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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05 09:55)
妈妈帮我找出一个玻璃烛台,洗干净了,放在那里,应该是我十七八岁时买的,那个年代,物质没有那么丰富,百货商店里多是实用物资:油盐酱醋、衣裤鞋袜之类,像这种溢出实用性之外,纯观赏之物,没那么多,也没有消费者和市场。拿零花钱买的时候,也没那么理直气壮,买回来,放在自已的房间。就这样,我的零花钱,一点点变成了放海报的相框、烛台、民族工艺品。

当时的房子,是房管所按人头分配的公房,为了多分一点面积,到房管所撒泼闹事,一家人打得头破血流糗事,高频发生。如此辛苦拼来的房子,大体上面积都比较逼仄,所有的空间都是供人坐卧居住的,一寸都不能浪费。客厅、大露台、衣帽间这种供游观享受的功能区间,是没有的,边角空间都得结结实实的利用上,不是塞满人就是堆放东西。父母那一代人,是自然灾害时期长大的,充满了对物质匮乏的恐惧,难免有灾难化幻想,于是都有囤积癖,家里的床肚、屋角、空中都挂满塞满了,像战时沦陷区一样,感觉即使来日大难,我们也能靠储备应付一阵子。

在这样兵荒马乱、毫无诗情的乏味空间里,强行布置出诗情的一角,大概也算微弱的反抗。我在柜子和床头摆满了书,床对面的组合柜是妈妈找木匠打的,乡村木匠审美欠佳,成品也是土里土气,但是我放上日本爱华音箱,把磁带层层摞好,再在书架里放上我配好相框的电影剧照和工艺品,这样捣腾一番,站在屋子的某个特定角落看过去,房间就有个优美的局部了。

今天找出来的烛台,就是当时买的,我到底想干嘛呢?总不能在房间里点蜡烛喝红酒吧,应该只是对只剩下实用性的生活的微弱反抗,对缥缈未来的一点祈望,未来会是怎么样呢?中国已经改革开放了,香港的亲友,偶尔会寄来时髦的丝麻西装和款式夸张的首饰,衣服上还有香气,听说香港的大酒店有自助餐,里面啥食品都有,交了一定的餐费后,可以任人选取,听说香港还有超市,里面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东西,任人自选。未来应该就那样,模糊的,但明亮的,也许辛苦,但也是有希望的,希望是一个装得满满的大箱子,爸爸有时去深圳出差,随身带一个半空大箱子,回来时,箱子塞得满满的,各种包装精巧别致的零食,甚至即食公仔面,应有尽有。现在我去逛超市时,常常在想:这就是我少年时代的天堂吧。


时间已经过去了几十年,内地经济高速发展,别说自助餐和超市,烛台和工艺品,在小红书上,满坑满谷的岁静派博主:欧洲的奶酪,日本的手作陶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在生产的物品,都有人在直播代购,只要点击下单付款,一切唾手可得。像师太当年说的:“除了长胡须的老娘,啥都能买到”。物质极大丰盛,也没有人觉得不配得,大家都理直气壮地享受着吃饱穿暖之外的东西。

可是,不知何故,现在得到任何一样东西,都没有小时候的快乐雀跃。我看看烛台,不知道拿它做什么,勉强给它配上白瓷梅花香座,拿来插线香,临帖的时候点一支,静静心。烛台有空余的凹处,我把过期的桂花干倒进去,一是增香,二是让线香插进花里,站得更稳,如此操作一番,竟也有少许快感……我突然明白为什么现在蜂拥而至的物质,不那么能兑换快感了,因为里面只有对物质的消费,没有创作。

想起一件事:有天我女友儿子带小同学回家,就是几个简单的小积木,小朋友们一边把它们搭成不同的建筑体,一边随机编故事,玩得非常开心。这也是因为:在较少的物质中,充斥了创造和友情的陪伴,这才是快乐的来源,如果你塞给一个孩子大量的成品玩具,未必有这个效果。并且,因为物质实在太丰富了,反而有种饱食之后的厌食。适度的匮乏,让人充满期待,这些都可以带来好胃口,也让食物更香甜,更能回味。

书也是一样:现在的出版物满坑满谷,它们形态各异:纸版的、电子版的、有声的,中国的、外国的、古代的、现代的,每天从睁眼开始,就争相争宠,抢夺我的注意力和时间。做饭拖地时听书,做瑜伽时听书,不停收到自购的、朋友送的新书,楼上楼下的书架,空间都在告急,电子版资料也很容易买到,我又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人,电子版没有实体书的体积感,买下数十册资料图集的时候,没想到它会占去我那么多的时间,午休时,手边放着看到一半的书,半睡半醒时也能喵两眼,就连路过书架时,我也会随时也会抽一本书,看着看着,待回过神来,半小时过去了。

我从小就对知识如饥似渴,但在信息如此供应丰沛的情况下,反而减少了阅读快感。年轻时,出版业不发达,在图书馆或书店偶遇一册好书,那种惊喜,很久没有过了。那时读书,飞快看完,过几日再读,还有之前没读到的角落,大喜,那几页简直是白捡的,就像凭空又多出一本书,过阵子,忘了一部分,重读,又像是碰到一本新书,那种生生不息的喜悦,好像很久没有感觉到了。那重重叠叠,明灭不息的快乐,是匮乏才能生出的细嚼慢咽,是细嚼才能生出的回味。

这两天我在看一本神经学科普书,从脑科学角度来看“少”的重要性。摘抄一段:“‘默认模式网络‘’是一种由多个大脑区域相互连接而形成的网络,较之于专注状态,人脑在休息或放松的时候,该网络更为活跃。一些脑区在静息状态下的活动水平更高。那么,在休息的时候,人脑究竟在做什么呢?主要是整理记忆。对于人脑而言,专注固然重要,休息同样不可或缺……因为默认模式网络在沐浴或睡眠等放松状态下会变得更加活跃。它会在我们经历的各种事情之间建立联系,或是唤醒某些有意义的远期记忆。后顶叶皮质和海马体,在这个归纳整理的过程中发挥着重要作用。”


老子曾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他还说:““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意思是说,器物中空的地方,才会有器皿的作用。因为空,意味着对新鲜信息的敞开和吸纳,意味着流动性的学习,空,比满有更多的容积和收纳空间,不仅是物品,更是前方未知的人生。


这些天在看关于香水师的书,香水师首先要学习怎样去闻香、识香,掌握“香水”的几种基础谐调,再扩建创造自己的香气复调。他们的学习,必须是在一个安静、无味的空间里,首先,香气进入大脑的过程:气味分子抵达鼻腔深处,被神经元识别成信号,嗅球开始处理信号,并分类储存成大脑中的记忆,将气味身份证发送给嗅皮层,形成海马体中的记忆,影响关乎情绪的杏仁核,引发我们的欢欣或厌恶的情绪,并且,每种气味,都会唤起某种记忆深处的情境。我们数秒钟的无意识感受,其实是大脑复杂运作的结果。

为了不让过剩的官能信息干扰大脑发送接收并处理信息,香水师会建议大家,尽量把试香小样带回家,在晚间无人的卧室,或清晨意识最清醒时试香,在商场里,来来往往的各种男女身上都携带着体味,还有餐饮店的食物气味、卫生间的清洁剂气味,这些都会让官能超载,干扰试香。而在家里,大脑可以专注处理信息,深深体味香水的层次感,香水师的创作意图,在香水里放入的情节和感情。在中国香道里,也一样,品香的情境一般都是庭院深深无人时分:“半阴未雨,洞房深、门掩清润芳尘。古鼎金炉,烟细细,飞起一缕轻云”,在香席上,香艺师常常会让大家先调息静心,放古琴曲,把氛围慢慢调节到静谧祥和那个档,然后大家才开始品香。

先空,然后才开始盛放。


现代人早已过上富足的生活,不再缺少营养和口感刺激的各路美食,但是,慢性病患者反而更多了,因为摄入过度、热量过剩,精神上也一样,信息碎片奔涌进大脑,大脑片刻不得休息,疲于摄入,反而造成了信息干扰,让大家注意力涣散,无法精读和深读,形成坚实的知识体系和记忆。所以,就像让身体节食和控糖一样,精神上,我们也要少上网,多读书。少消费知识,多思考创作,让精神变得更加健康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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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24 11:26)
一  读书与季候相关。每到夏天,我就想读北欧作(画)家的书(画册)。比如:卡尔·拉松、托芙·扬松、林格伦,她们清凉的文字,在我的脑海里,视觉化成像,形成看不见的荫蔽。书里有很多北欧夏日的描述,那些起床就跳入海水的清晨,那些趁早凉出海探访小岛的出游,那些冬季的皑皑白雪,穿着厚貂皮在冻结实的湖面上取冰的画面,这些寒气嗖嗖的句子,为我挡住近在面前的烈日灼身。北欧的夏天芳草处处,好像只有那里配得上“仲夏夜之梦”这样幽蓝的字眼,让小精灵成为理直气壮的存在。

二  某日,我又重读了林格伦的《疯丫头马迪根》,之前读过一遍,无感,现在依然。它没有《长袜子皮皮》那种闪耀的主人公,没有《海滨乌鸦岛》的仲夏风情,也没有《吵闹村的孩子》那种清澈见底的童趣。技术都点到了,林格伦基本水平也在,但不亮眼,读着无趣,放下睡觉了。熬过半场,女二号米娅出场,我觉得慢慢入戏了,这本书的光彩闪现出来。

三  这本书的女主角叫马迪根,是瑞典小姑娘:马迪根的爸爸在报社上班,妈妈在洗衣女工、女佣的帮助下,在家养育着两个女儿,野性十足的马迪根和甜美的让人忍不住想啃一口的丽萨贝特,家里物质富裕且有知识氛围,父母恩爱,亲子和谐,还有一猫一狗,是典型的中产家庭。偶尔,这支欢快流畅的《甜蜜的家》,也会有小小的变调——妈妈过生日时,大家一起去草地野餐,被放牧的耕牛逼上了树,蹲踞在不同大树丫上,马迪根把野餐食物投掷给爸妈,才算是过完了生日,大家高高兴兴回家去了,变调又回归了主旋律。

这种诗情环绕的家庭生活,在林格伦笔下是很常见的,又比如《海滨乌鸦岛》里的姐姐写的日记:“我们周围充满夏季的光彩、美丽和欢乐,没有人能破坏。我们徜徉在浓郁的花香中,有杏花、山葡萄、麋鹿草和苜蓿,春白菊在水渠边摇曳,金凤花在青草中大放异彩,蔷薇花像粉红的烟雾笼罩着贫瘠的灰色山顶,野生三色紫罗兰从石头缝里破土而出。一切都散发着清香,各种花都开了,一切都处在夏天,所有的杜鹃都在叫,其他的鸟儿也在唧唧喳喳地歌唱,大地充满喜悦,我也如此。”

但是,林格伦的健笔,绝不会止步于生活表层的奶油,她有更大的写作野心。

四 泡在蜜罐里长大的马迪根,并不是一个完美的小孩,她大大咧咧,时常闯祸,有时还撒点小谎——每当她闯了祸,比如裙子被墨水弄脏,弄掉一只鞋子,她就会把责任推到一个叫理查德的男同学身上,妈妈忍无可忍,愤愤地去学校找“理查德”对质,才发现这个男孩是她女儿虚构的,疯姑娘马迪根还有其他性格瑕疵,比如常常和小伙伴打架,马迪根在学校有个很讨厌的同学,叫米娅,脏孩子米娅不但衣服破烂脏旧,满头虱子,还没教养,满嘴污秽,她俩总是见面就打成一团。

放学回家时,马迪根告诉爸爸:米娅粗野而且不敬畏上帝,爸爸立刻提醒她:“也许,米娅是个可怜的孩子。”然而,马迪根还是个小孩,社会体验单薄,她长期活在自来的丰盛的爱之中,不知人间疾苦对性格的多样化塑造,当然,她也没有即刻理解爸爸的话。

四  某次,马迪根和米娅又打起来了,学监过来拉偏架,只斥责米娅,却庇护马迪根。马迪根并没有因为被偏爱而庆幸,而是转而思索:为什么学监护着我?因为我爸爸是报社的,而米娅没有爸爸。

最近,《成长的烦恼》重播,一集集看下来,里面最吸引人的孩子,是长子麦克。麦克不爱学习,调皮捣蛋,还常常捉弄学霸妹妹,让父母头疼不已。麦克上大学之后,住在家里的阁楼里,为了付给爸爸房租,他去小杂货店打工,店主处处照顾他,把他调到白班,让印度人和黑人上夜班,也是在爸爸的提醒下,麦克意识到种族歧视,去找店主讨论,店主说这就是规矩,连印度同事也认同这点,麦克愤而辞职。也就是说:身在福利中,享受身份优势的麦克,反而反对这种不公正,而其他人,包括被欺压的,都默认了这不合理的规则。

马迪根也是一样的。她们都是规则中的受益方,但是她们跳出了小我,而是站在大众的角度反对不公。他们都出身于中产高知家庭,受到良好的教育,对人类的平等和公正有着天然的认同,他们会去维护自己的对立方,甚至比受害者还愤怒,因为他们的着眼点不是私利,而是公理和道义。

六   接着,情节慢慢推进,林格伦像是在不经意地介绍:米娅家庭贫苦,爸爸抛弃了家人,妈妈给人洗衣服。米娅和妹妹从来没吃饱过,米娅瘦小的身躯像没有发育,她从来不吃午饭,其实是吃不起,当然,米娅也没像其他同学那样,带零食到学校和小朋友分享,所有的小朋友都不和米娅玩。

终于有一天,米娅带了一大包巧克力到学校,大家第一次围住了穷孩子米娅,马迪根也想拿一块巧克力,结果米娅不给她,还挖苦她:“你平时不是最喜欢臭显摆?”,这应该就是穷孩子米娅对资产阶级小姐马迪根的恨意吧——在这里,林格伦的视角非常公正,赋予坏孩子米娅说出心声的权利,善良、可爱富有同情心的马迪根,因为个人体验的狭隘,并没有对异己的同理心,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张扬的幸福刺痛了米娅。

后来,迷底揭开,忽然慷慨的米娅,不是因为她所说的“爸爸给我寄了钱”,而是,她偷了学监的钱包。学监取来藤条,要惩罚这个小偷。

“学监拿着藤条回来了……

米娅没有哭。她穿着过小的连衣裙、脏兮兮的罩裙和膝盖上有洞的长袜子,刚强地站在讲台旁边。她眼睛朝窗外看着,眼前要发生的事好像与她无关。
"喂,米娅,你请求原谅吗?"学监问,"你可以现在请求原谅,或者以后,喜欢哪种,你自己决定!"
但是米娅什么也不决定。她只是沉默,再沉默。这时候学监发怒了。
"弯下腰去!"他吼叫着。米娅顺从地弯下腰,藤条啪啪地打到她干瘦的屁股上。米娅一声不吭。但是全班的人都哭了起来,女教师用双手捂着眼睛。
学监又举起了藤条。这时候确实有人喊叫起来,但不是米娅。
"别打啦,别打啦,别打啦,别打啦。"马迪根喊叫着。

注意这个文字的慢摇长镜头,马迪根善良的眼中看见了“过小的连衣裙、干瘦的屁股、有洞的长袜子”,这些贫穷的注脚,正是学监敢对米娅举起辫子的理由,也是激起马迪根同情心的东西。马迪根跳出了狭小的个人情感,她看见了更大的不公正。马迪根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往下看。

马迪根回家后,和父母谈起了学校这场风波,爸爸气得脸色苍白:“就算一个孩子偷了钱包,也不可以拿藤条抽她!”爸爸气愤地说:“太不道德了!”又有一次,马迪根和妈妈路过一幢房子,听到马迪根说“那是穷人屋”时,妈妈立刻纠正她,说:“那是老人院“”。这微妙的称呼变化,饱含着对他人的尊重。高高在上的可怜是错误的,真正的怜悯必须包含尊重。全家去远足,帮佣阿尔娃拒绝加入:“一个缺觉的女佣对睡眠的渴望,胜过任何报春花田。”马迪根幼小的妹妹丽萨贝特立刻说:“你不是什么缺觉的女佣,你是我的阿尔娃”。这种骨子里对他人哪怕是佣人的平视尊重,是父母的言传身教。

七   过了阵子,马迪根又碰到米娅,米娅把最后两块巧克力(因为握了太久,巧克力已经化了)送给了马迪根。马迪根的正直,也教育了米娅,让她走出了狭小的仇富,她赞美马迪根:“你的头发颜色真好看!”。

马迪根渐渐理解了米娅,圣诞节那天,米娅冷笑着说:“上帝也只会照顾有钱人的孩子”,这样渎神的话,往日会让虔诚的马迪根很反感,但是,当马迪根看到米娅什么礼物都没有,只能在济贫所领到一块牛肉,还全让给妹妹吃以后,马迪根也认为上帝确实不公正,米娅的愤愤,源于真实的生活体验,症结在于社会对底层的支持不足,马迪根越过表象,看到了米娅的恶言恶行之后,更加深刻的社会原因。

马迪根对上帝怀有虔敬的爱,但是她不盲从,敢生出质问,这怀疑权威的勇气,是一个民主自由、不打压孩子的家庭里才能滋生出来的……有次,我看某作家儿女们的回忆录,几个小孩说爸爸没教过他们文学,但其实父亲给了他们更重要的东西,他家晚辈写东西虽说风格不同,但都是直白率性的,这是民主宽松的家庭才会有的松驰表达。

八  又到了高考季,我看到一个帖子,说是top高中的学生,考试失利到了差大学,感慨说:“高中同学都出身于有钱人家,还有家里做大官的,素质可高了,很不喜欢现在这些市民家庭出身的穷同学。”下面人纷纷回应:现在的成绩,和择校、补习、家长的规划关系很大,学习好的,很多都是家境好的,成绩筛选,有时就是家庭筛选。然后,其他小孩也抱怨考到差大学,生源一塌糊涂,另外三个室友都是农村穷孩子,远不如一线城市重高的高中同学。此人对他的穷同学充满恨意:“这种学校有什么好上的?穷人的孩子出来也翻不了身!”

这种冰冷的恶意,刻薄的势利,让我心里发寒。富人做什么都对,穷就是罪恶,唯成绩论的精英教育,会不会最后就是这个结果?大家都热烈地赞美学霸状元,是因为崇尚知识、追求真理么?当然不是,他们热爱的是成绩兑换来的东西:好成绩能带来好工作,赚钱多。学霸、状元、高官、富人……这都是一个系列的叫做“成功者”的产品。大家赞美的,是不同变体的“成功”。我担心这慕强羡富的风气日盛,国人几乎把成功学作为信仰了,而教育的初衷:端正品格、求知解惑、提升认知、推动社会进步,反而被人遗忘。


有天我去买瓜子,老板娘八岁的儿子在看店,像大多数年幼兼职的商家孩子一样,小朋友热烈地投入手机游戏,喊了半天才听见,恋恋不舍地放下手机来称瓜子,因为心不在焉,铲瓜子时全掉到袋子外面了,又回头铲了一铲子,然后扔给我,让我自己装袋,他正在游戏的紧张关头,完全顾不上顾客。手机就像《聊斋》里吸人魂魄的妖精一样,已经占据了他的心神。

想起下楼时,又看见邻居送孙子去补课,整个假期,他们都密集地安排了课业补习。毫无悬念,开学时,两孩子落差巨大:一个在家长的监督下,已经完成作业及新课预习,另外一个作业是空的,也跟不上学校的教学进度。若干年后,邻居的孩子上好大学,找好工作,是大家眼中的好孩子,而小店主的孩子,说不定初中毕业就辍学看店了,因为沉溺手机,生意也照顾不好,家长满腹怨念:“在学校不好好学习,干活也不好好干!” 

这命运的歧途,又是从哪里开端呢?

现行教育体制的弊端:一  唯成绩论,孩子只是一个扁平的数字、分数或排名,数字漂亮的孩子饱尝青睐,学霸家长也隐隐得意,而忽视了内在品质的培养。二  教育资源日趋不公正。条件好的家庭,从小给孩子择校补课,穷人家的孩子只能上公校,没有补习,前者的成绩往往优于后者——可怕的是,两种鄙视链:成绩和家境鄙视链,有可能渐渐趋于一股,绞缠在一起。人与人没有真诚的尊重,只有强弱高低,大家都活在鄙视链上,媚上欺下。

每个高考季,都让我不适。我不能忘记:有一半的孩子,早就在中考分流就被逐出赛场;我周围的高中,如此之高的抑郁症比例,每个班都有休学或永久退学的孩子;我不能忘记:有一个学校,同届死了两个小孩,高一自杀一个,高三猝死一个——因为长期睡眠不足,现在孩子的体质都下降了。我不知道,这些家长看见高考新闻会怎么想?他们的孩子,可能将永远属于医院和墓地。

不要老盯着那些金字塔尖的成功者,也记住下方那些被早早分流、扔到社会上的孩子,记住那些抑郁症退学的孩子,记住一将成名下有万骨枯。让教育资源尽量公平,关怀弱势群体处境,让每个孩子接受完备的教育,有一技傍身,让每个普通人过上有尊严的生活,好的社会,不是推祟头部,而是给底部托底。

九  而实际上,无论对社会还是他人,品质都比成绩更重要。很多人根本分不清“应试”和“学习”,应试的结果是“分数”,而学习的目标是“知识”——我所谓的知识,不仅是课本知识,也是对人的知识,对生活的知识,对爱的知识。玛迪根最初极其厌恶米娅,最终她跳出了一已之私见,这个七岁的孩子,在学监庇护自已之后,突然意识到阶级的不平等,而米娅的戾气叛逆,正是大环境对穷苦人的欺压造就的。一个有良知的人,应该去改变这不平等,而不是加固鄙视链,参与欺压下游。

这就是父母教育的成功。这两对高知父母,身教言传,让孩子具备了优质的善良,这才是真正的知识。麦克是年年补考的学渣,可是他在“善良”这门课程上,成绩优秀。马迪根也一样。马迪根和麦克一样,不是精致的利已主义者,也不是愚昧软弱的善良,他们是有思考力,也敢于反抗权威的更为结实的善良。

十   马迪根和妹妹丽萨贝特,从此成了穷孩子米娅和她妹妹马蒂斯的朋友。米娅不仅给马迪根两块巧克力,更带给她生动鲜活的底层生活体验:一群虱子,从米娅的头上爬到了马迪根头发里!马蒂斯则教会了同龄的丽萨贝特很多贫民区脏话。

当妈妈去给马蒂根买杀虱子药水的时候,马迪根看到院子里的米娅,米娅很紧张,怕马迪根和妈妈责备她,但是善良的马迪根不但没当回事,还主动要求妈妈把米娅带回家,一起灭虱子,妈妈欣然答应了。所有的孩子都洗干净了,高高兴兴地一起玩……这似乎是个隐喻,面对贫穷带来的问题,不是鄙视隔离,而是大家一起解决问题。

然而,这并不是一个鸡汤故事,晚上,爸爸从报社下班了,听闻此事,他戏谑地说:“一个贵妇人,帮穷孩子去了虱子!明天应该登在报纸上!”妈妈生气地转身回房间了,爸爸也觉得失言了:“我只是感慨,这样的帮助,没法解决那么多穷人的问题”,大家都很伤心。马迪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高高兴兴的日子,结尾会如此悲伤。妈妈禁止妹妹说贫民区脏话,然劝说无效,最后只能拿钱买,妈妈发现:妹妹已经学了那么多脏话,如果都用钱解决,只怕自己要破产了!

解决社会结构性问题,道阻且长,局部的努力,是微弱无效的,但马迪根代表着觉醒的年轻一代,这似乎是一个天亮般的希望之旅。林格伦几十年前写的书,对当下社会,仍然有着指导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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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17 09:34)
河流的气味



香水师是要经过系统学习的,学习的首要任务,就是能形容和记录一种香气,也就是说,建立语言和气味的联系,中国香道也是这样,每次品香之后,都要求做香鉴记录。

文字真的这么重要么?

当我去看牙之前,无法想出怎么用语言去抓住那种痛苦时,我很焦虑,我上网查术语,看别的病人怎么描述,当我知道该怎么定义它时,我放松地睡着了,我能把它说出来了,它附着了文字的躯壳,医生能看见那痛苦,其他病人也有过,我不是一个人被遗弃在意义的荒岛上了,我不那么孤独了。

香评叫做评论,但它最主观任性的文体,可以说是不讲道理,而且趣味横生,这个人说是强生沐浴露,那个说是陪宝宝玩橡皮泥,还要一个人就觉得是在拆廉价包装袋,还有人温柔地调侃它:“拜托,你是香水不是肥皂,你跑题了哈哈哈”……就是一款奶香嘛,有人感到温馨,有人觉得恶心。有一款广藿香,张三说是深刻的药感,李四开始回忆童年:“老家,二十年没人住的房子。前调:樟木箱子里的旧衣服,抖一抖全是灰尘;中调:堂屋的床脚下,有一只风干壁虎的尸体……”行吧,从小资女直奔《刑事侦缉档案》了。

气味作为最直接的官能,跳过了大脑的智性加工,呈现出直接的印象,这就是香评吸引我的地方。之所以每个人感觉不同,因为香水与个人结合之后反应缤纷,每个人的肤质、体脂都不一样,所有激起的化学反应不同,最后合成的气味也不一样,并且,每个人的成长履历不同,香水激发的情境记忆也不同,还有一部分是无法解释的,近乎于巫的好恶感……人类无法解释和控制的东西,是最迷人的。香水是暗藏的心事,师太小说里有个逃妻,老公茫然不知何处寻妻,请来侦探好友,发现老婆收藏了整整一柜子的Q版香水……他对她如此强烈入迷的爱好一无所知。

气味分子能直达负责记忆的海马体,但很难抵达语言中枢。相对于视觉印象,气味是距离语言比较远的。一个苹果放在我们面前,你很快就可以描述出它的大小、颜色、形状,但对气味的描述,只能绕道而行。你得借助他者,像什么什么,或者试着塑造情境,还原感受。

正因为有了模糊空间,香水的定名,就成了游戏的延展,药物的成分表,是口供笔录,香水的命名则是诗,口供严谨肃杀,带着责任的负重,而诗的妙处,就是它说了又像没说,是云层深处掠过的翅影,它阐释的是无法抓住的飞行。也就是说,它依靠语言来塑造情境或引发诱惑,在它缥缈难言的气味中,给你一块过河的石头。

有的香水不屑玩文字游戏,比如“香乃尔五号”,有的待你自行脑补剧情,香气本是微妙之物,更何况再加一层文字的薄纱。同样是雨,“阵雨之后”,有温柔的粉感,是夏日的雨,而“雨后当归”是在冷感的凛冬,有一朵冬雨中蜷起的花。有些名字非常直白,开门见山,比如花草水语系列:“薄荷青草”“雪梨冰沙”,又如蒂普提克的“玫瑰”,有些直指场景,比如“在理发店”,洗完头的爽快,但是有些得调动官能体验,比如“事后”,当然更多名字是留白,这正与嗅觉的无法以抓捕的狡猾相配。

秋冬我常用“午夜飞行”,这是圣埃克絮佩里的小说,秋风一起,风衣一上身,那些甜美轻快的果香通通都留给夏天了,木香调的质感更厚重,更适合秋冬,这个名字会让人想起什么呢?有人是想到孤独,有人想到《夜机》式的情伤“原谅今宵我告别了,活泼的心像下沉掉”,而我会把它串联到另外一本《夜航西飞》,彪悍帅气的女飞行员,在夜间孤身直飞过沙漠,挑战人类飞行的极限。没有悲伤,只有迎向秋风的酷帅飒爽。

有些名字是调香师的游记,比如“尼罗河”,就是在旅途中遇到的美景,有些是童年故事,比如妈妈拥抱自己时闻到的的老式口红的脂香,有的是怀念海边老家,海水的咸湿气息,香水师把它们还原出来,和作家写童年往事没什么区别。


秋冬当然要去旅行,江浙沪皖多的是周末就可以来回的短游景区,这次去景德镇。下火车,直奔中国陶瓷博物馆,在门口买了一个黄山干菜烧饼,进去看瓷器。平时逛无印,最喜欢逛餐具区,一件件掂看,喜欢森正洋设计的白瓷茶碗,隐隐蓝白纹,微敞口,器形优美内敛,也喜欢米瓷系列,颜色像定窑,克制优雅。无印餐具就有宋代气质,前阵子上海有个定窑盏,实在没时间去看,就逛逛家附近的无印米瓷区吧。刚看到一只宋代茶碗,就想到那个白瓷系列,真是隔世还魂啊。 

徜徉宋瓷区,只觉美不可言,忽然听到一个姑娘说:“这有什么好看的,这里没法出片”,一个男的说:“我们去……我给你拍”,敢情姑娘对展品毫无兴趣,只是来找拍照背景。这就是很多女性的人生吧,深溺于展示自己,不能将视线投向外部世界,在青春之美散逸后,只剩下贫瘠单薄的自我,错过了内在的成长——我不是讴歌内在美,而是:储备丰富的内心,会让你有生命质量,甚至,这并不是为了获得爱,只是为了活出你自己丰饶的生命感。

太喜欢宋瓷了,来来回回的逛了好几遍,虽说景德镇的发展高峰是元代以后。从宋瓷到清瓷,从内敛克制到花团锦簇,从点茶到末茶,从合香到线香,中国人的审美就是这样一路下滑的。


对网红打卡点没什么兴趣,看见挥着一个小红旗的导游,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红帽子游客,毫无悬念的拥堵和喧哗,我吓得都不敢进景区了。我宁可好好地感受投眼缘的地方。初到一个城市,我会找一条穿城而过的公交路线(常常是1路),途中经过有感觉的地方,就下车,住在那里,早起到周边散步。

昨天路过了一条河,立刻就决定下车住下来了。住的宾馆,窗外有秋树和古塔,那条河,它叫昌江,第二天早起,立刻下楼去散步,早晨的河水,水气泱泱的,有白鸟从水面掠过,飞向远山。那渐行渐小的白点,和公园大树下对弈的老人、民工在工棚里一边干活一边唱歌一样,让我感到:那是活生生的,在这片土地上用力生存的生命。我喜欢这样生动的“活着”。

下午哪儿都不想去了,就想呆在酒店里面看书,即使不出门,我也能非常具体地感觉到秋树的清芬、河水的气味,低低的卷云锁清秋的清气。我从未这样明确地、细节化的、高像素地感知到秋天的微末。但是如果我疲于奔命,急行军似的在各景点之间狼奔豕突,用拍照的方式占有景物,那我就没有倒空我的心,让它腾出感知空间,去盛放这个秋天,像疲倦的味蕾无法品茶,像迟钝的鼻粘膜抓不住气味分子,它们就没有办法进入我的心。


看一本关于气味的书:「已经习惯大海气味的人,第一次站在河流边,也会惊异于它的气味,以及水流的坚实:它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回应现实,当你感到这其中的不同时,在那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的物质和你所熟知的一切都像沙子一般,从指缝间流过。

不过河流能将水带到大海无法企及之处,它们广泛地支持着各城市的发展,滋养平原,涤净山谷。这其中的水多少有些浑浊,或多或少还经受了污染。当水流顺畅时,河流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自然的气味:泥土的气味,还有在它周围生长着的植被和生活着的动物的“气味”。

河流的气味取决于它的构成,取决于川流和停滞的水量。河流有可能变得浑浊或是死气沉沉,散发出鱼腥气,还有一种潮湿腐朽的气味。这是由于水中生长着藻类,时常光临河边的动物会在水中留下各种有机物质,以及周围的植被在水中逐渐腐烂。河流的气味叙说着它和周围一切生物的生活。”





那我为什么要旅行呢?可是,就算是在旅途中读书,感觉也是不一样的,即使我没抬头,我的官能也因为愉悦而清明,知道窗外正行进着盛大的秋天:每个城市的空气都不一样,大连的窗外都是海水的咸湿气味,那其实是水藻在繁殖时的发情气味,海滨城市似乎更契合情欲,和我近山的家里,那种爽洁禁欲的山气是不一样的,和在家里一样,窗外也有飞车党呼啸而过,但在夜色中的大叫,都是东北口音的。变化的环境,激活了官能,只要我在呼吸倾听,我的整个存在都在旅行。我的周围充满了时间,而每一缕流逝的时间,即刻生出意义。

点了桂花拿铁,骑手在路上用了一点时间,正是这个停顿,让桂花干重新复活了,又有了它在树上活着时的香气,虽然只有芝麻大的几颗小桂花。家里有一瓶小林送的桂花,我从未意识它们这样香,应该说:我从未给它们一点复活的时间,打完咖啡后,我撒下厚厚的一层桂花,我急于喝完它,我急于听到它的气味表达,我急于开始工作,我太急于完成“品尝”和“工作”,却没有去好好感受它,我没感觉到它的香气,那是因为它还来不及言说它自己,就被我喝完了。我要向桂花树学习缓慢和耐心,她们正在缓释着储备了一年的香气,十月,到处都是秋天的注脚,呼吸里有桂花香,咖啡、酒酿、炒栗子里,标着花香的食品里,都是加了桂花。这个月,“”花香”二字,默认属于它。



临走前,又去昌江边,慢慢散步一次。有人在大啸养肺气,有人在钓鱼,有人在溜狗,有人在跑步,迎面是拎着桶的妇女向我走过来,我伸头看了下,桶里有短木棒,再一看,江边蹲着很多女人在洗衣服。从新安江到昌江,千百年来,没有变过。


回家,晚上躺在小阁楼上,身下是单薄的床褥,盖着薄薄的秋被,一闭上眼睛,还是感到像在景德镇:窗外,有热闹的晚会,友人涌动,从景点的门里蜂拥出来,在摊子前面伸头看,穿着店里给搭配好的汉服,到处打卡拍照,网红鸡排摊子前,排了一站路的队伍,白天近乎荒芜的城市,突然醒过来,灯火通明,热闹非凡。我就是闭上眼睛睡觉,也能感觉到那热腾腾的人气,我就是闭上眼睛,也能看见亮着灯的古塔。

这种记忆滞留在我心里,形成了一个异度空间,一直到我睡在家里的床上,仍然感觉窗外是塔和人群。在旅途中,我对噪音没那么紧张,因为是别人的城市,我内心把它处理成一个旅途中的背景音了,好像它已经无法侵入我的私人世界,回家以后,我就把这种保护也带回家了,和我家楼下随时会发出巨响的群租住户之间拉开了距离,在那种与我无关的暖热噪音中,慢慢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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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3-06 08:57)

去年夏天,蝉鸣如沸的高温天里,小区的树,又被大量砍伐……我走在去拿快递的路上,突然懊丧没有戴帽子,然后我反应过来,这异样的灼热是因为头顶遮阳的树又(又又又又)被砍了。砍下的树枝堆成垛,被装在卡车上拖走,树身新鲜的伤口上淌下树汁,就像车祸现场的血渍一样,并且也有股腥味,这就是一个树尸遍地的屠杀现场……正是在死去的这一刻,树奋力呐喊出了:“我也是生命!”。从此,每回走那条小路,我都是刻意低下头去,因为头顶的枝叶图案发生了变化,少了很多动人的细节,从威廉·莫里斯的工笔植物纹样画,直接飞跃到留白多多的抽象画。

某日,又来了辆卡车,运走了被锯下来的竹林的尸体,我想不出是哪里的竹林,但我能感觉到:身边的风景,变得日益稀薄,本来住宅都隐在树里,影影绰绰,现在可以清晰看见人家晾晒的衣服和咸肉,路边的小树篱已经被剪到最短,紫薇这类小花树也被砍了……紫薇是非常顽强的植物,八月的酷暑天,铁水一样的烈日都不能杀死它,它是我晚间散步时,视野里唯一的活物,然而,它也死于人类的刀斧。

如今,小区变得越发凋敝:居民铲掉了公共区域的草坪,浇上水泥,变成自己家的停车位。颇有野趣的小树林里,樟树、樱桃树、石榴树、七姐妹花也给砍掉了。树林空出的地盘上,堆放着一个老头捡来的垃圾,他每天在园子里转悠,把垃圾箱里的纸盒子捡来当废纸卖,这营生颇受欢迎,这些老人都有房也有退休工资,不愁生计,但他们盯着每个扔垃圾的人,估摸着我们手中垃圾的种类、分量,有没有回收的价值,他们看见纸盒时,和女人抢到一个爱马仕限量包时的眼神,一式一样,真的是两眼放光。几个老人产生了微妙的竞技关系,甚至撕打和抢夺。这个老头住在旁边楼里,得地利之便,加上他非常勤快,不停的来转悠,捡的垃圾太多,现在就拿小树林来放垃圾。

本来层次丰富的植被景观,现在只剩下一览无余的几棵桃树和球形的小树篱,稀稀疏疏,往昔树种多的时候,每个季节,甚至每过几天,沿途景观都会有微妙的表情变化,今天你开花,明天我结果,后天它凋零出一地粉花瓣,每天,我都可以感觉到时间流逝的具体形态,现在,一切都被削减得乏味,除了住人的屋子,其他都被占用,变成垃圾场、菜园、车位、晾衣场。

好像小区里对树的唯一原则就是:能砍就砍,不能砍的就尽量修掉,没有人爱护室外的树,它们给我带来清凉绿意,缤纷野趣,生命的气息,这些都是人类必不可少的。植物不仅仅属于人类,树果是鸟儿重要的食量,随着树的减少,早起时的鸟叫都没那么高低错落了。还有人不辞辛苦,把山石上的树篱都拔掉了,那是小野猫们最喜欢玩耍的地方,矮矮的树篱让它们有安全感。昨天我发现:回廊上的紫藤花也被锯掉了,回廊原形毕露,原来它就是水泥做的几个柱子,少了老紫藤的盘曲增味,极之无趣。砍伐,简直是一场实操课,我一下理解里了园林理论书中所说的“景观花木配置的重要性”。

让我绝望的是:即将到来的四月里,回家的夜晚,我再也不能坐在紫藤架下,呼吸那粉粉的清香了——宝格丽的紫晶、蒂普提克的感官之水,我怀疑我对老式脂粉感香水的热爱,都与这四月的花香有关;也无法在清晨出门时,穿过一条蔷薇盛开的花径,露水正随着朝日升起而滑下花瓣;也不能在九月,穿过草地时感受露趾拖鞋里脚趾间凉凉的晨露;不能在五月,穿过红果彤彤的樱桃树下,听到头顶爆炸一般的,群聚吃果子时欣快鸣唱的鸟鸣。不能,不能,再也不能了。

我失去了花香,我失去了鸟鸣,我失去了四月,失去了五月,失去了九月,我失去了时间,失去了自然……我失去了生命感。


我们为什么需要植物?

有天,读到一首宋词,是《好事近·客中感春》,来自于宋代的赵孟坚,录如下:“春早峭寒天,客里倦怀尤恶。待起冷清清地,又孤眠不著。重温卯酒整瓶花,总待自霍索。忽听海棠初卖,买一枝添却。”

在宋代的时候,中国的花木栽培技术已经非常发达,各路文人也写了《花谱》,牡丹菊花什么都有,逢年过节,各地都有观花会,簪花吃花也是常事。宋代市民插花也是日常的一部分,甚至,每天清晨,就有花贩用马头篮放着应季的花朵沿街叫卖,在宋词中,我非常喜欢看见“卖花声”这样的字眼,比如“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卖花声,是春天发给我们的短消息:我来了。

而这些充满生趣的市声之中,就有悠扬的卖花声,再让我们回头读这首记录买花的词。作者睡得不好,早早醒来,在客居的房子里,心绪恶劣,天挺冷的,不想起来,再睡会?又睡不着,温一下昨晚剩下的酒吧,正喝着,忽然听到有人在叫卖海棠花,起身,去买一支添到花瓶里。当作者买了一枝海棠,看着面前一枝活生生的春天,或许心情会好点?海棠是春天的花,在这个乍暖还寒的早晨,带来了破晓的希望,是天色,也是人心境的破晓。

“卯酒”这个词,白居易诗里写过,那是愉快的卯酒,唐代官员卯时上朝,上朝前空腹浅酌一杯就是“卯酒”,暖暖身子,苏东坡也写卯酒,他嗜酒,宋代都是低度果酒和粮食酒,空腹喝也问题不大,但感觉这位作者的卯酒是一个人喝闷酒,然后这个“忽听海棠初卖”,真是一笔亮色,它不是乡村隐居中的“阶草侵窗润,瓶花落砚香”那种闲趣之美,也不是“惜春只怕春归去,多插瓶花在处安”的惜时之心,它不是瞬间这种时间的切片,它已经具备了心绪辗转的情节感。

又到了冬春交接的日子,拉锯似的很漫长,总是阴雨,我买了一把风铃草,它们在觚型花瓶中慢慢舒展开,钟型花朵,正好又回应着花瓶的形状,花和花瓶连在一起,长成了一颗开花的树。去年,这种昏晓难分的日子,我是靠一把三十块钱的紫罗兰才应对过去。当它凋零了最后一团花瓣时,春天来了。而在口罩期间,全靠家门口的二月兰、早梅、桃花,我才熬过那段枯索又绝望的日子。从古到今,植物都在慰藉心情灰暗的人:“春天必将到来”。



我们为什么需要植物?

想起我曾经读过的一本插花书。

那位插花师,不同于中式插花或日本诸名家流派,她没有严格的造型规则,也不流于技术化。不管是名家名器,还是用完的酸奶瓶,沙拉碗还有路边的野草,做饭时剩下的食材,不管是名花,还是白菜帮子,她都拿来插,甚至不是“插”,只是看似随意的摆放下,众生平等。有一枝小小的茉莉,插在随手团出的一块铁丝网里,冷香四溢,清秀纯伦,那铁丝网,是编鸡笼用的。微物也可至美,因为美无贵贱,其中有万法平等的“道”,有平常心。正应了中国古代插花高手高濂所说:"幽人雅趣,虽野草闲花,无不采插几案,以供清玩。" "但取自家生意,原无一定之规,不必拘泥。"

她从来不单一的介绍今天插了什么花,报个花名,而是会多说一句,构造情境,比如“金银花的果实很饱满,引来了大量的鸟儿”“瞿麦开放时,也正是忙于除草的时候……雨后会长出大量的绿植当然,也是虫子的活跃期,瞿麦也是虫子爱吃的食物,趁着还没给虫子吃掉,赶紧将花插起来。”“看过野地里丛生的鹅掌草,曾经的那份感动,让我不忍只插孤零零的一枝,要插就是一把。插的时候,不能插得太紧,要营造出花朵间彼此攀谈的感觉”。这哪是记录插花,这是一幅幅生机盎然的初夏花鸟图,风味十足的田园诗啊。万物相应,共同赋予“当下”以生命感。此时,花就是诗,有感发的功用。

无论是古今中外,插花的至关重要的点,就是通过花来锻炼自己对季候的感应力,建立与自然的联系。有天读着读着,突然感觉:这是一本日记呀。它其实是用插花来记录日常生活,当我们回翻某一页时,就是把手伸进彼时的生活流里,摸到那天的温度、氛围甚至心情,读出很多花草之外的东西。

比如,有一天,她用一个装菜的陶盘,随手摆了做菜剩下的“春之七草”,就是日本人应季吃的七种春天的蔬菜,我们中国也有吃春菜、吃春饼卷蔬菜的习惯。那么,由这个插花图片,我们可以揣想作者当日怀着不错的心情,准备合着春天的调子来做饭,又有一日说是山里捡了树枝,随手插了。那么我们由此闻到山林的清香,听到鸟群略过耳边的扇翅声,作为作者,相信她本人能由此回溯出更多本来已经模糊掉的记忆,比如,那天厨房明亮的光线,摘菜时客厅里家人看电视的背景音等等。没错,这就是以植物来承载记忆,它让生命有了远景,也就有了层次,不再枯淡平板,比如:有天她插鸢尾时说“小时候我常在河堤上采这花,放入水桶中,想来那是我插花的开始。”

又有一天是枯竹,那是一月份,天寒地冻,春日尚远,那就记录“无”。因为:“死,本来就是生的一部分。”插花就是直面生死,“常开不败的菊花,终于就要散去了。心中有些不舍,再插一次聊以安慰。那淡淡的粉色,不像枯萎,倒像渐渐褪去的妆容。可以和放干的荠菜一起摆放”。半凋的粉菊和干掉的荠菜,拿来做插花的素材,与其说是惜物,莫若说是学会坦然面对生死。从盛年到衰败,乐极哀情来,这是植物的,也是人的有限性。今天用心打理的花园,明年就可能是废墟,繁华旋即幻灭,即使“不舍”,也只有放手。也正是一朵朝开暮落的木槿花,让陶渊明明白人生无常而惆怅:“晨耀其华,夕已丧之。人生若寄,憔悴有时。静言孔念,中心怅而。”

和那些用竹签铁丝纠正花形的插花者不一样,她很喜欢植物本身的线条,野花野草,很多是纤弱的,甚至有的小花,放了一夜就因为趋光而根茎扭转,那就保留它转身的虬曲,也就留住了它的求生心切,更留住了它如花在野的生机。这是理解了野花的“弱德”。我们普通人被裹挟在时代中的一生,多么像风中野花。

去年初冬,我去湖边散步,冬天的湖水,有种暗暗的贝壳蓝,太阳照在铁锈红的杉树林边缘,给它们镶上了金边,反射出金属色光泽,枯荷的残根是淡褐色的,穿湖木头栈桥上有加固用的麻绳,已经褪色了,是淡淡的米色,映照着远山沉着的深绿色,一切是那么和谐。那天我正好读黑塞,他写他抓着花瓣,在即将消逝的光线中,拼命速写下夏日的美景,充满了焦虑。这眼瞅着就要被真正的冬天吞掉的初冬美景,也让我焦虑,我拼命调动我的词库,也没法用文字抓住它,这让我沮丧。

然而,这就是植物在对我耳语,它说:“这露水般,露水般的世啊”。植物,是生命教育。


我们为什么需要植物?

读一个女作家的几本书,从中年读到老年。衰老是一场不断的丧失。几本书读下来,父母死了,朋友们一个个去世,亲手安乐死了心爱的老猫,又埋葬了老死的狗,曾经亲密的同性恋人逐日失智,已经不认得自己了。到晚年她中风了,不能正常组织词句,连诗句也从她的大脑里逃逸了,她晚年的文章比早年疏松无力,然而这溃败的文字孔洞之中,却又溢出了比文学更有价值的东西,一个作者都驾驭不了自己的文字了,还有什么比这更真实呈现的衰老呢?不能写,正是文字写不出的衰老。在这样的绝境之下,她去花园照料花草:“这是我中风之后第一次从事园艺”……啊!她特别爱写花草,坚持到最后一本书的朋友,是植物,很多树是可以活到千年的。它们有“春风吹又生”的连绵的生命感,它们真是最后的朋友。


我们为什么需要植物?
 
我读到过一段心理咨询师的话,因为我不是神经性专家,也无法判断真伪,暂且转引在这里,供大家参考。引文如下:“朋友说,她现在碰到有一类青少年群体,出身于典型的高知中产阶级,父母也很注重孩子的心理健康,但是就感觉人生空虚、无意义,对生活毫无热情。 我算了一算时间说,当年“鸡娃”的副作用之一已经很明显了。 以狂热的比拼智力为特色的教育模式最大的害处是孩子们被过早地剥夺了感受能力的发展。

精神病学家伊恩·麦吉尔克里斯特(Iain McGilchrist)花了20年研究大脑左右半球之间的关系。他发现,大脑左右半球分别侧重不同形式的注意力。左半球偏重狭窄的聚焦式的注意力,而右半球侧重于保持对我们环境的开放而广泛的关注。学习英文单词、做奥数题、学拼音、学乐器,培养的是左半球狭窄的聚焦式的注意力。左脑有效地处理功能性的事物,并对经验进行专门的分类。它侧重于处理“获取”和“使用”层面的信息,而对这些层面的关注并不会给生活带来意义感和深度。亲近自然、游戏、玩泥巴是培养右半球的开放而广泛的关注能力。右脑连结而不是分类。右脑对信息的加工让我们更好地与自己的身体和感受相连,让我们感受到世界的丰富。

我们的共情能力和最深刻的人性,都是通过右脑以及与大自然的连接感带来的。”

成天浸泡在抽象的讨论和概念中,没办法和具体生活产生生动的连接,常常让人感觉空虚。比如,刷一天的网页,到处抬杠,未必有观察一只鸟得到的自我满足更多,我记得有一种治疗焦虑症的方法,就是每天观察一种植物,做自然记录,另外,“二十分钟公园效应”,“走进大自然”,“活在群体关系中”,这些治疗抑郁症的途径,能不能用神经学原理来帮助理解?这些行为,不都就是强化右脑功能吗?也获取双脑平衡。

在神经学家萨克斯医生那里也有相关病例,有位音乐家,丧失了右脑功能,医生递给他一朵红玫瑰,他判断说:“大约六英寸长,有红色的螺旋形状,贴有一条绿色线状物……不好说……它应该是……一朵花?”也就是说,他没有右脑的直觉体验,只剩下左脑的分析归纳。他“思考总结”出:“这是一朵玫瑰”,却无法“看见”,看见,是由眼睛这个摄像头,加上大脑这个信息处理器,才能共同完成,他的摄像头没坏,处理器出问题了。这位病人从此迷失在无生机的抽象世界里,他是一台可以处理信息的计算机,却没有幼儿都具备的直觉感受。

如果我们失去植物、动物,只剩下进出钢筋水泥的房子、打开和关闭手机,那我们就等于是部分丧失脑功能的病人,我们的感受力会日益枯竭,也会与世界和他人中断联系,“右脑对信息的加工让我们更好地与自己的身体和感受相连,让我们感受到世界的丰富。我们的共情能力和最深刻的人性,都是通过右脑以及与大自然的连接感带来的。”植物及它们带来的一切,不仅是感官的盛宴,更关乎生命的肌理丰富、人类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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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12 10:32)

 

                        茫然尘世的珍宝

 

 

很多年了,我一直想写一本《茫然尘世的珍宝》。因为:这句话,就是我写作和身世的概述。

 

在我的文章里,读者很容易看出珍宝,也就是我生命中那些珍藏的时刻,但是,它的底色,其实是茫然尘世”——淡泊宁静的山水诗,发韧于杀戮频繁的魏晋乱世,看上去酷帅洒脱的佐野洋子,是重度抑郁症患者,擅写田园花草的梅·萨藤,是躁郁症。

 

作家、艺术家的平静快乐,永远是在摆荡中求衡的平静快乐(那种无痛感的固态平静,通常是因为拥有它的人不敏感,有钝感力护身,这样的人也不会想创作了)。而敏感人士的平静快乐,是在痛苦虚无中厮杀出来的一个片刻……正是我经历过太多痛苦,所以才会那样爱惜每一个发光的瞬间。

 

在写作中,什么是最重要的?我想,应该是诚实。诚实,不仅是一种品质,它更是能力和勇气——眼力好,头脑清明,能对现实做出客观的认知,也勇于直视真实的自我与他人,而不是用最优值理解人事,以此让世界显得不那么尖锐。一个人,当他诚实地面对自我时,他就能坚持走过生命的暗夜。而当他诚实地面对外界时,作为时代的在场者,他就能更精确地去记录世界落在他身上的光影,由自身映射出时代的真实样貌。

 

技术方面,我惯用水溶式写法,让读者只觉甜咸却不见糖盐。就是用简单的笔墨去写日常人事,不空谈道理,不刻意诗化,而是让我穿过血肉的生命感悟,在读者心中荡开,唤起读者自身沉睡的内在体验……我渴望写出涟漪一样的句子,而这个涟漪的振幅,由每个读者自身的生命体验而来。

 

我以为:文章像一个任由读者参观的房间,写完后,作者应该关门离去,把理解空间让给读者,不要过度侵占读者的自发解读空间。但是,现在的大环境非常浮躁,就像一个大卖场,人人都在用最大的音量吆喝,为了迅速抓住顾客(读者),作者不得不写出多巴胺满满的句子,像广告牌一样挂在高空。这片发光区域面积越大,就越容易被关注。

 

可是,如此一来,文学中最迷人的那些山岚微雨,就散逸了——“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当生活被还原出来时,本身就此中有真意了,此时,忘言才是个重要的技术。

 

当下,我们每天都活在网络传送的虚拟现实里,从早上起床开始,就陷溺在手机上蜂涌而来的各路信息和段子里。你是否记得,中午吃饭时,你对面那张脸长什么样?你是否感觉到初夏绿叶鲜活的呼吸?上一次你和人面对面深谈是几时?这些具体的东西,都被概念化的信息给隔绝了。所有人,就像被膜状物裹住一样,阻断了对生活的切肤之感,活在头脑风暴的漩涡里。因此,大家才感觉焦虑虚无,无法获取真实生命能量的支持。

 

我读过两本回忆录,都是写小院生活,平淡之极。就是一边摆桌子吃饭,一边看院子里刚开的晚饭花,天黑了,眼睛看不真切了,饭也吃完了,收桌子。还有一位写五六十年代的,入秋时节,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叫卖九花儿(菊花)的吆喝声,鱼、肉是马蔺草捆的,棕子也是,拎手上,下了锅,都沾了草木香气。胡同口的老太,太阳穴上贴着薄荷叶子说沾点凉气。庆祝建国十年,政府号召大家种木芙蓉,政府从城外拖来很多树苗,一毛钱一棵,大家伙儿都种,争相比着谁种得好,这院子都变美了。粮油紧张,香烟更是稀罕物。烟瘾大的人,动脑子找替代品,嘿,就种起了芝麻叶……我对这样的记录者心怀感激,他们让我抚触到生活的声色气味,在那样的时代中,老百姓正是靠着与具体之物的连接,才维系住内心的秩序。这些打动着我。

 

身处高科技时代,经验被抽象成无须触摸的形式,我们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去实体化的过程。我们越来越忘记了,塑造着我们的思想的,是我们身处于世的切身体验——空间、质地、声音、气味,在周遭的物质形态和我们的内心思想之间,存在着意义重大的交流(麦克法伦)……这个世界有太多急切地站队、掐架,太少耐心地看见、感受,我们有必要去唤醒这个世界的物质性。

 

而我,就是想重现真实的生活流,所以文中我保留了生活的正常流速,没有给它拉进度条,也没有大悲大喜。如果你觉得有些平淡琐碎,那么你可以回想一下,你每天来回穿行其中的生活,它是否就是这样呢?我是可以把枝叶删掉,直奔高潮时刻,端出一个更顺滑刺激的梗概版,可是,生活何时对我做过这种简化处理?那些磨折琐事,我可是一分钟一分钟挨过来的。

 

我记下了一些琐细的亲子生活,绝非想讴歌母爱的伟大,更不是炖一锅母慈子孝的鸡汤……我是想记录下母职这无法反驳的天命,它的重量落实在具体生活中,被分解成砂砾的那种颗粒感。当代女性不是被饥荒和战乱给摧毁的,而是被日复一日、每日穿行其中的琐碎给慢慢磨损的。

 

这磨损,本来就是隐形的,所以很多人都不明白,自己是如何逐日变旧的,就是因为它不是大刀迎头砍来,而是混在日常琐事里的颗粒。因此,我也不想把它写成战斗檄文,我只想还原生活的原生态:疲惫无奈,偶有温馨时刻。

 

我希望读者能静下心来,让那条挟带着很多碎片的河流从你身上流过去,恢复对真实生活的知觉,重新建立与真实生活的联系。这是我希望文本被打开的方式。佩索阿的诗里写:什么都不想,就是完全占有灵魂。什么都不想,就是全身心体验生活的潮水涨落……”。恩,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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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7-18 07:25)

听书真方便看书用眼过度时,想歇歇眼,躺床上做拉伸时,怕浪费时间,散步时,还想学点东西,这时它可给力了。听书还有个大好处就是把语言回归本色。语言,我们往往更注意它的文字层面,但语言其实是有声音的,声音本身也能附带意义,这时音频就显出它的优势了,像老舍、崔岱远、叶广芩、王敦煌、邓云乡、王朔这些北京作家的书,都有人用京腔给你读出来,有的还能把街头巷尾的市声,叫卖吆喝之类的,用北京土话给仿出来,嘿嘿,你别说,这文字一下子就活了,那热闹喧腾的味儿就出来了。

 

又比如,蔡皋书里的民谣,我去找了长沙话版本来听,“月-亮-粑-粑,肚里坐个爹爹,爹爹出来买菜……”。然后,那个“文稿君”一直在旁边愣着,注解不出来,哈哈哈。我很喜欢川音,爽利喜感,心情不好时,会看四川话配音的电影,“你懂个锤子!”,一锤就锤到了我的笑点,哈哈哈哈哈哈。去年,《繁花》引发了沪语热,其实,中国第一部方言小说,就是以吴语写成的《海上花列传》。为了感受古音,我找了广东话诵读的古诗,广东话保留了入声和某些发音,乖乖,真没想到,一首悲壮雄浑的戍边诗,顿时读得四面生风,寒嗖嗖的北地,冻硬的盔甲,拉弓时的风声,都出来了,普通话版本没有那个壮怀激烈。

 

但是,我从未想过,这个世界上,会有谁,是用南京话来写作的。我读任何一个南京作家的作品时,脑子里发出的声音,都是普通话。后来,无意读到了一些写老城南的文章,然后,我吃惊地发现:有一群写作者,还真是用南京话来写作的……天晓得!说北方普通话的朋友们,可以直接以口语去写作,灵感从嘴边一路直奔到纸上,这样的畅快浑然,是很多方言区作者难以操作的。

 

这些作者的年纪,都在七八十岁,就是我爸妈那个岁数,可能平时也不习惯说普通话。严格地说,他们也不是写作者,有些是退休工人,有些是插队落户在外地,写了怀乡的文章,用现在的流行语说,就是“素人写作”。他们也没啥文学素养,写文章就像说话一样。然后,我就乐了,因为,只要一读那个文章,就知道,那是用南京话构思的。哈哈哈哈。

 

干活时,光着脚巴(jueba,脚)、翘着“小指麻头”(小拇指),“清大八早”(清晨),天还“乌漆麻黑”(黑黑)的,要起火烧煤基(烽窝煤)。也有人去老虎灶(茶水灶)打水。清明前,赶紧吃“河歪歪”(河蚌)。晚上要休息了,快点“挺尸望屋梁”(你别说,还挺形象)。有本事,竖拇指夸你“来斯”,受惊吓,拍拍胸口说:“黑(吓)死我了”。不好好珍惜钱财,就要“喝(huo)西北(be)风去咯”。这些话,一定要用南京话读出来,才能读出那种市井烟火气、粗糙的莽性,和言语间淡淡的奚落。

 

这些叔叔阿姨,用老南京话写着他们小时候看过的旧物件和老行当,还挺生动。语言中携带着生活流,那口音一出来,城南密密匝匝的小巷子,阴森森的天井,一进进的院子还有老铺子发黑的木头门板,车床上正在车的日用杂件,如在目下。还有,梧桐树下老店前,排队zan(切)鸭子的人,姑婶聚在井边,一边韶(聊天),一边ci(刮)鱼、过(漂洗)衣服……这些场景通通出现在我眼前。

 

他们提到的地名:都是老城南才有的,城南自古就是南京的生活区,地名都生猛活泼富生活气息:驴子巷、羊皮巷、白鹭洲、仙鹤街、狗儿巷、螺丝转弯、煤灰堆……天上飞的,地下跑的,煞是热闹。城南旧时还是各路手艺人聚居处,窑湾街(烧砖)、木屐巷、剪子巷、箍桶巷、扇骨营、船板巷、胭脂巷、牛市、牵牛巷、糟坊巷、白酒坊……把这些名字读一遍,老百姓的日子就活过来了,简直就是一幅活灵活现的百业民生图。老南京话很多与城南相关,比如:“马巷的花——没结果!”马巷,是旧时专做绒花的。

 

我曾试着用南京话读出来的书,是杨步伟,语言学家赵元任的太太。她是南京人,老城南的旧家族,她的书,就像微信语音转文字,真就是拉呱聊天,各种方言都有,有时会看到文中夹杂的南京话(江淮官话)。“说得很热烘”(南京人说一个人爱热闹,就是喜欢“凑热烘”)、照应(照顾)

 

她老公赵元任是个超级语言天才,据说能说三十三种方言,他陪罗素在中国巡回演讲时,走到哪里,就把演讲翻译成当地话,各地人都拿他当乡亲,因为方言让他迅速获取当地人的情感认同。有阵子,这对夫妻为了好玩,定了每个星期换一种方言对话,南京话、北京话、湖北话……而杨步伟的可爱之处,正是在于她与口语人格的融合,“脱口而出”的率性。她在回忆里随口聊到的名字,一个个都如雷贯耳,全是顶级学者,而她那个完全不经营的口语表达,说明这对人家只是家常事而已。“随便韶韶”和“如雷贯耳”造成了强烈的对比效果。

 

读书时,有时会碰到角落里的南京话。比如,《红楼梦》里,黛玉说:“你的意思不叫我安生”,安生,就是安静。说秦显家的女人“孤拐”,就是指女人颧骨高。又比如yiguai,恶心的意思。说一个人碎嘴,叫“嚼蛆”,比如:“就你们这些人嚼蛆”。还有shaodao,就是南京人常常喜欢说的“韶”,指一个人太啰嗦,“贾芸听他shaodao得不堪”。《儒林外史》中也有 “因怕董老太太shaodao”。程乙本里凤姐说:“我来迟了,没得迎接远客”(“没得”是南京话)。曹雪芹家族在南京做官生活六十多年,他本人也出生在南京,长到十四岁才迁回北京,吴敬梓则是在南京待了多年的安徽人,带点口音都是正常的。

 

世界名著中,也会遇到到南京话。许渊冲版本的《包法利夫人》,里面写到包法利夫人站在楼梯拐角上看着赖昂,她就站在楼梯高面。天慢慢的黑了高面指上面。又比说那个男人真夹生夹生好比是饭煮到一半,半生半熟,世故人情都不通达的意思。

 

小说里,常看见以语言造势的情节。比如在奥兹的书里,他是以色列犹太人,他爷爷是俄籍犹太人,即使迁居以色列,骂人时还是用俄文不然就没快感。外婆外公年轻时在波兰开磨坊,所以只用意第绪语吵架,妈妈被父母不合搞得童年阴影,由此觉得希伯来文更高级。犹太人流亡各地,都能操上几种外语。 犹太人的书里,常会看到一桌子亲戚说着不同语言,在茨威格和斯坦纳的回忆录里,都有这种场景。

 

意第绪语是德系犹太语。希伯来文才是犹太人自己的语言。奥兹本人在集体公社长大,自诩为新一代以色列青年,他们看不起德国犹太人(说意第绪语),也疏离二战后流亡来的犹太知识分子(说外语),所以奥兹说希伯来语。二战前,波兰犹太人的窘境,也是用语言这个细节承载的。犹太孩子被谆谆教导:波兰语一定要说得明晰精确,这样波兰人就觉得你尊重他的文化,但是绝对不可以比波兰人说得更精致,那样就显得有图谋发展的野心,使他们有危机感。语言尺度上的进退求安,最终恶化成奴性,象铁锈一样,腐蚀了犹太人的自尊心。不管你怎么努力溶入,语言都会提醒你,你在别人的地盘上。所以,犹太人拼死要让希伯来文复活,那是他们自己的精神母土。

 

语言还携带着思维和行为模式。有些双语人士切换频繁,成了结巴,比如博尔赫斯,他奶奶是英国人,但是他周围都说西班牙语。萨义德也是,和爸妈他说阿拉伯文,然后上贵族学校,必须得说英语。自传里,他就说自己老是用一种语言思考,用另外一种语言说话,一不小心思路就断了,他也是结巴。还有纳博科夫,他的家教是法国人,青少年期待在俄国,十月革命后逃亡英国,毕业之后移居德国,然后再搬到美国,晚年定居瑞士——他的结巴是不定时的,上课一紧张就发作。

 

语言,落在个人身上,就是文字加乡音。对此,我爱恨交加。以中文作为母语,这个让我觉得很幸福。中华文明非常古老,汉语的成熟度很高,听说某个非洲部落的语言,统共只有几百个词汇,连“飞机”都得说成“能飞的大鸟”,又有些武力孱弱的小国,亡国时连母语都被灭了,没有语言何来文化的保存?这让后代都成为精神上的流亡者。而在汉语中,光是形容绿色就能随手找出几十个词吧,语言是思考表达的工具,充沛的语汇资源,才能锻造出精细的思想和审美,一个词汇非常贫乏的语言,不可能有深广的思想和健全的审美。更何况中国书法本身就是高妙的线条艺术。

 

不过,以南京话作为乡音,这事让我伤心。据说,在西晋以前,南京还在吴方言区呢,一直到永嘉丧乱,晋王室偏安江左,九十万北人南迁,南京才变成北方方言区。北方士大夫诵读的口音,被称之为“洛生咏”,雅士的洛阳话代表中原文明,备受推崇。宰相王导为了亲民,说几句老百姓的吴语,还被士族讥笑了。这是方言地理学上的一场南北之战,洛生咏大战吴语,可怜的吴语节节败退,一直撤退到镇江以东。

 

语言上的转变,常常是慕强,趋向于政治或文化上占优势的一方。常看俄罗斯小说的朋友一定知道,俄罗斯贵族也不说俄语,他们说法语。“精神上我们都是法国的居民。对这些欧化的俄罗斯人来说,“欧洲”自然并不仅仅是一个地名,而是心灵之乡,他们通过教育、语言、信仰以及对待事物的共识而生活于其中。(《娜塔莎之舞》)”

 

南京话比较浊重,就是很善意的建议,给南京话一说,都会变得冲头冲脑。比如让小孩少吃点凉性瓜果,怕引发腹泻,就说:“香瓜甜如蜜,MAOSI(厕所)在隔壁”。那是我能听懂,但永远不会去说的那种南京话,老南京的南京话,侉里侉气的。连“干么四?没的四”(干什么?没事)这种基本款南京话我都不说,我差不多就是把普通话发音揉进南京话的调子而已。

 

我讨厌老南京话,和城南的气场也不投,城东山水的开阔萧然为我所深爱。站在夕阳下的古墓公园,比吵吵嚷嚷人挤人的夫子庙感觉好太多了。城北下关并入鼓楼之后,开发得很好,滨江一带江景优美。城西的高楼林立也算是现代文明。我对城南的老旧房子也毫无怀旧情绪,一直到九十年代,我城南朋友因为家里太小,还在老房子的楼阁子(louguozi   阁楼)上睡,去她家玩的时候,还要跑公厕,简直是心理阴影。

 

语言就是一个人的设置,我对着书比对着人的时间还多,脑子里全是普通话,内心翻涌的心潮也都是普通话,南京话只供与亲友谈事,普通话才是我的灵魂栖息地。我的普通话词库比南京话大多了,普通话模式的我,更加言辞通达、抒情流利,像是个手握精兵强将的将军。

 

词库的储备,只是一个方面,事实上,我是滑入了另外一重人格。小时候,周围只有本地人,大家都说南京话,随着城市发展,高校扩招,网络交友普及,说普通话的朋友也越来越多了。渐渐的,我的朋友几乎都是说普通话的,我离我的南京话人格越来越远。一说普通话,我读过的书、写过的文,都回魂到我身上了,整个人都被精神化加持了。一说回南京话,我就是春运短视频里,那个从外企回乡的安娜、杰克,瞬间变身为披着花棉袄歪在炕上的春花、二狗子,谈笑间,优雅灰飞烟灭,很快融入亲友。

南京话属于江淮官话,官话语系无论哪支,基本上都和普通话差不多,只是音调不同,落在纸面上看不出效果,只有听读时才有鲜明的地方色彩,这大概也是南京方言很少拿来写作的原因。如果你熟练掌握了老南京话的骂人语系,也能说个痛快。有次我看见过一个城南老太的精彩骂架,然而那些老南京话的词汇,我听都没听过,感觉比我的南京话毛细血管丰富多了。我的南京话骂人语汇非常贫乏,顶多是“甩货” “二五郎当”。随着城市发展,人口流动,很多方言也被普通话冲淡,走向凋亡。齐如山《北京土话》中的很多话,现在已经没人说了。不断新生的方言,应该是“网络用语”吧。我们的父辈只会说老南京话,难听但混着旧时记忆,还是觉得亲切。现在我们的孩子完全不会说老南京话了,方言已经随着长辈死去了,这么想着,又有些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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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7-01 06:26)

       

 

昨晚又开始重读劳拉·英格斯·怀德的小木屋系列(之前,我写过这个系列的第一本《大森林里的小木屋》)。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美国颁发《宅地法》,开荒者可以获取公有土地。然后,就出现了很多像劳拉这样的拓荒家庭。他们拖家带口,在马背上寻找水草丰美的定居点,然后开垦安家。劳拉一家,一开始是在威斯康辛的大森林,然后着篷经过堪萨斯、爱荷华,呆过明尼苏达最后定居在达科他的放领地。怎么没有人给这套书画一条路线图呢?

 

这个流动的垦荒者之家,它有很多异质的冲突与调和,比如:自由与责任、物质贫穷和精神富裕、规矩和大自然中的放养。

 

再读的时候,突然有点害怕。妈呀,那是美国的大草原啊。没有电子地图,也没有行程规划,没有警务人员,没有医疗设施,万一来个流窜犯,或是有个啥急病怎么处理啊?他们安家也挺随性,看着土肥水近,就停下盖房子。这也太任性了吧。而且,拓荒者真是高危职业,有一次,爸爸被五十只狼围住,一直跟了他四百米,可能当时狼是饱餐过,才没有攻击爸爸。解开马缰绳后,马跑出了鞭子抽不出的史上最快速度。除了狼,还有豹子、毒蛇,以及,被比喻成“狼”的印第安人。

 

而且,拓荒者真的很穷啊,劳拉只有一个玉米棒包着布充作娃娃的玩具,两姐妹共用一个锡杯。爸爸驾马两天才到镇上,带回来一些日用品,让大家惊喜万分的礼物,是一小包白糖,大家轮流尝了一口,就收起来了。那是招待客人用的。圣诞节收到了蛋糕,她们实在舍不得吃,就在底部舔了一下,这样蛋糕看上去还是完整的。

 

这才越发意识到作者的高妙 ,作为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太太,她确实是保留了童年的视角。我的顾虑,完全是成年人的思维,而孩子的视野里,只有长满紫罗兰的草原,眼前窜过的大灰兔。她不能意识到危险,为对每个被爱的孩子来说,父母的卫护就是坚不可摧的。劳拉好奇的,是草原中的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路,她珍爱的,是家里养的狗,当她以为它被溪流冲走时,她非常伤心,这就是她的价值观,完全是儿童式的。在她眼中,草原上空的星星会跳舞,早晨的喇叭花在唱歌,这可不是中国小学生在好词好句手册里摘抄来,准备涂抹在作文上骗分的矫情句子,这是劳拉的真实感受。

 

爸爸从小镇带回了给家人的礼物。小姐妹俩得到了露出星星的发梳,其实就是最廉价的塑胶产品。妈妈把姐妹们的头发梳好,戴上发梳,姐姐戴的是蓝星星发梳,印象中,妈妈总是给姐姐配蓝色服饰因为姐姐是金发碧眼吧。即使拮据,妈妈对美也不苟且。还记得么?她拆旧裙子给窗帘做花边,冬天的奶酪不黄,妈妈刨了胡萝卜丝进去,让它的颜色更好看。

 

“姐姐的金发里出现了一颗蓝色的星星,劳拉的棕发里也出现了一颗红色的星星。姐姐看着妹妹的星星,妹妹也看着姐姐的星星,她们都笑了”……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每次读到这里,我都想哭,只有小孩才有这种不关乎物品价格,直见本体的满足感。不然怎么说童心通神呢?这种用最低文字成本直指人心的表达效率,是童书作者必备的,安徒生、林格伦、杨松笔下也常见。

 

         

 

劳拉是在不断的搬家迁徙中长大的,但是妈妈对她们有严格的要求:接人待物要温柔,吃饭时不许说话,基督徒周日不能工作,可以接近粗俗的铁路工人。即使在不见一人的草原上,小姑娘们都是换上干净睡衣睡觉的,这都是清清楚楚的规矩,她们是得体洁净的孩子,并不是没有教养的野孩子。她们对文明的坚持下暴雪时她们在屋里安安静静地缝被子,妈妈说她们必须做淑女,我们中国古代的闺秀,也是通过做女红来养静气的。劳拉被富家女纳尼欺负羞辱时,她仍然恪守妈妈的教诲,对招待她的富家女妈妈说谢谢。谁穷谁富?看教养,看心灵。

 

这真是一种很神奇的教育。大自然教会她敬畏天地,“溪水会退下去的,但没有人能命令它这么做,劳拉知道了有比人更强大的东西”。相爱的父母活体演示了人伦,《圣经》指示了她怎样作息。她是自由放任的,她也是懂规矩的。在流离的生活中,她不害怕,她的安全感来自稳定的家庭秩序和对信仰的依傍,以及自律之后的自信。

 

劳拉为例,幸福的孩子需要的是:承担责任并相爱的父母,大自然,信仰。劳拉的父母都在努力工作,爸爸打猎、种地、打短工,在风大雪深的日子里,就在家给妈妈做床架、编摇椅,至于妈妈,简直是双手万能,黄油、做窗帘、做小姑娘的衣服帽子,她能瞬间把一个帐篷变成家。在大草原这种地方,她都把孩子们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在这样一个颠沛流离的生活中,这个稳定的家庭秩序从哪儿来的?就是爸爸和妈妈的手在维护啊。

 

孩子们身处秩序之中,也就得了自我管理能力,会帮助爸妈干活,妈妈做饭时,一个递柴火,一个摆餐具,一起带小妹妹。完成家务责任之后,才会去玩耍。别说孩子,就是老狗杰克,都视自已为家庭成员,会在男主人不在家时,自行去巡视马厮和牛栏。爸爸说,上帝创造了我们,让我们生而自由,这意味着我们必须自己照顾好自己——自由的赠品是责任,这是爸爸骑在马上的脚和爸妈不停劳作的手,教会她们的。

 

 

事实上,这个满是野兽的荒野,只靠爸爸的猎枪和猎犬去保护的安全,是很脆弱的。但孩子们不觉得,就是因为松驰的父母。爸爸自由不羁,对某地生出好奇心,妈妈立刻收拾跟随。夜宿在大草原上,爸爸拉小提琴,妈妈洗衣服,没有身处流浪生涯的恐慌就连前几本的狼,也挺松弛的,敢着爸爸的车子跑。劳拉的爸爸也打猎,但他只为糊口,他不惊扰繁殖期的动物,超过食量的鱼会扔回水里,他有朴素的环保意识。那时,人和万物之间的关系,也是松驰的。

 

每次,爸爸找到定居地,就砍木头,盖房子,壁炉。入住时,妈妈把一个瓷做的牧羊女放在上面,这是妈妈的珍物,追随她走过了千山万水。瓷是易碎品,可是她稳稳地端坐在壁炉上,在散发着新鲜松木香气的新屋里。这个牧羊女,在跨越几个大州的颠簸之中,被爸爸妈妈保护得那样好,也贯穿了整个小木屋系列。

 

这个瓷质牧羊女易碎又坚强,就像这家人——易碎的,是生活:随便一场蝗灾,就毁掉了爸爸整年的耕耘。辛苦盖好了房子,装好了家具,犁耙出耕田政府却改变了分地政策,他们被迫再次搬家。坚强的是对家与爱的信念。爸爸颗粒无收,只能去打短工。可是他拉起了琴,一家人合唱着:“游遍各地宫殿,享尽富贵荣华,可没有任何地方,比得上我的家”。

 

 

 

重读的时候,突然发现这个作者的了不起。就像《红楼梦》,你仔细看,就会发现黛玉无论是肉身还是精神,都是在成长的。好书会呈现动态变化的人物形象。小木屋系列里面的劳拉,也在不断迁徙的过程中,慢慢长大她从荒野之子,成长为肩担责任的社会人。

 

当印第安人的宣战鼓声响彻午夜,爸爸不眠不休地做子弹时,劳拉知道了爸爸也会害怕。当老狗杰克死去时,她感受到死别的悲伤。当她开始疑惑,我们都来开荒,那印第安人去哪儿呢?她慢慢明白了人类的侵占掠夺。当姐姐因为猩红热而瞎掉时,她懂得了人在命运前的无力当富家女纳尼讥讽她的寒碜外套时,她第一次有了身为穷人的羞耻。当她决心给失明的姐姐做眼睛,把看到的一切都分享给姐姐时,她习得了观察和描述的能力。当她强忍着反感去上班,挣工钱供姐姐上盲人学校时,她的肩膀告诉她爱的沉重。

 

姐妹俩的差别,也越来越明显。姐姐玛丽沉静乖巧,妹妹劳拉调皮好奇,妹妹对姐姐描述一个在日落时路过她们的牛仔:“黄褐色的草原环绕着他,他一直跑进了太阳里,他会随着太阳环游世界”,姐姐纠正妹妹:“他不会跑到太阳里的,人只能在地上……”,她们是形影不离的姐妹,可是她们分居在两个国度凡人的,和诗人的。而这世界上,从此诞生了一个作家。

 

 

系列里的书,越到后面我越不忍看,小姑娘劳拉来到了小镇——美国当时在修横贯铁路,很多拓荒者在沿线开垦定居,一个个小镇成形。劳拉的眼睛慢慢地蒙尘了,是生活本身的尘土。世事艰难,不是说小时候就不存在,而是,那时她是个小孩,她看不到。这个视野的慢慢拔高,能写出来,很棒。这个系列的第一本《大森林里的小木屋》,是最广为人知的一本,其实它也是童心最明亮的一本。包括我自己, 也是反复读第一本。

 

接着看剩下的本,我们通过一个十九世纪小姑娘的眼睛,看到了工业时代的到来。最初,劳拉不喜欢吵闹的小镇和醉酒粗口的铁路工人,不喜欢到处都是敲凿铁路的巨响,她非常怀恋威斯康辛的大森林,哪怕是银湖岸边一只披满月光的大狼。而在第二本书里还敢围观他们的狼,在第五本里已经逃往西部了,连雁群都被盖房子的噪音吓得掉头飞走了。当年,爸爸之所以离开大森林里的小木屋,也是因为“人越来越多,动物纷纷离去。爸爸也不想呆在这里了。他喜欢动物能安心生存的地方。他喜欢小鹿和妈妈躲在树影里啾着他”。

 

小木屋系列里至为感人的,就是人与自然的关系,书里很多写景写动物的篇章,就是优美的自然随笔。小木屋系列,我认为可以当成自然文学来看。自然文学家都有敏锐的官能感受力,长于描绘景色以亲近山川鸟兽来获取慰藉,劳拉是这样——拓荒主题和自然文学,本就有天生的血缘关系。写《乡村时光》的苏姗·库珀和她爹,也是描写拓荒生活的自然文学家。另一位拓荒小说作者,写《拓荒者》的薇拉·凯瑟,她书中景物描述,已经是作品重要的结构性部件了因为:拓荒者与之爱恨厮磨的爱人,就是土地啊。

 

十九世纪时的自然文学家,约翰.巴勒斯(1837年出生)、约翰·缪尔(1838年出生)、梭罗(1817)纷纷记录了荒野给予他们的精神启示。而在后来的自然文学作者中,在西进运动开展了一百多年,工业突飞猛进,荒野不断被碎片化之后,利奥波德在二战时期开始写作的《沙乡年鉴》中,开始讨论恢复土地健康,蕾切·卡森提出工业化对生态的破坏。而这些,在怀德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开始写作的小木屋系列里,其实已经隐隐呈现。只不过,她不是用理论研究或生存实验,而是以一个小孩的真皮层感受力,体验出了这些。

 

 

单看《大森林里的小木屋》,是田园牧歌,而整个书系看下来,是一曲离别的骊歌。劳拉告别了童年的草原和大森林,也告别了被文明驯服的荒野,告别孩童天真的快乐,迈向成人的责任。

 

劳拉18岁结婚,丈夫感染白喉而瘫痪22岁生子夭折23岁家被烧毁。27岁,劳拉买了农场,开始养殖耕作。她像爸妈一样手脚不停,18岁的她用双手缝制嫁妆,结婚第二天就给打麦工人烧饭,辛苦种出的麦子被冰雹打坏了,没时间哭,得赶紧耙田准备下一轮播种。孩子死了,可是干草仍要割,工人仍要吃饭,她还得干活——在“天地不仁”这事上,古今中外都差不多。但她仍在窗台上种了一盆天竺葵,仍然觉得日子是辛苦又快乐的。这不就是把牧羊女放在壁炉上的妈妈吗?

 

劳拉离开爸妈的小木屋,又失去丈夫的小木屋,最后建造出新的小木屋。小木屋,就是“家”。九本书里,其实有好几个“小木屋”,这个意象,它是物理空间,更是心的栖居处。冬天大雪封门,但是劳拉一点也不寂寞,“她喜欢她的小屋,她喜欢做家务,她喜欢猫狗陪着她,她有时去牲口棚看马,就像去看朋友一样。”

 

43岁,劳拉在女儿的鼓励下开始写作65岁,她开始创作小木屋系列,她频频回望一生中最美好的童年时光。“在并不计算的天真之美中,它只见到深度,见到生命独一无二的浓郁”。自由独立的女拓荒者劳拉,和大森林里的小劳拉,在这九本书里,一次次拥抱——她终于成为她羡慕的那个勇敢的牛仔,“他一直跑进了太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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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06 08:36)

老北京每天早起,这边打扫除尘,那厢就开始扇风起火,炉子上架上茶壶烧水,等水滚了,家里也拾掇干净了,那眼也静、心也静,停了手,滚水入杯,美美地享用一壶热茶……这种场景,我常在老北京民俗或小说里读到,以至于,我觉得这接近于评书的开场白,那个响板,早起,是一天,也就是每个生命小单元的开启,是有仪式的。

 

我当然也有,我习惯性煮咖啡、烤面包,摊开书抄一段,过去在家里囤了很多纸,是给皮皮打印卷子、画画用的,现在她们学校直接发讲义,画室都是用专用纸,这些纸就成了占地方的冗物,我拿它们练字。早晨把一摞纸从沙发下搬出来,用打格器划出一道道隔线,摊开书——一开始我抄字帖,后来我即兴抄书,抄各种好玩的书:花谱(我喜欢古代花名)、民俗志、草木书、茶经香谱等等。前阵子我在阁楼上理书,翻到一本小时候看的赏花辞典,循月收了很多写花的诗词。

 

我努力追赶日月的脚步,现在真的已经抄到五六月了,差不多和我的日子同步了呢。这样我放下书本,就能去楼下看书里提到的栀子或蜀葵。这本书有一半的厚度都给了春天,毕竟,宋人最爱的早梅(正月、二月),唐人最爱的牡丹(三月),还有最宜入诗的海棠、梨花、杏花、桃花、杨花,通通都集中在春天。今天早晨,我抄到了夏天,一上来就是一老拨子《采莲曲》,全是南朝人写的,南朝乐府民歌中,写得最多的就是荷花。南朝定都在南京,我感觉她们都是在玄武湖里采莲(错觉,采莲是江南旧俗,遍布吴楚越三地)。

 

南朝时,没有经历过后代若干次围湖造田,玄武湖的湖面还是很开阔的(十五平方公里!),所以,六朝时常以玄武湖作为水军的泊地和操练场所。宋代时,中国气候变冷,写梅花诗的都挪到淮河以南了,江南水位也降低了,熙宁八年,湖中淤堵,当时的江宁知府王安石,请在湖中“开十字河源,泄去余水……使贫困饥人,尽得螺蚌鱼虾之饶,此目下之利。水退之后,分济贫民,假以官牛官种,又明年之计也”,不疏溲却挖河泄水,围垦造田,为了获得短时的荫溉之利和政绩。

 

变化,再加上这类缺少生态环保意识的人七搞八搞,如今的玄武湖水面只剩下六朝时面积的三分之一(四点七平方公里)。你说领导是时代导致认知的局限性吧?那同时代的杭州知府苏轼,碰到同样淤堵的西湖,人怎么就知道挖出湖泥造堤,疏通湖道呢?西湖是多么幸运啊

 

现在的瘦身版玄武湖,是开放景区,常有人在那里跑步溜弯,但也仅限于环湖逛悠,我读程千帆回忆录,据说在三十年代玄武湖的樱花谢了以后,每每还能买到应季樱桃,满湖都是荷花,湖上有游船,不是划桨,是渔家女撑船,听着颇有野趣,不知能不能“误入藕花深处”。现在划船都是局限于小块水域,想“度手牵长柄,转辑避疏花”,在荷风碧涛之中穿花而过,衣袂生香,那是不可能的。

 

路过玄武湖,非常吃惊地发现湖里多了一条路我眼神不好,以为是清理水藻临时搭建的竹桥啥的,走一看,居然是一条新建的入湖栈道。走上栈道,我第一次离荷花这样近,现在开花的是睡莲,但真正的荷花,它的荷叶已经亭亭出水了。我看见昨天下的雨落在荷叶上,映着天光,那些穿过我午梦的大雨声,变成了荷叶托住的水洼,像是存在这个荷叶杯里的时光。

 

看着荷叶,我想起来,还真有一种荷叶杯,它源于唐代的碧筒饮,就是采刚出水的荷叶盛酒,将叶心捅破,然后从茎管中吸酒,“言酒味杂莲气,香冷胜于水。”这荷叶就被称为"荷杯"、"碧筒杯"。如果是在临水的场景里就更添趣味。“花的忽闻敲双桨,逡巡女伴来相访,酒盏旋将荷叶当。”写的就是渔家女在采莲时,摘下荷叶盛放自酿的农家米酒对饮。人工的荷叶杯,有金银的、竹雕的、瓷的、玉的,举杯时,好像真的就沾染了荷的清气。苏轼贬海南时,手边最后一个舍不得卖掉的爱物,就是一只白玉荷叶杯。

 

我见过用作茶具的荷叶杯,多是淡雅的青瓷,边缘微皱,卷拢如嫩荷叶,但是,只有大自然才调出眼前叶的绿,比岚色、竹青、水绿都深,但又比柏绿要浅的芰荷绿,它只能是为初夏淡碧的天、新荷的红而生——荷花是难得的花叶倶美的花:“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此花此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荷花的花与叶会同时用来形容美人,荷叶罗裙正好配绣面芙蓉。只有莲花,诗人会专门为它的叶子写《看叶》诗:“看花应不如看叶”他们觉得,荷叶染露的香气比花更有清韵,“藕叶胜花香”。

 

接着,我看到惊飞的白鹭掠过了娇黄的睡莲,就和诗里写的一样。

 

身处湖中,和立于湖畔,感觉迥异。远眺的湖只是身外物,和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的湖,是不一样的。有了这么条栈道,现在,我一伸手,真的就能摸到翠生生的荷叶了。玄武里的荷花和睡莲混植在一起,睡莲的叶子,贴水平平一片,有个V字缺口,而荷叶是高高出水的……荷叶手感毛毛的,梗上有细刺,难怪,博物馆里常见的粉彩荷叶吸杯上,有模拟成叶梗的吸管,那吸管上确实有黄瓷烧的小刺。

 

湖栈道让我走湖中,走近真切的荷花,更直接走入采莲诗的情境之中。

 

噜!早晨我抄《采莲曲》时还在暗笑,那么多“荷丝傍绕腕,菱角远牵衣”、“露花时湿钏,风茎乍拂钿”、“锦带杂花钿,罗衣垂绿川”,淡妆、罗衣、锦带又是钿又是钏的,这是仕女游湖还是采莲啊?

 

采莲,在古代,有时是劳动,就是采莲藕和莲子供出卖和食用,后来,它也是一种娱乐性活动。采莲女,在汉代是劳动妇女,到南朝,是宫女和仕女。采莲曲,一开始是“劳者歌其事”就是采莲女在干活时群歌互应(类似于《采茶舞曲》?),到南朝成为贵族宴乐的轻糜艳歌,一直到唐代,才从宫体诗重新变为民歌,恢复了健朗活力。随着南风北渐,北方的宫廷里,也常常有拟江南生态的荷花池,皇帝也会听这些江南民歌,对了,《甄嬛传》里的安陵容,就是唱着《采莲曲》踏歌而来的。

 

我把荷花诗一路抄下来,发现六朝的荷花多是夏日盛开的红莲,采莲人着罗衣的宫女,再往后,从唐代开始,有了晚荷、残荷、凋荷、月下荷、雨中荷,荷花的精神意味,开始从艳丽芬芳变得高远清贞。

 

但是,《采莲曲》中,不管是渔家姑娘还是宫女,人与湖,都是一体的。她们摇橹采花,唱着小曲,穿行在荷香莲影、叶卷花舒之中,双桨剪开波光,荷花玉面交映相照。荷花花型大,会把人遮住,所以才能“笑隔荷花”“莲花乱脸色”“莲花过人头”,和情郎嬉逐,衬出少女的娇羞。江南水网密布, 遍植莲藕,“莲”又通“怜”,“丝”通“思”,“藕”通“偶”,“芙蓉”(荷花)又暗指夫容”,在古代常用来象征爱情,采莲多半和兰舟、桂桨、娇憨的少女、思君联系在一起,都是那样美好鲜洁的意象。

 

但其实东晋、南朝是个战乱频繁的乱世,朝代更迭,充满了刀光血影的杀戮,而正是这血色弥漫的时代,欢唱着《采莲曲》,清幽淡远的山水诗开始发轫,《陶渊明传》里,有小半本都是军阀交战史,如果看不见前半本那些夺权的惨烈,就无法理解他对平静生活的渴望。“悠然见南山”,悠然(松弛)、见(没刻意寻找)、南山(大自然),每个字都是踩着血脚印走过来的。

 

那我为什么要天天抄这些东西静心呢?不就是因为眼前的世界越来越戾气深重吗?不就是因为到处都是吵骂不休的人,每个角落都叉腰站着思想和语言的暴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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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虽然爱着深秋之隽永,但也觉得,春夏之交的时光,是一年中,体感最舒适的日子:空气中有薄薄的云层可以蔽曰,早凉中去买菜,一点也不晒;时不时落点小雨,把浮尘都洗尽了,天地一派清明,视野像是擦干净的镜头,万物纤秀可爱。

 

任何时间段,空气都是香的,紫藤的粉香、楝花的甜香、香樟的清香、槐荫的幽香,还有满墙蔷微葳蕤生香。书桌上白色的风铃草,一颗颗鼓涨起来,隐隐有皂香。草头嫩时,炖好一锅河蚌汤,撒一把上去添香。等草头老了,蛤蜊就肥了,清早去菜市场买一斤,打一盆清水,搁了油盐让蛤蜊们吐沙,中午拿来做韩式海鲜汤,吃个痛快。

 

春夏之交,美如绝句。绝句都不长,像抓拍,有很多绚丽的时刻,一晃而过的情绪,隙中火般的视觉瞬间。春夏之交,随手掐个瞬间,都是绝句。绝句短而有味,嚼来余韵悠长。

 

比如:早起送小孩出门,窗外有稀落的雨声,天色被雨云遮住了,老也不亮,也没有睛天那种银质明亮的欢快鸟鸣,于是,我昏沉沉地,又睡过去,脑子里想着有一句诗挺应景,总也打捞不出来,睡醒了,那句诗突然浮上来,是雨暗初疑夜

 

又如:春天的风很大,洗了衣服都不敢晒出去,怕被吹跑,入睡时耳边还是风声猎猎,做梦,梦中也刮起极大的风,头发被吹得盖到脸上来,然后我被吹醒了,一时不知是醒是梦……现实的风吹进梦里,与梦境连成了一整块。

 

还有:两棵野树间,有人随手给牵了绳子晾衣服,后来又不用了,那根被遗忘的绳子上,悄悄地爬上来一枝野蔷薇,热油嗞啦地开了一路,轰轰烈烈拉开一面花幕。虽然花期短促,但每一朵开得都认认真真,不敷衍。春天,就是草木一笔一划写给天地的,阅后即焚的情书。

 

再有:河边,晚樱碎英满地,青枫绿意满涨,一只小野猫趴在桥栏上,静静地看着河水。它转过脸来看着我,它知道春天很快就要过去吗?它知道自己猫生短暂吗?至少这一瞬间,它是快乐的。

 

又有:有一天我在树下走,听见雨声淅沥,却没有雨水落下来,是被道路两侧树叶交织成的叶子层顶给挡住了。它们真能长啊,我穿过这树叶的骑楼,想着:春天是这样年轻热烈的季节,等到冬天,树们会还给我一个完整的天空。

 

读诗集,在黄州,冬天落了雪,苏轼一大早就急急去赏雪,他不让牛羊踩踏,未许牛羊伤至洁。又有一个春天的晚上,他喝酒喝多了,在回家的路上,醉意昏沉,干脆下马解鞍,在桥上枕鞍小歇……他本想策马到草地上睡的,但可惜一溪风月,莫教踏碎琼瑶。他直接睡桥上了,怕马前行踏过溪水时,踩碎了水里如美玉般的一溪月华。

 

月色,雪,分文不花却又无比珍贵,不须买却又不可久留,一颗敏感的诗心,遇见了美,是那样的喜悦珍惜,才会说出莫教踏碎琼瑶未许牛羊伤至洁这样的话,就是因为对美的爱惜,而美又那样不可据,他才会写了那么多诗,欲将诗句绊余晖吧。文学的功能,原是对美好时光的不舍与挽留。诗,就是不忍之心。

 

命中,会偶遇这样的片刻。无心而来,无法经营,飞临在尘俗的日子里,完美却又易碎,只是瞬间之旅。春夏之交这些美如绝句的瞬间,就是这样,它们让人生出不忍之心,哪怕只是短时的,也想留住它们。朋友圈里,每天都有人都爬山涉水,赴春日之约,赶着花期拍花,写春天笔记,赶着喝新茶、吃春菜,都知道这种日子像掐出的一点茶尖,一年也没多少天。原来,大家都有一颗不忍之心啊。数码时代,信息影像储存易如反掌,但如果没有进入生命体验的层面,就只能留下事物的躯壳。每个瞬间,在初见心动的时候活一次,想起的时候,再活一次,成诗之后,活无数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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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2-23 09:56)

年前,去驿站取书,老板娘对我月底快递就要停了,想买什么快点买,紧张感骤然降临。两天,急急囤积火腿、羊肉、咖啡豆、奶酪、洗面奶、隔离、我妈的药、给皮皮买的简忠威水彩和杨柳青年画……我是独女,同辈不是在外地就是在国外,父母辈的长辈日益凋零,即使尚存于世,也乏于脚力,顶多打个电话拜年。由此,我家的年,完全没有迎来送往,基本与常日无异。说实话,近年来,传统的年味益发稀薄,届临年关的年感,全靠这个快递快停了

 

“年”还是蹑着脚步来了。腊月二十七、二十八的时候,街上尚有不少人,拎着大红盒子装的年礼,二十九,公车上遇到两个花木市场买花归来的,捧着蝴蝶兰和郁金香,像捧着一个春天。三十那天,车厢里只我一人,平日寂寂静的住宅楼充满了声音和气味:邻居在砰砰开门关门,是在换春联,另一家溢出糖醋带鱼的香味,年,真的来了。

 

炖了一锅牛肉(平日我就是这么对付过日子的,三天烧一大锅牛肉或猪肉,加白菜粉条是一锅菜,加胡萝卜土豆又是另外一锅,最后的边角还能用来下面),买条大青鱼,鱼片做了香煎鱼,鱼头炖一个豆腐汤(“年年有鱼”是最后坚守的一点传统)、拌老南京十样菜(菠菜、荠菜、胡萝卜、干丝、香菇丝、豆芽之类蔬菜豆制品,汆熟以后用盐、味精、麻油杂拌,这个健康又百搭,我平日也常做一大锅,每天取食一些,以各类应季蔬菜、豆制品,补充肉食所缺营养)。

 

一切如常。

 

草草吃完三菜一汤,算是过完除夕。灯下,继续看没看完的书。春节前后,看了四版苏轼传。风味各异

 

李一冰版是以苏轼这滴水,对北宋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的政治、经济、军事、外交、党争做了详尽的水文考察。苏轼身兼川人、文人、士大夫多重属性,本人又热爱交游,历经宦海浮沉,以他为中心辐射编织出一张网,自然能打捞出各路政治和文学界的风云人物。

 

《孤星之旅》口语化一些,搭建了苏轼的关系网,做了视觉景观丰容,把苏轼像游鱼一样,放游在具体的人际和大宋烟火中,让他自己出川考科举、在朝堂上斗嘴趁酒兴和书画知己挥毫互和、贬东坡和老妻一起给病牛喝蒿汤。让他四处冶游、设计房舍、种树赏花、收藏文物。让他起,让他落,让他张扬,让他淡然。还有一个洪亮版这三本都是循年谱写的,开阖纵横的大传记。

 

另外有本是王水照他们编的《苏轼诗词文选评》,选篇很好,点评精当,是以作品分析串连的小传记

 

前年小孩备考,整个春节都顶着冻雨和暴雪去补课。有暖气的等候区坐满了家长,我在冷风嗖嗖的楼道里,来回踱步取暖,听各种版本的红楼梦解读——穿着赘重的冬衣,鞋子已经被雪水浸湿,左手拎伞,手拿包,连捧阅读器的手都空不出来,又实在舍不得这时间白白流逝,只能听书。那年的春节,我是在贾府过的,听她们过年前整饬有序地漆桃符、焚香柏,除夕行礼、散压岁钱、献椒盘、喝屠苏酒,然后抹牌游戏,能出门的爷们都去逛琉璃厂和庙会,不能出门的女眷在家里喝年酒、看戏。

 

今年,我是随着苏大学士四处升谪:某年初一,开封大雪,在暗如井底的囚室里呆了四个月,”魂飞汤火命如鸡”,乌台诗案终审结束,黄州,余悸在心苏学士,踏上远谪之路之前的某年初一,当时他还在杭州做通判,在赴外地出差的驿站,接到一封散发着香气的回纹情诗,苏学士写下“欲卷重开,读遍千遍与万回”。这是情窦初开的家伎还是欢宴上相谈投契的官妓,我不太确定。但那是轻盈香艳的一缕绮丽梦思。又有某年元宵节,和皇帝一起坐在城楼上,皇上赏了个橘子给他吃,传柑归遗满朝衣又有某年快过年了,一代书圣苏学士,笔墨几已用尽,困窘到自己拿松脂烧墨,结果引发失火,他老人家从火中抢救出五百个丸。荣宠之极,风雅之极,困顿之极,又落魄之极。他的诗里喜欢用鸿字。他的人生也确实起伏不平……我跟着他高高低低地飞了一个春节,纸游了他兹游奇绝冠平生生命风景。

 

看着看着,夜就深了。这个冬夜,和往日又有什么区别呢?皮皮上学的日子里,每天吃完晚饭,在她下晚自习前,我还有三个小时,煮点白茶,看冬日书:红楼梦考据、魏晋尺牍研究、南斯拉夫史(为了深入理解用塞尔维亚语写作的乌格雷西奇)、宋代香谱……。看累了,我起身,做点肩颈和腰腹瑜伽,预防颈椎病和下肢血栓(伏案工作者的职业病),顺便给皮皮烤一份烟薯,这是她最爱的夜宵。屋里暖如春天,红薯的香气漫溢出来,外面是化雪的滴答和被冻住的风声。

 

万卷古今消永日,一窗昏晓送流年 。这样简素平淡如平日的年味,何尝不是幸福。书桌旁的相框里,过年前,我给换了一张画芯,这张画,仔细端详,就能发现:它不是书房清供水仙而是常在碗盘储案上出没的韭菜,我喜欢这脚踏尘泥还开出花来的,最最渺小平凡的家常菜蔬,又如豌豆花、葱花、荠菜花、芹菜花,也很美。黄永川川濑敏郎和雨宫由佳都插过油菜花。雨宫还曾经把院里的南瓜花、紫花菜薹、苦瓜花,还有做菜用的青椒拿来插……插花不在于花艺、花道、花材的高大上,更重要的是,用植物抒发和记录此时心境,家常日子配家常菜花,挺应景。


所以,何为“俗”又何为“雅”呢?

 

苏轼贬惠州,给弟弟的家信里,写的是啃羊脊骨的快乐:“恵州市井寥落……(买其(羊)脊骨,骨间亦有微肉,热煮漉出,渍酒中,点薄盐,灸微焦,食之……意甚喜之。他自嘲自己把肉吃得很干净,连狗都没法再找到肉。此众狗不悦矣!此处安心是吾乡?更大的浪头还在后面,苏轼刚刚盖好准备养老的白云居,就接旨贬儋州,此处无屋无米无友,但他也很快随遇而安了,食芋饮水,走街串巷交朋友,作诗云“但寻牛矢觅归路,家在牛栏西复西”。我家在哪里?顺着牛屎一直往前走呗……无论是《羊脊骨帖》(我胡扯的)、还是牛屎入诗,都很活泼生动,写羊骨牛屎和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的,大雅又大俗的,正是同一个东坡居士。无论清风还是牛屎,无论是江南玉骨幽香的寒梅,还是海南一路旖旎的木棉,无论是玉指吹弹箫管的杭城歌姬,还是吹葱叶口哨逗他的海岛顽童,都是日子,当然也都是诗,诗不在日子,而在生机。死掉的生活没有诗。

 

沈从文晚年从事文物研究,他收集的文物,多是民间的工美作品,为生活服务的家常物什,不是雅士文玩或宗庙礼器(博物馆专门为他办了内部浪费展览会,就是讥讽他买来的废品),他的研究路数,也不是学者式的抽象理论,而是切身感知的研究散记,他关心的,是什物中的我对制作过程充满兴趣,对制作者一颗心,如何融会于作品中,他的勤劳,愿望,热情,以及一点切于实际的打算,全收入我的心胸。一切美术作品都包含着那个作者的生活挣扎形式,以及心智的尺衡。他的学生汪曾祺说在昆明时,沈和他谈陶瓷、漆器、挑花布比谈文学还多,这些日用杂器,都是日子,当然也都是文学。沈的文物研究与文学创作,是一脉相承的

 

我常见喝茶、花乃至年节民俗,高悬在日常之上,被奉为奢侈的生活美学或讥为矫情的小资情调,而事实上它是老百姓捱苦时的一口糖,读书人修养已心、锻造人格力量的东西——旧时北京的穷人过年,置不起啥子案头清供,就用一个红萝卜,削头去尾挖个洞,内种大蒜,用铁丝挂起放在朝阳窗下,红红绿绿的煞是热闹喜庆。苏轼贬儋州,食芋头、戴藤帽、穿蛮服,仍从容记录找到的一处烹茶的好水张充和、查阜西在流亡途中和诗喝茶弹古琴这些,哪是什么小资情调?它是平民艰苦民生里一点喜色的生趣,是由精神力量带来的一种宠辱不惊的气度。它和生活是一体的,它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它是生活自带的审美品质。无需高奉也没啥好讥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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