽的虚空,奢靡的残破,继而失望。

  向田邦子的小说却是连一开始的希望都没有。她小说的主角大多数是大龄单身平淡无奇的女性,有点虚荣,有点自卑,渴望被爱,渴望被触摸,并且为着这些渴望放弃所有的尊严。在爱情中始于失望终于失望,所有的温暖都是自己提供给自己的,她小说里的桃子说“只要发现一点好笑的事,就想趁着能笑的时候赶快笑。她希望透过大笑来激励自己。”

  ——张爱玲宁愿让主角沉沦到底,也不会让她有这样令人绝望的乐观。

​  但是向田邦子必须乐观。她的父亲暴戾——外遇之后更加暴戾,她作为长女成了家中唯一的依靠,打理家庭,照顾弟妹,通宵写作,赚取家用。

  按照偶像剧的路数,这样的女性应该被爱情救赎,家底厚实的伴侣握住她的手,接过她生活的负荷。但现实是,她的爱情秘密而隐忍,她没有被照顾,反而需要照顾的人多了一个。 

  我们总爱用“心疼”去形容自己无法理解的情感。心疼不婚的女性,心疼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心疼苦恋十几年而无法结婚的情侣。

  那我们能够心疼向田邦子吗?

  我曾经好奇为什么向田邦子能够保持那么旺盛的创作力,一共创作了超过一千个剧本,超过一万个广播剧。仅仅是出于物质的压力,绝不可能如此勤奋,当我看到她拥有N先生这样的恋人,我似乎能够理解了一点。

  她的恋人并不占据她的一点点生活。N先生的无能,反而成为一种馈赠。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围绕着邦子,最幸福的时刻是两人在家吃晚饭时亲密的聊天。邦子睡了,他就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内心想:赶快振作起来,迷途的羔羊。邦子不在的早上,他就听着她的广播,露出微笑。

  N先生在向田邦子生命中的意义,可以化作一道温柔的目光。

​  如果向田邦子嫁给一个能干的男人,为他结婚生子,招待他的朋友,依附于他的生活。她也无法保持高产而专注的创作。

  不必心疼不平等的爱情,因为爱情就是不平等。

   我喜欢奥登的一首诗:  “我们如何指望群星为我们燃烧?

   带着那我们不能回报的激情?

   如果爱是不平等

   让我成为那爱的更多的一个。”

   向田邦子和N先生,是谁爱得更多呢?

   N先生在四十多岁时毫无征兆地自杀了,或许是因为越来越孱弱的身体让他觉得生命没有希望。

   向田邦子那一年被父亲赶出门,自己租了很小的房子继续创作。

一个人的房间,只有猫作伴

​  十几年之后,向田邦子在51岁那年得了直木奖,舆论有不满,认为她不配,向田邦子说:“我二十年来专注文学,牺牲了妻子的身份和孩子,一切都牺牲。身边也有走投无路而自杀的文学好友。在外界略有了点浮名,审查员给了个普通的奖,就有人让我辞退,实在怒不可遏”。

  可仍有质疑,认为她太过年轻。

  次年,向田邦子死于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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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10-28 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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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   离开东京的时候,天气很阴冷。全日本没有地方比东京站更让我觉得不安和孤独,很多穿着黑色和深灰衣服的人们,拿着屏幕碎了的手机——不知道为什么,我见到日本人的iPhone超过一半屏幕都有裂痕,焦急地半奔跑向检票闸口,仿佛急着汇入一条江河。

    ——在生活中的大部分时候,我是没有目的地的人,所以惶恐。

   我这次却少见地拥有一个目的,我去看濑户内海艺术祭。

   三年一次的艺术展,今年是第三届。顶尖的艺术家在濑户内海的十二个小岛和港口做了各种奇妙的建筑和装置艺术。濑户内海曾经美好,“二战”后社会追求富裕和发展,环境受到了很大的破坏,地表缺乏绿化,光秃秃地裸露在阳光下,岛上堆砌着废弃物和工业垃圾,又因为老龄化而丧失活力,整个地区因为被遗弃而变得荒芜,艺术展的策展人选择这里作为舞台,是有点孩子式的理想主义,看能不能把环境如此恶劣的地方也构建成乌托邦,若能够实现,人类就能从这人间奇迹中得到一些缥缈的信心。

   我坐新干线向南,窗外的天气变得越来越晴朗,接近夏天。我贪恋暖洋洋的阳光,忘了下车,一路坐到终点站广岛,看到身边只剩下金发碧眼的老外才发觉不对,匆匆上了一趟折返的列车。

   到目的地冈山是下午四五点, 红色的斜阳美得壮烈。这是一个没什么特色的地方,就是天气好,是日本雨量最小的县,气候温暖而稳定。这里有点像电视剧里模糊的配角,人设只有“善良”两个字,只有性格,没有特点;只有欢乐,没有柔情;只有烦恼,没有忧伤。

    第二天一大早,我从冈山坐一个小时的电车去宇野港,再坐二十分钟的船到艺术祭布展的岛屿之一——直岛。

    可以把直岛看做建筑大师安藤忠雄的游乐场,岛上最重要的艺术作品都是他设计的。

为了表现他牛逼的工作强度选了这张照片

​   

  印象深刻的是地中美术馆。那是一个看不见的建筑,在设计上把建筑物的全部体量完全埋入地下。平视时只见平淡的丘陵凸起,见山就是山,俯瞰时能才能看见几何空间的轮廓、天井和采光口。

明明可以盖成无敌海景房,却设计了地下室……

​

    入口非常隐蔽,狭窄幽深的混凝土走廊,只有侧面墙体的缝透出天光来。工作人员穿着医生似的白大褂,语气轻柔,表情平缓,所有的观览者都以一种颇为可笑的蹑手蹑脚的姿态进入美术馆,仿佛是死后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进入阴间,害怕坏了那里的规矩。

   狭窄的走廊之后是更为宽阔一些的走廊,天亮了些,可墙壁依然冰凉。外侧的墙面只有一道不到半米宽的缝隙,阳光从中照射过来,缝隙刚好是在人的头部位置,远看走廊,只能看到一颗颗在明暗变化中快速行进的头,如同中世纪僧侣低头快行,赶去宗教裁判所。冰冷的切割线条和外部葱郁的绿意界限分明,大自然近在咫尺又触不可及,绝望的人更加压抑,斗士则感觉到力量。

  我喜欢安藤忠雄苦行僧式的建筑。可能因为我从小就因为缺乏才华,而酷爱看人与天斗与地斗与自己斗的故事,安藤忠雄的成名作住吉的长屋简直是我梦想的工作所。

  那是他1976年设计改造的房屋,和地中美术馆风格一样,狭长的混凝土建筑,监狱一样单调的灰白色,没有空调设备,直接用住宅本身的结构通风。建筑中间有狭长的庭院,把自然导入到住宅中,缺点是下雨需要打着伞冲过中庭才能去上厕所。

安藤让住进去的业主好好锻炼身体

  安藤忠雄原来讲座里提到过,他改造住宅,业主最多的抱怨是“你把风啊雨啊引到宅子里,好冷啊。”安藤说:“这种程度死不了人的。”

  他讨厌舒适快捷温馨的公寓,觉得和自然肉搏才是人的自然状态。

  说回地中美术馆,有三个展厅。第一个展厅是美国艺术家的装置艺术,在巨大的空间里,一个巨大的黑球放在高高的台阶中央,球反射出天花板上一小块长方形的天空,像是它的眼睛或嘴。周围有金色乖巧的柱状物。这个装置艺术叫做“Time/Timeless/No Time”,在我眼里却和时空没什么关系,黑球像绝对权力,它并非是漆黑一片,它身上也映出一小块自然的光线,里面有叽叽喳喳的阳光,甚至还偶尔有鸟影,它随着光线的变化像是咧开了嘴笑。它诱你接近,欺骗你说它也有常情,可真接近了,却发现那只是幻觉,它依然只是一个冰冷而压迫的金属,给周围带来强大的压迫。

球的体积是精密计算过的

​

  第二个展厅是一系列的灯光作品,其中一个展品体验很奇妙,房间有几个台阶和一块发光的紫色屏幕,而屏幕其实并非屏幕,而是用灯光营造出效果的房间,你可以一直向往这里走,到屏幕的里面去,到另一个世界去。

所有人都一副撞了鬼的样子往里进……

​

  第三个展厅展是莫奈的《睡莲》。我过去在图片里看《睡莲》时很不喜欢,觉得太温柔,太中产阶级趣味,那时更喜欢怪异或磅礴的画法。

  去年去了巴黎的橘园美术馆,被360度环绕的巨大《睡莲》震撼,“哗”地一声叫出来。

  因为已经被震撼过一次,所以地中美术馆的莫奈并没有让我惊艳。 反而是出了美术馆,在很容易被错过的道路边看到一小片的静水,阳光透过葱郁的绿意斑驳地投射在水面和荷叶上,水边有一个很隐蔽的,仅供一人站立的地方,从那方向看去,和莫奈看到的睡莲风景一模一样。这时才感叹设计师的情意。

  中午在地中美术馆的咖啡厅吃饭,正对着一整面海,残酷的湛蓝色静谧和海水连成一片。

  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讲少年逃到濑户内海,和朋友看海:“只是望着微波细浪宛如被提起的床单一般地说爬上岸来,又低声溅碎。海湾里几座小岛也隐约可见。两人平时都不常看海,现在怎么看也看不够。”

  是怎么也看不够啊。我偶尔脱离城市生活,看一会儿山水,就急于重新评估自己的内心——看看得到了多大程度的洗礼,恨不得有个“清除了95%的垃圾”的进度条,我后来发现,看自然并没有让我的内心得到多大的洗礼,唯一好处,就是重新让我接受了“永恒”这件事,城市生活久了,除了无线网络信号是永恒的,其余的世界则丧失了它的永恒性——无论是山还是海,还是黄昏的沉思。自然的宁静和理性,是和人类的狂热和疯狂作对。

  看山看水,其实是以山水的目光看自己,看自己的渺小和虚张声势。

中午就高高兴兴地喝醉了

​

  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讲少年逃到濑户内海,和朋友看海:“只是望着微波细浪宛如被提起的床单一般地说爬上岸来,又低声溅碎。海湾里几座小岛也隐约可见。两人平时都不常看海,现在怎么看也看不够。”

  是怎么也看不够啊。我偶尔脱离城市生活,看一会儿山水,就急于重新评估自己的内心——看看得到了多大程度的洗礼,恨不得有个“清除了95%的垃圾”的进度条,我后来发现,看自然并没有让我的内心得到多大的洗礼,唯一好处,就是重新让我接受了“永恒”这件事,城市生活久了,除了无线网络信号是永恒的,其余的世界则丧失了它的永恒性——无论是山还是海,还是黄昏的沉思。自然的宁静和理性,是和人类的狂热和疯狂作对。看山看水,其实是以山水的目光看自己,看自己的渺小和虚张声势。

  地中美术馆以外,还看了安藤忠雄为韩国艺术家李禹焕设计的美术馆,但那艺术家的作品我实在理解不了,不断发出“这石头有啥可看的”“这我也能画”等等低素质的感慨,所以就按下不表。

李禹焕作品,你说是不是我也能搞……

​  离岛前的傍晚,去看了著名摄影师杉本博司改造的护王神社。

  连接神社本殿和拜殿的台阶是透明的。杉本博司当时想采用一种又古又新的素材,让光能穿透,又能化为人类膜拜的对象。考虑用古坟中陪葬的玉,或者琢磨过的水晶,最后用的是比空气还透明的尼康光学玻璃,一级台阶两万人民币左右。

拜殿的巨石似乎是过去古坟的石料

​

  神社的另一部分是地下的石室,进入石室要走过一段在山腹中挖凿出的细长隧道。我去的时候天色晚了,管理员爷爷给了我一个手电筒,往更黑的地方走,忽然,眼前出现一片近乎幽暗的透明,同样是直通地上的玻璃台阶。

  这台阶仿佛是远古留下的神迹,几千年前的人为死者搭建的天梯,到光明处去,到光明处去,固执地,绝望地,只因为落暮时分听到的低沉咆哮:到光明处去。 

我去时是天黑,手电筒的光缓缓照亮眼前的玻璃梯,更震撼,感觉要被传授神功。

​

  杉本博司大概是相信视网膜可以穿透时间的,他喜欢拍摄的对象是人类历史上变化最小的东西,比如水和大气。看杉本博司,我们和最初的人类凝视同样的东西,因此时间不再是线性前进的,而是错乱甚至循环的。

  博尔赫斯说,我们有两种看时间大河的方式,一种是看它从过去穿行过我们,流向未来;另一种是看它迎面而来,从未来而来,越过我们,消失于过去。杉本博司让人同时看见这两条相向的大河,人短暂地战胜了时间,获得了小小的不朽。

  从石室上来,再次经过那条小小的细长隧道,时间隧道一样,黑暗中只有一条块方正而晶莹的海,像是人刚来世上时,初次映在视网膜上的倒立虚像,忽然想到杉本博司曾经引用过的僧侣西行的诗:

  奥义虽不解,惶恐泪潸然。

  第二天,我去了丰岛。丰岛和直岛很不一样,人烟更少,房屋更破败,找了很久吃饭的地方,也只找找到一家租自行车铺兼做乌冬面,菜单写在石头上。倒也有种荒凉的野趣。

  丰岛美术馆是被我大学建筑系的同学大力推荐过,他三年前来看过濑户内海艺术祭。对丰岛美术馆大加赞赏,说:“如果说安藤还满是手法,那么西泽就完全忘乎所以了。”

  建筑师西泽立卫和艺术家内藤礼合作设计了丰岛美术馆。它在一片靠海的梯田中,宛如一颗水滴。如果说地中美术馆是“看不见的建筑”,那丰岛美术馆就是“柔软的建筑”。整个建筑竟然没有梁柱、也没有墙,完全是靠钢筋混凝土本身的结构来支撑。

我建筑系的同学跟我说:“你去大蛋旁边小蛋里的书店……”水滴表示我怎么就蛋了我。

​

  入口做的很小,最多同时可以进入两人。进入之后,是一个曲线神奇的建筑,曲线仿佛是被呼吸塑造一样摸不清形状,穹顶有两个大的洞口,一高一低,露出天空和飞鸟。我从没进过如此空旷自由的空间,四周只有洁白圆润的微光,不见人世,心不动念。

  虽然叫做“美术馆”,但是整个空间只有一件艺术品,就是水。

  艺术家内藤礼把地下水引流到美术馆的地表,地表上有无数2、3毫米的小孔,水从小孔中涌出,因为地表有着非常不易察觉的倾斜度,所以水珠以不同的速率流动、汇聚、成为水流,汇入水洼,水洼恰在洞口下,犹如小小的湖。

  所有人都如痴如迷地趴在地上观察水珠的流动。我是第一次发现水是这样的,像毛毛虫一样拉伸自己的身体,追赶自己的同类,渴望和它融为一体。因为受倾斜角度和环境影响,水珠经常在半路停止了流动,我发现自己竟然握着拳在给它们加油。

本来洞是打算做玻璃,后来觉得那就无法和自然融合

​

真的很像毛毛虫啊

​

  我前两年在巴西的看海,坐在世界上最长的海滩旁,黑暗没有让海浪变得平静,它依然一波波涌上,声音越来越大,我心想:“海浪真拼啊。” 我也在很多别的地方看过海,唯有那天在深夜仍不知疲倦的海浪澎湃得让我惭愧。

​  丰岛另外两个有意思的空间,一个是“暴风之家”, 一个是“心脏音的资料馆”,全是西方人的设计。​

  “暴风之家”是改造了一处旧屋,全部布置成昭和时期的模样,连电风扇神龛都老旧得很精细。

   艺术家在房屋里通过光线和水模拟了一场暴雨, 风吹庭院树木的声音越来越大,气温降低,雨声也愈大,仿佛是愤怒的不速之客叩打门窗急着进来。不稳定的电灯终于彻底熄灭,游览者困在屋里瑟瑟发抖,回到童年最可怖的记忆:孤身一人蜷缩在空荡的家里,等待着雨停。

我整个过程都觉得自己像乱世里的寡妇,全程表演都非常入戏……

​

  “心脏音的资料馆”是法国人的设计,所有参观者可以在那里录制下自己的心跳。

   展览室一个大约长二十米、 宽五米的走廊,全部黑暗,只有房间中间的天花板上垂下一个吊着的灯泡。房间里回响着重低音的音频,是先前来参观的人录制的心跳声。声音很大,以至于整个房间和身体一起共振,灯泡就随着心跳声忽明忽暗地亮着,当心跳薄弱,灯泡就暗些,心跳强壮,灯泡就亮些。

   只有在灯泡闪烁的瞬间,才能模糊地看清前面的一点点路和别的参观者身形轮廓,大家如同误入他人子宫的陌生婴儿们,在羞赧中有种奇怪的亲密。

  看灯泡明灭,我忽然想起前段时间的一段死亡纪事。我常在家附近创意园里的一个咖啡厅写作,老板娘的丈夫是园区里一家创业公司的创始人,我跟他在咖啡厅有几面之缘,他是充满了热情的人,声音低沉宏亮,充满整个空间,有时我也被不知不觉吸引过去,侧耳倾听他和别人的谈话。几周前的凌晨,他倒在园区的门口,心梗去世。 

  人死如灯灭,死亡的瞬间对死者来说是一种命运的完成,就像EM佛斯特所说:  “人的生命是从一个他已经忘记的经验开始,并以一个他必须参与也不能了解的经验结束。”

   人死如灯灭,死亡对于生者来说最痛苦的却在于生命的未完成,生者必须一直生活在黑暗的房间,不再被温暖和热情的光芒照亮,只能凭借惯性麻木地摸索着房间里的一切。 

我后来有点后悔没有录下自己的心跳,后来想想被陌生人听到其实很浪漫……

​

  整个艺术祭我最喜欢的建筑是我最后去参观的丰岛横尾馆。 建筑师永山祐子为艺术家横尾忠则设计建造的美术馆。

  知道横尾忠则还是因为三岛由纪夫,横尾是三岛的忠实粉丝,三岛由纪夫也找他设计过自己书的封面。三岛由纪夫评价横尾的作品说:

 “横尾忠则的作品,简直是将我们日本人内在某些不想面对的部分全部暴露出来,让人愤怒,让人畏惧。这是何等低俗的色彩啊……然而在没有办法被这些鲜明色彩包裹的黑暗深处,似乎暗藏着某种严肃。就像马戏团钢索少女缀满亮片的底裤会让人感受到某种严肃那样。”


是不是一脸迷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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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尾设计的三岛由纪夫写真集的封面

​

  可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横尾包裹在艳俗色彩下的讪笑,横尾去卡达柯斯岛时专门拜访达利的家,达利看了横尾的作品集之后说:“你可能很喜欢我的作品,但我讨厌你的作品。”

  我不太喜欢横尾盛名之下的一些作品,觉得对世俗的讽刺太过轻薄。可在丰岛横尾馆看到的都是从未见过的他最近的作品,含蓄的情欲里夹杂着衰老之后对生命残酷的处置,反而有种更深刻的刺激。年轻女建筑师的色情隐喻则毫无掩饰,整个观览过程不是看,而是VR式的情欲体验。

  建筑改造了旧农舍,外墙木头刻意烧黑,搭配红色的反射玻璃。红色玻璃是一个界限,区分开生与死。进入室内,首先看到一个缤纷的庭园,就像是一个刚刚摆脱清教徒家庭的孩子的狂欢,对色彩有着无餍的欲望,红色的石头,金色的鹤,多彩的马赛克拼贴水池。

​   那树长得奇怪,枝叶有如一簇簇火焰形状的树被修剪得细细长长,和岛上其他树差别很大,像是男性生殖器的,再看红色的石头,发觉像是女人敞开的大腿,流出潺潺溪水。溪水延伸至美术馆的室内,美术馆的地板是玻璃的,能看到水和鲤鱼,也反射出挂着的画。

蓝黄相间的那副画,图案正是旁边那副尸骨上舞蹈的画中女人衣服的图案

​

  我最喜欢的是一副大画,“宇宙狂爱(universal frantic love)”。远看是一副抽象的风景画,各种山间瀑布的拼贴,近看才发现其中隐藏着一副春宫图。男人贪婪地把手放在女性的乳房上,下体的兴奋透露出他急不可耐,而女性平静地简直心不在焉,只有镜中映出的脚泄露了秘密,痉挛癫狂的脚,脚趾凌空翘起。

  古老的春宫图,与之交融的瀑布镜像却是很现代的,像是游客在黄石公园照的照片,有几幅拼贴的瀑布图中甚至有游客的身影,穿着西装,谨慎地欣赏着美景。其中一个游客刚好站在春宫图男性的下体前,茫然地看着眼前突兀的庞然大物,仿佛在研究那是来自哪个年代的奇石。

这幅画跪在地上看了半个多小时……

​

  我想到张爱玲《传奇》的封面,晚清的寻常人家,女人玩骨牌,奶妈抱着孩子,阑干外却有一个比例不对的人性,那是现代人,非常好奇地孜孜往里窥视。

  横尾忠则的画当然更刺激,古人的体液成了瀑布,流淌在窥探的现代人身上。

张爱玲书的封面中我最喜欢的


  美术馆外还有一个烟囱形状的圆柱建筑,墙壁贴着密密麻麻的瀑布的照片,天顶和地板都是镜面,反射出无限长度的空间。我从未发现过,原来微观的瀑布这么类似女体。

  离开美术馆,觉得出了一身汗,仿佛刚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羞耻事,在一个没有道德感束缚的世界。若真有《红楼梦》的太虚幻境,我猜它也是被一层红色的反射玻璃环绕着。

建筑师说玻璃象征的是生与死的边界,我却觉得像是廉耻作为色情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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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船离开丰岛, 上岸前最后一眼看濑户内海,觉得海洋奇妙,它总是不断被划出道道伤痕,又总是处于完整无损的状态。海不会记得我来过,我的人生却被带到了未知的航道。

一样的海

​(濑户内海艺术祭的建筑基本都不让拍照,建筑的图大部分是在艺术祭官网上找的http://setouchi-artfest.j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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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我今年看过最悲伤的电影是我在威尼斯电影节上看到的动画电影,《失常》。它的编导是是我一直喜欢的编剧查理·考夫曼。他著名的作品有《暖暖内含光》、《纽约提喻法》等。
    《失常》讲述的是一个不快乐的畅销书作家在外出差,在酒店里,他看着城市的百种病态:性用品店的工作人员、自慰的单身男性、作家的旧情人等等。而所有角色的配音,都是同一个男性的嗓音:沉闷而波澜不惊。
      直到作家遇到女人丽萨,她并不漂亮,脸上有一道伤疤。可是她却拥有极其动人的女性嗓音。在一夜情过后,两人开始聊天,作家发现丽萨的声音逐渐与周围所有人的声音融合,变成了那个沉闷而波澜不惊的男声……
     影片里的木偶笨拙而沉重,而它们比现实更现实。木偶脸上的裂缝如同我们不愿意呈现的人性缺陷:“我想要独处,但不想太孤单。我想和别人一样,又想与众不同。我想要被爱,但我不想去爱人。”
     时代的病症笼罩在每个人的身上。欲望与不甘心,失败与没有安全感。
    于是人们开始寻找解决方案。却发现,借助涂《秘密花园》解压只会更烦躁和疲惫,借助社交网络点赞来缓解孤独是饮鸩止渴,收藏一篇篇“一辈子一定要去的50个地方”让现有生活变得更难忍受,在屏幕中按住“哈哈哈哈哈”的次数和真正大笑的频率成反比。
     对“时代病”的按摩已经成为了另一种病征。
     痛苦与焦虑到底是不是可以排解的?我曾和一个朋友在某个夜晚争论,我坚持认为答案是否定的。
     聊了很久,我才发现我无法快乐,是因为我不愿意快乐。我依赖着自己的脆弱与不满,希望获得怜悯与鼓励。
     其实并不是时代禁锢住我。我有选择的自由。我有不点赞的自由,失败的自由,孤独的自由,没有梦想的自由,在无趣的事上浪费时间的自由,大笑的自由。
     我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明白,生活本身既不好也不坏,它只是随心所欲的。你选择的,就是你必将经历的。

     时代的病症能治吗?如果用绿段子来总结,那大概就是这样——

    问:怜悯和鼓励依赖症,怎么治?
    答:生活本身既不好也不坏,你选择的,你必将经历
    神点评:是你自己不愿意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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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4-23 1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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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作为读者的谦虚


   我在北京,目睹过很多场次的“作者见面会”,即使是比较小众和生僻的作者,也有人数多到超出预计的读者早早抢占了坐席,看来“吃到了鸡蛋,不必见下蛋的母鸡”的说法,并没有深入人心,人们依然还是要去听讲座——重点是看看那个作者,看他和自己想象中的那个人,吻合程度有多少。然后就到了提问的环节,一些人抓住了这个机会,开始大段大段地阐述自己的看法,最后以“你认为我说的对不对?”来结束提问——其实,这不是抓住机会,而是过度关注自我,忽视作者,浪费了这个机会。

  我读过一篇文章,是“水晶先生”写自己拜会晚年张爱玲的经历,那时张爱玲深居简出,不见朋友,更不见读者或粉丝,水晶先生幸运地得到见面的机会,他却浪费了这个机会。

   那是一次尴尬的拜会,也是一篇尴尬的文章。全篇都是水晶先生滔滔不绝地讲自己如何看待张爱玲的作品、如何看章回体小说、如何批评沈从文与钱钟书,然后张爱玲说:“嗳。”“很赞同。” 唯有一处,水晶先生说《金瓶梅》不好,而张爱玲很诧异,说自己每次读到宋蕙莲以及李瓶儿临终两段,都要大哭一场。

   水晶先生接下来又开始为自己辩护,坚持认为《金瓶梅》写得粗糙、单调而淫秽……如果水晶先生能够从绵延不绝的自我关注中抽出一两秒,观察张爱玲的反应,他是否会发现她的表情是在哂笑呢?

   我在年少无知、阅读甚少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的读者。别人看动漫,看言情小说,我不屑,我找米兰·昆德拉、尼采来看,一方面为了接受采访时候能够引用他们的话;另一方面,也是抱着挑剔和反驳的目的,读一两段就在旁边标注:“写得也不怎么样。”“真的么?”“我看不懂,是他表达得不清楚?”

   直到我上高中的一个下午,读到赫尔曼·黑塞的《荒原狼》,其中有一段话“因为我跟你一样。因为我也和你一样孤独,和你一样不能爱生活,不能爱人,不能爱我自己,我不能严肃认真地对待生活,对待别人和自己。世上总有几个这样的人,他们对生活要求很高,对自己的愚蠢和粗野又不甘心。”

   这段话穿透了纸张,穿越了时间和空间,准确地指向我的内心,让我看到一个我未曾发现过的自己。我才意识到,读书的目的不是为了求异,而是为了求同,我的幼稚和自大轰然崩塌,回归到一个读者的谦虚。

    什么是一个读者的谦虚?中国古代私塾的教学方式,叫做“素读”,意思是看书的时候不带自己观点,脑袋空白地看。不在书本周围砌起预备的知识围墙,不做价值判断,不添油加醋,不预设任何目的。如同弗吉利亚·伍尔夫所说,理想的阅读是“不要向作者发号施令,而要设法变成作者自己。做他的合伙者和同伴。”

  阅读,如同走进一座陌生的建筑,或是走向一个陌生的人。然后,等待。等待他走向你,与你共享他的人生。如同《金瓶梅》中清河县城的李瓶儿准确地找到旧金山的张爱玲。

   我们阅读,在他人的经验中找到自己的影子,发现一群像自己、但比自己更优秀的人组成的世界,他们四周是荒野,头顶是星辰。他们帮助我们抵抗脆弱的友谊、不完美的爱情、抵抗孤独引发的脆弱等一切打击,能够更轻盈更辽阔地生活着。

    越来越多的人告诉我,读书这件事,最终会变得像采购一样——不需要自己亲自去实施,而有人替你完成。比如现在有很多渊博的人做这项工作,他们把一本书拆解、打烂、萃取、重塑,然后用几分钟的视频节目或是广播,把书中“有价值的内容”讲给你,就像电影预告片,把打斗、爆破、激情戏全部剪辑在一起,让你觉得看过“精华”之后,不再有必要看正片。

    而我将永远拒绝让人替我阅读,因为阅读是极个人化的,是可以提供给我的最大乐趣之一。书的本质,是孤独的作者与破碎的社会之间的一种交流方式,作者发出声响,或许几百年后,在青灯孤照的图书馆,一个孤独而谦虚的读者报以应和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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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蒋方舟  

上个月,我的朋友圈中又有两个人辞职创业了。一个月的时间,眼见他辞职了,眼见他融资了,眼见他找员工,眼见他装修办公室,眼见他去杭州见马云,眼见他去香港谈融资,眼见他已经开始提醒自己“不要忘了为什么出发时,不忘初心,得始终”

旁观创业者的生活,不仅降低了我对平庸生活的忍耐能力,甚至产生了一丝羞赧——觉得自己浪费宝贵的青春。

连我妈退休在家,每次拿我的手机刷朋友圈,都为一片热火朝天理想不死的景象所打动,激动不已地表示自己不能游手好闲,要燃烧自己的余生,磨刀霍霍准备创业,并且在一天之内迸发出数个创业的想法:

“我要开微信公共号,教小朋友写作文,vip的付费用户可以手把手一对一微信教学,免费用户可以看到他人的点评;我要开淘宝店卖你的闲置衣服和鞋;我要租个房子当仓库,卖我做的牛肉酱……”

听得我也很亢奋,只觉得她不再是那个我所熟悉的五十岁妇女,甚至准备当场掏钱当做她的启动资金。但这种壮志凌云的演讲,往往以她体力不支倒头大睡而宣告破产

我的朋友说:“感觉北京已经疯了,似乎网龄超过五年,年龄低于三十,认字三千左右,英语四六级上下,知道KK,出入过媒体互联网和广告公司的朋友们都创业了,弄潮了,跟天使投资喝咖啡了。”

生活在北京、杭州这样的城市,六度空间的理论变成了三度空间,你和一个登上财富杂志封面的人物之间往往只隔着三个人,几乎可以看见巨额的热钱在流动,见者有份,钱多速来。 

互联网创业圈子最常说的话是:“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简直像是新时代的大跃进:与火箭争速度,和日月比高低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去年12月,教育部发通知,要求高校建立弹性学制,允许在校学生休学创业。另外,聘请创业成功者、企业家、投资人担任导师,进校园对学生进行指导——几乎可以看见投资人指向年轻人乌泱泱的头顶说“你就是下一个马云!”的场景,每个人都澎湃,觉得说的就是自己。

作为一个叛逆了二十多年的学生,我想事情的思路基本上是学校禁止什么,我就热衷什么鼓励什么,我就警惕什么。我开始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高校的口号为什么从“踏踏实实做人,老老实实读书”,变成了号召大家休学开淘宝店

一个残忍而显而易见的事实是:为了解决盲目扩招带来的大学生难找工作的问题刚毕业,甚至还没有毕业的大学生用父母的老本,或者是投资人的钱创业,为学校提升了应届生就业率,为政府创造了税收和社保税。在折腾了好几年之后,获得了“屡战屡败”“落地的麦子不死”之类悲壮而文艺的声誉作为失败的补偿。再没有比创业牺牲自己,造福社会的好事了。

当然,所有年轻人在准备创业时,都是满腹信心的。在《思考·快与慢》一书中,作者举了一个例子:在美国,小型企业能生存5年以上的概率是35%,但是美国的企业家评估自己企业的胜算时,81%的企业创办人认为他们的胜算达到70%甚至更高,有33%的人认为他们失败的概率为零。

根据《南方周末》去年的一篇报道,上海市金山区调查了该区创业者现状,发现创业成功的97名青年中,传承父辈行业的有90人,占92.8%。

其实,我并不反感年轻的创业者,正如同我不反感任何一种特殊的人生经历。我反感的是创业成为新时代的上山下乡掌握社会话语权的人,把空手套白狼的赚钱等同于创业,把创业等同于实现梦想,把梦想的定义变得越来越狭窄。这样只有一种结局:凯撒的归凯撒,上帝的也归凯撒。

 

                                                                          ——《新周刊·蒋方舟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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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12-06 1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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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蒋方舟/文

 

 

在微博上,看到很多人讨伐一个叫做乌青的诗人,他写了一首诗,叫《对白云的赞美》:“天上的白云真白啊/真的,很白很白/非常白/非常非常十分白/极其白/贼白/简直白死了/啊——”

诗很奇怪,但是人们对于它的愤怒,超乎了我的想象,人们或激愤地觉得自己智力受到了贬低,或义正言辞觉得他是在骗钱,或老气横秋地哀叹我国文化走向了堕落。

我从前就看过乌青的诗,看过并且喜欢,一首印象深刻的诗是《父亲和他的兄弟们》

傍晚,父亲说,兄弟们/来一个,于是/我父亲把我抛出去/我二叔把我接住/我二叔把我抛出去/我三叔把我接住/我三叔把我抛出去/我小叔把我接住/我小叔把我抛出去/

我父亲把我接住/这是他们的一项常规活动/既锻炼了身体/又增进了情感/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抛不动你了/父亲说

当我把这首诗展示给激烈抨击乌青的人,有些人也会说:“如果他每首都是这样,就不会被骂得这么厉害了。人们觉得这首诗好,因为能够概括段落大意,提炼中心思想:表达了作者对于父爱深深的怀念之情。

可是,当我们面对一篇文字,发现它超越了我们高中语文阅读理解训练的水平。随之而来的焦虑,就会让人们粗暴地拒绝,否定。

 

 

这就是我们面对的一个奇怪的现象:

人们谈到物理数学化学计算机知识,遇到不懂的情况,人们会摆着双手带着崇拜和畏葸说:“我不懂。”甚至在遇到政治经济军事之类的人文学科时候,人们也会小心翼翼地说:“我不懂。”

可是,在看到晦涩的小说,不明就里的音乐,抽象的线条时,如果不是事先说明出自名家之手,人们就会嘲笑和轻视地说:“看不懂。”态度截然不同。

我想,这是因为:人们还不习惯把文学当做一个学科,一个有历史和前景的学科。它和物理、数学一样,在不同的时期解决不同的问题,探索不同的可能性。

比如卡夫卡解决了突破了托尔斯泰式的现实主义的桎梏;而马尔克斯在看了《变形记》之后彻夜难眠,后来写了《百年孤独》,又把突破现实的界限,往前推了一步,这就是进步——写作作为一种学科的进步。而有追求的写作者,绝不会在《百年孤独》之后,重复一本《一百零一年的孤独》,而是去探索连马尔克斯也不曾企及的边界。

自然科学的学科,因为设置了门槛,而让人畏惧。而艺术,让所有有眼有耳的人都觉得自己具有评价的能力。1907年,毕加索画《亚威农少女》,五个裸女,没有远近,看不出背景,人是几何形体,正对观众的脸上,既有正面,又有这个角度下不可能被看到的侧面。

这幅画刚展出的时候,被视作一种嘲笑和暴行,艺术家怒不可遏,觉得这就像给一个活人吃猪饲料。

毕加索就代表了一种进步——虽然被当时的大多数人看做退步。

 

 

而乌青,也是一种进步,他突破了我们对于语言的认识。

他在采访中说,要有一种“超越语言的语言”,于是就产生了“废话”,一种逻辑自洽却毫无意义的废话。

不是所有的野心,都是要做大江大海,万水千山,宇宙银河。一个罗马尼亚的大诗人索雷斯库说他的志向:“你内心必须具有某种使你难以入睡的东西,某种类似于细菌的东西。倘若真有所谓志向的话,那便是细菌的志向。”

索雷斯库有首叫做《雷雨》,是这样写的:“院子里/闪电在为母鸡/充电”

你懂了吗?

还有一类抨击“乌青体”的人,会说:这样的诗我一天能写一万首,有什么了不起?在所有的大白话中间换行就行了可是,他们所做,也只不过是写“蓝天真蓝”、“大海真大”这种简单而粗糙的模仿

这正如马塞尔·杜尚的成名作,不过是在《蒙娜丽莎》的画作上,为她画上了山羊胡子,在下面写上“她的屁股热烘烘”如果第二个人,在梵高的自画像上补上一只假耳朵,给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像黏上腿毛——这看上去很杜尚,可是这样的模仿不仅毫无天分,而且毫无价值。

 

 

有一个坚定的废话体的反对者,在我给了他诸多理由之后,最后依然对一个问题耿耿于怀:到底写这样的诗,有什么意义?

它不必有意义。玫瑰即玫瑰,花香无意义。这是博尔赫斯说的。


                             《新周刊·蒋方舟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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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10-27 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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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我在大学一年级那一年,毫无悬念地把自己吃成了一个胖子。

不是那种巨大的胖子,而是介于正规的肥胖和臃肿之间的尴尬体型,比标准体型重了十五斤。于是,我的整个大学生活变成了电影《蝴蝶效应》系列,那只蝴蝶重达十五斤。

首先,我皈依了减肥。我可以整整一天滴水不进,然后第二天中午,一个小时之内连续去三个食堂吃午饭,每次都是两荤一粟一两米饭加大可乐,像是一个人孢子分裂出了三个暴食症患者。其次,因为要么饿得百爪挠心,要么撑得寝食难安,我变成了一个昼夜颠倒的人,再加上觉得自己很邋遢难看,不愿意见人,逃掉了很多课。其三,逃课的空虚让我花了大量的时间网购,击败了全国90%以上的电商消费者,和快递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买的大多数是衣服,衣服又穿不进,羞愤难当,继续皈依减肥。

总之,那是我非常不快乐的几年。因为难以接受自己,所以蜷缩着,拒绝他人。

我很久之后才知道,人用来自憎的大脑边缘系统,在童年时候就已经形成。可是,用来开导自己、原谅自己、使自己变得强大的智慧,却往往在我们本该成熟的年纪,依然不具备。

每一世代的年轻人都是脆弱的,敏感的,容易受他人影响的。而对正在年轻着的一代来说,这个挑战却异乎寻常的艰难。

电影《楚门的世界》提出了一个假设,以及相应的解答:当一个人活在所有人的窥探之下,他应该怎么办?答案是,他逃走,获得自由。然而,如果所有人,活在所有人的窥探之下,那么,又该如何逃避?这不是假设,而是正在悄然发生的现实。

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朋友圈、微博、贴吧、个人主页上展现自己的生活,同时,也在同样的平台上窥探他人的生活。我们无时不刻地不在评估他人,同时,也在接受他人的评估。“个性张扬”只是狐假虎威的外衣,为了掩饰自卑与自恋此起彼伏、相爱相杀的脆弱。我们羡慕嫉妒着他人,也努力地把自己的生活修饰得让他人羡慕嫉妒。

我们对他人的意见过于敏感,无法忍受不被“点赞”的人生。

社交网络的核心在于“社交”,社交的动力,是出于人们无法忍受孤独;人们之所以无法忍受孤独,是因为人们无法拷问自己。

可是,总有一天,我们要站在镜子前,发现我们并不是自己创造出来的那个有趣、可爱、有吸引力、有能力的人。 那么,你还喜欢镜子里的自己么?或者,镜子里的你,还喜欢自己么?

这个世界是否称赞你、羡慕你、爱你,在某种程度上是个不断膨胀的谎言。关键的问题在于,你是否对自己足够诚实,并且接受诚实之后的不完美。

我偶尔去大学讲座,每次交流的环节都会遭遇“怎么办”的问题——“理想与现实有差距了,怎么办?”“兴趣爱好和解决温饱矛盾了,何去何从?” 总结成一句话,就是:人生的路啊,怎么越走越窄?可是,人生的路啊,你没走怎么知道窄不窄?这些痛苦的疑惑,都只是指着地平线以外翻过两个山头还有十里地的地方,询问那儿是否有一片荆棘。

真正的矛盾,并不在于什么“理想”与“现实”,而在于人的不安与胆怯:既要得到路终点的奖品,又不愿去走那条路;既要去爱,又害怕爱所带来的混乱与伤害。

失去的痛苦、被拒绝的痛苦、被伤害的痛苦、分别的痛苦,它们如此显眼地横在前行的路上,让人像逃遁到那个充满了“赞”的虚幻世界里。然而,我们是人,走在一条从摇篮到坟墓的路上,年轻在途中,老在途中。必须和真实的世界发生联系,而不是兀自为尚未发生的事情而恐惧。必须和真实的人发生各种关系,而不是如一座座只能遥远眺望的孤岛。

无痛的是人流,不是人生。

那些杀不死我们的痛苦,它们有时会让我们更加强大。就像令我们受益最多的人,往往并不是良师益友,而是那些曾经努力伤害我们但最终并未能如愿的人。

时代让人变得更敏感,但人难以逆转时代的变化,只有在自己身上,克服这个时代。这并不是指嘲笑同时代者,或是自我放逐到无人之境。而是趁年轻,输得起,去经历。并且让一切愉悦与不愉悦,都能够滋养内心,产生沉稳的判断能力。

坚持自我的前提是找到自我,这样才能够抵抗住琐碎生活对人的消磨。同时,抵抗住敏感,抵抗住敏感带来的恐惧与动摇,更为柔软而坚韧地活在当下,毫无疑虑地走过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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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10-27 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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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我在大学一年级那一年,毫无悬念地把自己吃成了一个胖子。

不是那种巨大的胖子,而是介于正规的肥胖和臃肿之间的尴尬体型,比标准体型重了十五斤。于是,我的整个大学生活变成了电影《蝴蝶效应》系列,那只蝴蝶重达十五斤。

首先,我皈依了减肥。我可以整整一天滴水不进,然后第二天中午,一个小时之内连续去三个食堂吃午饭,每次都是两荤一粟一两米饭加大可乐,像是一个人孢子分裂出了三个暴食症患者。其次,因为要么饿得百爪挠心,要么撑得寝食难安,我变成了一个昼夜颠倒的人,再加上觉得自己很邋遢难看,不愿意见人,逃掉了很多课。其三,逃课的空虚让我花了大量的时间网购,击败了全国90%以上的电商消费者,和快递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买的大多数是衣服,衣服又穿不进,羞愤难当,继续皈依减肥。

总之,那是我非常不快乐的几年。因为难以接受自己,所以蜷缩着,拒绝他人。

我很久之后才知道,人用来自憎的大脑边缘系统,在童年时候就已经形成。可是,用来开导自己、原谅自己、使自己变得强大的智慧,却往往在我们本该成熟的年纪,依然不具备。

每一世代的年轻人都是脆弱的,敏感的,容易受他人影响的。而对正在年轻着的一代来说,这个挑战却异乎寻常的艰难。

电影《楚门的世界》提出了一个假设,以及相应的解答:当一个人活在所有人的窥探之下,他应该怎么办?答案是,他逃走,获得自由。然而,如果所有人,活在所有人的窥探之下,那么,又该如何逃避?这不是假设,而是正在悄然发生的现实。

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朋友圈、微博、贴吧、个人主页上展现自己的生活,同时,也在同样的平台上窥探他人的生活。我们无时不刻地不在评估他人,同时,也在接受他人的评估。“个性张扬”只是狐假虎威的外衣,为了掩饰自卑与自恋此起彼伏、相爱相杀的脆弱。我们羡慕嫉妒着他人,也努力地把自己的生活修饰得让他人羡慕嫉妒。

我们对他人的意见过于敏感,无法忍受不被“点赞”的人生。

社交网络的核心在于“社交”,社交的动力,是出于人们无法忍受孤独;人们之所以无法忍受孤独,是因为人们无法拷问自己。

可是,总有一天,我们要站在镜子前,发现我们并不是自己创造出来的那个有趣、可爱、有吸引力、有能力的人。 那么,你还喜欢镜子里的自己么?或者,镜子里的你,还喜欢自己么?

这个世界是否称赞你、羡慕你、爱你,在某种程度上是个不断膨胀的谎言。关键的问题在于,你是否对自己足够诚实,并且接受诚实之后的不完美。

我偶尔去大学讲座,每次交流的环节都会遭遇“怎么办”的问题——“理想与现实有差距了,怎么办?”“兴趣爱好和解决温饱矛盾了,何去何从?” 总结成一句话,就是:人生的路啊,怎么越走越窄?可是,人生的路啊,你没走怎么知道窄不窄?这些痛苦的疑惑,都只是指着地平线以外翻过两个山头还有十里地的地方,询问那儿是否有一片荆棘。

真正的矛盾,并不在于什么“理想”与“现实”,而在于人的不安与胆怯:既要得到路终点的奖品,又不愿去走那条路;既要去爱,又害怕爱所带来的混乱与伤害。

失去的痛苦、被拒绝的痛苦、被伤害的痛苦、分别的痛苦,它们如此显眼地横在前行的路上,让人像逃遁到那个充满了“赞”的虚幻世界里。然而,我们是人,走在一条从摇篮到坟墓的路上,年轻在途中,老在途中。必须和真实的世界发生联系,而不是兀自为尚未发生的事情而恐惧。必须和真实的人发生各种关系,而不是如一座座只能遥远眺望的孤岛。

无痛的是人流,不是人生。

那些杀不死我们的痛苦,它们有时会让我们更加强大。就像令我们受益最多的人,往往并不是良师益友,而是那些曾经努力伤害我们但最终并未能如愿的人。

时代让人变得更敏感,但人难以逆转时代的变化,只有在自己身上,克服这个时代。这并不是指嘲笑同时代者,或是自我放逐到无人之境。而是趁年轻,输得起,去经历。并且让一切愉悦与不愉悦,都能够滋养内心,产生沉稳的判断能力。

坚持自我的前提是找到自我,这样才能够抵抗住琐碎生活对人的消磨。同时,抵抗住敏感,抵抗住敏感带来的恐惧与动摇,更为柔软而坚韧地活在当下,毫无疑虑地走过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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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大学一年级那一年,毫无悬念地把自己吃成了一个胖子。

不是那种巨大的胖子,而是介于正规的肥胖和臃肿之间的尴尬体型,比标准体型重了十五斤。于是,我的整个大学生活变成了电影《蝴蝶效应》系列,那只蝴蝶重达十五斤。

首先,我皈依了减肥。我可以整整一天滴水不进,然后第二天中午,一个小时之内连续去三个食堂吃午饭,每次都是两荤一粟一两米饭加大可乐,像是一个人孢子分裂出了三个暴食症患者。其次,因为要么饿得百爪挠心,要么撑得寝食难安,我变成了一个昼夜颠倒的人,再加上觉得自己很邋遢难看,不愿意见人,逃掉了很多课。其三,逃课的空虚让我花了大量的时间网购,击败了全国90%以上的电商消费者,和快递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买的大多数是衣服,衣服又穿不进,羞愤难当,继续皈依减肥。

总之,那是我非常不快乐的几年。因为难以接受自己,所以蜷缩着,拒绝他人。

我很久之后才知道,人用来自憎的大脑边缘系统,在童年时候就已经形成。可是,用来开导自己、原谅自己、使自己变得强大的智慧,却往往在我们本该成熟的年纪,依然不具备。

每一世代的年轻人都是脆弱的,敏感的,容易受他人影响的。而对正在年轻着的一代来说,这个挑战却异乎寻常的艰难。

电影《楚门的世界》提出了一个假设,以及相应的解答:当一个人活在所有人的窥探之下,他应该怎么办?答案是,他逃走,获得自由。然而,如果所有人,活在所有人的窥探之下,那么,又该如何逃避?这不是假设,而是正在悄然发生的现实。

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朋友圈、微博、贴吧、个人主页上展现自己的生活,同时,也在同样的平台上窥探他人的生活。我们无时不刻地不在评估他人,同时,也在接受他人的评估。“个性张扬”只是狐假虎威的外衣,为了掩饰自卑与自恋此起彼伏、相爱相杀的脆弱。我们羡慕嫉妒着他人,也努力地把自己的生活修饰得让他人羡慕嫉妒。

我们对他人的意见过于敏感,无法忍受不被“点赞”的人生。

社交网络的核心在于“社交”,社交的动力,是出于人们无法忍受孤独;人们之所以无法忍受孤独,是因为人们无法拷问自己。

可是,总有一天,我们要站在镜子前,发现我们并不是自己创造出来的那个有趣、可爱、有吸引力、有能力的人。 那么,你还喜欢镜子里的自己么?或者,镜子里的你,还喜欢自己么?

这个世界是否称赞你、羡慕你、爱你,在某种程度上是个不断膨胀的谎言。关键的问题在于,你是否对自己足够诚实,并且接受诚实之后的不完美。

我偶尔去大学讲座,每次交流的环节都会遭遇“怎么办”的问题——“理想与现实有差距了,怎么办?”“兴趣爱好和解决温饱矛盾了,何去何从?” 总结成一句话,就是:人生的路啊,怎么越走越窄?可是,人生的路啊,你没走怎么知道窄不窄?这些痛苦的疑惑,都只是指着地平线以外翻过两个山头还有十里地的地方,询问那儿是否有一片荆棘。

真正的矛盾,并不在于什么“理想”与“现实”,而在于人的不安与胆怯:既要得到路终点的奖品,又不愿去走那条路;既要去爱,又害怕爱所带来的混乱与伤害。

失去的痛苦、被拒绝的痛苦、被伤害的痛苦、分别的痛苦,它们如此显眼地横在前行的路上,让人像逃遁到那个充满了“赞”的虚幻世界里。然而,我们是人,走在一条从摇篮到坟墓的路上,年轻在途中,老在途中。必须和真实的世界发生联系,而不是兀自为尚未发生的事情而恐惧。必须和真实的人发生各种关系,而不是如一座座只能遥远眺望的孤岛。

无痛的是人流,不是人生。

那些杀不死我们的痛苦,它们有时会让我们更加强大。就像令我们受益最多的人,往往并不是良师益友,而是那些曾经努力伤害我们但最终并未能如愿的人。

时代让人变得更敏感,但人难以逆转时代的变化,只有在自己身上,克服这个时代。这并不是指嘲笑同时代者,或是自我放逐到无人之境。而是趁年轻,输得起,去经历。并且让一切愉悦与不愉悦,都能够滋养内心,产生沉稳的判断能力。

坚持自我的前提是找到自我,这样才能够抵抗住琐碎生活对人的消磨。同时,抵抗住敏感,抵抗住敏感带来的恐惧与动摇,更为柔软而坚韧地活在当下,毫无疑虑地走过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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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9-13 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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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前两天我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记者,问我如何看待新的鲁迅文学奖诗歌奖的得主周啸天?我说没读过他的诗歌。电话另一头的人说:“没关系,我给你念一首,炎黄子孙奔八亿,不蒸馒头争口气。罗布泊中放炮仗,要陪美苏玩博戏。念完了,现在,你怎么看?”

我嗫嚅半天,说:“仅凭一首诗,我不知道该怎么看?”电话另一头的人沉默了,大概觉得我无能又不配合,闷闷不乐地草草挂了电话。

挂上电话之后,自责与惴惴不安了许久:为何竟敢失语了呢?

我自己也是记者,最常做的事情,就是伸出话筒或者录音笔,殷切而深情地注视着对方,脱口而出:请问,您怎么看?问句之前,埋藏着各种得体或失礼、真诚或粗暴的话语:某某得奖或者走红,您怎么看?别人都说你抄袭/江郎才尽/作奸犯科,请问,您怎么看?

几乎所有人,都硬着头皮,咽两口吐沫艰难地表态。很少人有勇气说:我没看法。

当然,即使是没有看法,媒体也不缺新闻标题:“某对某事件无言以对”。

用福柯的话概括,就是——话语即权力。

这话没错,沉默往往代表了无知、怯懦、罪恶的共谋,因此,要说话,要大声说话,这些不够,还要“争夺话语权”,人人都是麦霸,似乎声音小了一点,就放弃了权力。

在某些时候,驱使人们发言的,除了欲火焚身的表达热情,还有不得不表态的无形压力。

社交网络滋生的自恋情结,是癌症一样的绝症,只有扩散,没有治愈的可能性。 “我该说点儿什么”的焦虑感,发生在每次事件与新闻之后。尤其是灾难、事故、悲剧之后,人们总是迫不及待地发言,愤怒、同情、诘问、指手画脚、“你看我早就说了吧”。表达的好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足够快和具有感染性。大量自相矛盾的论题,标书混乱的诘问,赢得辩论的诀窍如同大专辩论会,重在表演性。

曾经人们只是反目,现在是全民“撕逼”。人们在社交媒体上,总是希望短时间内数个回合战胜意见不合的人,于是音量越提越高,而忽略了两个最基本的事实:第一,一个人很难——或者说几乎无法说服另外一个人;第二,喧嚣并不是得到答案的最佳方式。

喧嚣与沉默的共同点,就是都无法改变人们遗忘的速度——当一个事件尘埃落定或水落石出时,依然关注的人恐怕不到最开始的千分之一。然而沉默让我们警醒,喧嚣让我们忘形。

“当我沉默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能言善道的鲁迅也这样说。他是也感到言论的艰难了么?

而在“不必言论的自由”里,人们最需要获得的,是不必声讨自己的自由。

几个月前,金华市委常委召开民主生活会,市长自我批评:“给同志们讲杭州话过多,而讲金华话讲得比较少。”

这个场景太过熟悉,我从小开班会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批评与自我批评,每个人轮流上讲台,优等生可以糊弄过关:“我交代:我成绩太好不利于团结同学。”而成绩差的同学,不仅要交代问题,还要深入分析;不仅要承认自己错了,还要说出自己错在哪里,情到深处,老师往往还要号召大家“帮他一起分析分析”,“差生”低头站在讲台,必须对每个针对自身的意见反馈和反思,并且表示要痛改前非。

记得有一次,班里同学因为起哄女老师和男老师的亲密,而全班都被罚写“我是男盗女娼”这句话,写完一整页纸才能够走人。这是我第一次接收到这个词,懵懂不明其意却也感到其中隐隐的羞辱。

看名人在电视上痛哭流涕地忏悔、承认错误,每一个表情被截图、放大100倍看是否真诚,甚至做成表情包经久流传。在幸灾乐祸之后,也不免有些兔死狐悲的害怕。

这才是公开声讨自己的目的,是让观者觉得恐惧,而与真正的悔改往往没太大关系。

捍卫不必言论的自由,才不会被迫地沉默。

《新周刊》“蒋方舟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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