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和一个朝代的五月
在沣河岸边
观察熊群捕鱼的机敏和水的驰流
而另一个我
把丰京的城池当作了家
安顿灵魂和吃食
安顿传说和行走的兄长
以便使我的姊妹能够带着鼓和乐声
把人，把祭祀的神
安顿下来
这样子，就有了功夫
让我的记忆掩盖文王身后的
血，戈，枪，战车
以及时间
以及石化了的土地
而协调士兵步伐的鼓声
在空中
和着风擂响
而我记忆的盖子
和着鼓声擂响
我的耳朵
把鼓声压得非常的低
等待铁匠出炉的犁铧
等待铜匠烧铸的锁钥
等待我的酒器燃起大火
这样的时辰——
祠堂里一丈八的大锅里烧煮着牛头
围在锅沿的孩子
等待着
门外的喊声——起
2
这是谁的声音，我的兄长
把朝代穿透的大声
把沣河断流的大声
在清晨，说：平坦的门在镐京
我，和我记忆混合的人群
把眼睛放在鹰的翅膀上
开始去河西——
安顿一个寂寞的心灵
又一次看见海
耀眼的波涛
彷佛是七年前的光亮
岸边的钓者
撑起三根鱼杆。我猜想
下垂的诱饵和飘动的浮子
那个更重
我还和七年前的我
把潜行的鱼儿赶向深海
这样子在另一个早晨
我就有了三根鱼杆，一个钓者
2009-10-27 青岛
和残城并排站立
用自己的血液和筋骨
把它的戈交换
当然，我也在做着
盘点这座城池的英雄梦想
尤其是妃子和王女饮恨的摇曲
而把王冠遗弃
或者挖开大地把王冠埋葬
当然，我也把惊动我出生地的蹩鼓带来
和这座城池
建设成新的阵势
把积雪
一点一点地送到黄河里
那我就别站着了
躺下，和广袤的草原一起成长
让灵魂
跟着黄河，或者长江，或者澜沧江
颠簸到大海里去
2009-10-7
五更天
我在草场和草场的分叉口
等待驮我去冰山的马匹
有点寒冷的风
从旷野的四周吹来
当然也有不远处毡包里的奶香吹来
像要告诉我附近有烟火
风送来了铃铛声
我迎接驮我的马匹
可迎来的是盐帮的队伍
干草低头刷刷的声响
使我总觉得
昨夜和我喝酒的藏族兄弟
背着自家的青稞酒和青稞在奔跑
那我该不该
带着他去看冰山上的雪莲花
——昨夜酒场上我应承了他的啊
我也应承了他的妻子
在他酒醉的时候就独自启程
铃铛在响
我朝向北等待我的马匹
可等来了为转场而探路的牧人
在枯黄的草地上
我已经能够看到零散的紫色花
铺满霜
随风摇曳
毡包里走出的主妇
提着奶桶向牦牛圈走去
她挤奶的动作
使我误以为她在用力地摇响我的马匹的铃铛
2009-10-6
镇子上的商铺在陆续打烊
一盏一盏酥油灯
随着门的关闭
遗弃下街道上的外乡人
和外乡人的旅袋
外乡人就只有抬起头
把自己，和睡眠的房屋、柴火垛
一起交给高处密布的乌云
就这样子，外乡人凝视着乌云
把镇子忘了
他在想高过云的天的空
湛蓝的空
或许这空是通透的
其实这是寂静和孤独的对决
旅袋对主人疲劳的抗拒
而墙的那边
镇子上的居民乖哄孩子
谋思娶妻子
外乡人凝视的乌云
滴下雨水
敲响房脊上的瓦
2009-10-4
往日的胭脂香在皂角水里泡着
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哀怨
也许是在喊路过的藏族大嫂
那就停下来
牵着黑山羊赶路的大嫂
在这里住一夜
和往日的胭脂香叙叙
可我看见大嫂提起裙裾
把赤岭①铺满
像文成公主向吐蕃的送嫁队伍
而黑山羊
卧在辽阔的沙砾上仰视皂角水
给飓风
把四季划分
大嫂在赤岭
从往日的胭脂香里换下唐朝的体温
①
2009-10-3
尔的节的午后
我在亮黄的草地中央
和口中轻轻诵经的少年并肩前行
他把一句经文总是重复地背诵
像教我识经
像在往路上播撒
我侧过头
看见他脸上茸茸的乳毛
在夕阳下透亮
他的号帽露在草尖的上面
似在漂浮着
在金黄上面漂浮着的云
这样子，我自觉地停下
恭送透亮的乳毛
和号帽
2009-10-1
假如把我从陕北到青海的路制成绢本
卷起来，我会把它搁在倒淌河畔
让金色的草喂饱的雪青马驮走
去方向不明的山岗，或盆地，或平原
也许绢本就丢失在倒淌河里
漂向不远的青海湖
那里群居的鸟儿把它撕碎
送给了十月的冷风
我只能叫醒远处的石头——
生育我的小村庄
和母亲说：
你绞断孩子脐带的剪刀刃口仍然锋利
和母亲说：
我的脚现在站立的河流
在古时候翻山穿峡
润泽过我们陕北的高原
2009-9-30
靠在敖包上
观看虔诚的众生顺着敖包转了三圈
又逆着转三圈
这天我就是磊敖包的一条麻石
等待着石块的投掷
等待着哈达的垂挂
而从我身边刮过的风
把经幡弄乱了
我的肌肤也跟着错乱
但还是要仰头
迎接幡顶滑落的颂辞
和先前的朗诵声
这时日头正中
这是在日月山的顶端
2009-9-30
草场上的黑牦牛
剧烈地摇摆头
我一厢情愿地想——
它在驱赶眼前纷乱的雪团
它在堵塞耳孔拦挡公路上汽车的轰鸣
牦牛摇晃的头安静了一分钟，或者两分钟
和我形成对视的状态
这时我看见它的眼睛在往外走
那我，跟着这眼睛走
还是回到旅行中
愚笨的我站着
雪团一层一层地压在肩上
把灵魂
挤压出躯壳捎给了往外走的眼睛
2009-9-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