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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8-23 16:52)

随笔

 

唯有记忆不能辜负

季学文

 

一个村庄,想出本书,是件挺有意思,也挺了不起的事儿。

根本意识不到,这本书还没出,就像有模有样,得到那么多人认可。

 

过去的乡村,意味着短缺,贫穷,甚至落后。日子穷怕了,的确不堪回首。但人的内心世界,往事的回忆是避免不了的,它往往成为形成现实态度的影子和隐形要素。

也就是说,往事的回忆,一方面不可回避,另一方面对现实多少有些影响。村里的人,听老辈讲起些往事,觉得有趣,新鲜。他们挺愿意让老辈讲。老辈讲,靠的是记忆。

现实在不断告诉人们,时代的脚步一天比一天快,村庄里的人,对过去的生产生活来不及产生太多依赖和留恋,就过去了。太快了,什么都来不及。

现实确实是真的,但记忆又不能轻易涂抹掉。

 

去年冬天,受市文联委派,去林甸县东兴乡勤俭村,写驻村工作队脱贫攻坚的事。稿子刚完成一多半儿时,听说村里想出本书,书名都起好了,叫《勤俭记忆》。挺好,出书是件好事。

稿子敲定后,按要求,还得回趟勤俭,征求工作队和村里意见,做最后核实。去那天,稿子他们看了,没怎么说啥。那本要出的书,却一门儿跟我说。平时他们说的我没觉得多,那天不怎么的了,都像走道儿捡了个爬犁——有了捞(唠)的(歇后语,形容能说爱说)。

受他们影响,我好像也顺手捡了个破爬犁架子,不住嘴儿跟他们嘚啵。

 

这么些年,村没出过书,要出,就正儿八经,好好出。起码得找个大人物写序,到啥时,还是大人物压茬,能镇住,我可以帮忙,到上面,多大人物我都敢找,能不能找着是我的事,写啥样得看他们,你们说,得找多大的?

他们说,大人物没黑天带白天工作,多累呀,咱们个村,说不着念不到,屁大个地方,出本书,屁大点儿事,就别给大人物添麻烦了呗。你就行,到往(我)们村来的,你不算小,能来村里写报告文学,就能稀得给这本书写序。

 

话说邪乎了不是。

细想,倒是的。到上面找人,得抬脸儿求。求人不如求己。乡亲们要不嫌弃我,写就写呗,闲也闲着。这嫌撩的,有点欠,也有点贱,撩自己一身不是。偷笑。听人说,十个文人九个贱(调侃的话)。我算不上文人,但一准儿比文人贱。有朋友跟我开玩笑,说我能顶半拉文人,我接着他的玩笑开,说半拉肯定比整个的贱。笑。不过,这点欠,这点贱,的确挺喜欢的。

他们看我,说,不让你整别的,就给这本书写个序,算往(我)们求你。

啥求不求的,写不就得了!

 

别说啥也不给,就是倒搭点也行。重要的是,能不能写出点啥。就这么,爬犁架子,一直没撒开手,走哪儿捞(唠)哪儿。

书呢?在哪儿?里面都啥,序得看看再写。

他们眼巴巴看我,写啥?咋写?你说说看。

原来,八下没一撇,写啥,咋写,书还在合计中,让我加入他们。

 

哎呀,原来如此,这哪儿是求我写序,是让我跟他们一起整啊。心眼儿都让他们长了,跟他们,啥招儿没有。知道乡下人心眼儿多,这回算领教了。谁让我这半拉文人贱呢?没有最贱,只有更贱。嘚啵便又进了一步,像遇到了八辈子老姑亲。

 

前些天,你们说起一双靰鞡,还记得么?不是说,哪任村支书,写了篇作品,发表在黑龙江日报副刊上。一个村支部书记,给省报副刊投稿,而且能发,还不值得记忆么?病重时,他寄出的稿子还没音信,去世半年多了,报才见,这不是故事么?更出人意料的是,报社寄来的那张报纸搁丢了,怎么找也找不着,他女儿到网上搜,竟在一家卖鞋的网店搜到了……

像这样的事,谁知道仔细,谁就讲讲,把讲的,原汁原味写出来,村子里的人不争抢着看才怪。

 

还听说,村里的陈洪波,当年村小学民办教师,写叶家窑系列故事,县里的《林甸往事》连续刊登,点击量超过两千,要没啥意思,咋有那么多人看?听说有人读了之一《闹鬼》和之四《大井》给他留言,说他语言风格,挺王小波的。王小波何许人也?作品两次获联合报文学奖(1991年《黄金时代》获第13届,《1995年未来世界》获第16届中篇小说大奖)作家,1997年《东宫·西宫》获阿根廷国际电影节最佳编剧奖。 咋写?像陈洪波这么写就行。他的文字多是讲述,透的是智慧、兴趣和幽默,文学色彩也够丰富。写不到他的程度不要紧,一块儿研究,七嘴八舌一边写一边改呗。好文字是写出来的,也是改出来的。

王小波的三个假设,是他写作动摇不得的信条。第一,凡人都热爱智慧,所谓智慧,他指的是一种进行理智思维时的快乐;第二个与本文无关,省略;第三是重要的,凡人都喜欢兴趣,甚至他说假如这个世界一点有兴趣的事没有,他宁可不活,可能许多人也是如此。他一直以为,有趣是个开放空间,一直深入到未知领域;无趣是个封闭,哪也到不了。

这本书,若能有这两条,就足够了。

 

把握起见,可分两步走,先出个内部资料,小范围交流,觉得可以,正式申请书号出版发行。这么大个村子,八个自然屯——石祥玉、张殿清、田家窑、王兆庆、张再汉、蒋家屯、叶家窑和畜牧场(老名叫五虎庄),曾经八九百户住着,这么多年,没啥值得记忆,说没啥写,没啥意思,说破大天谁信?!

有意思,才有人看,是一本书存在的理由,其他别的,都在其次。

村小学退休的丁真老师,N年前写过一篇小说,在黑龙江日报(农村版)发表。若干年后,莫名其妙重新看到,找出原来那张旧报,板儿挨板儿比对,除作者署名换了另一个外,其他一字未动,连题目都没改。对此丁老师一笑了之——也好,算又发表一次。谁把这件事有枝儿有蔓儿写出来,指定有趣。

还有,勤俭村名,都说起的好,可起的人是谁,当时是怎么个情况?勤俭节约是中华民族美德。1939年英国Routledge书局出版费孝通先生写的《Peasant Life in China》,书的扉页有中文名叫《江村经济》,书里有这样一段表述:“为满足人们的需要,文化提供了各种手段来获取消费物资,但同时也规定了人们的要求。它承认在一定范围内的要求是适当和必要的,超出这个范围的要求是浪费和奢侈。以此便建立起一个标准,对消费的数量和类型进行控制。”

目前,消费拉动需求大趋势下,费老先生的表述,依然耐人回味。勤俭节约是历史,是传统,也是文化积淀。

 

再就是,石祥玉、张殿清、王兆庆、张再汉……他们都是谁,为什么屯名用他们的名冠?光说他们当时是这一带的地主,未免太简单了事,屯名背后会不会藏着一些有嚼头的故事?

最后出来的,这本书,或者一本小册子,是一个村庄的历史记忆,也是一本村里人的真实讲述。

记忆是怀旧,是乡愁。

旧事有好的,好的旧事也许比新的烂事耐写耐看。

 

他们还说,勤俭村是全市唯一的“漂书”活动试点,是驻村工作队和村委会争取来的,是文化扶贫的开始。那么多书从村外“漂”进来,咱们也出本《勤俭记忆》,让咱们的书也“漂”村外去……

多好啊。

 

后来才知道,出《勤俭记忆》这件事,是张维利和村里几个“文化人”聊天时,冒出的想法。张维利是市发改委干部,现任勤俭驻村工作队长,村党支部第一书记,是我入村采写的主要人物。脱贫攻坚,他点子多。

 

这本书出的话,可能真就“漂”到村外,如果漂出去,一旦到了哪个农产品企业,那个企业由此知道了勤俭,来到村里……

眼下,有些事,真就没准儿。

 

任何一座村庄都有记忆。记忆是村庄的历史和文化,值得留存。村庄一旦失去记忆,找不到历史和文化踪迹,留在村子里的人,不记得过去,出去的,也断了乡愁,这个村庄可能真就丢失了。

 

让村庄记忆留下来,是一种使命,也许只有生活在这个村子里的人才力所能及,能完成。完成这一使命,也并非易事,得需要一个载体。

 

一本书,也许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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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8-23 16:50)

百米河纪事

季学文

 

为什么我的眼中常含着泪水

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艾青

 

刚入冬,市文联安排个任务——去林甸县东兴乡勤俭村,采写张维利和他的工作队脱贫攻坚故事。这对我一瓶不满半瓶咣当的文字功底是个不小挑战。又觉文联信任,不好推辞,还是硬头皮应了下来。

 

从入村与村民接触,到点看张维利的扶贫文档,和他对谈,一次次体会到村庄的朴实和土地的温馨,也有幸与脱贫攻坚人结识。尽管文字从着笔,到最后交稿,挺费劲的。

 

之前,我不认识张维利,只是听说,他是市发改委一名科长,现任勤俭驻村工作队长、村党支部第一书记。

还听说,有条河——百米河,从勤俭村流过。

 

第一次去那天挺冷。不想给村和工作队添麻烦,搭了位朋友的车。车载GPS先领我们来到东兴乡,又乐此不疲,把我们带进勤俭村。感谢互联网。

进了勤俭,看到的,是黑土、沟渠、收割后秸秆打包整齐摆放的稻田、网格化的树以及屯里的红墙蓝瓦;走的,不是板油路就是新修的水泥路……

贫困村么?

车在冬日乡野的寂静里行驶,两旁的树枝和枯草轻轻摇动。

 

里尔克说,诗人的故乡是童年。张维利的故乡是土地。土地有血有肉。折断骨头连着筋,是土地的血液意识

 

 

张维利电脑文档里有篇《背影》,是他来村后不久写的,篇幅很小,几乎找不到文学铺垫和描述,直来直去——

 

乡村长大的我,现在参加驻村扶贫。

入村后,贫困户家不知道去了多少趟,有的每周都去。

一天下午,去石祥玉屯贫困户李传聚老人家走访。

老人80多岁,关里口音。身体还算可以,但毕竟年事已高,背驼,拄着拐棍,老年病缠身。临走看老人背影,瞬间感觉——他,太像我父亲了。

父亲今年70岁,打小从山东来到东北,山东口音没怎么改,和母亲一直住宝清农村老家,离最近的大姐家也有几十里路。年轻时父亲得了严重的颈椎病。当时医疗水平差,又没钱去大医院治,现在腿脚不灵便,拄着拐棍,行动缓慢。

工作原因,几年没回家看父母了,只是通过电话与他们联系。每次通话,为了不让我担心,他们总说啥都挺好的,报喜不报忧。有次母亲说走了嘴,才知道她急性阑尾炎住院手术。

说实在的,爸妈现在的身体还不及一些帮扶过的老人,可我几年都没能回去看望,只是年节给他们寄钱过去。跟谁都没说过,节假日,最怕的,是听《常回家看看》那首歌。很想念他们,也不止一次问自己,是不是不孝?

今年,还回不去。作为驻村扶贫干部,也许是称职的,但作为儿子,自己内心不敢承认合格。

至少目前算不上合格。

 

看他时,他在看我,笑盈盈的样子。哪个诗人写过的,“阳光般的微笑”。阳光和微笑,适于土地,也适于乡村

 

村委门口。

“张维利吧?”

“是。”

握手。

他笑。眼睛先笑的。

接着,介绍他的队员。

微笑,连成一串,似曾相识。

话没聊几句,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虑,抢先告诉我,勤俭村2018年底脱贫出列。

哦——原来如此。

他眼睛的确有活儿。      

 

后来跟他走屯入户时发现,谁家大事小情他似乎都了解。两年扶贫攻坚实践中,面对贫困农民的愁眉苦脸和村集体经济发展困境,他把眼里的活儿,贪黑起早派上用场。

一次,看他眼睛一眨一眨,联想到秋日午后敞向金色田野的两扇窗,跟他说时,他抿着嘴,眼里的笑却没能藏得不留痕迹。

 

每次见面,都想快些切入扶贫攻坚,但效果总不太理想。

一天午间,我俩吃面。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急切,边吃边说,脱贫出列阶段,事情繁杂,一些事倒不出空细想,若不嫌弃,可以看看电脑里的扶贫文件夹,里面除了相关文件,还有两年来工作印记,零散琐碎,但兴许能码出些线索。

不知他有扶贫文档,他说有,而且允许我点看,多么求之不得啊!他微笑着看我。我微笑着看他。

微笑拌面,吃得津津有味。

 

当晚,我点开“扶贫”。哇,夹中有夹,档中有档,wordexcel和手机抓拍,差不多占了半个桌面。乍看,的确有些随意和零乱,有的点开就几句话,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说这,维利就笑,脸红。羞怯的样子,像个半大孩子。

没事儿,几句话就行,慢慢捋,大头肯定在后面。

羞怯恰好证明了诚实。他的诚实,给了我一个大胆想法。

第二天,跟他说,根据文字需要,对文档资料得进行整理,以手记或日记方式,可否?

可——眼睛充满信任。

以第一人称行么?

行——丝毫没有犹豫。

除了笔记、表格和图片,还有其他别的么?

可能有——一丝细微羞涩,在他眼角闪过。

 

责任是一副担子。重如泰山,说的是责任分量。张维利说,责任也是生命。在他看来,责任更值得珍惜和尊重

 

2017

 

523  多云

派一名科级干部参加驻村扶贫,为期两年。文件上周传达到委里。

我虽出生农村,但大学念的是政法,没有一点儿农村工作经历……

会我吗?

党组找我谈话,说驻村扶贫很重要,脱贫攻坚任务艰巨而光荣,勤俭村比较偏远……

我笑了。

“组织怎么决定?”

“你去。”

派我驻村扶贫,是组织信任。信任就是责任。

责任面前,我从不推脱。

两年很短。有人说,功成不必在我,但我觉得没有它的下句——功成必定有我,话就不算完整。

 

71 

党的生日。上午支部活动,党旗下重温入党誓词时,有几位老党员流下眼泪。

刚来时,整天东走西看,忙于了解情况,却总觉眼睛空洞,什么都半生不熟,连做梦都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一晃,30多个日夜过去。去了村下辖的8个自然屯,查看了村里的水田、草原和林地。但无论多忙,村党员得挨家挨户走。几天下来,心越走越亮堂。党员是勤俭村的底色。他们热爱并熟悉村里的一草一木,永远是这片土地的坚守。

下午,碰到张斌田。这位从屯长、民兵连长干起,当过村委会主任、村支书,一干就20多年的老党员,掏心窝子说,有空多去百米河走走看看,勤俭23405亩旱田全部改成水田,家家户户托了它的福。善待它、爱护它、保护好,是我们的责任,把渠和稻田路修好,会更好。

他的话,丁是丁,卯是卯,句句在理。

百米河,一条神奇的河,从嫩江出发,不舍昼夜,一路走向大庆油田,给油田注水,给市区供水,也给沿途农田提供浇灌。当年虽然人工开挖,但如今它是沿岸土地的生命之河。

和张斌田分开时,天色已晚。

来到百米河边。月上树梢儿,稻田一片宁静。

看着河水静静流淌,回味起老党员的话,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生态扶贫——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有时,眼睛空洞迷茫,是因为视野狭窄;有时,信心不足,是忽视了或没找到依靠。

 

711 

奔波了一天,一个人坐在灯下,窗外万籁俱静。

路的问题,摆在面前。

路。路。路。村路。屯路。稻田路。

路况太差,路不修好,脱贫攻坚便无从谈起。

扶贫有许多事情要做,目前看,路是第一位的。

老党员告诉我,百米河告诉我,勤俭脱贫攻坚在路。

派我来时,领导叮嘱,驻村扶贫不是孤军奋战,委党组是坚强后盾,遇到困难要及时请示汇报。

关于路,得回去,找领导,跑有关部门。

回去,明天就回去。

 

713  多云

领导总忙得脚不沾地。下午回来,没找到他,今天又开一上午会,只好去食堂路上堵。

边走边听我简短汇报,领导最后说:“好,你赶紧回去,路的事,研究后,马上沟通协调。”

微笑,送给他匆忙的背影,一直到他走进食堂。

下午回村,屁颠儿屁颠儿。

 

101  多云

7月时,与村两委谋划,把原永生小学改造成村幸福大院。8月村民代表大会通过。两栋校舍经维修和间隔,可为25户村民提供安全住房。村里无改造泥草房能力的贫困户、低保户、五保户和贫困残疾人家,陆续入住。

幸福大院门前这段路,也就百八十米,当初修路计划里没有。

可这不是百八十米的事。

不修,搬进去的乡亲,雨天还得踹泥,踹两脚泥走进的,叫幸福大院么?

得修。

截止今天,以幸福大院这段路完工为标志,全年新修稻田路和村屯路4公里,投资220万元。

 

1227 

“托猪入场”是县乡为贫困户专门制定的产业扶贫策略。经耐心细致思想工作,今天完成最后一户合同签订,至此,托猪入场实现贫困户全覆盖,全村37户贫困户,年户均可实现增收3000元。3000元,对贫困家庭,不是小数。

贫困人家小事不小。

上个月,王有发腰疼病发作,卧床不起,无钱医治。听说后,我跑县乡帮他申办救助,把400元钱送到他手上时,他感动得不知说啥好。回来路上,想起件事,前些年,一位朋友公出回来,讲对方宴请,点佛跳墙,一例699元。

心沉甸甸的。

 

2018

 

823  晴转多云

开春时,按县乡部署,工作队开展“我与贫困户有个约定”系列活动,动员贫困户让自家房前屋后绿起来,增强脱贫信心。我们自掏腰包购买种子和菜苗,送到贫困户家里。时至盛夏,去看看。

俗话说,房前屋后,种瓜种豆,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王福臣家园子表现挺好。茄子辣椒豆角下了两茬,个儿大的西红柿,正落红线儿。我俩蹲垄上说话时,院外有乡亲路过,说“你俩往那儿一蹲,唠那么黏糊,挺像哥俩”。

笑。

 

926  多云

天暗了下来。

走在新修的稻田路上,月亮把树影洒到我身上。前面树影以为我空闲,要把我截住,想聊聊百米河往事;落在后面的像要追赶上来,让我席地坐会儿,扯扯勤俭来历。可他们哪知,此刻,我心里充满喜悦,脚正丈量着路的长宽,步根本停不下来。

月亮、树影和田里的稻穗朝我微微点头。

贫困村因路致贫的不在少数。如果路的问题解决不好,贫怕脱不彻底,坚可能久攻难下。

今年又修3.7公里水泥路,投资200万元。

加上去年,两年新修7.7公里,总共投资420万元。

 

两年的确短。担当缺位,责任就会丢失,想找回很难。责任与担当,天生一对孪生兄弟。

俄罗斯诗人叶赛宁说,“在大地上我们只过一生

 

力量

稻子丰收,家家院子堆得满满当当。从售出的几份儿看,价天天看涨。

诗人说,麦子有阳光的味道。因为产量低,麦子早已不种,旱田改了水田。稻子和麦子同样有阳光味道,不信,随便抓把送鼻子底下闻闻。

前几天,队员老魏回了趟派出单位——市教师进修学院,院领导专门组织座谈会,让老魏和市里的一些教育机构进行交流。会后,教育机构4次来到村里,给村小学和幼儿园送来课桌椅、儿童床、书包、图书、教学用具和少儿玩具等几千件(套),还为操场硬化提供10000块红砖,总价值约18.5万元。

市里兰德学校、世纪阳光学校、三永学校、第十幼儿园、龙凤第三幼儿园等,与村小学村和幼儿园结成帮扶对子,还选派优秀教师到村小学和幼儿园讲精品示范课。

阳光味道。阳光的力量。

 

阳光会议

晚饭后,工作队队会,开到深夜。

责任与担当,不是说着玩儿的。很沉。

修路、教育问题、贫困户温饱……样样,来不得半点空谈和拖延。

上级政策对脱贫攻坚至关重要,寻求社会力量的加入,往往也不能忽视。

土地需要充足的光照。光照充足,土壤积温才能达到作物需要。阳光是土地的生命。

工作队人人都应该“阳光”起来,做勤俭的“村情”代言人,寻求更多社会力量支持。

月明。星空微蓝。

……

 

雪龙助学工程

冬。天渐冷。

队员老聂在家长那得知,学生王隋龙近来上课不在状态,成绩出现波动。他驱车20公里来到学校,利用午休仅有的50分钟,请王隋龙吃饭,边吃边帮他纾解情绪……

提到这顿饭,就要说说“雪龙助学工程”。

“雪龙助学工程”之前没有具体名称,是老聂和几位爱心人士发起的民间助学活动。老聂被派来扶贫,助学活动也跟他一块儿来到勤俭。

经了解和村屯推荐,两名学生——刘雪莹、王隋龙首次成为资助对象,他们都在县一中就读。

 “雪龙”也由此得来,取刘雪莹的“雪”和王隋龙的“龙”,大庆13中学设计图标、起草资助理念和计划书,工作队积极参与推进,“雪龙助学工程”10月正式启动。

 

漂书

书漂到了勤俭。勤俭成为全市唯一的漂书试点村。

刚开始,有人犯嘀咕,别又是“玩票儿”。

事在人为。不试试,怎么就怀疑?

经工作队和村委共同努力,《勤俭村“图书漂流试点”试点方案》于2018年夏天形成并付诸实施。

创立村“水滴读书会”微信群——取滴水穿石之意;明确图书漂流站点与护漂人——帽子底下关键得有人;规范漂书操作流程——“漂”,得有序,书不是大海里的漂流瓶;丰富漂书内容——有声有色,形式与内容统一。

首期漂书120册。百米河畔稻花香,稻花香里有书香。

 

一体机

现代电子技术应用极强、文化功能几乎有求必应——大家叫它 “文化一体机”。它来到村上。

林甸县文化局赠送。工作队员小刘努力的结果。

小刘来自县里,和大家一样,想多为勤俭做些实事。“文化一体机”功能全、娱乐性强,他“惦记”上后,多次跑县局,软磨硬泡,终感动上帝,大功告成。

待到春暖花开时,傍晚,村文化广场响起欢快的乐曲,劳作一天后的村民,唱歌跳舞遛弯儿……

 

 

离开勤俭前的那个晚上,再次点开文档,看还有没有意外收获。有。一封书信,写给未来。未来的女儿,未来的村庄,未来的土地

 

写给长大后的女儿

桃子宝贝:

夜深人静。爸爸想你。有些话,爸爸想和你说。

你还小,这些文字,写给长大后的你。

爸爸爱你。

爸爸觉得,最幸福的事,就是每天陪在你身边,看着你一天一天长大,记下每一个难忘的瞬间。可在你8个月大的时候,爸爸离开你和妈妈,来到勤俭村。长大后,你会知道一个词——脱贫攻坚,这是爸爸正在做的。

百里之遥,隔不断爸爸对你的深深想念。

现在,爸爸驻村不能天天回家,只有在周末不忙时,才能回去看你和妈妈。在家时,偶尔带你去游泳和上早教,看到别的孩子有爸爸妈妈一起陪伴,爸爸会深深自责,你总妈妈一个人带。

别怪爸爸。

1岁多时,游泳感染得了“水猴子”。病菌感染到哪儿,哪儿就奇痒,痒的地方被你抓破,结果感染又扩大到前身后背、胳膊甚至脸上。妈妈为了不让爸爸分心,一个人带着你去医院治疗。访遍各大医院,得到的都是同样的治疗方案——不能用麻醉药,只能硬生生用镊子把水猴子连根揪下来。正赶上爸爸回家,看到你那沾满血点的衣服,满身密密麻麻的小伤疤,听妈妈说你当时疼得满床打滚、哭得声嘶力竭。想到你这么小就遭这个罪,爸爸心疼。对不起,女儿,当时爸爸不在你身边,爸爸不是好爸爸。

桃子宝贝,你出生到现在,还没有见过爷爷奶奶,他们时刻惦念着你这个没见过面的孙女。去年国庆节前,爸妈准备带你回趟老家。谁知道,计划没有变化快,市里举办乡村与城市孩子“手拉手”联欢活动,全市乡村只有10个名额。爸爸驻村扶贫的村小学,有个孩子得到了这个名额。他父母离异,父亲服刑,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市里。是带你回老家,还是带他参加活动?爸爸选择了后者。爸爸是这样想的,老家咱们可以再找时间回,那个孩子不去参加活动,过后就不一定再有机会了。

女儿,桃子宝贝,你生病时,爸爸没陪在你身边;节日团聚时,又没能和你去看爷爷奶奶,不是爸爸不想,是因为爸爸责任在身。

爸爸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长大后明白责任的重要。相信你不会让爸爸失望,长大后你一定能成为一个有责任心、有担当的人。

多希望时间慢些走。不希望你那么快长大,你的成长爸爸不想缺席。等工作完成后,爸爸回到你身边,多多地陪伴你,我们一起度过快乐时光。

长大后,爸爸一定带你到勤俭来,来看这个村庄,这片土地。到那时,村上的人,兴许认不全了,但他们富裕幸福;这片土地爸爸依然熟悉,它生生不息的血液意识,会更充满生机与活力。百米河一定得去,若在盛夏,两岸稻田泛黄,坝上植被浓郁,我们就待到傍晚,会有蛙鸣悠扬……

今天就写到这儿,哪天再写。

窗外月光如水,不远处有稻花飘香。

等你长大……

长大后,你读这封信时,爸爸和妈妈陪在一旁……

 

爱你的爸爸

一个充满思念的不眠之夜

 

读完这封信,看窗外星空,想起《飘》的结尾,父亲对郝思嘉说:“世界上,唯有土地与明天同在”。

 

早春二月。百米河覆盖着厚厚的冰。和维利来到河岸,边走边聊

 

 1

我:勤俭这个村名起得很美。

维利:勤俭节约是中华民族的美德,什么时候都不能丢。

我:这么大一个国家,更多人注重勤俭节约,把节省下的钱物用在扶贫上,脱贫攻坚许没那么难。

维利:上大学时,许多同学打来饭菜,没吃几口就倒掉了;刚参加工作时,看到一桌宴请几百上千,酒喝大时,后上的菜几乎没谁伸筷儿。

 

2

维利:通过旱田改水田的生产实践,生态扶贫得到普遍认可。

我:但生态能扶贫,也能致贫。据媒体报道,黄河曾几度出现过季节性断流。

维利:百米河流经多少县乡村,给多少水田提供灌溉,我们应该心里有数,它的保护和可持续利用,该统筹考虑,亡羊补牢的事,尽量避免。

 

3

维利:人走屋空也是个问题。

2014年勤俭村在籍938户,2017年减少到796户,目前,村居住户469。以前“空壳村”,说的是经济,以后再说,可能是人。

我:地包给种田大户,村里的人到城里投奔打工子女,房屋和院子那么撂空着,年久失修。屋子怕空。

维利:人越走越少,户越来越稀,如此下去,屯咋设?学咋办?新农村建设该提早考虑。

 

4

维利:一个村的发展,要不要制定负面清单?这个问题以前想过,现在提,不知合不合适?做个问题思考总算可以。从发展眼光看,这件事早晚得做,早做比晚做好。

我:20世纪初,美国生态学家奥尔多•利奥波德写过一本书《沙乡的沉思》,提出“土地道德”,划定土地共同体成员范围,这个范围包括土壤、水、植物、动物和人类。人类由征服者变成土地共同体成员之一,要尊重其他成员。

维利:凡有损土地、村民和村集体利益的,都不能做。

我:不能做的,想都别想。

 

5

维利:还有件事。两年工作实践中,我常想到文化扶贫。村里几个“文化人”也有共识。想从出一本书开始,书名叫《勤俭记忆》。

我:书名很美。一座村庄,它的历史和文化需要留存。一旦找不到历史和文化踪迹,断了乡愁,这个村庄可能真就丢失了。

维利:大学时,读过费孝通先生的《江村经济》。来勤俭这两年,越来越体会,许多传统美德,和乡村生活有千丝万缕联系。

我:节俭和勤劳,就来源于乡村生活,这不能否认。

维利:这本书通过口述、文字和图片,记录当代农村风土人情,再现勤俭的发展、变迁、旧貌和新颜。

我:加上些田野调查,书就更有价值,今天出,明天就会“漂”到村外。

 

结尾

文档是张维利的扶贫笔记和记忆,也是一宗干部扶贫档案,记录着他的村庄足迹和土地情感。

相信文档还会接续。涓涓细流,汇入时代大潮。

 

费了差不多半冬天劲,吭哧瘪肚,终于完成这篇文字。

按时间要求,匆忙寄给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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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8-08 09:58)

三角荒

季学文

 

0

三角荒是块荒地。开谎花的地方。谎话连篇

坐在叫不出名的谎花旁边,听不远处的蝈蝈

 

1

露珠开出太阳底下最美花朵。一泡尿,惊醒天亮前一场急雨

梦受到骚扰。脸黄成婆的小麦,紫荞,绿豆,蚂蚁菜

大蒜…… 自驾或公交。赶来参加上午的会。8月。青黄咬合

 

2

草垛是草原上的群岛。他们沉默不语

算不上虚伪的哲学,充其量

沉默的极少数,有些傲慢

好在,青西红柿埋在里面,用不了一周

就红。红能解决饥渴。草垛经济学

 

3

红色手推车,土灰小院,几只白鸡和记忆

啄米。也啄石子。石子在胃里能磨破坚硬

老男人看着,夹着雪茄的手稍有些颤抖

外面走来,哈腰拾拣柴禾的午后

 

4

陌生转过身去,行走于漆黑。闪烁的逗点

热情好客。然而,过去的便是故去。影子消失,是挡不住的

船也一样。海鸥跟在船后面抹平蓝色痕迹

 

5

雨季走了。8月找不到出口。草色勉强依旧

我喜欢草色,立秋走来时,又不太喜欢。却也没太多理由讨厌

因为我不怎么喜欢采草。采草。草色被拦腰斩断

 

6

巴黎,或伦敦。地铁站。湿漉漉

一张张脸色。一个又一个美丽妇人。桃花人面

雾,工业,或show and cool。黑色大衣,领口陡立

行色匆匆。寻找夜的抚慰。晚安

 

7

远处。闪电老了,已直不起腰身,柱树根拐棍。有时横卧

或裹着阴云。自以为是——哗众取宠——世纪之脚倒走在夜空

——这三座大山,是临时依靠。空悲切,思维已经陷入混乱

 

8

美丽。幽灵般显现。黑色树枝。花瓣

白鸡不是芦花。不太可能相依为命。老墙依旧保持土色

世界属狗。手推车,雨水洗得瓦亮,推读写行走

不再顶天立地,劈不开乌云

于是,踩雨季尾巴,期盼荷花月色

 

9

蝈蝈长调改吟短叹

旧镐头锈迹斑斑。刨药人小憩

三角荒。摆张茶席

 

10

谁都知道。8月是谎花季节

再努力也是没用。不会结籽挂果。所以

让谎尽量开的真实。谎话缠绵

 

11

三角荒。我惟一的蝈笼

8月。我躲在蝈笼里鸣叫

我的蝈笼,谎话未尝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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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7-15 20:24)

大庆 季学文

 

0

大千世界。致谁?7月草色。

 

1

19757月,我高中毕业,从学校门,一步踏入社会。

40多年过去,哪年,我都写点什么,给7月。如果写信,知道没地方邮,就放在自己的博客里。近几年,博客已不太时兴,流行手机短信,可手机短信还没学会,公众号又成新宠。啊!发展太快。啊!眼花缭乱。啊?啊——怎么tm这么快?就tm这么快!

互联网发展无论啥样,我自己不管遇到什么坎坷,给7月写,截止今年,还没耽搁过。

这就跟——过年时,去自家老坟,磕几个头,烧几张纸,念叨念叨,最好是别忘——差不太多。

今年,致草色——写给我的7月。


 

2

 

已近7月中旬,刚要动笔,高中同学发短信给我,说老牛(我们高中同学,姓牛,父辈山东移民,家住十村,离场部十多里,和另几个同学,骑自行车上学,风雨不误,像他们这样,我们班得有10多个,10多个生产连队的农场,就一所中学,高中就俩各班,高一(1)班和高二(1)班)离世。我们班同学基本大都出生于上世纪末,我58年,老牛长我一岁,他57

 

他一出生反右,我一出生大炼钢铁。呱呱坠地时,只会哭,别的啥都不会。在场算是在场,却啥也不懂。除了出生,真不知道当时到底都发生了啥事。啥都是后来听说的。我信。许多事,咋说咋是。

 

上高中那年,他来场部中学读书,我们才成同学。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学校执行“57指示”——既不但学文也学要工学农学军,学校一般不太上课,不每周考试(月考也没记忆),从来没有听说哪个家长带孩子腚跟腚找老师课后给补课。那时除了军训,学校劳动课偏多,劳动课般都在生产队地里上,春天两星期,夏天俩星期左右,秋天一个来月,冬天天天积肥。老牛农活比我利落,所以,我老好管他叫老牛。他间苗铲地割地的架势,现在我还隐隐记得,他样样总是干在前面,干到地头,总回头接落后同学。高中毕业后我去七队插队落户,他回六队,听说他干得不错,当了副队长。

 

老牛是我同学。一朵草色,挺不错的一朵。


 

再后来,就很少联系,各忙各的。

三春不如一秋忙。

人年岁一大,无论谁,都难免每天过着秋天般的日子。

 

3

俄罗斯白银时代女诗人茨维塔耶娃写过一首诗,我以为著名,也的确著名——《致一百年过后的你》

只要想到,就找出来读,情不自禁。

《一世珍藏的诗歌200首》(金宏宇 彭林祥主编,湖北长江出版集团 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 201010月出版)第69页,我找到了她:

 

诗人设计了100年后的你,你终于找到了她,她由此获得爱——

如今在人当中你对我最富情意,

你会拒绝所有情人中的天姿国色

——为伊人的玉骨冰肌。

诗的留白处,不知什么时候,谁歪歪扭扭写两行字:

还念你。

也怀念那柱信箱(筒),
或早已锈迹斑斑。

我。一定我。

这么跛的字,不会别人,只有我。可惜没标注写于哪年哪月。

哪年不太要紧,最好是那年7月。信,我总在7月写,写给7月。没有茨维塔耶娃那么高深的技巧,但我7月草色,迷我心窍。

 

4

记得,前几年,赵薇(国内著名影视女演员)导演第一部影片《致终将逝去的青春》。获最佳处女作百花奖。她的成功和微妙之处,不在百花,在处女。

百花美丽耀眼,处女草色青青。

可惜,赵薇还挺年轻,青春还没走远,所以致得稍微嫩。要是像茨维塔耶娃致100过后的你那样,会老辣许多

曾萌生灵感——写一篇散文,题目都蹦跶出来了,叫《致或早或晚丢失的草色》。现在看,得回没写,写了很难逃脱抄袭模仿处女之嫌。可我当时的确是想回19757月,我的那块青草地,找我的青春,找只有那块草地才有的草色。

那片草色,是一个时代的处女,一代人的青春,是我的梦。

那些年去找,可能还行,现在可能是有些晚,不知为什么,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心里添了忐忑。

 

5

2012年,我突然有病——左脚剥了,后来右手也整天想攥着一把废旧的图钉,怎么都是扎我。有人暗自帮我分析病因,说20多年正处没得到晋升,堵塞。整天躺在病上的我,半信半疑起来,自己做了个假设,要有谁贸然跑进我的病房,呼哧带喘,那来一张告示念,得知正处基础上晋了半级,会有何种后果?站起来就走,那还说啥?走,就去。

梦。不如梦。

病房里一直没人跑进,我依旧面色如土,躺在病床上,从早到晚,生不如死的活着。

好,还是不好,我不知。活过2013,又一溜烟云,活到今年7月,8月会可能出现什么情况。再说。7年多,多少事?一万年太久,一件件过去,一点不急,也多挣不来一个朝夕,坏事做些,好事也许也有,算起来,坏事居多。仨多俩少,谁道呢?

世间,最好的距离,可能是离开。

庆典,会议,接待,饭局,小烧,睡眠,梦,房子,啤酒,圈子,受贿,半天妖,半袖衫,蓝夹克,佛跳墙,大红袍……。

都不如走在回家的路上。

19757月比,一切都是羽毛。草色重于泰山。

看情景,还得接下来活。

生命不可假设。

 

6

7月草色。

可惜,今年又折了1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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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只小鸟   或一片树叶

大庆市政协 季学文

 

1

 

你逗号大小

 

注定长不成句号

 

因为一听说夏天要来

 

你马上飞走

 

不留一缕踪影

 

 

 

2

 

说吧

 

你想说啥就说

 

分不清  你是那片树叶

 

哪片树叶是你

 

一大清早

 

就一边叽叽喳喳

 

一边摇晃老实听话的树杈

 

一枝还没晃得耐烦

 

又忙三迭四去摇另一枝

 

够忙道人的了

 

够让我喜欢的了

 

你晃动了整个天空

 

 

 

 

 

3

 

树冠上   你藏入树叶之中

 

一首接着一首歌唱

 

唱得分不清

 

你的歌与哪片树片结伴落着

 

明明一蹦一跳朝我而来

 

我依旧分不清哪片树叶在动

 

 

 

4

 

枝上  你那一枚美丽的羽毛

 

或许  你已离去多时  或许

 

你把自己托生给了一片树叶

 

 

 

5

 

一只小鸟

 

像是一片树叶

 

一片树叶

 

是晃动的天空

 

 

 

6

 

有你叽叽喳喳歌唱时

 

树叶在来来回回飞动

 

没有树枝间上下蹦来跳去时

 

树叶紧紧闭住嘴唇

 

你的生长与消失  整好占据

 

一个春天全部的位置

 

 

 

7

 

许多人  喜欢做树的素描  你却

 

不同 你飞到哪里  哪里就长出一棵

 

树枝   树叶以及摇动   都现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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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记1
季学文


1
你说。您说,您说您的。别人犯点小嘀咕,都藏在肚子里。步道板都走3年,早该换了。最好别换石头的,石头耐走。要是花岗岩的,死脑瓜骨,老也不坏,谁受得了。
你说吧,咋整。您说咋整就咋整。
一点事不碍。谁有话,都不明说。何况吃冰棒拉冰棍儿没话。
2
我画。我画我的。在笔记本上画。掐着笔,全神贯注,跟做着记录没啥差别。
一枚苹果,钻进一只小虫。它是一只钻进苹果的虫子。
你不抬头,也能审视与会在想啥,在干啥。不说而已。笔记本上,写你说的。要不会后咋抓落实。
它心安理得,磕它的苹果。
3
笔。笔记本。花镜。近视镜。整个屋子,除了脑袋朝下,脸与桌面平行,只有沙沙的写字声。
从始到终,就他一个人讲话。他能讲,也的确有话要讲。
话,谁都可以讲,关键是不是重要。明星可以多多都行,现在就不少,拢一起的话,能驾鞭子赶,脸蛋是小鲜肉,掐一下,嫩得冒浆,就可以说是。
话可没这么草率,讲就重要,重要的是,得分谁讲。
4
每天都是如此。
从床上不是分情愿爬起,光着脚,走向门,领取阳光打门缝儿塞进的整天行动手册。
小心些。昨天的一切,无时不在背后怂恿,非人力所能左右。
5
我欣赏我的苦难。我的苦难之中标注了我的苦难轨迹。轨迹就是我的一切。一旦脱离苦难,我的轨迹就会消失。轨迹一旦消失,我的苦难将失去价值。我不会甘心,平白无故做了轨迹之徒。
6
看显微镜下的我。能么?可能会问,可能会说能。我肯定,我无节制胡说,有时背地也少不了有些胡做,不会一滴废机油不漏。残痕可以码到形迹。咋整?
7
湖里的鱼,有的见勾就咬,傻。有的极聪明,一边逗勾,一边看湖岸上的眼睛。
其实,除了鱼,谁都没深入湖里,谁都不晓得湖底存在无数秘密。无论谁,都难对湖水有内在理解和真实体会。湖里的鱼,由此洋洋得意。鱼摘下勾儿后悔。应该是。是不是如此?双规的权贵有权说。
观湖眼睛继续在秘密里游走。蛊惑。羡慕和嫉妒。
8
22卷本陀思妥耶夫斯基,读完,我的书柜空了。内心除了西伯利亚苦难,也空得不能再空。
9
进过10来年打拼,终于可以终日面对窗和门,回想一些事情。
岗位来之不易。别人看着易,其实真的不易。就说每天晚9点会后,去会所喝酒打麻将唱歌泡妞,得凌晨3点才能抽身。没有一定年限积累,攀到比自己高粱级的,催牛逼。成为酒徒,人人都梦寐以求,不搁美金买,能真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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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6-10 15:54)

28往事

 季学文


一想起二十几岁时的那辆28型自行车,就想起,当时的我,很年轻(它也年轻,买不到两三年)在一个乡,做乡委书记。我就觉得,它跟我这些年玩着迷藏。在一个地方藏了起来,等着我去找。这个地方在哪儿呢,想找到它,又怕在哪儿真的被我找到。

它摔过我,我也摔过它。一次是我酒喝大,把它推到砂石路上,两手把把,左脚跐上脚蹬子,右脚在地上猛蹬了两下,然后想骑到座子上去,结果从这面上去,从那面掉了下来;还一次,还是由于酒,不是白酒,啤酒。有了第一次挨摔(从这面上去,那面掉了下来),不能再有第二次,我推着它走,这次没摔着我,他却掉进道沟,把车把摔歪,前瓦盖整偏了。都是因为酒。

最难忘的,是那年3月,我骑着它到一个边缘村查看春播,一白天看得挺好,进度和质量不但没落后,还比别的村强,晚上在村食堂吃饭,边吃边听那个村支部书记下步工作安排,觉得也挺不错,不知觉,他们到壶小烧,而且多喝了几盅,回乡政府时,已是深夜。明知道,路(不是乡路,也不是村路,或者连屯路也不算,一条毛道,还坑坑包包的)得从一片坟地穿过,也非走那儿不可,因为走别的路,太绕。穿过坟地时,本来挺镇静,还特意吹了几声口哨(念中学时政治老师讲过“夜过坟墓吹口哨”大概是表示遭遇恐怖时,自己给自己壮胆),可有块坟离路的确近了点,也就两三米,路过时,多少有点紧张,一阵狂登,不料它也有点紧张,过一个坡时,它全身一颠,啪啦一声,链子掉了,我只好从车上下来,觉得坡上的一座座老坟,都眼巴巴看着我,我哪来的胆儿把链子挂上啊,推起它就跑,不知跑了多久,跑出那块坟地,和它站稳时,汗湿了我全身不说,多喝的那的盅酒也不知吓哪去了。再推它时,它稀里哗啦抱怨,像是在说,那么紧张干啥,没命似的蹬,都把链子蹬掉了。链子掉了,的确怨我。

从那以后,下乡不管到哪个村,村里怎么劝,我都不敢再喝酒,怕……

另外,作为一名乡党委书记,到村里,真的不能喝酒,喝酒容易误事,而且有损形象。

这件事已过多年,我一点没忘。尤其,它(28自行车)掉了链子,几次入梦,那次都吓一身汗。

一次梦到了它,没过那块坟地,它没掉链子,它说那天晚上,掉了链子,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路不好,颠的。

它说的是。

好想它,它能藏哪呢?肯定没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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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6-09 10:22)

土地的孩子

季学文

 

1

六月 以一场雨的形式开始

道德尾部准备开满鲜花 蝈蝈

不知所措 提早裸露她的沙哑

 

2

终于不能理解 六月过早暴露热情

热情已经伤害了土地 土地的孩子

她为什么如此自信 以为自己是一只

有多年孵化经验的母鸡 坐在以为

是自己下的一堆石头上 一脸紫红

 

3

一个爱抚 回应千百个日夜的期盼

怎么可能呢 这么糟糕的六月谁人

奈何 南方雨下得太多北方又过于

炎热 我们往往想让事情规避为常规

然后四面八方互报平安 然后集体

麻木不仁 可恰恰乞求的眼睛

六月的真实之所 弃婴赤裸 母亲在远处


 4

热让天空自私成她自己 焦躁 赤贫

没有理性 以至呆蘖 她不该堕落

不该与街区那几个陌生人彼此挥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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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6-09 08:54)
谎是一张网
我们都是网里的鱼
小点的,都掏走了
只有这些大的
跟着网游
身家性命
寄一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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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6-06 14:23)

0

开发区。租住在一间公寓。一条小街是我的邻居。

买米买菜,或饭后散步,每天至少在小街走一两个或几个来回,两旁的摊铺,地上的石板,甚至雨天的雨点,都自以为熟悉。

偶尔,进家咖啡店,选靠窗位子,随意要一杯,坐坐,一本书,一本杂志,一张报纸,或约个熟人,有时,看一个陌生人,也能看一会儿……

1

小街上的店铺,在哪儿家买啥,都挺可心。就是粗糙,粗糙得自己用行。行,而且不是一般行。可有些东西自己用行,有了外人再行,也觉得没法儿拿出手。

大上星期在小街一家铺子买了只削皮刀,马口铁打砸的,看不到商标牌子,也找不到制造厂家,就是好使,长着大岁数,土豆挠子,果皮刀,插板子,没少买,没少用,从来就没遇到过这么好使的,土豆、茄子、苹果、鸭梨,老角瓜、老黄瓜、老南瓜,只要带皮的,需要削,他老哥一个拿的起来,放得下。自打有它,几乎打皮成瘾。怪了不是。还过于便宜,RMB两块五角。外人在,就更不能讲,讲了,不是怕楼下砸着谁,非从九楼撇出去不可。好在,无论谁都很难看见,因为我从来不拿出来明面上用。有些东西怕拿出来用。

昨天下午,朋友打电话让四点随他去高尔夫球场,嘱咐说,穿高尔夫点。啥叫高尔夫点?不懂。我来到小街。好几家店铺,磨叽来磨叽去,整了件PoloT恤,RMB三十九元。好在,这件天蓝色T恤,穿上哪儿哪儿都合身。来小街时,我穿件旧Lee半袖,街上认识的都和我寒暄,出来时,我穿蓝体恤,就谁谁不认识了。我赶紧掏出墨镜戴上,头发后背,两手插兜,膀子走得摇晃起来。PoloT恤有了,心就有底,因为裤子好整 旅行箱底有。裤子,一般没新没旧。下午四点之后,天空蔚蓝,几朵白色的云;阳光也好,紫铜色。啥都挺好。晚宴拉菲RED WINE时,没谁说自己酒量不行,都没空看谁穿啥。感谢拉菲,感谢RED WINE.就是有谁说到我的Polo,也一定问哪买的,穿上哪儿哪儿合身。对呗,衣服华贵不一定成多大问题,可遇到穿上哪儿哪儿合身的并不容易。呵?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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