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文字变为好诗很了不起
——黄礼孩的诗歌和诗歌事业
作者:张绍民
一 《诗歌与人》的巨大贡献
对于诗歌的传播来说,如果说中国诗歌有两个翅膀的话,那就是北京的《诗刊》和被称为中国第一民刊的《诗歌与人》。这一官一民两个刊物,是两个公认的很重要的阵地。它们的影响力和作用有目共睹。黄礼孩办的《诗歌与人》在民间更具有亲和力。他把这个刊物办成了气候,却还是那么低调,就更让人佩服。刊物的品质就是办刊人的品质,刊物的光明就是办刊人的光明。
好的刊物作为载体有时代精神之船的作用。《诗歌与人》是高端的船,却被众生喜欢和使用。它把伟大的诗歌精神带入诗歌领域和社会更多的接受者中。《诗歌与人》注意找到有价值的诗歌意义。因而它的策划很得人心,因得人心而得到真正的成功。
这无疑是影响诗歌史的大刊物,为诗歌与文化的发展注入了重要的的血液。它为诗歌本身保存了尊贵的历史资料。随着它自身的发展,它会越来越完善,越来越以一种大视野和高度为诗歌做实事。推出重要诗人推出重要作品才是一个刊物的根本,也是诗歌本身所期待的。
《诗歌与人》既是时间也是空间。它时间的作用在于成就诗人,它空间的作用在于给有发展潜力有实力的诗人提供最佳黄金舞台。同时在时空里把诗人和作品整合成为文明的力量。
《诗歌与人》在场却以一种冷静的心态来对待诗歌本身的事情,在众多喧哗中发出了独立可贵而又被大家都认可的声音,这是很不简单的。
二 好诗让文字有了好的心灵
为诗歌事业做出了很大贡献的黄礼孩,每天都在忙于诗歌的公益事业。《诗歌与人》本身是一个奇迹。他还创造了另外一个奇迹,那就是他是一名非常不错的诗人。有能量的人总是能同时把几件事情都做得很到位。他左手刊物右手创作,双手都硕果累累。静下心来读他的诗,感觉到读到的就是诗。
从整体上来说,他的诗歌作品非常整齐,犹如禾苗在稻田里形成了不容忽视的力量存在。读他的一批作品,读者会感叹:这样的作品就是心灵。
写诗使文字得到最好的一次发明。写出好诗的人是文字有了好的心灵,文字对此心存感激。在黄礼孩的一些作品里,文字的生命质量都很高,因为它们居于一首好诗中,有一个好的家园。无论是在他的新作还是旧作中,都可以找到很好的例证。他的旧作已经入选很多选本,并选入大学语文教材,这都是可喜可贺的事情。在二〇〇八年出版的诗集《一个人的好天气》中突出的就有一些令人信服的佳作。由于原来诗人的作品已经得到了普遍性的认可,我们这里主要是以新出版的诗集里的好作品来说明诗人的作品优势。
诗歌是心灵最最好的教材,给心灵最佳的课堂。诗人有一首题为《平静》的作品这样写道——
一面面皮鼓
阳光在上面自由地滚动它的头
太阳停止脚步
黑暗像血液在皮肤下流动
我依稀回到你的怀中
不是为了触摸、燃烧
而是让我在黑暗中平静下来
在皮鼓的面子上滚动着声音的球体,这声音叫做阳光。光明用自己的喉咙在内心静静地喊叫。皮肤的大地下可见黑暗的力量。在黑暗中平静下来,让内心回到它自己的位置。
心灵不能做着,不能矫情,不能刻意。它大,宽,重,明,贵,静。诗中的心灵唯有等于心灵,才能有资格作为心灵。
他的诗歌直接与生活中的生命心灵进行对接,给人以最好的感悟,感受,同感,共鸣,从而对人心形成决定性的影响。
三 诗歌拥有爱的力量就有了最大的力量
这是一个有爱的诗人,他的爱让他的诗饱满、坦然。
这是一个真爱的诗人,他的真爱使他的诗歌有了光辉。
这是一个把爱当成生命的人,因此他的诗代言了生命世界。
我们具体来看他一首题为《睡眠》的诗。这首诗这样写道——
它是一百年的荒凉
海棠花像谢灭了的群星
群星落在海棠花的阴影里
母亲的行走是花朵上谢灭了的火焰
一朵谢灭的火焰奔向星星
我不知道它能到哪里去
它跟我一样呼吸、颤栗着
它的暗
像闪电一样跪下来
我不知道那一年
母亲是否带走了我的乳名
这是一首很好的短诗。我们看到这首诗的题目就有一种生命的重量。在诗歌的具体内容里,人生的情义多么重量,多么爱,多么告别。星、花、阴影、火焰、闪电都交出了心灵的光亮。诗歌的疼痛在于一朵谢灭的火焰,它的暗|像闪电一样跪下来,巨大的诗歌能量深深撞击着我们的心。对母爱的敬重使文字有生命的真正价值。此诗表达真心,读也受感染。
爱是人类要生存的最好药物。爱是诗歌的底牌。爱是母亲形象的全部。
四 诗歌用深刻的哲理显示它的分量
许多读者从诗歌中受益,都是得益于诗中的哲理。哲理意味着智慧,给人以明亮,开阔人的思想。哲理在诗中不是说教,而是机智和巧妙,道出事物的本质。其实让哲理变为诗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黄礼孩做到了这一点,做得到位,使哲理在诗歌中很好地具有抒情性。
诗人题为《丢失》的作品全诗如下——
岁月被磨损的部分
在脱落
脱落在泥土上,它的花纹
迈着他原来的脚步在行走
蜜蜂不是为蜜而飞
花朵却为果实死亡
岁月在人生的过程中不断地丢失它的身体。岁月就等于我们的答案。岁月中泡着的各种生命状态各有各的存在意识。蜜蜂的飞翔不需要更大的翅膀,它的蜜不属于自己,甚至它的命也不属于自己。蜜蜂在为自己的翅膀飞翔。有翅膀就要发明自己的飞翔。花朵张开嘴说出果实说出一颗心来。心能活下去,成熟。果实把对自己贡献的花朵再一次发明在自己身上。
正如诗人在另外一首诗所说的那样:“许多事物都在失去”,但诗歌挽留了,创造了,也就找回了人的需要。用说出“失去”的方式找回珍贵的文明所必要的力量。风失去了翅膀,诗歌就找回了风辽阔的飞翔。
五 诗歌干净使人和神都能享受美
诗歌的干净不仅仅只是语言的干净。语言的干净只是诗歌载体的干净。诗歌的干净是指本质上的光明。在一钉的时候,我们可以说,根本没有比眼睛更大的光明。当然,除了看得见外,还有其它形式的光明。诗人内心的光明保证了诗歌创作的纯洁,进一步使诗歌作品本身很冰心玉壶。我们很多时候用内心的目光与世界进行交流。
诗人的《未眠的眼睛》就表达了眼睛作为光明的缺口,同时又是泉眼。诗歌打开我们真正的目光。目光画出心灵的书法——
那么小的眼睛被安慰着
白色的时间
敲打出阳光的酒酱
林中豹子踏着积水
从花的腰间穿过
森林的身影晃了晃
把昨天留在天涯
唯有水滴,自然的音律
那么细小地
为未眠的眼睛睁开
这首诗给读者一种安慰,照亮了我们的内部世界。水滴具有另一种眼睛的身份,这种眼珠子没有眼眶,但具有音乐的身体。用音乐的光明来陪伴未眠的目光世界。这样的意境抒发了神性的美好。
诗歌的最高意境肯定能达到神的意境。唯好诗里有神,好诗是神的身体,也是神的家园。好诗句说出神的脐带,展示出神的道路。
六 短诗力作以短小显示辽阔和巨大
写诗是人的一种自我确认行为,作品直接体现诗人的品格。短诗是诗歌确立形象的基本外在形式,便于表达和交流。常见的短诗是体现一个诗人能力的最好方式。从诗人的短诗中,我们不仅可以读到诗歌本身的能量,还可以感受到诗人的气场。
黄礼孩的短诗已经在诗坛有了自己的地位。其诗是凭借作品本身的特色获得确认的。诗歌认可是不可避免的作品之路,得到认可的诗人创作就有了真正的诗歌意义。这种意义具有社会性,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更多的公认。黄礼孩的短诗社会效应有了公认的社会回音。
我们从他的一首短诗具体来感受他的短诗力量所在。
《两种声音》
鼓浪屿的一对耳朵
贴在浪花和鸟语的双唇上
它的黄昏和清晨,像王子远道归来
又似公主刚刚步出庭院
这首四行短诗有着古代中国四行短诗的外形和内在气质。以这个作品为代表,读者完全体会到了诗人所具有的古典情怀。他的短诗有最本真的诗歌活力。善良的上帝在短诗中,好的短诗早已超越王子的能量,散发出神的力量。好短诗把王子公主能提升到神的世界里去。
黄礼孩的短诗简洁明亮,抒情温馨,纤巧细腻,严谨有力,诚恳到位。诗人在他的作品世界里建立了我们渴望已久的美的世界。他的短诗光明使他的写作成为可贵的自觉。黄礼孩的短诗视野越来越开阔。他的短诗有很高的精神品质,他在自己的短诗世界里付出了许多真诚,读者的阅读之美里面都能感受到。
从他的旧作新作短诗里都可以迎碰到宽阔和坦荡。他短诗的活力照亮了人们。他的短诗对汉语文明和汉语诗歌的尊严有着有力的维护。诗歌是一种创造性的事物,黄礼孩的短诗创造力表达出鲜活的活力。
七 在帮人找出路
唯有诗歌能表达人和世界的本来面目。诗歌是一种道路,用文字作机器,带领人前进。诗歌是写给人看的,要帮人找到心灵的出路,我们的脚才能走出更好的心灵之路。写诗时诗人的手在走路,说到底,还是心灵在走路。
诗人在真相和本质中开路——
大地无一遮蔽
我停留在那里
我将在那里离去
这里的我实际上可以把他当成一个具体的我在提升为一个大我,大我即人类,任何一个我都代表了人类。人类的离去是喜剧还是悲剧,那就要看离去是前进还是被迫消失。
为了走出更好的道路,诗人都在严格要求自己,这种严格要求提高了生活的品质。
诗人写道——
我省去暗处的噪杂
我省去明处的闪耀
在努力把自己
省得干净一些
人生即诗意,越高尚的人生,诗意越多。而干净是人高尚的必经之路。心干净,脚才干净。脚干净,道路才干净。道路干净,心才干净。心干净,才有人的意义。
人的一切都是由心完成的。人在世界里的行走,使万物都带有了人性。人性好,万物有幸。人性邪恶,万物就灾难和不幸。
诗人认识人的走动与自然的紧密关联——
一列平原中行进的火车
在向日葵地上要把心带出
用植物测度自己的人性
诗人对道路的考察是对万物之路的思考。任何道路的方式都是诗歌道路的方式。马行走在狼道上,走出一条马的道路来,还会走出其它道路来。
人走着时光的道路。诗人用斧头为道路带路。斧头把自己定义为道路的名片。
诗人深刻地写道——
那是一个我用斧头
修改木头的日子
它是白昼也是黑夜
我企图在中间修出一条路来
黄礼孩修出了一条优秀的道路。他的道路有着光荣的气象。他对汉语诗歌的贡献有目共睹。他把一本民刊变成了了不起。他把一些文字变成好诗,同样了不起。好的道路请求好的诗人来完成自己。黄礼孩在将来完成更优秀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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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内的灯盏照着的油画和诗歌
黄礼孩
恽圻苍教授跟我说,他想画打工的女诗人郑小琼,这让我有点吃惊。我接触过一些画家,给一个在社会底层打工的女诗人画肖像画,恽圻苍教授是我所知道的第一个画家。
过一些时日,恽老师让我到他的画室去一趟。一个晚上,我应约去了他的画室,一进门就看到已经画好的女诗人郑小琼的画像。现实生活中的郑小琼瘦小,但画布上的她被画家放大了。她穿着蓝黄色的工服,手握着笔在沉思。画家把人物背景虚化,粗犷的线条略显暗淡似乎更能突出人物的现实境遇。很多时候,我们在看人物肖像画时总是以像或不像作为标准,其实这是低层次的,抓住人物内心世界,刻画人物的性格,才是最高的艺术。恽老师在画小琼这张肖像画时,他生动形象地捕捉了诗人的瞬间。这是诗人在流水线上的瞬间,是诗人在坚硬机器上操作的瞬间,是生疼的瞬间,是走神的瞬间,是思念家乡的瞬间,是困顿的瞬间,也是诗人进入语言的瞬间,是文字引领灵思飞跃的瞬间……太多的瞬间写在脸上,写在眼睛里,写在紧握笔的手上。
恽老师对郑小琼肖像画的把握到位、传神。自信的画家不需要背景、道具来说明人物的身份。郑小琼,和众多的打工者一样穿着一身蓝色的工作服,但这个重复着一样工作程序的打工者又与别人不一样。她思考,她表达,她不屈服于命运。一支笔在一个打工者手中似乎是不合适的,更多流水线上的打工者不是脑力工作者。但画家给了打工者一支笔,她有权利去诉说自己,诉说属于她那个阶层打工者的卑微人生,写出更为广阔人群的真实生活。恽老师在画打工诗人郑小琼时是带着自己的感情去画的,他是一个有情感倾向的画家。画家在画一个打工诗人时,他自己就是一个生活在底层的打工者,他有自己的疼痛和热情,有自己的不屈和抗争,有自己的希骥和迷茫,有自己的异想天开和无可奈何,有自己的情怀抱负和艺术理想……
后来我才知道,为了画好诗人郑小琼,恽老师多次到小琼所在的东莞长安镇去体验打工的生活,去找打工者聊天,倾听打工者的内心世界。恽老师每一次去东莞找郑小琼都有不同的收获,他试图从大的背景和小的细节去观察、辨析、透视人世的生活,从大小空间进入人物的内心世界,窥见打工者不同的人生世相。恽老师今年76高龄了,我知道像他这样老资格的艺术家,已没有几个人能做到如此深入生活,更多的老画家只停留在对照片作画上。恽老师不同,他老当益壮,他要到生活更低的地方去,尽可能去抵达抵达不了的生活。在那里他看到真正的人生真相,并以自己不尽的激情去揭示着什么。
为了抓住诗人的精神特质,恽老师阅读了郑小琼大量的诗歌和散文。诗歌和散文是最诚实的人生表达,从文字中更能看到一个人所蕴藏的力量,她的所思所想,她的人生情怀。文字就像画家的颜料承载着他的世界,又披露着一切。
恽老师感动于郑小琼诗歌和散文里所散发出的时而凝重,时而细致,时而粗砺,时而孤独,时而尖锐的情感。他把郑小琼的诗“画”到画布上:我数着/我身体内的灯盏/它们照着/我的贫穷、孤独/照着我累弯了腰/却不屈服的命运。这几句诗,是郑小琼的心灵映象,它也是画家的精神之光。诗与画相得益彰,画家画出一个有思想有血肉的人,画出她的疼痛、坚韧和尊严。恽老师是模仿郑小琼的笔迹来“画”出这些诗歌的。“画”这几句诗,恽老师用了三天时间,笔迹的粗细、浓淡,力量的轻重都非常讲究。我熟悉郑小琼的笔迹,乍一看,以为是恽老师请小琼自己写上去的。这些笔迹看起来是光线,是一种人性的光亮,它像内心的灯盏,照亮画家对底层生存的认知,从而画出诗人在铁的时代的人格力量,也画出诗人的善良和质朴。
恽老师完成小琼的肖像画后,有一些朋友到他画室里去玩,为这张画所吸引。舞蹈教育家杨美琦说,恽老师把郑小琼的嘴唇画得太性感了。对此,我倒不觉得有什么。每一个人面对郑小琼时,心中都有一个不同的郑小琼。我相信画家在处理这些细节时会想到人物的身份。没有人说打工者就不可以有性感的嘴唇。事实上,因为人物表情的冷峻、凝重,嘴唇画得妩媚一些,更能表现一个女性在工业背景衬托之下的美,整个画面也柔和起来。
恽圻苍先生是画肖像画的大家,他的艺术表现为对人的关怀,对历史的思考,比如他最近画了一系列的9·11事件的作品,便是他若干年后对这一历史事物的反思。他画过形形色色的人,他的人物都来自他内心的认同,比如他画鲁迅,画黎雄才、画王肇民、画苏华等等,无不是他欣赏的人物。恽老师不为市场画画,就像他为郑小琼画像,他说谁会买一个女诗人的画摆家中呢。这个可爱的老艺术家,他的性情都在艺术中,在生活中,在他为我们泡制柠檬茶的瞬间里。
我认识恽圻苍先生多年,他有一个学生叫何坚宁,是一位优秀的油画家,在广州画院工作。恽老师常到广州画院看自己的学生。他说看学生的新作也是一种学习。恽老师是这样一位谦虚的人,他兼收并蓄,每一张画作都力求有所突破。我和何坚宁是朋友,因之就认识了恽老师。每次见到恽老师,我都会送他一些诗集,他常读我编的诗,他因此通过我找到郑小琼。小琼写诗还默默无闻之时已与我有联系。她是一个十分质朴的女孩,即使今日她获得很多人想得而得不到的荣誉,她依然保持着羞涩、腼腆、少语、安静的品质。她看起来很文弱,但她是外柔内刚。当她写作时,她的内心是强大的,她的气场也是强大的,她因此自由驾驶着心灵奔驰。正是她的低调、不事张扬赢得了认识她的人的尊敬。
我想,无论是作为画家的恽圻苍先生,还是作为诗人的郑小琼,他们的内心都有着某种相通的东西,那就是他们热忱的人生关照和悲悯的情怀,是他们自由的表达和对人生真相的揭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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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的好天气
幸福的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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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的工作
林贤治
一朵火焰,平凡的圣迹
在它的每一个斜面和尖端上
在所有的金红色雾霭和阴翳里
殉救者般地发光,但不耀眼,也不刺目。
诗人与歌手是不同的。歌手带着他的歌嗓上路,他的目光,大抵关注眼前的事物;作歌是即兴式的,歌讫便罢。诗人多出竖琴,手拨琴弦,有灵魂的颤响。诗人的目光是澄澈的,又常常是忧郁的,迷茫的。他眺望远方,纵使黑暗,依然眺望而且歌唱。其实远方是不可见的,而诗人,偏偏喜欢追寻不可见的事物,幻想中的事物,他在想像中达到完美。
彭燕郊先生是一位诗人。
我认识燕郊先生在八十年代初,而称得上交往,却也多在纸面上。
他几次给我寄来已出版的集子,还有诗稿,说是寻求我的意见。我看到,每次寄来的诗,写的都不一样:题材,主题,式样,风格,不断地变化着。他发掘自己,发掘周围的世界,发掘构成命运的神秘的而又确凿无疑的东西。他让记忆的阴影重视,让恶魔狞笑,让羽毛媚舞;他让钟声响起,让星光和种子醒来……他在风中行走,在音乐中凝坐;他微笑,亲切有如火焰,有时也作雷暴般的咆哮,发出闪电般的嘲笑……他不断地书写自己,改变自己,他要让他的作品有如交响乐般地盛大,富丽,涵容一切……
他每次寄来的诗稿都用的格子纸,蓝颜色字迹;上面一再涂改过,字行间栖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阅读时,我会从中窥见诗人的专注的目光,有如钟表匠那在深嵌的放大镜内面透射出来的目光,仿佛闻到他凑近纸张时发出的粗重的、或是轻悄的呼息……
诗人是美的缔造者。即使“大美”,也要求精微,因此,这种缔造的工作,是极其繁琐而艰难的。然而,燕郊先生不惜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辛勤一如工蜂。可是,他并没有把目光局限于眼前的劳作,他的灵魂,时时飞离他的肉身而翱翔在别处。正如他在《旋梯》中描画的攀登者那样,因在无限广阔中有微光的招引,便不息地追逐,攀登,且沉醉于上升:“起点是上升,中途是上升,终点也是上升……”
燕郊先生寄给我的是复写稿,即使分寄其他友人,想来也不至于太多的罢?这种信任使我发窘———其实,诗这东西是不能快速阅读的。所以,当时并没有如他所期待的那样,可以奉献一点什么“建设性的意见”。批评的意见倒有一些,譬如觉得山水诗没有必要太多的“哲学化”,他的最得意的作品《生生一体》、《混沌初开》似乎有点过于虚玄、高蹈,诸如此类。当然,我不曾坦率地将这些写出,这种世故的保留,是很对不起燕郊先生的。
及至去年岁末,因为编选一个新诗选本,我用了一个下午仔细阅读了他的全部诗作,特别是晚期的长诗。一个时代的战士和囚徒,对于精神自由以及诗美的无尽的追求,着实使我深深地起了感动。终卷时,立即援笔写就一段评介性的文字,接着拨通电话,把刚刚写下的文字逐字地念给他听。他很高兴,孩子般羞涩地接受我的礼赞。
待到这段文字正式印制出来时,燕郊先生已经看不到了!那天,他还在电话那头笑着,大笑着,充满青年的生气———他还在“上升”呀!怎么这么快,就到了生命的终点!
诗之外,我还读过燕郊先生的诗论,以及断片的回忆录。其中,不但记述而且品评,是我所见到的他与历史及外部世界的唯一的理性联系。诗表现的是一种普遍性,而这些批评文字却是非常的具体,就像雕塑家一样挥动锤子和凿子,为了保留这个世界在印象中或是想象中所给予他的完好的形象,而不断地毁坏着和抛弃着。他热爱,他愤怒,他厌恶,他痛惜,他悲哀,他无奈,这样,一个个圣徒、魔鬼、小丑,也就以不同的形貌在他的手中出现了。
最后一次见到燕郊先生,是在去年秋季。民刊《诗歌与人》给他颁发一个“诗歌奖”,他到佛山领奖。事前,他曾请我做“嘉宾”到场为他授奖,我因害怕这类场面,当即推辞掉。想不到会后,他竟然由诗人黄礼孩和远人领着找上门来了。
我祝贺他,他也很感快慰。中午,我们在一家饭馆里聚谈,所谓“酒逢知己”,可惜都不善饮,只好一边吃饭,一边谈话。谈诗很少,所谈多属人事,算是文艺界的杂俎罢。前年,我约他一本回忆性质的书稿,他因忙于编辑个人文集而迟迟未交,所以,说话往往涉及书中的内容,也即故人故事。说到丘东平和聂绀弩,话间有一种特别的深情。我告诉他,我写了一个萧红的传记,他立即称赞萧红,接着批评茅盾,认为茅盾不应当把《呼兰河传》当美文看待,对茅盾批评萧红的“思想上的弱点”,也深不以为然。
在电话里,或在给我的信中,燕郊先生也都常有品评人物的时候,对我们共同的熟人,直率地表示他的看法。他青年时代当过兵,经受过民族战争的洗礼,身上有一般诗人所没有的革命气质,偶尔还流露出某种优越感。他看不起那些纯艺术家,那些远离时代漩涡的诗人、作家和学者,虽然私下里他是那么看重艺术本身。
在依然保存下来的少数几封信里,他表白说,他一向不喜欢朱光潜,理由是从前“生吞克罗齐”,后来因为形势不同,又转而“活剥马克思”。他对沈从文、李健吾当年批评左翼作家很反感,认为“那时左翼正走上成熟”,那样一批青年作家是叛逆的、有为的、优秀的。为此,信中连带批评了眼下文坛的“一股遗老遗少气”,胡乱吹捧“大师”的风气;对于“追捧”胡兰成乃至于后来的变节人物,更为他所不齿。
知人论世,燕郊先生未必都是准确的。但是看得出来,他看重道德甚于文章,其实道德也是一种美。对完美事物的要求,会使一个人的严肃的态度近于苛刻。燕郊先生不趋奉官僚,也不迎合时流,只是惟日孜孜弄他的文字。在我看来,他的思想是前瞻的,写作是激进的,做人却是保守的。所谓保守,除了安于清贫,淡薄名利,在人际交往方面,仍然是古典的君子风,纯净如水。文坛上满眼猴子般的上蹿下跳,拉帮结伙,回头看燕郊先生,实在算得上珍稀动物,是别一个世界里的人。
在诗人中,燕郊先生是我所见的少有的一位醉心于出版者。
青年时,他便开始编刊物。晚年编事更繁,他主编的《世界现代诗坛》、《诗苑译林》、《散文译丛》等丛书,出书统共不下百种。我负责出版的一套散文诗译丛,其实也是他组织的。我要他任主编,他非要拉我一起挂名不可,我不同意,他也就坚辞不受。读者在丛书中所看到的只是一篇序言,其实作序之外,策划选题,联络作者,审阅书稿,他是做了许多琐碎的工作的。
我们之间,通信多谈编辑出版的事。我初到广州日报大洋编译室做事,即向他报告工作的性质,并就旧籍重版问题请教于他,数天之后,他便来信给我开具一份几页纸的长长的书单,而且分门别类,附加了不少建议。我知道,这份热忱,包含着他对诗,对文化,对真理和教育的本能的挚爱,不仅仅出于私谊,而且出于他对于社会的一贯的使命感。
燕郊先生最后一封信写于去年年底,也是关于出版的。信中说:
想起一件事,明年(08)是拜伦诞生二百二十周年,有个想法,何不趁此纪念一下,借此张煌鲁迅先生《摩罗诗力说》,对目前迷茫中的诗歌界,应该有振聋发聩的作用。诗坛现况如此,有一大半是环境造成的,不但诗坛如此,整个知识界都如此。登高一呼,我们无此能力,但敲敲边鼓,应该可以的吧。
我建议此间出版社印些相关的书,报刊组织些文章。但人微言轻,没有所谓的“话语权”,怕不会有什么用处,倒是觉得青年朋友中,或许可能有些回应。写了信给黄礼孩,提了些建议,不过他们恐怕也很少往这一方面想,反正试试看,他们有个《诗歌与人》,还有《中西诗歌》,后者篇幅很大,很热闹,似乎太热闹了,现在“民间诗刊”都这个毛病,和我们的意见很难一致。便中,如你以为这事还值得说说,也跟他说一说,可好?
此刻,在这个热闹的世界上,不会再有人想到过气的拜伦。燕郊先生的设想,该是在寂寞中做的一个好梦罢了。
而今,连这个有着缪斯情结的做梦的人也走远了!
拜伦的自由不羁的、灼热的灵魂,想必在一生中陪伴着他,给了他鼓舞。燕郊先生呼唤多位一体,呼唤生生精气,从来不曾想到终结,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曾想到终结。
“终于结束了,再开始吧”———在诗人那里,世界是一体的,工作是一体的;自由、生命、诗与美,本来是同一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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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西诗歌》2008年第3期目录
Preface 卷首语
诗歌是灵魂觉醒的标志 / 世 宾
Open page 开卷
现在,不可触及/蓝 蓝
哥特兰岛日记/萧开愚
Matrix 方阵
温志峰的诗 赵丽华的诗 胡应鹏的诗
朱朝敏的诗 叶 辉的诗 蒋 蓝的诗
瘦西鸿的诗 樊 樊的诗 紫 鹃的诗
刘 虹的诗 客远文的诗 韩 牧的诗
刘鹏凯的诗 旻 旻的诗
Forum 论坛
[广东高校诗评家专辑]
谢有顺/分享生活的苦
姚新勇 / 虚妄的“汉诗”
伍方斐 / 诗与真:驮着现实飞翔
申霞艳 / 我的诗歌地图
向卫国 / 中西两大诗歌传统的交汇
张德明 / 新世纪8年中国新诗概观
徐肖楠 / 用诗歌思考的心灵
赵金钟 / 走进“中间代”:关于一个诗歌流派入史问题的思考
龚奎林 / 主体认同与人文关怀
张晓红 / 女性诗歌与“死亡情结”
熊国华 / 呼唤“绿色诗歌”
江 涛 / 评析雷平阳的诗《澜沧江在云南兰坪县境内的三十七条支流 》
李俏梅 / 王小妮诗歌与禅文化的深层联系
陈培浩 / 挖掘虚无的“出生地”
蔡俊 李之平/汶川之后语言是可耻的吗
李以亮 译/兹比根涅夫·赫伯特诗选
史春波 译/[美国]乔治·欧康奈尔诗十二首
王家新/负重的丰饶仍在练习弯腰
Feelings 情怀
大海无处不在 / 东荡子
认识北岛 超越北岛 / 蔡益怀
有一阵风永不寂灭 / 黄礼孩
Territory 版图
[第二届珠江国际诗会小辑]
车前子 高 兴 曹山柯
莱 耳 浪 子 黎志敏
柳袁照 莫非诗 区 鉷
蒲龄恩 树 才 郁 雯
威尔金森 张广奎
Star Sky 星空
布 克 叶玉琳 朱丛迁 廖 明
赵玉丽 官闻初 陈 末 陈其旭
韩 牧
The Region 地域
[广东河源青年诗选]
北原晓桦的诗 郁林君的诗 东方舟的诗
三缺浪人的诗 陈剑州的诗 曾景文的诗
白 帆的诗 邓醒群的诗 温志绿的诗
陈火胜的诗 郝俊娥的诗 李福登的诗
秋 诺的诗 黄吉文的诗 邹晋开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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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礼孩
音乐给他带来新激情,这种生命的张力与生病前是截然不同的。他的激情从音乐中化开,蔓延到油画作品中,隐蔽或裸露在油画中。我想,当一个喜欢音乐的人,在韵律中捕捉到闪亮的东西,并把它转化成自己的思考,而在欣赏的过程中获得了一种再创造,那么他已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爱乐者。他早期的油画作品有着写实的迹象,到现在却是越来越抽象。古典音乐和抽象油画都是无限的,这种光芒闪烁是无限的,是异乎寻常的。他的油画凸现了狂想的激情,明快的节奏,炫目的色彩,震慑人心的内在活力,令人震撼……我相信他在音乐中找到了与自然对话的通途。音乐是一条神秘的通道,找到它的入口的人,会畅通无阻地到达一种大境界。
“没有一对好的耳朵,再好的音乐也听不进去。”真正的爱乐者是打开自己的心灵的,他所有的皮肤都在舞蹈着的。倾听让他找到自己的方向,倾听让他进人心灵的轨道,他甚至在飞翔。我自己也有一套音响,但我还是常常跑到他那里去听音乐。这有一种说不清的感受。音乐因人而异,在什么地方听音乐,与什么人一起听音乐是不同的。不同的时间,不同的音乐,都会让人滋生出无尽的怀想。
落日的黄昏,星光淡淡的夜晚,音乐都有着梦一样的场景。对于我来说,在忙碌的工作之后,下楼到他那里喝一杯清香的茶,听一段好音乐,它便会给我带来喜悦和感动。此时,与音乐相遇,与说出人性秘密的大师相遇,这是最美的礼遇了。
何坚宁油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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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涛
作为一名女性阅读者,在阅读男性作者作品的时候,有着自己的视角和视点,这已是不争的事实。
举个例子,当一名男性读者阅读一首由男诗人写的爱情诗的时候,首先,他会在潜意识中把自己置于作者的位置,进入作者的叙事视角,接着,才根据自己的主观感受,去判断是否认同作者的叙事立场。而同样的作品,对于一名女性阅读者来说,她很可能会先把自己置于被叙述的角度,然后才去判断自己是否认同作品中的那个被说出者。
正是基于这一点,我在诗歌作品的阅读中留意到了男性作者笔下的女性形象与作者的关系与距离问题。
“缪斯女神”是男诗人笔下常出现的女性形象,并且大多以“变形”的面目出现。在这里,举出三首读者较熟悉的当代诗歌作品的名字,简单地说明这个问题。第一首是于坚的《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诗里的“我的女人”是“缪斯”的化身,作者与“缪斯”的关系是近距离的,控制与施虐的关系(参见拙文《被施虐的女人与诗文本——析于坚诗<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的女性形象的语言构建》);第二首是孙文波的《女神》,诗中的“神话女神”与“当代女神”是“缪斯”的化身,作者于“缪斯”的关系是只可远观,不可靠近的,是观望与讽喻的关系;第三首是臧棣的《菠菜》,在诗里,“缪斯”被物化成一种日常的家庭食用蔬菜(这让我联想到粤语中的一种说法“你是我那棵菜”,这里的“菜”隐喻的是恋爱的对象),她被作者全权拥有,同时供给作者营养,作者与她的关系是有前提的互动、教育与被教育关系。在以上三首诗中,作者与笔下“缪斯”的叙事线索是:观看——评论——感悟的关系。
而由此,我想引出的是诗人黄礼孩的这首诗《礼物》。《礼物》中也有一个女性形象,与前面提到的三首诗不同,《礼物》首句是:“我没有见过你”。诗句的语调是轻柔的,同时也暗含着伤感,但也正是这种语义上对言说对象“观看”的否定,使这首诗开篇就站到了与言说对象共同感受生命的一边。
“你的眼睛、肌肤/你的光亮、忧伤/像生命中的礼物”,这是诗人感受他生命中“缪斯女神”的形象,如果不是诗人赋予了这个形象如此细腻又忧伤的特质,在阅读者偶尔一闪的恍惚中,可能以为诗人是在颂唱“上帝”。在这里,诗人完全付出自己去感受,感受“她者”的全部,包括忧伤。诗人也不发出任何的评论,因为他甘愿如此,不断地“付出爱”、感悟对方给予他的感受,诗人认为这“加起来就是许多爱了”。
在付出和感受“缪斯”的过程中,诗人的姿态不是施虐、不是讽喻、不是教育,诗人更愿意用一种自省、自我教育的姿态去接近他心中的“缪斯”,为迎接“爱”和“光明”的到来准备好自己:我省去暗处的嘈杂/我省去明处的闪耀/再努力把自己/省得干净一些。
据我所知,诗人黄礼孩是一个基督徒,所以我们不会诧异于他说:“好消息就是福音”。他就像一个在努力付出爱后,静待福音到来的虔诚教徒,等待着“诗神”的到来。但或许,这种来临也是虚幻的,因为从客观事实上看,诗人仍然没能在现实中一睹“你”的姿容,现实中,一切仿若从无改变。然而,生命中确乎有事情发生了。显然,诗人已确知“你”的到来,“你”同时带来了一种回应的“爱”,一种发生在心灵的感动生命的震撼。诗人准确无误地感受到了“我的口唇温暖”——意味着一种亲密的肌肤接触确曾发生在心灵,发生在用心灵写下的诗句上。
相信这是一种在不少诗人身上发生过的的奇妙的生命感受和写作状态,而诗人黄礼孩《礼物》的独特之处,就在于他指出了,诗意的获取并非巧取豪夺或居高临下的观看,他在他的诗中排斥了“看”:想你的时候/轻轻地合上了眼睛。身体的眼睛闭上了,心灵的眼睛睁开了——诗人终于“见到你”——她有可能是传说中的“第六感女神”,或是灵魂指引、灵感源泉的“灵感女神”,又或者,是生命中需要用毕生的爱迎来的不可或缺的人。
附诗:
黄礼孩《礼物》
我没有见过你
你的眼睛、肌肤
你的光亮、忧伤
像生命中的礼物
加起来就是许多爱了
我省去暗处的嘈杂
我省去明处的闪耀
再努力把自己
省得干净一些
好消息就是福音
我的口唇温暖
想你的时候
轻轻地合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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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环黄昏
海风把一艘艘渔船逼回码头 一字排开
潮水开始撤退 直到贝壳痛哭的位置
金黄烟草味的晚霞呛乱了我的脚步
十月初五街 说短很短 说长漫长
二里路短如四年的孤独 长若一百三十多年的黄昏
群鸥滔天 横琴的灯火为何迟迟不肯点亮
倒淌河
过了日月山 他乡也是家乡了
回头望望 白云漫长了长安
花轿就此留下 骏马西行
经幡飘飘 青草味的爱情轻轻震颤
泪 清凌凌地流 流个不停
都说天下河水向东流
惟有我的泪河向西流
向西 向西
直到青海湖照亮我蔚蓝连天的心情
失败之歌
阿波马托克斯镇突然一阵剧烈晃荡
波及北尼亚州 波及整个美国
罗伯特·李将军签字投降 南北战争结束了
战争是一支欲望极度膨胀的笔
执笔者一念之差把身体写成尸体
子弹炮弹所到之处血肉模糊
怎样蹑手蹑脚把它夹回历史也是一片尖叫
胜利的阴谋加重了士兵的痛楚
是他 罗伯特·李将军
选择了失败 让敌人回到家乡
叶尔羌河
命运的指挥棒指向远方
什么都阻止不了我前行
昆仑巍峨 巍峨昆仑
我照样劈开而过
太平洋不是我的向往
塔克拉玛干沙漠才是我的归宿
所以我选择在这里安息
我经过的村庄五谷丰登
李斯特最后的灵光
回来吧 跌入爱情陷阱的科西玛
墓园已来到我的床前
请把琴盖打开
让我的心灵袒露在琴键上
致谢一生钢琴震撼过的音乐
一切该得到的我已失去
所有失去的我将拥有
拜鲁特的秋光多么磅礴
我的十指在召唤
听啊 音乐来自大海的风暴
翟永明的诗
《独白》
我,一个狂想,充满深渊的魅力
偶然被你诞生。泥土和天空
二者合一,你把我叫作女人
并强化了我的身体
我是软得像水的白色羽毛体
你把我捧在手上,我就容纳这个世界
穿着肉体凡胎,在阳光下
我是如此眩目,是你难以置信
我是最温柔最懂事的女人
看穿一切却愿分担一切
渴望一个冬天,一个巨大的黑夜
以心为界,我想握住你的手
但在你的面前我的姿态就是一种惨败
当你走时,我的痛苦
要把我的心从口中呕出
用爱杀死你,这是谁的禁忌?
太阳为全世界升起!我只为了你
以最仇恨的柔情蜜意贯注你全身
从脚至顶,我有我的方式
一片呼救声,灵魂也能伸出手?
大海作为我的血液就能把我
高举到落日脚下,有谁记得我?
但我所记得的,绝不仅仅是一生
《渴望》
今晚所有的光只为你照亮
今晚你是一小块殖民地
久久停留,忧郁从你身体内
渗出,带着细腻的水滴
月亮像一团光洁芬芳的肉体
酣睡,发出诱人的气息
两个白昼夹着一个夜晚
在它们之间,你黑色眼圈
保持着欣喜
怎样的喧嚣堆积成我的身体
无法安慰,感到有某种物体将形成
梦中的墙壁发黑
使你看见三角形泛滥的影子
全身每个毛孔都张开
不可捉摸的意义
星星在夜空毫无人性地闪耀
而你的眼睛装满
来自远古的悲哀和快意
带着心满意足的创痛
你优美的注视中,有着恶魔的力量
使这一刻,成为无法抹掉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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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门舞集,林怀民的另一个名字
黄礼孩
在华人舞蹈界,林怀民是让我一想到他的名字就心生敬意的人。当然,舞蹈界还有很多俊才,但像林怀民一样把“云门舞集”发展为一种社会公器的却没有第二位。林怀民于1973年在台湾创办“云门”舞集,这也是华人社会的第一个现代舞团。三十多年来,它已成为台湾几代人的集体记忆,这份记忆不仅仅关于舞蹈本身,更关乎文化的传承、美学的传播、道德文化的形成。云门的存在大大影响了公民的品格,包括世界公民。“云门”不但在国际舞台上身影芬芳,它还遍及台湾所有的小乡镇,云门舞集的演出,每一场都爆满,有时观众达6万左右,最大的震撼是演出结束后,6万人没有留下垃圾,这便是多年来,“云门”所倡导的广场文化。云门成为传播文明的管道,这在于“云门”对自己的要求很高,又把自己放得更低。林怀民说,世界上没有不够水准的观众,只有不够水准的演出。这便是“云门”的艺术格局。
很多时候,我与朋友们聊天,抱怨舞蹈界里缺少知识分子,不像国外有一些舞蹈演员本身就是工程师、诗人、音乐家、画家,而我们的舞者绝大多数是10岁左右就考入舞蹈学校学习舞蹈,他们学习技巧而没有学到是什么让技巧产生光芒,更谈不上对这个世界产生影响的思想。所以,谈到林怀民,谈到“云门”成为“世界一流的现代舞团”,一点也不奇怪。林怀民14岁发表小说,六七十年代已成为前卫作家。他在美国读书,他的学术背景和国际视野让他有足够的能量去干好现代舞这一伟业。22岁他才学舞,这在很多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但他与舞同行的心,他的坚韧,他对美的追求,让人信服。林怀民不是天才,但他是大师,他通过后天的修行完成了自己,而舞蹈也成就了他的人生。他说,仅仅喜欢跳舞是不够的,你必须非跳不可。这位22岁才走上舞蹈之路的创意高手,他的作品一出手就让人惊喜不已。
我看过他创作的《九歌》、《流浪者之歌》、《水月》、《竹梦》、《行草》等作品,每一部作品都有深层的思考,都有他的文化视角,他的心灵诉求。一个舞蹈艺术家身上蕴藏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他的作品来自于古典文学、民间故事、台湾历史、社会现象,在我们都急于抛弃传统文化时,林怀民却一头钻进传统文化中去,传统文化是他一生的眷恋。他进入传统文化是柳暗花明,是起承转合。我在他的作品里看见一些非常古老的思想在他前卫观念的演绎下呈现出崭新的面容.他在舞蹈中表现了沉淀之后的智慧,还有自己独特的发现,他将现代舞的创作带入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林怀民说,传统是当代的一部分,是生活的一部分,像空气和水。很多时候,从传统文化中来的事物在他的心里舞动着,林怀民就以自己的方式舞到世界的舞台上去。看他的作品,是一种喜悦、宁静和思索的心灵之旅。这辈子,如果没有亲临剧场看过林怀民的舞蹈,对于喜欢舞蹈的人来说是一种遗憾。
最近我读中国古典文学,其中关于舞蹈的描述让人惊讶不已,我惊异先人无穷无尽的想象力和华美的文采。先人创造的舞蹈虚幻奇诡,超旷放达,千回百转,气韵生成,现代人即使拿来演绎,也是难得要领。而林怀民深谙中国古典文化之美,他在京剧、太极、武术、书法等传统文化中找到根,找到现代艺术的源头。比如他的《水月》的创作灵感就来一句偈语:镜花水月毕竟总成空。这个作品林怀民以太极作为舞蹈表现手法,以清冷、冥想式的气氛贯穿全舞,舞者的身体如花一般绽放,圆熟饱满,动作时急速,时缓慢,身体在舞境中虚实相生,回雪流风,细致、动人,终场的镜光水影,物我交融,让人惊艳、叹绝。作为前卫的现代舞,他融入的却是中国古老的哲学思想。他的《竹梦》、《行草》也有异曲同工之妙。事实上他的“古话新说”也暗合了外国人在每一个时代都要去重新诠释他们的经典的传统。我隐隐觉得,文化都有自己的宿命或暗示,像“云门”这个富于美感的名字,似乎就暗示了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云门”来自《吕氏春秋》,根据古籍,云门是中国最古老的舞蹈,相传存在于五千年前的黄帝时代,舞容舞步均已失传,只留下这个美丽的舞名。幸运的是,这失传的舞蹈在林怀民那里有了美学的想象和社会学的延伸。
云门舞集作品《水月》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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