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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2015-06-27 18:37)

理想之城

 

 

巨兽从海里探出脑袋,

查看天色。

 

脱离主人后,

它失去许多享乐之物、心醉的时刻。

以及迷人的性情?

毁掉一件反复修改的杰作,

——它自己,

重新建造理想之城。

 

好作风的主人

有他的心事与机智,

是缺乏同情心的创作者,

为它到来的每一天,勾勒出

稍嫌累赘的素描。

它的犄角,

它的与众不同。

 

记录巨兽的成长,是澄清

城市奇雾的便捷方法。

战后,

混乱随处可见,

倒塌的房舍形成迷宫,

它在出口被捡到。

散落地面的纸筒、瓦砾

发出遥远的,

海底翻腾的长调。

假如它能睁开眼睛

认出海——

 

从被描绘在画布上,

它不再忧伤,动心。

色彩抽去多余的情感,

保留它服从的本分。

 

然而骄傲是天性,

这座城市也并不稳固。

流动的天空

有力蛊惑了轻薄的土地——

巨兽,在某日醒来时,

发现一桩

显而易见,但被所有市民

忽略的秘密。

 

城市在漂浮,

接近云朵,又远离——

像可怜的野狗

到处嗅着,被驱逐。

它竟寄生在这

默许的催眠中。

 

境遇如此糟糕,

迫使它

重新审视丰盛早餐,

画布折痕里

不断涌来的海水。

 

巨兽生出疑惑,

城市会去哪里?

它苦思几夜,

不告而别。

 

2015.6.13

 

 

 

 

 

 

消失的气味

 

 

姨妈家的女儿

散发出草莓的甜腻味,

坐在一群亲戚中。

他们有青橄榄的艰涩香气,

柠檬味,苦味。

碧浪牌皂粉

填进某个人收紧的腹中,

他们捶这位兄弟,

便有无数的彩色气泡

飞到天上

 

在灼热的光线里裂开,

坠落,洗净一张张激动的脸。

时值炎暑,

郊区失去热闹,

没人愿意来,只有这群年轻人

——以家族聚会的名义。

他们是一个庞大的

隐秘的集体。

 

“每个人都有不同

而显著的气味”,只有自己人

才能闻出来。不属于他们的

人,小狗,植物

永远察觉不出空气中

流动的异样,

来自什么——

 

他们身份复杂,

有些缺少过去,有些今天就要结束。

还有这片稀薄的树林

尾随而来的松鼠,

燕雀低低飞着。

他们与它们

轻易辨识出了彼此,

与众不同。

 

姨妈家的女儿,是聚会上的新人

她始终沉默,

脸上、裙子上到处是水渍,

像一个被雨水打湿的大草莓

在等待采摘。

 

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离开人群,

树林边有一片水塘,

在烈日下,出现星空般的光芒。

那动荡的水面,

不断向上涌起。

她跳了进去。

 

2015.6.25

 

 

 

 

 

战斗

 

 

一个偶然的原因,

我决定放下手中忙乱的事务

——刚开头的写作思路、泡在盆里的衣服

火上炖的牛肉有点烂

满地碎纸片要拾起来,

我的桌子浸在水里。

 

更严重的是

我的所有孩子,占领了这张桌子,

他们用上膛的水弹枪向四周扫射。

望远镜挂在每个小胸脯上,

防风镜遮住了我熟悉的眼神,

他们,站成一排

正式对我宣布,要将我处死。

 

我在流血,

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水弹落在我身体上,砸出

密集的窟窿。我感觉不到疼。

这些正在发生的事

都不重要,

尽管我越来越冷,

躯干变得模糊。

 

有一会儿,我飘到天花板上

试图躲避孩子们的射击。

你要理解,逃避的举动并非自私,

我不害怕死,

也不想破坏他们的战斗,

可我有一件很迫切的事要办。

 

午饭那会儿,

我在翻阅一位机警的成功学家

已出版的笔记。

它们按时间排列,

起初谈到文学、友情、爱,

第二年这三个主题少了

骇人的标题迎合着潮流,

内容被怪兽、性、药品等

你可想而知的致幻剂控制。

第三年,

我实在不想提起它——

 

小姐,你还年轻

或许难以明白我在此时

看见的一团试图跃出纸面的黑雾,

对我造成的打击。

它有恶臭,像张开欲望之口的毒龙。

 

——得毁了这本书,

在我彻底不见了之前。

在我生下

我的孩子们之前。

在过去还不存在的时候。

 

2015.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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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5-23 09:30)

新生

 

 

她想成为新世界的一员

便来到我的梦中。

 

传说中的光明

使她放心,这里——

没有多余的人,

动物异常冷峻。

 

“——是你的乐园,

你的领地,可你在暗昧中沉睡”。

她自在地躺下

在我的梦里,

像是拥有整片地方。

 

“平庸的空间正在被替换,

勇敢者能得到它——”

荒草望不到头

失重的云朵掉下来。

 

“我自己就是路,请走过来”,

她摊开手脚,

伸长每一个关节——

占据了所有我看到的画面。

 

“你要走很远的路,

请从西北的马群里挑选你钟爱的”

她指挥我的梦,调整观察视角

贬损这里规范的、让过往入梦者

一致赞赏的平衡。

 

她将我拖进梦里,放在马背上

“你只能去寻找另一处

建设中的国度,无法计数的空壳

葬在岩层中——”

 

我失去了我的梦,

她在我身体中醒来。

 

2015.5.11

 

 

 

 

后山

 

 

他在水池边,

用唇舌向我宣告

旧生活将结束。

他的牙齿发出咯咯声,

忽快忽慢,我随之摇晃。

 

“为什么怀疑呢,风停了,

暴雨还没来——”

 

木棉屑到处落,

季节的转换充满煽动性。

我的裙子过短又消极,

我的头发,

像他画出的线条

无限延长,滑落——

而他向后山走去。

 

他缺乏经验,不了解南方地形

这座安静的小山

是精巧迷宫,

迷途者供养此地的繁茂。

我也曾亲自上山寻人,

阴影替代脚步声

始终尾随,默许我胡乱拨开

一丛接一丛的密林。

 

当时,我失去判断

层层深入中兴奋的快感

打乱了仅存的条理。

我伏在一棵死掉的树上

低声哭泣,

双腿蠢蠢欲动

渴望走向突然出现的

又一条小径。

 

——我爱着那日必死的想法,

像贪恋他远去的气息。

才能有什么价值呢?

他快要消失了,

我仍在选择更有效的方式

卷起持续生长、分裂的头发。

 

这片升起的黑云,

永无穷尽。

 

2015.5.13

 

 

 

 

 

秘密

 

 

经验影响这一晚,

我们睡在记忆片段里

重复年轻时的行为。

 

“——从屋后整齐的园子

走入另一片,未知的树林”,

用不确定的才智

规划草图,

被彼此眼中游动的鱼

打动——

 

初次谈话时

我在窗户后看你,

斑斓的鱼群,划破空气

游过来,

比我们的语气更活泼,甜蜜

滑落我口中,

又进入你。

 

我们很会观察

它们的动向,

采取了配合。

这群傲慢的鱼,自以为安全

愉快地用光全部力气,

死在地上。

 

“鱼群看不见我们,相隔几千里地,

草木枯萎了几次——”

 

我让我的嘴唇

变得安静,

犹豫,使我们失去太多能力

——你想起了什么?

 

摸摸你的心,

我将时间藏在那儿——

 

 

2015.5.15

 

 

 

 

诗人

 

 

我们走了几条街,一无所获

消防水管冲洗过的地面

是已发生事件的镜像。

 

前天我们从南方,到达边陲之地

看一位朋友。

他把智识藏进土坑,

与不识字的人作伴。

过去的三个季节,

我们收到他两封简短来信。

“吃吧,喝吧,

我们能养活的牛羊不多了——”

 

他是好运过度的年轻人,

出生在城市,

强大的胃口,让他长成巨人模样。

金杖向他伸出,

高等教育使他

理当是一个实用的人,

“生活细节的精确性,

常激起鳄鱼般的残忍——”

 

可他有朴素的爱好,

在香烟盒、书上,写下纯洁的诗句。

他与我们彻夜讨论,

“隐蔽的技艺,恢复得局促

目前,仍是什么也找不到——”

 

谈到深夜,

四周景色变得

模糊又清晰,我们坐上他的肩头

出城看溪水环绕的乡下。

“年内或许会实现”,

他从冰冷的水里,抓出几条黑鱼

放在火上翻烤。

 

我们吞着这些鱼,毫不在意

鱼刺刮破了喉咙,

“需要说出的句子,

早被消化在曲折肠道——”

他对我们,

两个终年失语的人

十分爱恋,

但这晚剩下的时间里

他没有再说话。

 

“微妙的瞬间之后,

——晨光来了”。

我们在湍急的水声中,

醒来。

水面被光线净化,

诱人失神。

他早不知去向——

 

“你们应该来这里,治疗失语症

我已经有了变化,

认为城市更安全只是个幻觉——”

 

我们迟迟未动身,

直到他断绝联系几个月后,

才来到这座

黄沙扑面的城,

遍寻每日洗去痕迹的大街。

 

垂死者到处都是,

哪个也不是他。

 

2015.5.16

 

 

 

 

 

捕猎

 

 

她吃了许多小动物,

可怜的,

惹人动情的,温顺的——

多美好呀,

一天天去除勇气

被驯服,

做一个得体无害的服务者。

 

假如白日永无止尽,

幻象,定时注入体内。

她,

成为“她”。

 

“你从来不属于他们——”

梦里的人,却如期到来,

在她耳边训斥,

纠正食物的种类。

 

他带来数不清的野兽,

将她吊在花园里,

随星辰的闪烁摇动。

 

——寂静。

她变成一只兔子,

蹬直双腿,

递送到兽嘴边。

那个人微笑,

像是猜到她会落败。

 

第二日,她在新月升起前

拆掉屋顶。

他没有来。

她睡不着。

 

她跑进丛林,像兽

在捕猎,

一去不返。

 

我失去了她。

 

2015.5.18

 

 

 

 

预言

 

 

留在城里的人,去山边

建起一座瞭望台。

 

这是个好季节,

云层与植物迅猛生长,

土地湿润,暴雨下得贪心。

奄奄一息的,

都醒来了。

 

变色龙忘记修饰身体,

野猪跑入人群中,

囚徒的铁链松开,

不可思议之事,时时涌现。

 

从高处看过来,

云海下,万物逐渐消亡。

挨饿的人们

倒进建设瞭望台的,石头堆。

 

信号无法传递,

现代才智不堪一击。

剩余体能使用在

打磨石料上,

——精致立方体,

切割成恰到好处的大小。

 

任何时候,手艺活

仍然需要敬佩,

以及讲究。

何况除了重复,再重复

等死的人,

还能有什么,

别出心裁的创意?

 

空白处写下遗言,

码在不断加高的瞭望台上。

天也要低下来,

迎接这可疑的一天。

 

2015.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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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5-09 22:47)

 

朋友

 

 

重复的信息唤醒我。

——也曾是个午后,

难以揣摩的光线笼罩前山。

亲爱的朋友,你睡在岩土上

从我恳切的语调里滑落

这不难为情——

在泥浆里捞取信任

每日必做的讨论,

选取一个恰当瓷器

存放多余的疑虑。

美好,适度,

我小心清理缠绕的纹路。

 

光打在你衬衣上——

平静的乔木林

依附山体而生,

这片葱郁之景

我还未找到方式向你提起。

 

怎样在一个线索里叙述

即将发生的事。

我的朋友,要重视失常行为

尤其在夏季初始,

道路升腾,白夜来临

我禁食、失眠,

运用克制的才能需谨慎

日常规律体现着残忍——

 

这虽是浪荡的时代,

我们都发现了优点。

我刚从你那儿得到建议

难以否认 ——

在闯入者环绕的局面下

保持礼让,将是叙事发展的必要。

五月开始,

我被不断打开,肋骨凸起

敲打下陷处有连绵回声——

 

那不断扬起的呼唤

让我感到吃力,

你想跳舞么,朋友——

为什么你在打拍子,

而我已经伸出了手。

 

——你送我只言片语

修补虚幻的骨架。

我在消瘦,朋友呀

只有山头的风声跟随我。

 

水从眼里流出来,早晨喝下去的

一日也不需要。

我还能说什么呢?

未完成的任务是

——修葺一所失去坐标的房子。

它位于山顶某处,

我正向那里去。

沿途风光枯燥,不值一提

我愿对你描述的

唯有出发前仓促的准备。

 

这一天安宁。

我带上了斧头,

找到房子前,我要砍下一棵松树

——它属于你。

 

我很伤心,亲爱的朋友

我也属于你。

 

2015.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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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5-07 10:00)

落日

 

 

到我帐篷来,迷恋土地的人

停止在地图上摸索

死去的狗活不过来

我教你怎样生活。

 

看,环绕我们的这座废城

夺人心神,盛世之景犹在眼前。

这儿有过一棵大树为万人遮荫,

夏季初到此地,必将贪恋

己身与他人触碰。

去树下吧,我送你一段时光。

 

在树下久坐,

扩张我们的心

——填满蜜糖与谷物——东方式操作

土地属于足够强硬的人

但我这样软弱也应被尊重。

 

我想带你去废城中心。

手给我,

它粗糙不安,需要被光滑的水珠打磨。

我们去泉水中寻找硬币,

居民和宠物跑光了,金色沉入水底

失去围观者

我们还要钱干什么——

你喊出声来,你喘不上气了

 

——只剩下这些东西

房子学会了退化,泥土中犹疑的香气

塞进我们裂开的皮肤。

我可以种一棵树

在你胸口,

它失去绿色。

 

我们有的是被损坏的物质,

暴雨凝固成白雾

停留在城外的落日顶上,

“去我眼睛里取出长梯,

你醉得像失踪的本城居民”。

 

快抓住那些风——

你要独自走了吗?

傻瓜。

 

2015.5.5

 

  

 

幽灵

 

 

读完这些——

未能实现的事,

沉入河道

我们精力太充沛,

叙述文体微弱的变化中。

——谁会死在清澈水底?

从西南到东南的遥望,

高原夜雨,

我们凝听神秘人有效的词语。

 

活一天,

这一天便不得平静。

他来,他去

别人的广阔受其操控。

他像父亲一样严格,

给我们穿衣、戴腰带

该看的都让看了

那蒙羞的混乱在野地里操练。

我们制造了更多孩子——

被遗忘的,不合时宜的。

 

粘稠的语感

瓜分善用悼词的我们。

这种时候,合理使用控制权

高于幻境涌动。

“这是去外国殖民的方式,

说汉话的人将学会灵活的兽语

以及无效抵抗——”

 

我们要去的地方太远,

旧河道已经衰败。

流动的情绪,

活跃在他下降的声调里。

 

——那急速消失的河水,

灌进我们的衣领,

跌落下来,

汇成足够的船资——

我们欢呼,爬到他颤抖的

肩膀上。

我们吃他的舌头,他的权力

将他捏成一团,

投进河底。

 

先生,再见。

 

2015.5.6

 

 

 

花园

 

你看,我只听见短促鸟鸣如报警

声声响起,不也很好吗?

潮湿的地,生姜花覆盖

我孩子说这遍地的粉花坚硬无赖

他拾起一朵,扔到河里

 

你傍晚来看我们却不露面

跟我身后踩水

啪嗒乱响,我那么蠢

每次回头仍见地上积水晃动

请留下气息

你明明在这儿。

孩子抱住胳膊

妈妈我冷,

“无穷的水汽从你脑后升起”。

 

我伸出手

什么也没有捉住,

这么多年,你仔细查看我的花园

屡屡失望。

那在棕榈下堆成起伏丘陵的

橘色果子正腐烂,

听听

它们热衷模仿你轻微的斥责声。

缓慢,有力。

 

拿走这些——

我厌倦你了。

 

2015.5.4

 

 

 

 

星空

 

 

完整说出一个句子

是晚餐的全部命题。

鸡蛋,数量,来历,怎么做怎么放进叽里咕噜的肚子

在平底锅实践

烫我的手使我沮丧,从好些天前开始

 

先是一尊佛陀来到我们中间,

他斜睨我毫不亲近,金身忽大忽小

暗淡虚空之上,

我们相对打坐。

那无限后退的星群掠过这时刻

追逐突现的花豹跃出丛林

从岩石到岩石,

刺破了空气,我的眼泪。

我的眼里只有花豹离去后的世界。

 

洒落的纸片,孩子

身体落在雪洞里,过去的生活化成字词

奔涌到喉咙,我哽咽、不安。

 

双腿逐渐麻木,

我无处可去,智慧手印在动摇。

院子里的大树入夏前全砍了,

星光之下,那未来的事投在夜晚

瘦弱影子里。

那被吃掉的、掩藏的发音,巨大的噪音。

那被渴念的人,

我不能提及,保留克制的美德。

.

我在浩荡的当下摇摆,

空间迷离。

唉,我丧失了表达的冲动。

 

2015.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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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4-14 16:23)

太阳

 

 

我感到爱,无论何时。这多么可怜。

从前我遵守规则,反复修改

吐露给你的言语。

我有滴水的外套

像你一般耀眼。

那引领我的,变得暗淡。

你了解,我擅长在沉默中洗净眼睛与声音。

像你初次遇见我,用光芒刺穿我。

我手捂胸口,从未在季节变换时离开过。

天气潮湿。

我的黑大衣

接受了雨水。南洋楹

接受了松树的外形

枝条落地,铺满去湖边的路。

景色接受这傍晚的暗示

枯燥下来。我的手愈加干燥

捧起这片必须接受的湖水。

那倒影,像你无声的离去

与我哆嗦的身体背离。我接受了此刻。

 

2015.3.11

 

 

 

 

明月

 

 

我的心呀闪烁

在你口袋里,

明月下的山安静了。

正是好时候。

 

风吹淡月光

你缓步行来。

 

别让我喊出你的名字,

让它藏起来,

我低喃呼唤时光停滞

明亮永存此时。

 

你向我走来。

河水呀,从城市里穿过。

风也在你的脚下。

 

樟叶盖住我,树下

我等待你的脚步声。

舌头沉默,

它不能再发出任何声音。

 

我的手,在你的手里。

将是别离之夜,

你将我照耀。

 

令人惊叹的明月,

为何还在山峰之上。

 

2015.04.02

 

 

 

 

追风人与影子

 

 

桥洞的秘密从何开始

电箱下存留了多少影子。

一个,三个,

六个影子在此汇聚。

什么季节了?

树上挂不住果实,砸向经过的

影子,落地也是寂静。

无法改变这条窄路的噪音

与灯光。

水泥铺就的坚硬的心

埋在这里。请用工具来凿一凿,

是谁传来呼唤声——沉着淘气的挖掘机像个了不起

的勇士——从地下掏出石头,腐烂的,美好的,过去的

也有刹那被火花拱起的——

保留这些被抛弃的秘密吧,

影子们好辛苦才忘记。

上个周末,

这些被拉长的家伙

曾尾随某个不重要的人——模样普通体态中等梳着糟糕的发型——他是

城市中为数众多的追风人之一

所有市民都见过他们但认不出其中任何一位。

“他们很有趣,可是我们不感兴趣”。

孤单的追风人

独自走进这条被遗忘的窄道

在午后。矮胖的影子落在这个苦脸人身后,

萎缩成了不被注意的一小块。

然而它们来了,

嚣张的,呼啦啦的

围过来,像是正要降临的一场大风浮在天上

旋转,扫过木棉的梢

又落在他脚下,抬起、扔掉。

“这是个意料之外的跟头”

追风人坐在水泥心上面自言自语

狼狈得像有罪的小学校长。

他向湖边走去。

影子们睡在他的影子上。

这群黑压压的东西来到了最好的

一块地方。

湖水波纹在阳光下规律变高

变矮,起伏灵动好似湖边青山几座

沉到水里。连绵不绝。

追风人寻到水边坐下,

像是再也不打算离开般的陷入了沉思。

他忘记这一天,以及他的影子。

而它们,收留了它

回到电箱,回到桥下。

夜晚也降临,来欢腾吧——

河沟上,腐叶追随纠缠的影子们

难忘那蛊惑人心的故事

一一被讲述。

“我曾居住在帽檐上

你们看,我能折叠成任意的形状

适合各种人简朴的帽子。

我最后的主人是个女孩

她常走在这条街上

像只离家的猫被绞成了毛线团

从东街滚到西街,唉,女孩有硕大的肚子。

我从她微开的嘴爬进去

看到嬉戏的鱼,冒泡的汽水

差点儿爬不上来

水汽蒸腾让我沉迷。她有一张迷人的嘴。

我害怕。

她去过山岗,去过树顶抓取一只初生的鸟儿

有风从她指尖额头滑过

她抓不住。失败的追风人只能经过风。”

讲述完的影子贴在地上

圈成巨大的圆,让剩下的影子们围坐得更加舒服。

谁也不愿意开口,

假如规则不用遵守。这是新人入伙儿必须的坦诚。

“那么我来说吧。

他死了。在自家的马桶上。

我一直离不开这位唯一的主人,目睹他八岁时亲吻过

另一个八岁的男孩。他自己就是一阵风,

你们晓得风是什么声音吗?

他夜夜在身体上拨弦,山上的乔木林都弯下腰

徘徊,低沉

低到了水里,而他不会说话。

他有一双沉静的眼睛,装满了风

我全看到了。和你们在一起是被迫的选择。

他死了。

只能这样。”

影子尖细的声音割碎了月光,

此时的明亮

落在泥地上散乱、摇摆

一阵风过来扶起晃眼的光影

摆成整齐的多米诺骨牌。

最小的好动分子顺手一推

毁了这短暂凝聚的光。

“不要同情这些风,

光也是无用的。我从来没有属于任何追风人。

可笑的人群,影子才是自由的

我们是风。我附在建筑物上,呈现黑暗与雨季

每个见到我的人都可以得到风。

我是风暴。是他们无尽的哀愁。

你们感到伤心让我怀疑此刻的真实。

影子们还存在吗?”

他卷起来,变化出咆哮的鬼脸

又痴呆的笑出了声。

“结束这次夜谈吧,我们坐在这里像个笑话。

无尽的风正在进入城市上空,

明天所有的追风人都会来到

举起风车与礼帽

像小丑一样在公路上奔跑。

他们捕捉不到风,风在你们手里。

去告诉他们吧。”

影子们漂浮起来,

他们为这个蠢货说出秘密而震惊。

第四个和第五个影子扑向他

堵住了他不断涌出的声音。

他们用树叶黏住他的嘴唇

又从兜里掏出风捆住他

四处延伸的手脚——

“我来帮帮你们”,一个梳着糟糕发型的中年人

从第六个影子后面钻出来。

他握住影子的尾巴像安静的风

正在吹过湖面晃动的波纹,露出了笑容。

 

201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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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行

 

我打开一个人的传记,找到他

记者的文字掩埋了他的轮廓、爱

他的失信与夜晚。

我在冬季找到他,在沉闷的书里

对他说,跟我走。

他已经有了重负,

少时轻快的语言不见了。

我推开那些繁复的修辞,

他嘴中一个缠绕一个的漩涡,跳进去。

我在这虚幻的时刻里,

吃着他遗忘的、简单的、年轻时的话语。

对他说,跟我走。

他从虚构的第三章站出来,

他不为人知的爱人

躺在遥远的热带的河里。鳄鱼的嘴里。

他是否为她写过一个字?还是隐晦描述过丛林与雨季?

涌动的时刻,

止于他们最擅长运用的词汇。

如果这是爱。

请告诉我,为什么他们能够忍受漫长的分别?

在她死之前。

在他死之前。

在季节更替之时,

他们可能有过短暂的重逢。

她对他说出暗藏喉间的话,

跟我走。

我重复这三个字,

苦涩的声调相悖于扉页上他甜蜜的嘴唇。

正如传记所遗漏的,

他没有留意到她暗淡的发音,他正像失控的水汽

上升、变化,

变成云朵、雨、暴风雪。

世人所知的一生。

我合上书,

将他从这无尽循环的夜空里扯下来。

星星。

那里全是她的眼睛。

 

他在她的自传里出现过一次,作为一位同行

被两三句话提到。

“我对他说,跟我走。”

她解释此句的由来,“我们,

生活在一个奇特的、需要互相鼓励的时代。”

 

然而这两个

没有一张合影、从未被比较过的

同行,都曾无比仔细的描述过

一个冬日。喜悦的,童话般的,失落的。

以及那被刻意忽略的同行者。

 

2015.1.17

 

 

 

女孩们与她

 

那些打算对你说的话

在这个女人的小腹里沤烂,

她隔着肚皮用手指与

这些话做过交流,试图和解

字与字之间的矛盾。

这一刻与下一刻的不同。

她安排好字的秩序,整队,出发

 

她张开嘴唇,深深叹出一口气

这声连绵不绝的气息

从她心里挖出

一个正在叹气的女孩。

一个正在吐出另一个女孩的人。

 

她们从她的心里走出来,不断

生出更多的女孩。她们在她面前站成一排。

一排叹气的长发女孩。

 

她们蹲下来,躺下来,

抚摸她的肚皮,用手敲击她组建好的字词队伍

打散已有的秩序。

她们无赖地对着她喘气,胡言乱语。

 

她们弄砸了这一切。

她们让她变成了口吃的傻瓜。

听,她艰难的想吐出几个

尚能保持完整的字。她说,“我——”

 

“我”需要什么?“我”会怎样?

“我”正急切的等待与你说话。

这个“我”,在她口中持续了相当长的发音,

以至于再没有第二个音出现。

 

她们无事可做了,又跳进她的嘴里。

我没有回去,

我留在她身边擦着她的眼泪。

 

2015.2.8

 

 

 

芳芳小姐

 

想想你的手,

我就疼得不行。

我也被拔过指甲,

你的是手,我在脚上。

虚荣害了我,

你不一样,你理所当然为了治疗疾病。

一些小毛病,

我们在二十岁时放纵过的纪念——

 

你的疼不少于我。我的,

也不低于你。

——它们不一样,

形态、气味各有特色。

你说我喵喵叫起来像坏孩子,

我不叫、不动也是个坏模样。我这么难看,

你干嘛要做我的知己。

摔盆子,吵架

我在你的沙发上抽了五种烟,

分享噪音、灰尘与春天——

 

你像好孩子那样疼着,

芳芳小姐。

请让我尝尝你的新爱好。

你的月季,你的仙人掌。

厨房里的面包机正在工作,

塑料砧板上规划着精确的刻度,

我在哪一格

与你共享这一天。

 

芳芳小姐,午安。

芳芳小姐,我们在时光里约会。

我要将今天献给你,

还有我的红指甲。我的爱。

 

2015.2.10

 

 

 

暴风雪

 

我开始担心晚年生活。

朋友,邻居们

——哪儿来的这么多认识我的人,

我丢失多少面孔中的笑意——

生活是永恒的手艺活儿,

教导我忍耐是完美必备的工具。

可我讨厌这些规矩,闭嘴吧

亲爱的爸爸,

老头儿,

我没有死,别把我关起来。

摸摸我的手

全是冰冷的骨头。

它们有硬度,有方向

它们在皮肤里肆意生长

长出刺来,

到我的心口,喉咙,我埋在心里的你看不见的时刻。

 

爸爸,你背我在暴风雪里走过

许多个冬天,

我藏在你的声音里,

那儿很暖,

仿佛握在手里的火炉。我现在早丢了它。

你看我也学会了失去表情的生活。

前些天傍晚,我从无人高架上疾驰而过

像是小时候追在你身后,

老头儿你扔了一颗糖在我嘴里又抢走了。

这甜,

在我舌头上住了好些年,

没有人愿意吻我。

他们害怕掉进陷阱。

 

吻我吧,爸爸

要么让我走得远远的,

到哪儿去不重要,

不妨告诉你我有许多个念头

去海里,去人间之外

只求别让我一个人

生活在这颗融化的糖里。

它稀释我,

解释了我体内的苦涩源头

正来自若干个被遗忘的地方。

我忘记自个儿是你女儿,

带着你的眼睛来,

从盛夏踏入这辆汽车

在高架上疾驰进入寒冬。

你喂我吃过雪爸爸,我爱你手里凝固的雪

冷漠而没有滋味

瞧瞧舌头吧,比你种下的林子更寂寞。

 

我咽下去整个冬季

什么也留不下。雾气,风的呼吸

穿过我手指毫不眷念。

别埋怨我,

我正在努力打着火儿,

从空无一人的高架上下来

掉进这茫茫的雪地里像个雪人

住在永恒里丧失了勇气。

爸爸,请把你女儿从无尽的白色里

捞出去,趁我还年轻,

头发乌黑,牙齿坚固

心像我们遇见过的每一场暴风雪

热烈,无惧。

像一个完整的活人来不及失去爱

与时光。

 

2015.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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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觉密集的荆棘林”

——读杜绿绿的诗集《冒险岛》

 

倪志娟

 

像杜绿绿这样的人进入诗歌领域,几乎有一种命定的色彩,她内心的分裂意识如此之深,除了写诗,可能难有其他更好的出口。由于其根源在内,她的诗歌散发着浓郁的个人气息,充满了幻觉和细致的手工活,充满了机智,灵气,轻微的苦涩,充满了被圈禁的个人隐私,无常的悲喜。她的创作过程是自我突围与自我封闭的悖论过程,如她在《平原的苦楝》一诗中所写的:“往身体里注射糖\只为寻找甜蜜的幻觉。\可是苦楝,\生于房前屋后\剥落的树皮将我们圈禁。”绿绿的大部分诗歌标题不是主题性的,而是引子式的、路标式的,为读者指明了进入她的诗歌圈地的入口。

《冒险岛》出版于2013年3月,收录了2007年到2012年的诗歌。这本诗集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她在每一首诗后都标注了创作时间,我们借此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创作轨迹:2011年之前的诗歌更多表现内在的分裂感,飘渺的情绪,诗歌语言是试探性的,摇摆的,不确定的;2011年是她创作力爆发的一年,这一年的诗歌,呈现了各种意念、幻觉、阴影风起云涌的激烈状态,她的自我意识逐渐成型、坚定并且一意孤行近于偏执,语言驾驭能力亦趋于稳定,用力生猛;2011年之后的诗歌主题转向外在,语调平和,对语言的运用更为娴熟,生活的稳定性成为这一时期诗歌的主要特征,表达欲望随着内在冲突性的平息有减弱的趋势,这几乎预示着之后绿绿要进行的转型。

 

一、分身术与逃离的梦想

作为一个无法与自我和解的人,绿绿的诗歌记录了她与自我的博弈过程。她的分裂感仿佛在此岸世界之外构建了多重的彼岸世界,她看待她自己,看待时间的流逝,看待空间场景的变化,看到的都是另一个世界的幻像,“恰如今日的彼岸。”她常常自觉或不自觉地在施展分身术。

绿绿的分身术表现为多种方式。

第一种方式是利用镜子作为道具。从古至今,镜子都是诗人喜爱的道具之一,只是其内涵、功能不断变化。在现代诗歌中,镜子不再局限于如实的映照功能,而成为一个意念延伸、与现实空间并置的异托邦时空,它的虚拟性、非物质性、无限性、变形等特征被强化,对应了现代社会的不确定性。

绿绿的镜子情节似乎尤为严重。诗集开始的第一首诗就是《镜子里的人》:“我们的模样差不多”,可区别是“我把剪刀裹进衣服”,这自戕的工具,自我内心不能弥合的裂缝,与镜中人平静完整的外貌相对,印证了外表的欺骗性和个体内在的绝对孤独。在《平静生活》中,她再次重申了外在与内在之间的隔阂,平静生活与内心镜子似的空虚、阴影相对立,“墙上悬挂的镜子\照着我,捆着我,\穿透我。”绿绿就是这样一个内心悬着镜子的人。

第二种方式是对自我的旁观、不及物似的自我书写。比如《木偶记》中,她将生命的流逝过程描述成木偶的诞生过程,她自己既是木偶,又是制造木偶的人,她正在变成她自己的木偶。《实验剧》中的分身术使用的最为直接,我如同观看实验剧一样看着我的行动,彼此处于两个无法交集的时空。《房客》中上演的分身术如同一部鬼片,“我”的视线中不断出现对楼客厅中的女人,吊带睡衣,长发,化浓妆,彼此交换视线,但结尾点明对面的房子无人租住,同样说明那个女人只是自我的幻像,是对自我的观照。在多首诗中,绿绿都提到了一个被尾随的女人,这个女人和诗歌中的“我”常常是重叠的,我们不得不猜测,这个尾随者和被尾随者都是绿绿自己。

    第三种方式是运用多重身份与多个视角。绿绿在诗歌中扮演着多重身份,她以少年、中年和老年的身份写作,写出了女性在时间中的轮回。她是她自己,也是她的女儿,是她的妈妈,是她的奶奶或祖母。女性生命与自然的密切关联,使女性与女性之间的代际传承尤为直接,女性往往会重复女性的生活,重蹈覆辙,“每一次来到这世上\都有一个人死去”,女性的生命对时间最为敏感,如花一样,经受不住时间之重,女性很容易陷在衰老之中,无力自拔。绿绿写女性的爱情,衰老,心情,际遇,不仅仅是写自我,而是在写一个集体意义上的女性之我。

因为身份的多重变化,绿绿的诗歌很少固定于一个视角,她会经常转变视角。诗歌面向自我内心的封闭性特征为她视角的转变提供了一个基点,一个背景,如灯光映照在墙壁上的花影,微小的气流即带来影子的跳跃。正是视角的变化造就了幻像密集。如《海鸥》一诗中,她化身为海鸥,从上向下俯视,蔑视水下的游鱼,也摆脱了狩猎的猛虎,女性之间的友谊使生命如此轻盈。在《在别处》一诗中,以“我失去对眼睛的信任”开始,第二段视角转变成我对我的眼睛的观看,仿佛在我的眼睛之外还有第二双眼睛可以观看,第三段,则是我试图与“我的眼睛”重合,模仿我的眼睛去观看,第四段,在我好像和我的眼睛真正合体之后,又纳入了一个第三者,变成了我和这个第三者的对话,结尾是“我们,都看着别处。”这又暗示一种永远分裂、永远无法抵达的存在状态。

与这种分裂状态相并置的是她逃离的梦想。这本诗集的标题诗《冒险岛》就直接表达了这一梦想:“这里\我不要了,给你们吧。”她还不时老气横秋地慨叹,“卸下兵器吧,告老还乡的理由有许多”(《逍遥》)。

其实,绿绿擅长的分身术让她并未真正涉足、沉沦于红尘,尽管她无时不置身于红尘(她描写的场景,似乎告诉我们她比一般人更接近红尘的中心),可是她内心悬挂的镜子、她的实验剧、她对自我的旁观、审视、评判,总是将她与红尘剥离,她是她自己的陌生人,对于生活而言,她既在又不在。

那么她究竟要逃避什么,她究竟还想逃往何处?

绿绿在诗歌中告诉我们,她有时的确为整个生存环境担忧。她既担忧人群生态环境,比如她在《暴雨将至》一诗中描写了人群生态的荒谬性,在热闹的人群和热闹的交谈中,没有人会关心别人的内心,没有丝毫的温度,这样的人群生态根本不会为谁提供真正的依托,就像那轻飘飘的云彩似的,无法阻止一个人的自我沉沦和毁灭;她也担忧自然生态环境,她在《塑料人计划》和《消失的身体》中就表达了自然生态恶化的无奈。基于这种种担忧,她也暗示了逃亡的目的地,不外乎某种天人合一的存在状态,是“鸦雀无声”之地,是“做逍遥的好人”之地,是“白云朵朵,山川无穷”之地……这种目的地的设置对于一个年轻的女诗人而言,有一种“为附新诗强说愁”的矫情意味。不过,这只是绿绿的逃亡主题所反映的一小部分。

也许她更想逃离的是那种永远分裂的内心状态,是主人对皮囊似的影子的逃离(《悄无声息》),是对自我迷失、自我疏离的逃离(《出走记》)。她似乎也明白这种逃离并无真正的归属地,在《寻人启事》一诗中她描写了逃离的悖论:成年后的杜小羊在寻找儿时的自我,寻找我们一路走来一路丢失的自我,但这个寻找的过程同样是一个自我迷失的过程。

 

二、现实与语言的反向互动:现实的去物质化与语言的物质化

绿绿的诗与现实的距离较远,她的诗基本是由自我意识、幻觉和语言三个层面构成。在这种构成中,包含着一种反向的互动。一方面,当她触及真实的物质世界时,她会对其进行去物质化的过滤或者变形的处理,让其丧失原有的实在性,以失重、失真的形式出现在诗歌中,另一方面,则是她对自己的诗歌语言所作的物质化处理,并非让自己的语言深入现实之中,而是将自己的身体编织进语言之中,让身体作为她的语言的物质性基础。

绿绿诗歌所描写的诸多事件,都缺乏物质性,如同一种不着边际的虚构。

比如她的《供词》一诗,从字面意思看,这首诗描写了一次可能的暴力行动,可以作为一篇真正的犯罪供词,涉及现实中的恶,暴力和恐惧,但这首诗对时间、地点和人物关系所作的模糊化处理,尤其是诗中的“我”与被尾随的“她”之间缺乏明确的身份标志和角色区分边界,又使这篇供词更多呈现为一种诗性的“供词”:或者是“我”与“她”之间的情感纠葛,一种要么特殊要么普泛的私人关系,是彼此的隔离、窥探和占有的欲望;或者是我与自我之间的纠葛,是自我的分裂和自我的审视。不管怎样,这篇供词脱离了供词所本应具备的物质性语境,其性质变得完全不确定。

在《我们都瞧见那叶子落下》一诗中,绿绿写道:“我们都瞧见那叶子落下\落进我偷藏起的细节”,叶子落进了细节,不管这个细节是指现实中的事件细节还是文字中的细节,它都使叶子丧失了其原有的物质性,变成一种纯粹的意象。

《相爱》一诗可谓对传统诗词中“为伊消得人憔悴”一句的最佳注释。这首诗倾向于让现实收缩,变轻,失重,让所有相变成虚相,持烛台上楼的人变成影子垂下,被爱的那个“他”也如影子般落下,爱情虽在,却如搂抱着的虚空。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与这种去物质化相对的则是绿绿对语言的物质化处理。

绿绿喜欢用具象的事物(人)来写抽象的情绪(心情,感受)。比如《海上没有光亮》一诗,提供了一个看似现实的背景,但接下来,她写道,“月光笼罩叶子林\他们嘴里全是海草。\低垂的脑袋\拼凑成桌子。”这一副诡异的情景如此逼真,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可这样的场景在现实中绝无可能存在,它在诗歌中作为具象呈现只是为了表现一种黑夜般的情绪。

绿绿用以充实语言的具象常常是身体,某些无名者的身体或者她自己的身体。

在《消失的身体》一诗中,消失的身体,是一个“全身上下\长满植物”的他,这个具体的“他”象征了人与环境之间曾有的交融,或者某一种私人记忆,仿佛版图上一个神秘的记号,这个身体消失了,与这段状态相连的某个我也消失了。在《迷失者》这样一首少有的刻画一个他者的诗歌中,她用伐木者的一系列身体动作,揭示他内心的迷失,最妙的是那句“他粗大的手轻拂寒鸦。”手之实、之粗糙与寒鸦(作为一个精美的文学意象)之虚、之空幻形成对比,如同一个自我抹除的动作,一种彻底地自我迷失。在《好天气》一诗中,她描写了两个人,“像是锈铁做的,沉滞,只露出侧面。\他们张着鱼尾般的嘴\望向远处。”这两个人当然也不是真的人,他们是好天气中所有美好宁静的幻觉,他们使好天气中抽象的感受具体化、物质化了。

更多的时候,绿绿是将自己的身体编织进语言之中,让身体与物相互描述,有时很难分清她究竟是在描述身体,还是在描述客观的物。

比如,她写陌生感,说“鲤鱼摇着尾巴\漂浮在空中。\它们是那么多,那么多\像你曾经茂密的头发。”(《出走记》)她写满月,说“我如雪地里压低的声音般虚伪\冰凉的心疾驰在月光裸露的痛苦中。”(《满月》)她写黑夜,说“黑夜茫茫如\我心悄悄。”(《海上生明月》)她写一个人的痛苦,说“瘦骨像树杈\分崩离析的生长。”(《供词》)她有时甚至将自己完全物化,变成客观事物,以表现一种生存的状态,“我喝下今晚最后的水\离开所有人,走进行李深处。”(《我们都瞧见那叶子落下》)

我们对自我的肯定、认知往往是从身体开始的,我们对自我的否定往往也是从身体开始的,心理的变化首先呈现为外在身体的变形。这一点,绿绿的感受非常深刻。在《文身》一诗中,她用雨季指代身体的颓丧,用身体的颓丧表达人生的徒劳,身体被涂改、被伤害、被覆盖的过程,就是人生被涂改、被伤害、被覆盖的过程,如同文身的过程一样,生活中无法抗拒的种种消极因素都集中在这样一个特别的身体行为中。与此相似的还有《木偶记》一诗,我们常常会把自己变成木偶,以美或者爱的名义,为此吃尽苦头。

 

三、如何突破“幻觉密集的荆棘林”

相比于男诗人,女诗人或许天生更靠近诗歌的核心,她们的身体与心理特征,她们在精神世界与物质世界之间的平衡,她们的少女情怀与成熟的母性所具备的某种圆融气质,使她们无需经过刻意的准备就可以进入诗性的氛围之中。正因如此,许多女诗人常常依靠天生的灵气开始写作,在写作的起点上就占据了一个制高点,并且依靠身体意识、幻觉、情绪的波动、情感的浓度等深化诗意空间,弥补语言、阅历以及心力等方面的不足,写出动感与美感兼具的诗歌,可读性强,语言华丽,很快就能得到读者的认可。

可是,这样的写作也存在巨大的风险。由于开始之轻松,这些女诗人很容易形成一种固化的写作模式,建立一条熟悉的语言路径,沿着这条路径一直走下去,最终不得不面对一个写作的瓶颈:对直觉、无意识、幻想、跳跃性思绪的过分依赖,会让她们的诗歌形成一个相对封闭的、拘囿于自我内心的图景,继续写作即意味着自我重复,在过分消耗天分之后走向创作的停滞或枯竭。

坦率地说,我认为绿绿的诗歌也存在同样的危机。她的诗歌语言中过多地编织了身体意识、幻觉与情绪,内在封闭性特征明显,主观色彩过于浓郁,缺乏开阔的气象。她在诗歌中所实施的现实与语言的反向互动明显是失衡的,也就是说她更多地对现实进行了去物质化处理,而她对语言的物质化处理,只是将语言身体化了,没能让语言深入真实的、广阔的现实之中,某些大的诗歌主题也被局限于一个自我意识的小空间中,难以延伸开去。

在《冒险岛》这本诗集中,可以看到,2011年之后,随着年龄的增长,绿绿开始触及生活,与生活妥协的姿态已初露端倪。这样的走向对于每一个活着,渴望追求幸福的女人而言,无可厚非,但对于诗歌,则是一种应该警惕的姿态。当与生俱来的、为自我与生活划下鸿沟的灵气、仙气、超然之气日益消失之时,对生活的妥协常常以生活的名义获得其合理性,这时候,诗歌,也许更需要刻意的修为,需要凝练阅历、思考、心力乃至深厚的阅读等后天的功力,让自己的天分接上生活的地气,让自己的幻想变成想象——对于幻想和想象,柯勒律治进行过很好的区分,他将幻想与想象对立起来,认为想象是一种有机创造力,而幻想只是一种回忆、重复,是“通过镜子或者通过换位……实施的简单的重复”,它在两层意义上是非物质性的:它从空洞的内心世界(与物质世界相对)中产生,它是机械的,缺乏原创性。柯勒律治认为在成熟的诗歌创作中幻想无足轻重。

阅读绿绿近期的诗歌,我知道她正在进行转型,但究竟该如何突破,这是一个关键问题。我希望绿绿在今后的写作中,写的慢一些,稳一些,厚重一些,让诗歌的天分变成根,而不只是张扬在外的叶与花。这同样是我所期待于自己,也期待于每一个女诗人的。

 

 

2014-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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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12-04 15:50)

虚度光阴颂歌

 

周公度

 

 

谢天谢地。我又遇见了她。

 

九年前的一个夏日深夜,我乘火车到达合肥。中国最好的酒徒,诗人曹五木在纷攘的烧烤摊边等待着我。我和从未谋面过的她、她的闺蜜,自火车站来到烧烤摊。那是我第一次仔细看她。她在夜色中的摊边,捡了个矮板凳坐下。她穿着白色的裙子,长发乌黑,眼睛忧郁明亮,像罗丹的情人伊丽莎白·阿佳妮。没有问题,她身高一米七O,是我们之中最美的人。

 

欢宴之中有美人,朋友算个啥。何况她貌美如斯,不嫌弃我们这些邋遢肮脏之人。我们所有的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眼神偷偷地瞄着她。但她那时一心一意死心塌地矢志不移魂不守舍地爱着一个写小说的作家。他让她难过,让她的心肠都长满皱纹,给她恶梦和坠楼的心。她那时开始写一本诗集。挚情如焚,“近似刀尖划过心口。”那是人世间情信的各种表达,深入恋情的各个角落。漫游的少女爱丽丝,独居的夏绿蒂·勃朗特,痴痴于痴的曼斯菲尔德,绝望的妻子西尔维娅·普拉斯。梦境,幻想。“体味、药片和伤感。”久违的缠绵,浓郁的欢愉。期待金甲白马之人的心,浸透纸背。

 

她把每一个诗句写成草丛之下蚯蚓的样子;蜿蜒爬行,在块茎荆棘之间。把布娃娃打出的哭声,藏入山坳有雾的山顶。内心烧灼,热火烤雪,在去往天高、湿润、明媚、蓊郁的灿烂之地的途中,不知不觉将温婉的笑容递变成哀求。哀求!剪刀裹进衣服的美人渴饮泪水,却依然天河南北,割破藤蔓,如影逐形!刷了白色油漆的蓝眼睛木偶,与静默的鸟群同坐树梢。学习分身的镜中人啊,做豆豉排骨的小妇人,未及命名的新的岛屿在等待着你。

 

平静的生活如愿降临。自此“辛苦劳作,豢养大虫”;在无穷无尽的后退中,屈服于每一次可能的痛苦。只有在暴雨之夜,在风的眼里,才会偶然想起饥饿如花豹的往事。随后露出她鲨鱼的嘴。锋利的牙齿,湖畔的明月,良辰美景如在枝头。回忆番番谎言;我们已经不再年少,时时愧疚曾无数次踌躇于微光下的交叉小径,并奢望在墓穴中终获和解。

 

客气的陌生人。她的肉体陷在沙发中,灵魂几乎溺死在水塘里。但她终究是我们在九年前的夏夜烧烤摊上忧郁的甜蜜的即将红色的绿色浆果。她在梦中俯瞰过这座不存在的城市。我们尽力避免谈及那些醉酒的好时光;一起努力,拥有无梦的睡眠,做白日中的蒙面人。真相就在沤烂的沉默中;我们担心她的冲动离去。她说:“我不认识你。”

 

长眼细腰的人,体态美好丰润。有你在身边,虚度光阴多么值得期待!

 

 

(冒险岛 杜绿绿著 阳光出版社 2013年3月第一版 定价24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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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世未深的人不需要被原谅

——杜绿绿的影子之诗与迷幻的天真

 

 

秦三澍

 

 

当代汉语诗歌场域中,女性诗人三十年来的出色表现,往往被“女性主义”等倾向性标签,或流派、气质等这些本应附属于诗歌文本的概念所笼罩。她们被策略性地突出了性别特征,似乎“女诗人”成为了先于“诗人”的一个特别身份。因此,当我们谈论作为诗人(而不限于“女诗人”)的杜绿绿时,首先需要抛弃前述那些僵化而含混的定位模式,以直面文本的方式一探作者的独特性。毕竟,诗学的问题不能总是被当作是社会学的问题来解决。

 

这个早晨

我把剪刀裹进衣服

坐在你身边

露出和你相同的表情

你并未察觉

 

这首被不少论者反复提及的《镜子里的人》,引出了窥探杜绿绿诗歌世界的一条捷径:镜子内外的“我”和“你”,已经超出了生活场景中“照”与“被照”的关系,诗中那个镜像——“你”——成为自我意识的一个分裂的衍生物;而更多时候,“影子”取代“镜像”频繁出现于她的诗中。作为抒情或叙事的主体的“我”,与镜像中的“另一个我”区分开来,从而享有了某种天赋的自由度——不必承担任何现实经验的可能性乃至道德律令的胁迫。

 

从这一意义上,我们得以解释杜绿绿诗中的那种自由、任性、奇诡而迷幻的气质。她的诗时而带有孩童般的天真,时而又处于“病人”或“畸人”的臆想;或者,如陈先发所指认的那样,她的诗具有某种“巫气”或“通灵”性。在她为数不少的诗作中,“影子”是作为一个异己的对象而存在的。“白天,/ 我做着另一个人”(《平静生活》),而诗中那个带有本我(Id)性质的影子,却游走他乡。《悄无声息》一诗中,影子四处寻找主人;《尾记》中,影子与我则成为“客气的陌生人”。这种“影子”与“我”相分离的现象,构成了杜绿绿诗歌中一个基本的隐喻体系。

 

这种分裂,或许源出于诗中之“我”对自身的某种不确定感和不信任感。作者需要将自己重新“陌生化”为“另一个我”,来确认自身的存在。《寻人启事》中,主人公杜小羊走街串巷张贴寻人启事,而启事上要寻的人恰恰是“杜小羊”自己。有趣的是,现实中的“杜小羊”已是成年的上班族,而启事上的那个“杜小羊”却只有12岁。这是否意味着,杜小羊渴望在时间的潮流中逆流而上,去遭际“另一个自己”?与之相似,在《墓碑》的结尾,已经去世的老妇仍可以“远远地看着自己”,“眼里挥之不去的 / 还是那个人”,仿佛生死之间的两个“我”可以毫无障碍地交汇。

 

这种人造的陌生感,在《出走记》中得到了集中的呈现:

 

那天你梳着新发型

从外面回家

却又立刻严肃地走出去

走到一间陌生的房间,

躺在陌生的床铺上。

 

从熟悉的家里出走,去往陌生的地方,而“当你确定这一切都是陌生的 / 终于像个孩子似的心碎哭了”。唯有在陌生的环境中碰壁,现实的触痛感才可能得以确认。

 

如果说这种自我分裂,是杜绿绿诗歌写作中的一种自觉行为的话,那么,她诗中的“我”与“你”,恰恰对应着“现实中的杜绿绿”与“诗歌中的杜绿绿”。“我”对于自身现状、对于身处其中的现实生活困境的不满和不信任,使得对“另一个我”的渴求愈发强烈。一如《寻人启事》中“回到童年”的写作模式,杜绿绿常有以孩童的视角、采用天真的语调展开叙述的作品。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似乎可以把这种“天真写作”看作是“影子之诗”的一个变体。

 

妈妈,请你抱紧我

钻进雪地里。

 

——《嫌疑》

 

小妈妈,花丛里的人并不相爱,

他们拥抱在一起是为了什么。

 

——《月末书》

 

“童年”与“成年”形成的鲜明对照,让我们往往对前者抱有充分的怀念和亲近。杜绿绿将天真的孩童气质,与细腻的女性语言糅合在一起,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少女”的呢喃。有时,她会带着神秘的语调,凭空向读者将一段“虚构”故事娓娓道来:

 

云雾缭绕的仙山。

他们踏上云彩,从最低处

升起,

风缓缓而来。

他们放弃了自身。

……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仙鹤背上的老翁喊到,

他在云头飞舞。

 

这首题为《幻术》的诗营造了一种与现实遥遥相距的“仙境”。在预设的阅读经验中,“在云头飞舞”往往对应着孤高飘逸的境界,而紧接着的诗句却发生了逆转:“他们也想飞。/ 是谁先杀死了老翁?他们挤在仙鹤上 / 飞过最后的一小段路。”“飞翔”意味着对自身有限性的超越,且是孩童中普遍的梦想。然而,这纯净的理想却被“杀死老翁”的行径所玷污。更令人惊愕的是,这种杀戮还在继续,“不断坠下去的肉身 / 比风还要极速”。

 

这套颇具惊悚效果的逆转手法,颇似现下流行的“黑童话”。看似天真的诗歌话语背后,指向了残酷而冷峻的现实生存状态。无论是骑马穿梭与松林深处(《我与马》)还是于仙山邂逅驾鹤老翁(《幻术》),无论是在胖子世界中抗争(《我有许多骨头》),还是与鸭子先生相爱(《讨厌的梦》),诗人较少用奇崛的词汇抑或陌生化的句式以点染奇幻效果,而是在自我构建的超现实世界里达成对故事的完整叙述。但我们从诗中看到的并不是天真烂漫的童真般的想象空间,而是隐匿于语言背后的痛苦而焦虑的现实。

 

在上述这组诗中,诗人常用动物的形象来隐喻着现实或记忆中某个主人公,并且这个没有明确指向的主人公又是我们日常生存状态的代表。在《我和马》中,马不仅是故事中的坐骑更是“同行之友”,它有可能指代我们身边的朋友,而全诗隐喻着是从隔阂到理解的心理过程。《拂晓去捕鱼》中诗人只是作为一个闲谈的话题来描述小黄鸭逝去的事实,这种不带有丝毫忏悔的表述,实际上将这一“可怜的”的意象指向“我们”这群人。“这些无所事事的人等在这儿”,我们无所事事的等待和小黄鸭在纸盒中一样,像被宿命束缚般,亦是在“笼子中焦虑跳着”。我们不是悠闲地“钓鱼”而是以酒精炸弹的方式告别这种等待从而完成“捕鱼”。

 

《我有许多骨头》则是将所处环境完全异化,“我”好像卡夫卡笔下的那只变形虫一样承受着异样的目光。“他们使劲捏住我的骨头听见噼啪的断裂声 / 我疼得使劲哭”碎裂声似乎从骨头表层侵入到精神深处,这种深度的悲痛恐怕不是肉体所可以发出的,诗人从外在身体的压迫转向内在的啜泣。

 

在总体性的不安的生存空间中,主体和他者即“我”与“你”的关系也变得十分微妙。《拂晓去捕鱼》中“我们”和小黄鸭的命运构成不平等的状态,“我”能够掌控小黄鸭的生死“它早就病了吧。/ 死前,/ 该给它吃一顿麦麸拌青蛙肉。”如果“我”关注到小黄鸭的病况并认真饲养可能就是另一种结果。然而恰恰是这种不平等关系使“我”对其死亡可以逃脱凶手的罪责,并能轻描淡写地向朋友谈起这例死亡。同样,这种的居高临下的对峙也表现在,《我有许多骨头》中瘦骨嶙峋的“我”即使哭得再凄惨,也被那些肥态的他者所漠视。

 

在对峙的你—我关系之外,作者依然怀有与他者共生的期待,比如《雪地里的捕捉》:

 

他们共同跪在雪地里,人们跨过他们的身体。

孔雀正变得透明,他的手也是。

他接近它的地方逐渐看不见了。

他抱住了孔雀。

 

本来主体“他”面对奄奄一息的孔雀是本有捕捉之意的,但最后选择抱住了孔雀,并与之共同逃离了人们所眼见的尘世,到达另一处空间。这种从对立到共生的转向在杜绿绿另一首《讨厌的梦》中亦有体现:“我决定扔掉那只鸭子。它又臭又脏,/ 房子里 / 到处是绿色的粪便。”这是诗的开头所表现的厌恶情绪,“我”认为七岁的鸭子先生到了“该被收拾的时候了”。但是当“我”“搂过鸭子先生”时,鸭子先生脱离了物自体的状态进入到主体的身体中,“消失在皮肤的 / 褶皱里”,“我”与他者达成融合。故事讲到这里本应画上句点,但这首诗的最后诗人则出乎意料地写道:“我是只好鸭子,/ 希望能活得更久点。”,究竟是“我”梦到了鸭子先生还是鸭子先生梦到了“我”,便形成了庄周梦蝶式的不解之谜。

 

从这些文本所显露出的迹象来看,在杜绿绿的诗学谱系中,她并没有自我封闭于迷幻的诗境内,而是将外在矛盾和内在冲突都“藏”在了一个个小叙事中。这些故事可能不符合叙事逻辑,也没有特定的情境和人物,但恰恰形成了现实与奇幻的交界空间,读者则成为不请自来的闯入者,在体验诗的语言的同时聆听到诗人内心呼唤的隐秘情感。

 

在《天真之歌》中,布莱克曾力图描述一种充满了孩童的天真与可爱的幸福之歌,他笔下的“天真”是人类的理想状态。而在杜绿绿这里,“天真”的外衣之下涌动着一种无法掩盖的现实生存的底色和无法抵御的内心冲突,从前那“从未见海上 / 有猛虎袭来”(《海鸥》)的甜蜜童话,已经显得不合时宜。她在《早安,北京》一诗中颇为自慰地说:“这里,有两位涉世未深的人 / 她们不需要被原谅”。当诗人将“涉世未深”作为与这个世界相抗的凭据,她的内心需要承受怎样的千钧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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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学

醉酒者

 

醉了之后发生的事难以预料。

自那之后,我便是

再不沾染杯中之物。

 

它们太可怕了,

我在很年轻时领教过厉害。

那时我十几岁,在你的唆使下喝了半玻璃杯白酒

接下来我匆匆穿越了整个城市,

奔跑的姿态超过了一头鹿。

 

青春,是的,嗨

你见过我的长腿,像风在雾里急行

像你缠绕不休的质疑

那样长呀,

我们未见面的所有时间

也在城市中奔跑。时间,愚蠢的概念。

 

我热爱奔跑的人,金毛,河水

你,你的语言,你所需要的姿态

在我的少年时代,你比风还要快

与醉酒后近乎癫狂的我

保持了难以抵达的距离。

 

我像落水的狗那样沉重、缓慢,

可你了解,

我干燥的快要裂开了——

这么多年我在你手中绷得笔直,

你只要捏一捏,

什么也便实现了。可你拎起酒瓶

只顾自个儿灌上两口。

 

你像妈妈养的花儿那样美,

我的爱,

我爱过你的出现,这不能否认

酒精沉淀在你湿润的眼眶里,

你缺少铁我想

浅蓝色的眼白像个傻子,

我们总是这么可笑的冒傻气。别让我嘲笑你,

酒鬼,

我的酒都给你喝光了。

你让我厌恶,

我不再想与你形影不离。

 

我是头老实的鹿,和邻居新生的婴儿一般

洁白

我的皮肤只能是白色,

而你在酒缸里染成了可耻的血红。

你再也不能成为我,

正如我抛弃了你那样

你该远离我了。

 

好不好,

让我们干一杯,庆祝下分离。

假如你能下定决心将自己从我眼睛里嘴里心里

耻骨间

分离——

我保证会视而不见的。

 

是的,我们的大长腿冰冷的脚踝我们

摇晃不停的脚掌是如此瘦弱可怜。

 

2014.11.14 

 

 

 

 

我们谈话吧

 

这些节制而又丰富的谈话还不够,

我们的生活,

我们在试图求和、退让的今天。

与最初是否有不同的发现,

你认出我的面目了吗?

我自然说不清你的样子,

你的声音

“仿佛是来自另一个尘世”。

 

尽管,假如,我是说,我只是想解释一种

可能性的存在。

我们依然想谈话,

带着灰心来开启愉快的话题。

我们可以讨论

时髦的宇宙与最朴实的土豆丝。

我喜欢土豆丝,土豆片,土豆块

土豆磨成泥

用盐和黄油搅拌后在火上焖熟,

我们来尝一尝,

是不是像我们期待的那样有滋味。

 

我们拥有这顿简单的做砸了的饭,

拥有缺乏答案的问题,

我不能在伤心时收拾垃圾,

我伪装了这点。

像个能干的正常人,

我想如此表现。

通往我们之间的词语

被我破坏,我否认使它们单调、无趣,

我将厨房里的凌乱转化成一颗土豆。

我们只讨论土豆是不是圆的,

这个烂话题

像我的蓝格子衬衫一样土气。

虽然它们同样老实可靠。

并且诚实。

 

这个词不要嫌弃它,

我们现在可以理解它必须出现,

也离不开它。

我们对此刻诚实。

我的舌头我的声音

我吞下去的口水与你的口水。

 

我吻过你。

这是个显而易见的谎言。

不必介意。

 

2014.11.16夜

 

 

 

  

我们继续来谈话

 

向死去的人保证,明天太阳升起后

我们回到最初那样,

如果谈话,

可以谈值得学习的人——他们

已死去——

活在我们身边未被发现的

英雄。

谈音乐,

树上飞起的几只麻雀,

防盗网边

试图冲破阻碍的马蜂。我们

谈远离生活的它们与

破坏生活的另一些,

它们。

我们还能谈谈失去的爱,

这并不夸张,

更不温和

我要从早晨的光线里

剥开你。

你有冰冷的唇,

我有坚固的牙齿。

它们都在等待我们结束了的谈话。

我们的

难以立足的小愿望,

单纯

是我的。

我得去喝点水,

太渴了,整夜没睡

我在对你说什么?

 

2014.11.17

 

 

 

 

赠诗

——写给冯

 

我啃着苹果

从楼梯上跳下来的时候

夕阳从玻璃窗照进来

将这一小片隐蔽的黑暗驱赶了。

我正在去你那儿的路上。

 

现在我坐了好久的地铁,

转了几趟

有点想吐了。中午我吃的太多,

有时必须要放纵一下,

不是心,是别的无关紧要的东西

是肋骨与脂肪后面的

小东西们。

咱们讨论过这个。

 

你为花盆里的花浇了水,

你站在我的漆黑的阳台上。

我们站在

无限的沉寂中,喝了一瓶冰酒

无暇理会夜晚的黑。我们

始终处在黑暗之中。

那微弱的月光为什么

来不到我们身边。

 

现在地铁穿过一片又一片光,

它们让我热想脱衣服想躺下来,

我真的很想吐,

你太远了,我像是要去另一个城市。

 

我的苹果,

我刚刚大口嚼下去的苹果块,

它们有些不耐烦,它们想离开我

颤动不已的胸腔

和我谈谈

这个即将到来的夜晚。

 

我在这短暂的光里,

在地铁上去看你。姑娘。

 

2014.11.17地铁上

 

 

 

 

目的地

 

活在这里是为了啥?

一碗米饭,一个熟透了的木瓜

与爱人接吻?去生成群的孩子

——像孩子那样骑自行车从高坡冲下来。

在夜里像无家可归的野猫

跳向下一片低矮的灌木丛?

还是在冷风里看着雾气朦胧的山,

渴望山里的异鸟突然飞来——我曾说过——

 

那只大鸟,它毫不犹豫地划开了

我的肚子,用它的锐利的尖嘴。

这是谎言还是预言?

 

“做任何预设都是愚蠢的。”

这是别人告诉我的,

可我总爱在沉默的时刻,比如现在

做出种种推测。无理的,非人性的。

谋杀的。

 

我能听见山上的风声。

你知道我住在山脚,却很少上山

那遍地的落叶常会将我埋葬即使我不曾踏入。

何况那里爬满了蚂蚁,黑色的,大个的

它们有比秋天的橡子落地

还要快的速度,它们站在我的脚背上、大腿上

像是遥望过去的了不起的人物。

 

它们让我疼。

它们钻进我的皮肤里寄生下来。

它们在我的血液里寻找活着与死去的秘密。

 

你看,我们这个下午来到了后山

站在一座无名的坟墓前说起了废话。

我们并不在意躺在这里的人是谁,

他活着时没有离开过,死了也还是在这片土地上。

而我多么想睡在地上,

像他那样安静与被吃掉。

 

2014.11.21

 

 

 

 

哦,你好

 

一张忧伤的脸向我迫来。

他靠得太近,眼睑触犯到我的

他的眼球长进了我

不断放大的瞳孔、心脏

还要怎么呼吸呢?

抓住这两具不断退后的

物体。

 

它们有温度,有良知

它们在交流每一刻的醒悟。

 

这是——

我睡着时候发生的事。

今天下午,我洗了澡洗干净牙齿

洗了昨天的记忆

与明天的可能性,这一天我只愿意

想着此刻。

像个尝试运用扫帚的女巫,

抬起腿

又放下,我飞不起来,

动不了啦。

 

很困,亲爱的。

我睡在床上,停止身体所有晃动

安静的娃娃,

你们见过的,就是那个样子

脱下帽子,放平脑袋与肩膀,两手老实点

垂下来,

像胸脯那样松软躺下来。

我要独自呆会儿,

别提醒我傍晚必须爬起来。

 

什么也和我没关系。

谁也别来。

不要让我嚷嚷,我看不见倒退的事实。

这房子让它旋转吧,

像一道白光散开吧。

带上我,

随便去哪里。

 

哦,我说的是先前的想法,

这张脸来之前。

它来了,

它像个恶狠狠的混蛋堵到我面前。

而我尚未认出它便

举起了白旗。

 

哦,你好。

 

2014.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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