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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
分类: 随笔





下了一场雪,到处湿漉漉的。
老大卫认为事不宜迟,不能再等了,鲍宇的爷爷一去世,老大卫就认为这件事已经落在了自己的身上。老大卫那天在电话里对女儿也就是鲍宇的妈妈说他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外孙变成一个只会在城市里生活的人,老大卫认为自己必须要把外孙鲍宇教成一个可以在荒野里活下去的人,“以后的世界还说不定是什么样呢,他必须马上学会生火做饭,必须能把自己锻炼成一个敢一下子脱光衣服跳到雪地里去的小伙子,不能再等了,在他去意大利之前。”
鲍宇的爷爷,去世的也太突然了,那天老大卫接完电话就急匆匆赶到了医院,那家医院在河的东面,已经是晚上了,医院走廊里的灯光显得特别的惨白,现在想想,其实那就是一次告别,虽然在那之后鲍宇的爷爷变成了植物人又活了三年多时间,但植物人其实就是死人,只会出气。鲍宇的爷爷和老大卫是很好的朋友,他们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鲍宇的爷爷坐在靠窗子的那把椅子上,老大卫坐在电脑桌这边的椅子上,窗台上的那颗南瓜可真红。他们一边喝茶一边说着永远也说不完的话,说这个小镇里最近发生的事情,说灰蒿雀又从南边飞回来的事,讨论猪肉怎么会一下子涨到四十块钱一斤?但突然,鲍宇的爷爷,那天,去车站接一个从利物浦回来的老朋友,他在家里先做好了饭,摆好了酒,其实他在出门的时候应该多少吃那么几口,谁都知道鲍宇的爷爷是低血糖,动不动就头晕,但只要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水果糖就没事了。但这天鲍宇的爷爷去车站接人是既没吃东西口袋里也没放糖,他接了朋友,和朋友一起上了出租车,还来不及说话,头一歪,人就失去了知觉。
老大卫赶到医院的时候正赶上医生们在急救室里做抢救,天已经黑了。那个心脏起博器在老大卫的眼里简直就是个打夯机,太可怕了老大卫看着鲍宇爷爷的那两只脚,起博器每击打一下,鲍宇爷爷的那两只脚就会猛地抽搐一下。那是两只苍白的不能再苍白的脚。鲍宇的爷爷去世是在他成为植物人的三年之后,也就是前不久的事,这次,老大卫又急匆匆赶到了医院。让老大卫想不到的是鲍宇的爷爷突然醒了过来,居然认出了围在他身边的人,眼睛居然还会动并且转来转去。但时间很短,十多分钟,然后人就不行了。从医院出来,老大卫满眼都是泪,“鲍宇,鲍宇,”“鲍宇,鲍宇,老大卫能听见自己在心里呼喊小鲍宇。在那一刻老大卫觉得小鲍宇是那么的可怜。
老大卫觉得不能再等,他急匆匆赶来了,在鲍宇去意大利之前他要把鲍宇接到老地方去教他一些事情,住几天,抓紧锻炼锻炼。老大卫喜欢把那个地方叫做“老地方”,其实那只不过是一处红砖砌的老房子,房子的东边是一大片林子。过了林子就是山,房子的西边是一个湖,很大的湖,冬天的时候,不少人会到湖上凿开冰捕鱼。那老房子,还是老大卫父亲留下的,老房子特别好玩的地方是有个地下室,那个年代,人们特别喜欢在自己家里挖地下室,好像不挖就吃了亏似的,地下室的好处就在于到了冬天可以把用来过冬的东西储存在里边,圆白菜啊,土豆啊,胡萝卜啊。老大卫记的有一年地下室里放了很多南瓜,那一年冬天老大卫吃了不少南瓜。
老大卫的名字叫黄大卫,但人们一直都在叫他老大卫。
老大卫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因为那天晚上,也就是不久之前,老大卫和朋友喝了酒,是他喜欢的“黑龙江”牌子的白酒,好多年了,他都没见过这个牌子的白酒了,老大卫还以为这种白酒不生产了。因为这个牌子,老大卫喝多了,结果晚上就犯了病。是心绞痛,后半夜两点的时候他被疼醒了,疼的不停地在床上翻滚,老大卫明白是心绞疼,他挣扎着给自己找了药片,小药瓶就在床头,吃了药,好像是好了一点,但过了一个多小时,心绞疼又来了,老大卫又吃了一片。老大卫做心脏支架已经快一年了,长的实在是漂亮的小陈大夫对老大卫说就先就放一个吧,另外那根V字型血管不能放,要是同时放支架,恐怕会互相影响。老大卫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他来了,没把心绞疼的事告诉任何人。
“许多事情鲍宇都得必须学会,既然他爸爸教不了他,那么就由我来教他吧。”老大卫在电话里对女儿说。
鲍宇十七了,鲍宇长得跟他父亲一点都不像,也不像他的母亲。
“他到底像谁?”老大卫问女儿。
“我怎么知道他像谁?”女儿笑着说。
老大卫来了,像往常一样从外边进来,换了鞋,大声喊了一下鲍宇,鲍宇马上就从他的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手机。他们都站在客厅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还好像,他们都有点激动,他们每次见面几乎都是这样。其实不久前他们刚刚见过面。“你又长高了,”老大卫对鲍宇说。然后他们就坐了下来,老大卫马上又对鲍宇说,“你不要用手指抠这地方。”鲍宇的脸上,鼻子那地方长了两颗小疙瘩,有一颗已经被抠破了,老大卫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鲍宇的手就又抬了起来。老大卫告诉鲍宇,“鼻子,再往下,包括嘴一直到下巴,这个三角区一旦感染就会有危险,千万不能用手去抠。”老大卫用手轻轻打了一下小鲍宇的手,因为他的手又抬了起来。小鲍宇笑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他站起身,对着客厅墙上的镜子看了看自己,又摸了一下鼻子上的那个小疙瘩。这时候,鲍宇的父亲,也就是老大卫的女婿正在院子里给那几棵树浇最后的一次水,从窗子里可以看到他手里举着一根粉红色的胶皮管子,那是几棵海棠树,树上的果实还在,红红的很好看。院子里的珠颈斑鸠经常会来啄食这些果实,虽然它们不是多么喜欢这种果实,但冬天一旦来临,它们别无选择。
鲍宇转身找出了两个杯子,鲍宇把茶递了过来。
老大卫端着茶杯一动不动看着小鲍宇。
“喝吧姥爷。”鲍宇说。
“许多东西你都要学会。”老大卫说你既然一个人去意大利。
鲍宇不知道姥爷在说什么,鲍宇还在看他的手机,几乎是,从老大卫一进家开始鲍宇就一直在看手机,鲍宇不知道老大卫说的许多东西里边都包括了哪些东西。
“什么许多东西?”鲍宇说。
“许多东西连你爸都不会了,所以他更不可能教你,但我能教给你,必须教给你。”老大卫又说现在的孩子就是缺少这种……老大卫不知道是应该说“教育”这两个字还是应该说“锻炼”这两个字,但老大卫很快就明白是应该用“传授”这两个字。
“现在的孩子就是太缺少这种传授。”老大卫说。
鲍宇还在看他的手机,突然小声叫了一下,“看这双鞋子。”
鲍宇把身子凑过来,老大卫把身子偏过去,“什么鞋子四千多?”
鲍宇的手指在手机上动动动,又让老大卫看另一双鞋,老大卫更吃惊了,这双鞋子的价格居然是一万三千四百。
“还有这么贵的鞋子?”
“我没钱买。”鲍宇说,“我刚换了手机。”
“为什么要买这么贵的鞋子?”老大卫看着鲍宇。
“我会慢慢攒钱。”鲍宇说。
“宝贝,你什么意思?”老大卫说。
“我会慢慢攒。”鲍宇又说。
在那一瞬间,老大卫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不了解鲍宇了?是不是该给鲍宇一笔钱让他去买那双鞋子,老大卫看着鲍宇,鲍宇虽然没看老大卫,但他知道老大卫正在看着自己。
“我会慢慢攒。”鲍宇又说。
鲍宇的素描画的真好,他经常把自己的画儿发给老大卫看。

吃饭的时候,外边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灯光很亮。老大卫的女儿也就是鲍宇的妈妈用烤锅烤了几个土豆,她只不过是想试试那个看上去又厚又重的烤锅,那个锅是楼上的邻居登门向她推销的,楼上的邻居从去年就下岗了,可她的儿子还在读大学,生活可真够困难的,为此,鲍比的妈妈向她买了一口烤锅,这口锅可真够重的,但烤出来的土豆真的很好吃。吃着土豆,鲍宇的爸爸也就是老大卫的女婿突然笑了起来,说,“老爸就要开始他的训练课了。”这话是对鲍宇的妈妈说的。鲍宇的妈妈和爸爸同时笑了起来。也许是他们都觉得自己不该这么说也不该这么笑,他们忙给老大卫挟菜。
老大卫“呃”了一声,又“呃”一声,“够了够了。”
鲍宇站了起来,也给老大卫的碗里挟了一筷子菜。
老大卫又笑着说,“够了够了,这次真够了。”
鲍宇说他已经吃饱了,其实吃饭的时候他一直没停了看手机。这时他拿着手机离开了饭桌。
“鲍宇——你吃的也太少了。”老大卫回过头对鲍宇说。
“就这样,一直这样,别管他。”老大卫的女儿鲍宇的妈妈说。
“吃饭的时候不能看手机。”老大卫对女儿说。
“那边,生活用品都有吗?”老大卫的女儿说。
女儿这么一说老大卫想起了去年夏天放在那地方的粮食,好像是有一袋大米还有面粉还有挂面,还有半桶食用油什么的,好像还有两颗南瓜,还有方便面。
“也许,早就生虫子了。”老大卫说。
“我估计那些东西也不行了。”老大卫的女儿说。
“我想还要再给鲍宇带几袋奶粉,”老大卫说,“要在以前,一定还要带上猎枪,双筒的,弹药,靴子和厚袜子,现在不行了,谁的手里都没有猎枪了。”老大卫停停又说,“要下雪了,天气预告有雪。”老大卫朝窗外看了看,因为是晚上,根本就看不到外边的天色。“估计有雪。”老大卫又说,听见鲍宇穿过了厨房,开冰箱的声音,鲍宇从厨房出来,回他的房间。手里一瓶牛奶和一个汉堡。
“离上冻还有一段时间。”老大卫说,“湖上了冻就可以凿开冰抓鱼了,多吃鲜鱼对身体有好处,这几天的鱼很肥。
“你给你外孙好好儿抓几条鱼吃吃。”老大卫的女儿说。
“会的。”老大卫说,用手捂了一下胸口。
“有事吗?”鲍比的妈妈问老大卫。
“没事。”老大卫说也许自己吃的太多了。

天真是要下雪了,老大卫和鲍宇到了老地方,他们开车用了两个小时。车把城市甩到了后边,又把他们带到了黑色的林子旁边,那林子是一个狭长的带状,在冬季的时候看上去是黑色的,而湖水在这个季节看上去也在由蓝慢慢转黑。秋天的时候,会有许多人来到这里收林子里的那种又小又硬的山核桃,然后再把它们卖给喜欢这种山核桃的人。
“这地方能听到流水声。”一下车,老大卫就大声对鲍宇说。
鲍宇说,“那边不是个湖吗?又不是河?怎么会有流水声?”
老大卫说,“你说的对,应该不是流水声,应该是水声,湖里的水声。”说话的时候,鲍宇已经跳下车进到了院子里,他把用铁条焊的院门用力“哗啦哗啦”推开,老大卫把车开进了院子里。鲍宇此刻已经进了屋,屋里还很干净,就像是刚刚有人住过一样。屋子里很冷,但实际上真正的冬天还没有来。
鲍宇说,“怎么没有暖汽?冷死了。”
老大卫说,“有炉子,炉子可比暖汽好多了,你要学会生炉子。”
“床单不脏,枕巾也不脏,真好。”鲍宇说。
“上个星期我来过。”老大卫说,“来给后边窗子安玻璃。”老大卫又说,“后面的玻璃不知道怎么坏了,窗台上发现了一只死老鸹,可能是那只老鸹撞坏了玻璃。”
老大卫从门后拎出把斧子,“你明天就用这把爷子劈柴。”老大卫放下斧子,又坐下来。他想给鲍宇讲讲钓鱼的事,十多岁开始,老大卫就在旁边的湖里钓鱼,那时候鱼很多。鲍宇已经知道了这个地方以前是农科所,也已经知道了老大卫的父亲,自己的外曾祖父是农科所的技术员,但鲍宇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他的兴趣在手机上。一进屋他就又开始看手机。
“你现在是一刻也离不开手机了。”
老大卫这么一说,鲍宇就马上把手机放到了一边,但过不了一会儿手机又在他的手里了。“我在看照片。”鲍宇说。来的时候,他们路过那个湖,老大卫带着鲍宇先看了看湖,老大卫对小鲍宇说就在那座桥下自己钓到过一条两尺多长的大鱼。说话的时候他们站在桥上,这是一座很老的木桥,桥栏曾经刷过绿颜色的油漆,只不过现在都掉光了。鲍宇扒在桥栏上看看桥下的水,水是一丝不动,水底铺满了金黄的树叶。“这地方根本就看不到鱼。”鲍宇又用手机往下边看,“但是景色可真够美的。”鲍宇拍了照片,并马上把它们发到朋友圈里去。鲍宇在朋友圈的照片上标注了一句话:景色可真够嘿的。
“明天早上起来你先劈柴生炉子。”老大卫说这是鲍宇的第一课。
“可真够冷的。”鲍宇说我会劈的。
“晚上可能要下雪了,下过雪天气才会冷。”老大卫说。
鲍宇的头发立着,嘴唇有点发紫。
“够冷的。”鲍宇又说,打了个哆嗦。
“晚上你和我躺一起就不冷了。”老大卫说。
“不。”鲍宇说。
“为什么?小时候我老搂着你睡?”老大卫说。
“我大了。”鲍宇说。
“那就两个被子你睡你的我睡我的。”老大卫说。
“那条鱼足够两尺长。”老大卫又想起钓鱼的事了,“也许不够两尺,但我觉得够了。”老大卫用手一下一下量了一下胳膊,“有我的胳膊这么长,这么大的鱼,不算小了。”
鲍宇把胳膊伸直了,“其实这么大的鱼也不能算太大。”
这时候天上有飞机轰鸣的声音,有飞机飞过去了。老大卫忽然想起了别的什么,说,“以前还有送信的,天天往这边跑,现在估计没人了。这个地方现在太安静了。老大卫说话的时候鲍宇又开始看手机,“睡觉吧,明天你早起劈柴生炉子。”老大卫说,“煤就在厨房,煤这种东西就是好东西,有了木柴和煤就不怕冷了。”他还想说什么,但他想不起来自己要说什么了。
老大卫出去了,他想出去看一下。
“下雪了,好大的雪。”老大卫在外边大声说。
从外边进来,跺跺脚,老大卫又拍拍自己身上的雪,他觉得自己还想跟鲍宇说些什么。老大卫对鲍宇说你不要再看手机好不好。老大卫忽然又说起这地方当年种南瓜的事来。说外边这一大片地原先种的都是南瓜,南瓜太多了,都把人吃怕了。
“最大的南瓜这么大。”老大卫看着鲍宇。
“南瓜可以做南瓜蛋糕。”鲍比头也不抬。
“主要还是鸡蛋。”老大卫说。
“好家伙,看这双鞋。”鲍宇看着他的手机。
“你怎么总是看鞋?”老大卫说外边雪下大了,明天也许会打不开门了,到时候要从窗子里跳出去,“脱光,跳出去。”
“脱光跳出去?”鲍宇抬起脸,“太夸张了吧?跳到哪里去?”
“跳到雪里去。”老大卫说我们小时候都这样,一下雪就这样,我父亲会让我们把衣服脱掉,会像赶鸭子一样把我们从屋里赶出去。你明天也要这样,洗个雪澡,一冬天就不会感冒了,你必须来这么几回你才会变成一个男子汉,你必须脱光衣服让自己直接跳到雪里去。
“我会的。”鲍宇说不过也许我受不了。
“我其实早就该教你这些了,现在也许都有点儿晚了。”老大卫说。
“我跟你说,姥爷,我跟朋友来过这里你信不信?”鲍宇突然说。
“我才不信呢。”老大卫看着鲍宇,想听他往下说。
“夏天的时候,我和女朋友。”鲍宇不看手机了。
“你才多大啊,还女朋友。”老大卫笑了起来。
“不信你看看那个床垫子下有什么。”鲍宇指了指床垫。
老大卫看着床垫,这不费什么事,一伸手,老大卫把床垫翻了起来,老大卫“呃”了一声,床垫下边有两片树叶。
“怎么回事?”老大卫说到底怎么回事?
“是她放的。”鲍比说。
“你说说,是怎么回事?”老大卫有点兴奋了。
“我们来游泳,过来看了一下,就这么回事。”鲍宇说没了,“这地方我很喜欢,我都可以长期住在这里。”
老大卫看着鲍宇,笑了起来。
“那是夏天,现在是冬天,外边下雪了,你要洗个雪澡,脱光衣服洗个雪澡。”老大卫很高兴鲍宇把这种事都告诉自己。“像我小时候那样脱光衣服一下子跳到雪里。”老大卫嘴里说这这话,心里其实想着别的,想着鲍宇带女朋友过来的事,想着鲍宇的女朋友,长什么样?怎么回事?都发生了什么?
“我该铺被子了。”鲍宇说咱们钻在被子里说话。
“什么说话,你就看你的手机吧。”老大卫说。
鲍宇三下两下把被子铺好了,一张被子是被头朝墙被脚朝外,一张被子横着铺在另一张被子的脚下。“这么样可以了吧?”鲍宇说我横着睡在你脚下你的脚就不冷了,脚不冷你身上就都不冷了,你老了。
“鲍宇。”老大卫说。
“姥爷。”鲍宇说。
屋子里确实很冷,他们站在那里互相看着,外边是雪的声音,下雪是有声音的,“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是这个声音,只要静下来,这声音就像是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躺下后,老大卫突然又叫了一声,“鲍宇。”
手机把鲍宇的脸照的很亮,鲍宇的脸很好看,少年的好。
“鲍宇,你告诉姥爷你和你女朋友的事。”老大卫说。
“我和她什么事都没有,主要是我不想。”鲍宇说。
“鲍宇。”老大卫又叫了一声,但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
“你老了,这样你的脚就不会冷了,脚一不冷,身上就都不会冷了。”鲍宇用手触摸了一下老大卫的脚,说,“我听见下雪的声音了。”
两个人都静了下来,外边是雪的声音,下雪是有声音的,“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是这个声音,只要静下来,这声音就像是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是什么地方呢?这是谁也说不清的事情。
“睡吧,好好睡一觉。”老大卫轻声说。
“老大卫,你也睡。”鲍比说,鲍比喜欢这么叫姥爷。
“鲍宇,鲍宇。”隔了一会儿,老大卫又小声说。
“睡吧,老大卫。”鲍比又说。
“睡吧,好好儿睡一觉。”老大卫说。
鲍比那边没声音了。
……….

鲍宇的父亲和母亲还有鲍宇哥哥赶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雪下的实在是太大了,高速公路都封了,没办法鲍宇的父亲只好从另外一条路往过赶。他们从来都没这么急,就像这场雪,多少年了,从来都没下过这么大的雪。鲍宇把电话打过来,电话里,鲍宇像是被吓坏了。鲍宇早早就起来了,起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他轻手轻脚把柴给劈了,鲍宇怕把老大卫惊醒,所以他去了另一个屋子,鲍宇在另一间屋把柴劈了,然后生着了炉子,生炉子用学吗?鲍宇一边生炉子一边还在心里说。但还真让鲍宇碰上了,那个炉子就是点不着,那黑色的煤块儿怎么也点不着,鲍宇用打火机引着了几张旧报纸,但炉子就是点不着。鲍宇从来都没有生过炉子,鲍宇把煤块儿先放在了炉子里然后才放的木柴,也就是说,煤块儿在下边,引火的木柴在上边。
鲍宇没了办法,他又轻手轻脚回到卧室,他不想惊动老大卫,他想让老大卫多睡一会,既然他睡的是那么香,睡的一动不动。鲍比又轻手轻脚钻到被窝里去,又去看他的手机,又去看他的鞋子,鲍比是太喜欢鞋子了,为什么喜欢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鲍比现在脚上穿的那双鞋子居然会变色,在屋子里是白的,但只要一走出屋子,只要一走到太阳下边,鞋子就变色了。鲍比继续看他的鞋子,继续玩儿他的手机。看着看着,鲍宇又困了,又快睡着了。但是,是什么,好像是什么猛地推了一把鲍宇,一下子又把鲍宇推醒了。鲍宇毕竟不小了,他觉出不对头了,他一下子坐了起来,但一切都晚了。老大卫在床上静静地躺着,他那样子真像是睡着了,但要是仔细看能看到老大卫的下嘴唇有那么一点往下耷拉,就一点点……

院子里终于有了动静,鲍宇的父母亲和鲍宇的哥哥出现了,还有别的什么人。纷纷的雪中,人影渐次清晰过来。纷纷的雪下个不停,好像是,鲍宇一直在睡梦中,一直就那么呆坐着。只有当鲍宇的父亲
和母亲还有他的哥哥出现在了屋子里,鲍宇才清醒过来,才明白过来。
鲍宇本来已经穿好了衣服,此刻他却突然跳起来开始脱衣服,上衣,脱了。裤子,脱了。内衣,脱了。身上只剩下一条小裤衩了。鲍宇光着脚,赤裸着全身,朝屋外跑去,屋外是纷纷的雪,这是天上,地上也是雪,是没膝的雪。
鲍宇喊着:“老大卫,老大卫。”
鲍宇朝屋外跑去,鲍宇跳到了雪里,整个人跳到了雪里,鲍宇又跑回来,浑身沾满了雪。
鲍宇再次喊着:“老大卫,老大卫。”
鲍宇的脸上都是泪,再次朝屋外冲出去。
天上是纷纷的雪,纷纷的雪,纷纷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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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东在山坡上盖了房子,一共三间,说是山坡其实是有些夸张,那只不过是一个坡,从坡上下来是范东老婆和她父母住的房子,是六间房子,厨房卫生间还有客厅。范东平时住在坡上面的房子里,房子里有很大的书架,是那种整整占满了几堵墙的书架,书架上全是范东心爱的书,但说实话许多书他还没有来得及去读,但他总还是不停地买书,平时范东就在那里读读书写写东西,人们都知道范东一直想当诗人,也一直在写诗。范东现在挣够了钱,挣够了钱之后他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公司给关闭了,这让范东的许多朋友都感到吃惊。这片果园,是他很早就买下来的,他先是把坡上和坡下的房子盖了起来,然后是把那些果树都收拾了一下,果树是原来的主人种下的,范东买下这片果园的时候那些果树都已经纷纷开始结果。但说实话,让范东看准这片果园并且把它马上买下来的原因是在于果园里的那个苹果地窖,那个苹果地窖可太好了,范东从小就想象自己应该有一个地下室,而那个苹果地窖可不就是一个很好的地下室。范东的日子现在很好过,除了写诗,他就总是在果园里忙,果园里的事很多,让范东感到高兴的是能听到鸟叫,范东有许多年没有听到过鸟叫了,大城市里的鸟都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午夜时分能听到的只是汽车来去的声音。果园里的鸟很多,有的鸟是从清晨叫起,有的鸟是在傍晚的时候叫得最厉害,而很少有鸟会在晚上叫,范东也想不到晚上还会有鸟叫,那叫声特别的清幽而多少还有那么一点让人伤感的感觉,有几次,范东重新穿好他那身大格子睡衣悄悄出去,只是为了听听在夜里啼叫的鸟声,他还想找到那只不停啼叫的鸟,范东脚步轻轻地朝着鸟叫的声音方向走,声音是越来越清晰了,但总是当他一走近,那鸟叫就马上停了下来。范东对自己现在的生活很满意。让他最满意的是他可以和植物那么亲近,在这里他可以闻到各种植物的气息,他还可以种一些自己喜欢的蔬菜,比如西红柿茄子什么的,范东今年还特意从外边买了胡芦种子,因为他的老朋友肖四喜欢葫芦,有一次打电话,肖四在电话里说你那里没种葫芦吗?范东说什么葫芦?肖四说就是那种可以装酒的葫芦,肖四这么一说范东就明白了,是那种到了秋天可以摘下来锯成水瓢的葫芦。但肖四说他准备用这种葫芦做一个鸟巢,也就是在整个葫芦上只掏一个小洞,然后把这个葫芦挂在阳台上,到时候小鸟就会住进去。范东便把这事记在了心上,到了秋天的时候,范东摘了两个最大的葫芦准备给他的老朋友肖四送过去,想不到肖四家里出了事,肖四的爱人突然去世了。肖四住在另一个城市,那个城市在十月就会下雪。范东说,想不到会出这事,我马上就来。肖四说我知道你要来了,但你别来。范东说我马上就来,我把苹果全部处理掉我就来了。那几天,果园的树下都是从树上坠落的苹果。但范东没等处理完果园的苹果就去了肖四那里,他在肖四那里匆匆忙忙只待了两天。而现在,范东把苹果都处理好了,装了箱,让苹果商把它们一车一车拉走了,剩下的苹果范东把它们都放在了地窖里边,那是个砖砌的地窖,比两间屋子都大,其实就是一间大屋子,只不过是在地下,范东太喜欢这个地窖了,让范东想不到的是地窖里边居然在冬天的时候很暖和,而到了夏天里边又很凉快,范东在地窖里放了一张几乎用破了的双人沙发,有时候他会躺在里边读读小说,这个地窖还真不错,六面都是用砖砌的,虽然里边多少有点潮,但那种感觉真是很奇特。有一次,范东把他老婆叫到了地窖里,他们就在那张沙发上做了,后来,吃饭的时候或者是做别的什么事的时候,只要范东一说“地窖”这两个字,范东的老婆就会笑起来。有时候范东带着老婆去和朋友们一起聚会,范东会突然看定了自己老婆,突然说:“地窖!”范东的老婆就会大笑不止,朋友们都不知道范东说的地窖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一说地窖他老婆就会大笑不止,这让他们觉得很奇怪。再后来,范东发现地窖里居然住了一窝土拨鼠,土拨鼠还居然在沙发上做了窝,让范东吃了一惊的是他看到了粉嘟嘟的五只小土拨鼠,都还没有睁开眼睛,这把范东吓了一跳。这都是春天时候的事,后来范东发现那些土拨鼠都不见了,他不知道它们去了什么地方。把苹果一箱一箱放进地窖里的时候范东还在心里想,它们想吃就让它们随便吃吧,这么多苹果,那么漫长的冬天,它们吃什么呢?为此,范东还查了一下辞典,才知道土拨鼠喜欢吃的东西其实是谷类和豆类,它们并不那么喜爱苹果,吃多了苹果它们就会拉稀,范东小的时候养过兔子,范东知道兔子只要一拉稀就完了,蹬腿了,没救了。但范东在接了一个电话之后突然又把主意改变了,他把储藏起来的苹果又都全部卖给了苹果商。
范东把苹果全部处理之后,秋天可真的是来了,棕红色的树叶每天都会落下厚厚的一层。范东收拾好一切,包括那两只葫芦,他坐了火车,去看他的老朋友。范东的爱人对范东说你不是刚刚才去看过他吗?怎么又要去?范东的爱人算了算,上次范东去肖四那里距现在还不到半个月。范东说,谁让我们是朋友,我真是对他不放心。在火车上,范东的耳朵里总响着老婆的这句话。范东的那个提箱不是太大,里边放了两个大葫芦和一些衣物就再也没有地方可以放别的什么。当然范东还给他的老朋友肖四带了酒。火车朝着北面开的时候,范东把衣服从提箱里取了出来穿在身上,然后打了个瞌睡。这个瞌睡打得可真够长。后来他被冷醒了。
范东知道他的老朋友肖四现在还是一个人住,还知道肖四已经搬离了原来的房子,现在租的房子是两层,范东知道只要自己一到,肖四屋子里的味道马上就要变了,是烟草的味道,肖四还会给范东找出他从国外带回来的哈瓦那雪茄,他会让范东抽这个,雪茄这东西,抽的人倒不会觉得有多好,但闻的人会觉得很香。肖四曾经对范东说过他老婆有时候会要求他抽几口雪茄,其实肖四是不抽烟的。上次范东去看肖四的时候,肖四一说这话,范东就和肖四对视了一下,那天范东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那天范东和肖四一边抽烟一边喝酒,他们先是喝了半瓶五粮液,然后肖四又开了一瓶兰陵王,他们就那么一边喝酒一边吃点什么,喝酒其实是不用吃什么太多的东西,范东特意给肖四带来的那种口味很咸的黑肠,那肠子可真黑。怎么这么黑?肖四说。范东就说这是黑猪肉做的。肖四把酒又给范东倒了一些,想说黑猪肉是指猪的毛是黑的,猪肉还有黑的吗?但这个黑肠可真是好吃。范东和肖四一边喝酒一边淡打猎的事,这都是过去的事了。说打猎,其实他们也就是打打野兔子,在这个城市附近,除了兔子和田鼠几乎不会再有什么了。范东又说起了前不久去云南的事,范东说他去老虎那里住了十多天。老虎是范东和肖四共同的朋友,范东说老虎在云南那边盖了不少房子,用红砖,像炮楼,范东说不知道老虎盖那么多房子做什么?有谁会去住?肖四说明年天气好的时候也许会去看看老虎,会去他那里住几天。很长时间了,他们从西藏回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范东说老虎在试着做红茶,想创个红茶的牌子,但已经一年了,还没见他做出什么来。范东还说老虎种了许多蔬菜,蔬菜多的吃都吃不完。所以老虎晒了许多干菜。你说他晒干菜做什么?范东说。我看他是闲不住。肖四说。范东说我在老虎那里是一个人住一套房子,准确地说是一个人住一个炮楼,范东这么一说自己就先笑起来。一个人住真没意思,也就是看看书看看手机。范东说所以我今天要跟你一起住,就像我们过去那样,我们在床上可以说话到很晚。肖四说那当然,我想你跟我一起住,我们还是睡一张床。你现在打唿噜吗?肖四问范东。范东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来睡觉都不打唿噜。但接下来他马上就开始打唿噜了,范东坐了一夜的车,喝了酒,他可是太累了。他一上床就马上睡着了,范东的唿噜不那么厉害。睡到后来,范东翻了一个身,把一条胳膊搭在了肖四的身上。这时候,那三只猫开始一只一只从另外一间屋子进来。它们轻轻跳上床,然后再跳下去,那只最老的巧克力色的猫过来闻了闻肖四,打了一个嚏喷,然后也跳下了床,它们原来打算睡在主人的床上。但它们不习惯雪茄的味道。这时候,范东醒了一下,他口渴,坐起来喝了几口水。怎么醒了?喝水的时候范东听见肖四说了一句,你怎么也醒来了?范东说,然后又躺下,后来范东把胳膊伸过去搭在了肖四的身上,后来他们就互相抱在一起又睡着了。他们在一起打猎的时候会去很远的地方,他们总是带着那么一个军绿色的帐篷。他们都已经习惯了。在野外,在雪地里,好像这么抱在一起睡才安全,也暖和。除了这些,还能有什么呢。
咱们还是去西藏吧。范东睡不着了,他知道肖四也没有睡着。
肖四没说话,把身子转过去,点了一支烟。
你以前不抽烟。范东说。
你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日子。肖四说。
我想让你跟我去西藏住一时段时间。范东说。
会的。肖四说。
别难过,人人都要去那个世界的。范东说。
两个人停顿了有好一会儿,外面有车声响了过去。
好,我一定跟你去,去了西藏也许就什么都忘了。肖四说,把烟在烟灰缸里掐了,说,明天他们都要过来聚一聚,他们?他们是谁?范东当然知道肖四说的他们是谁。睡吧。肖四说,把身子背过去。范东却不睡了,坐起来又把那支雪茄点着抽了起来,那支雪茄估计能抽到明天。肖四突然说,她在就好了,她就喜欢这种味道。
范东打断了肖四的话。
你说他们明天要来,他们都是些谁?范东说。
就明天。肖四说。
范东在这个城市有很多朋友,肖四的朋友差不多都是范东的朋
友。他们都已经知道范东来了。肖四说他们都想要聚一聚,从那以后我还没跟他们坐过,所以要热闹热闹。肖四说三毛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了,说他已经准备好了,让他们明天都过去,三毛还用手机给肖四发了个定位图,因为他现在住在郊外风景很好的地方,那地方有很老的大树和池塘,三毛在电话里说要是天气不太冷他们就在池塘边上烧烤。三毛要肖四告诉范东,说他那里还养了两只蓝孔雀,到时候也许会来个孔雀开屏,但孔雀的叫声可真是不好听,就好像有人在操它。三毛那天这么一说肖四就笑了。
三毛那里养了两只孔雀,我们可以去看看孔雀。肖四说。
范东去了厕所,在厕所里待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出来,接下来,他又睡着了,范东睡得很轻,他做了梦,在梦里看到了孔雀,把屁眼对着他,张开的翅羽发出哗哗哗哗抖动的声音,也许这不是个梦,只不过是闭着眼瞎想。过不一会儿范东又下地去了厕所。肖四说你才去过怎么又去。范东说我去放屁,总不能把屁放在被子里。两个人就又都笑了起来。
别难过。范东又说。
好在她不再受罪了。肖四说。
你怎么好像一直没有睡着?范东说。
肖四说他最近总是这样,肖四说他不准备再坚持了,他要吃两颗阿普唑伦。然后他就坐起来吃了。范东听见肖四喝水的声音,一口,又一口,又一口。

范东和肖四的事其实不能算是一个故事。让范东的爱人吃惊的是,她那天早上在苹果树下烧那些烂树叶子,就看见有两个人朝这边走了过来,越走越近的时候她才看清楚是范东,范东是两天前走的,范东说好了这次也许最少要在肖四那边待二十多天。这也许就是这篇小说的结尾,但也许不能说这是一个结尾,和范东一块走过来的那个人是肖四。我把肖四带了回来,这是范东的话。让范东爱人感到吃惊的是范东让肖四住到了那个苹果地窖里,他说肖四就是为了要在苹果地窖里住一阵子才过来的,虽然那里边有些潮,范东给肖四搞了一床电褥子放了一个电炉子,这就足够了。肖四就住在了那里,有时候范东和肖四说话说的太晚了也会住在那里,两个人挤在一起。有时候范东会给肖四朗诵自己最近写的诗歌,范东最近写的诗歌几乎都和果树有关。
那天早上下了雪,果园里的雪可真是好看,苹果树的树干啊树枝啊在雪里显得是那么黑。范东的爱人把饭直接送到那个苹果地窖里,范东和肖四还睡着,范东的爱人把饭放在苹果地窖里就上来了。雪还在下着。

(2017-06-04 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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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砖砚

永和九年发生了什么事

分类: 随笔




多少年来,鄙人习惯早起,这习惯源于家里养的那条小狗玻璃,由于这条小狗,你不得不早起,一到早上六点半它就会踅过来,把两只小爪子扒在床头。早上起来,第一件事照例是洗漱,然后是带小狗下楼,然后是去吃早点,给自己点一份,油条豆浆或是一颗鸡蛋一碟小菜一碗面条。而小狗永远是半杯牛奶,我喝一半,另一半给它。而我天天必去的那家卖早餐的地方就是“永和食府”,之所以一年四季从不换地方,也只为了它叫“永和”,这便要说到王羲之的《兰亭序》,一开头便是:“永和九年,时在癸丑……”说到写字,小时候先是从描红开始,临《兰亭序》是后来的事。搞书法或写过几天字的人大概都会知道,王羲之《兰亭序》是写于永和九年,永和九年就是东晋穆帝的永和九年,公元的353年。这一年的三月三日,王羲之与谢安、孙绰等四十一人,风流倜傥在山阴,也就是在今天的浙江绍兴兰亭,做文做诗,笔下各有所出,王羲之为他们的诗写了序文,其手稿,便是惊艳数千载的《兰亭序》,后人评王羲之此书:“其雄秀之气,出于天然,故古今以为师法。”永和九年也从此被文人雅士记在心上,这个年份,是因为有了王羲之的《兰亭序》而被人们记住了。而时下的许多人,知道“永和”二字的,却是因为台湾的“永和豆浆店”,当然这豆浆店到了现在不仅仅卖豆浆,各种小吃店里也都有,甚至有我喜欢吃的鲱鱼籽。而说到历史中纪年的永和,再说到永和九年,就让人不得不说到永和九年的古砖,而对于藏砖者而言,永和九年砖,若能到手,即是无尚宝贝。而对于书法家或喜欢写字的人来说,能拥有一方用永和九年砖凿就的砖砚,那便更是一件大幸事。书法对于许多中国人来说,是必修的一课。而研墨便是这必修课里的一部分。即如鄙人,几乎是天天如此,一吃过早饭,回到家里的第一件事就是研墨,坐在那里,把一整天要用的墨研出来,一边研一边想今天要写多少字,画什么或画几幅,我平时用的砚是父亲留下来的那方极其普通的紫色锅底端砚,如果不写大字,研多半砚池墨足够了,研完墨,接下来便是写字,把微微发黄的毛边纸取出来,先用淡墨写一遍,淡墨也就是用笔把研好的浓墨在一个浅的小水盂里的清水里涮一涮,便是淡墨,用淡墨在纸上写一遍,再用浓墨写一遍,也只是为了节省纸。而那研好的墨也要在一天里差不多用完,用不完的,到了晚上再写写字,直到把池里的墨用得干干净净。古人把砚叫做砚田,我真是喜欢这种叫法,砚可不就是田,好字好画好文章都是从这里渐次长出,一如植物草木田禾。
    砖的收藏,古已有之,说到永和九年砖,坊间流传的砖录著述虽多,而以永和九年砖的文字样式而言也不足十种。千甓亭主陆心源,藏砖之富,无人出其右,然煌煌巨著《千甓亭古砖图释》却无永和九年砖收录。冯云鹏《金石索》亦无录。阮芸台的八砖吟馆与张叔未的八砖精舍亦都未有永和九年砖入藏。考另外四位江浙藏砖大家的著录,查得永和九年砖十一块,但大多为相互转录或同坑同模砖。清嘉兴冯登府《浙江砖录》收录二块,砖文为:永和九年七月十三日、永和九年九月九日。清台州黄瑞《台州砖录》收录三块,砖文为:永和九年七月十三日桓公道丑岁作、永和九年王、永和九年王氏作。清台州宋经畬《瓴甋录》收录五块,砖文为,永和九年、永和九年王、永和九年王氏作、永和九年七月十三日桓公道丑岁作、永和九年九月九日作。以上三书收录之砖大都为浙江台州及附近地区之砖。清太仓陆增祥《八琼室金石补正》收录一块,砖文为:永和九年七月十日。其中《台州砖录》收录的永和九年王、永和九年王氏作,与《瓴甋录》收录的永和九年、永和九年王、永和九年王氏作,皆为反文,此五砖为同模之砖,仅是残缺程度不同而已,皆出土于临海张家渡王庄山。而《八琼室金石补正》收录的永和九年七月十,与《浙江砖录》收录的永和九年七月十三日,《台州砖录》收录的永和九年七月十三日桓公道丑岁作,《瓴甋录》收录的永和九年七月十三日桓公道丑岁作,亦为同一砖。《浙江砖录》收录的永和九年九月九日,与《瓴甋录》收录的永和九年九月九日作,亦为同一砖。故四部著录所收十一块永和九年砖,实仅为三种,即“永和九年王氏作”砖、“永和九年七月十三日桓公道丑岁作”砖、“永和九年九月九日作”砖,其余皆为此三砖的残砖。孙诒让《温州古甓记》收录了二块永和九年砖:一为“永和九年八月一日成也”;另一块较为别致,为错版永和,其砖文为“和永九年,孝子徐弘”,砖左右侧各四字。史无和永纪元,当为工匠误刻。而此误刻,颇令人心生疑窦,但亦难说其假,世上造假,没有这样造的。永和九年砖世上少见,而用永和九年砖做的砖砚就更少,更珍贵,更不易得。金农著名的《冬心斋砚铭》,其中所录九十四方砚,每方砚都被他一一做过铭,而就是不见有永和九年古砖砚。
说到古砖收藏,鄙乡的北魏司马金龙寿砖是古砖之中的名品,琅琊王司马金龙是三国时期司马懿的后人,后来北上去做了北魏皇家附马,死后葬在古平城以东的石家寨。司马金龙之寿砖共有五种,以字的排列样式不同而区分,之所以说是寿砖,是因为此墓在司马金龙生前即修起。其墓被发掘后,墓砖都被从地下拆分取出盖了猪舍和修了水渠。之后二十年,其墓砖方被坊间重视,被人从水渠猪舍纷纷拆出或收藏或店卖。珊瑚堂曾收品相完好之司马金龙墓砖凡八十余品,其品相至佳者一如新出砖窑,绀青湛然,击之做金石响。比之丹阳王墓砖,虽同为北魏时期所作砖,精良拙劣相去甚远。曾送冯其庸先生一块品相极佳的,冯先生十分喜爱,一边摩娑一边说要用此此砖做一方砖砚,还细细讲述怎样做砖砚,怎样用小米粥煮砖,又怎么用醋去泡它,到后来,也不知道送给冯先生的司马金龙砖是否被琢刻成砚。
而以我个人的经验而言,砖砚是只堪用来把玩,如果真要用它来研墨,即使是砖砚在做的时候怎么上蜡或上桐油都不如石砚来得好。用久了,砚池会被磨起砖粉,因为它毕竟是砖而不是石头,而那些收藏砖砚的藏家也大多只是把玩,而不会当真用它来天天研墨。如果真是用它来天天研墨,何以以桐油和蜡封之?天津艺术博物馆藏有一方“永和九年砖”所制的砖砚,砖文为“永和九年七月”,与《八琼室金石补正》所录相同,已制作为长方形淌池砚式。砚背有清代梁同书所制砚铭:“顽物千年遂不磨,不知荡蹫几沧波。昭陵玉匣今安在,断甓犹传晋永和。”此砖清代钱泳《履园丛话》亦有记载:“晋永和砖,余见者有两砖,一曰永和四年,陆谨庭所藏车氏拓本也。一曰永和九年七月十,下缺,张芑堂曾刻入《金石契》者也。梁山舟侍讲尝题一诗。”吕佺孙《百砖考》,亦无永和九年砖收录,但其所藏晋砖拓本中有永和九年砖拓,阮元《毗陵吕氏古砖文字拓本跋》中写道: “试审此册内永和三、六、七、八、九、十年各砖,隶体乃造坯世俗工人所写,何古雅若此。且‘永和九年’反文隶字尤为奇古。”此“永和九年”反文砖拓与“永和九年王氏作”反文砖,是否相同?当代出版的砖录著述中,殷荪《中国砖铭》收录的资料较为齐全,共收有永和九年砖三块,砖文分别为:永和九年;永和九年八月立;永和九年三月十日辽东韩玄兔大守领佟利造。但均未注明出处。古砖收藏,四处流转,本来就很难让人知道其出处。而民间往往又把墓砖视之为不祥之物,除了文人雅士,很少有人把墓砖放在家里。
    古砖收藏的兴起得益于清代金石考据学的中兴,而砖砚的使用在时间上就更短,砖砚质地再细也不能与澄泥砚相比,因为做砖和做澄泥砚在工艺上是不一样的,澄泥砚的出现早在唐之前,当时流行的风字砚大多是澄泥砚。鄙乡古平城,方方整整,东南西北四个城门,东城门恰临御河,当年做澄泥砚的作坊就在这条河边上,古平城到了辽代为西京,本地所出辽代风字形澄泥砚后背就有两排字,“西京东关小刘砚瓦”,是竖的两行字,每行各四字。此地所出土的辽代风字澄泥砚真是其坚如铁,敲之做石声。做澄泥砚,必离不开河,取泥,是要用空的绢袋把口扎紧,再缚以石块,让绢袋沉入水中,要经过漫长的时日,河里的极细的泥土才会从绢袋的经纬线的缝隙里慢慢渗进到绢袋里,直到每个绢袋都充满了泥,这种经过绢袋极紧密的缝隙过滤过的泥其细如粉,是细到不能再细,才是做澄泥砚的材料。古代的澄泥砚都是依此古法做就,离开河,澄泥砚就无从谈起,离开漫长的时日,澄泥砚也无从谈起。河水澹澹,而那水中的泥土要从绢袋的缝隙里钻进绢袋,直至每个绢袋都涨满这种泥得要用多长的时间?有古籍记载秦砖汉瓦都是用这种方法取泥烧制,这种说法恐怕是以讹传讹,烧制砖瓦要用大量的泥土,不敢想像当年工匠们用这种方法从河里取大量的泥,但秦砖汉瓦的质地真是其坚如铁,其细如玉,之后的古砖古瓦都无法与之相比。
研究古砖,收藏古砖,以古砖制砚,与金石学的兴起分不开。金石学始于宋,在清代得到畸形发展,成为显学。而喜欢金石的人之中嗜砖者甚众,其中堪称大家的有阮元、张廷济、陆增祥、陆心源、端方、僧达受、吴昌硕等,而端方之收藏尤为出色。虽然当时古砖的出土量远不如现在,除浙江的湖州、台州等地的古砖出土量相对较多外,其它地区的古砖出土并不多,故阮元、张廷济等金石大家亦仅收藏八块古砖而已。且那时古砖的价格亦贵,有些砖难得一见,一砖便值数十两银子。即如永和九年砖,即使是上百两银子,也不见得想要就能立刻买到。从上个世纪末开始,中国是举国上下大兴土木,尤其是新农村改造,使得千年古墓纷纷暴露于地表。故永和九年砖近年来屡有出土。近些年面世的计有七种不同字模的永和九年砖。过去市上永和砖多见者不外是“永和九年十月十日,晋永和九年癸丑岁,永和九年七月二十五日,永和九年作,永和九年大岁在癸丑,”另外两种字样的,几乎没人有幸得见,出土的永和九年砖既少,所以为世人所珍爱,西冷曾拍卖一块出于绍兴的永和九年砖砚,拍卖价为6.5万人民币,此砖砚出自绍兴吼山,砖砚侧面有永和九年七月铭文。说明凿刻此砖砚的古砖为东晋时期物,距今己有1500多年历史。清代文人将其雕成砚台,成为文人的文房四宝。以古砖制砚,自清朝始,经民国,至现代从未间断。并且在历场拍卖会上皆拍出惊人的价格。其原因是人们在收藏砖砚的同时收藏了文物,让人能够亲手触摸到先民的书法艺术。还有就是那些铭文古砖不仅记录了营造建筑的时间、地点、人物,而且还利用诸多的吉祥语言寓意子孙后代的吉祥安康。再说到永和九年砖,主要出自绍兴,其它地区有,但极少见。绍兴一位金石爱好者在上虞乡下一农家猪舍墙上偶然发现了一截断砖,虽然是断砖,但字体很清楚,他便向老乡要了下来。此砖烧制于天玺元年,天玺乃三国东吴末帝孙皓的第七个年号,历时仅6个月,这个时期的纪年砖流传下来便十分稀少,以之制砚,其珍贵程度可以想像。古砖的纹饰别具古趣,案头放一方古砖砚,在晚清,是文人雅士们的一种时尚,一种追求。而各种的古砖砚里,永和九年砖砚对文人雅士们来说更是接近于一种梦想,可以想,但无法得到。永和九年砖之所以被文人雅士们看重,是因为永和九年砖砚和《兰亭序》同岁,还有就是著名的会稽梯形砚,一头宽一头窄,出自绍兴皋埠。此砖出土时,因为是墓砖,被人们认为是不吉之物,便被抛弃在路边,后来被一位教师发现后收下,再后来被闻讯而来的砖石玩家又将此砖重金买下。此砖长19厘米,上宽10厘米,下宽7厘米,厚4厘米,铭文为篆书,字体方圆并济,其风格与三国末期至西晋初期的书风相近,起笔方正厚重,运笔外方内圆,竖笔如同悬针。此砖的书法应该出自会稽山阴人手笔,是极具地方特色的书法体系,比之永和九年砖,似乎更加珍贵。永和九年砖在清代金石学昌盛时期珍贵且不易得,而近年来“永和九年磚”却屡屡面世,其砖上铭文大多为 “永和九年太歲在癸丑十月/八日戊子草”“永和九年作”“永和九年造作”(反文)“永和九年八月朱氏立”“永和九年七月廿日”“永和九年八月李南?”(反文)“晉永和九年癸丑歲”“永和九年六月十七日作”“永和九年六月廿六日造”(反文);“永和九年”殘磚“永和九年十月”殘磚“永和九年”
从砖说到砚,以古砖制砚虽然古已有之,但到了清晚始达高峰,古砖砚与端砚比,好使的当然还是端砚,而砖砚的端然古韵又是别的砚无法与之相比的,文字与图案是古砖砚最让人心仪,传世的砖砚多为秦砖、汉砖、晋砖。秦汉魏晋砖年代久远,上多有图案文字,构成独特的古朴美和装饰美。砖的两侧或背面多有模印,有的是纪年文字,记述制造年代、地点、制作者姓名;有的是吉语铭文,寓意子孙后代吉祥如意;还有人物图像等,纹饰古朴简约,历史信息丰富厚重,极具观赏和收藏价值。这些砖质地坚密细润,宜于制砚。清代朱栋在《砚小史》中说:“阿房宫砖砚为蜜腊色,肌理莹滑如玉,厚三寸,方可盈尺,颇发墨。”魏晋南北朝时期,皇家建筑制作的砖瓦更加精细,如三国时魏国曹操建造铜雀台,所用砖瓦、土料经过澄滤,加拌胡桃油、黄丹、铅、锡等添加剂烧制,质地非常致密,坚实如铁,不易破裂。用之为砚,细腻光洁,不渗水,发墨好,胜于当时陶砚。唐宋时期,秦砖、汉砖、晋砖大量出土,文人雅士既惊艳于这些古砖的古意盎然,又喜其取材方便,往往稍加雕琢即成佳砚。但其时古砖出土量少,而嗜砖砚者甚众,所以价格昂贵,有时一砖值数十两银子而还不可得。文化人不惜重金搜购,磨刻成砚,一时竟成风气。有的人甚至将自己的书斋题名为“古砖砚斋”。阮元、张廷济各蓄汉晋八砖,即以之名其斋馆,一曰“八砖吟馆”,一曰“八砖精舍”。近代书画大师吴昌硕亦是十分喜欢砖砚,其书斋收藏砖砚甚多,曾作诗曰:“缶庐长物唯砖砚,古隶分明宜子孙。卖字年来生计拙,商量改作水仙盆。”吴昌硕斋中最有名的砖砚当属“吴黄武元年砖砚”,此砖为友人金俯将赠予,吴昌硕得砖后改制成砚台,并在砚侧刻铭“壬午四月金俯将持赠。黄武之砖坚而古,卓哉孙郎留片土,供我砚林列第五。仓硕。”之后一直放置案头,吴晚年谈论书法的诗作中还说“清光日日照临池,汲干古井磨黄武。”民国时期曾任总统、世称海内藏砚第一人的徐世昌,十分喜欢收集古砖砚,还重金雇请砚工,将其所藏古砖瓦琢为砚台。清宫藏砚多多,而其中最早的便是汉瓦砚和汉砖砚,共四方,分别为:汉砖多福砚、汉砖石渠砚、汉砖虎伏砚、魏兴和砖砚。  当代书画家中唐云也是古砖砚的收藏家,他的许多砖砚都是自己设计后请其友人与弟子沈觉初、徐孝穆、叶维忠刻制,如觉不妥,他甚至会自己拿刀进行修整,可见其痴迷程度。当代藏家中收藏古砖与砖砚最多的可能要数海上童衍方,他出版的《宝甓斋集砖铭》一书中收录了他收藏的48方古砖,年代上至西汉,下至清代,以汉晋为多。其中许多古砖已改制成砖砚。
            鲁迅先生在金石收藏、鉴赏上也颇有成就,北京鲁迅博物馆现存鲁迅收藏的历代金石拓片数量多达6200余张,仅次于他的藏书数量。正因为鲁迅先生喜好金石,他北京故居的老虎尾巴北窗在东壁下的书桌右角,放着一方砖砚,此砚的砚匣为天地盖式,也就是砖砚上下均镶有紫檀木板,上刻着“大同十一年”字样,另两边刻有纹饰(见图一),按纪年可知,该砚用砖系南朝梁武帝大同十一年(545年)之物,距今已一千四百多年。鲁迅曾亲自将砖文和纹饰拓出,1918年7月14日在他的日记中写到:“拓大同砖二分”,后收入他所编的《俟堂专文杂集》中,并在目录中注:“已制为砚,商契衡持来,盖剡中物。”文中所记载的商契衡,字颐芗,浙江嵊县人,是鲁迅在绍兴府中学堂任教时的学生后在北京大学理科读书,与鲁迅关系密切,在鲁迅日记里曾多处提及,受到鲁迅的关照和接济,毕业后留任北京大学图书馆馆员。可见鲁迅所记载的这方约得于1918年的古代砖砚来源于今嵊州地区。鲁迅的喜爱金石,可见之于他的日记记载,说到此砖砚,日记中有紧急中,鲁迅携此砖砚出走的记载。 “曩尝欲著《越中专录》,颇锐意蒐集乡邦专甓及拓本,而资力薄劣,俱不易致,以十余年之勤,所得仅古专二十余及打本少许而已。迁徙以后,忽遭寇劫,孑身逭遁,止携大同十一年者一枚出,余悉委盗窟中。日月除矣,意兴亦尽,纂述之事,渺焉何期?聊集燹余,以为永念哉!甲子八月廿三日,宴之敖者手记。”当时鲁迅拟编写绍兴地区古砖拓本集《越中专录》,1924年因与周作人夫妇发生矛盾,被迫迁出八道湾时移居砖塔胡同61号。6月11日下午往八道湾宅取书及物品时,与周作人冲突起来,周作人竟然要举起铜狮子香炉投向鲁迅。鲁迅于紧急中随身抢带而出的古物只有这块大同十一年的剡中砖砚,可见鲁迅对这方剡中砖砚的重视和珍爱。而此砚虽放置在鲁迅先生案头,也未必是实用物,亦属文玩。
永和九年砖,就砖的质量而言未必能赶得上出土的秦砖汉瓦,但因为王羲之的《兰亭序》而此砖为世人所重,其特点用前人的话是“敲之有声,断之无孔,”当然未必是古砖就都有这无比的精良,再说一句,古砖砚放在案头是用来把玩的,如果真正要研墨,恐怕它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端砚之类,古砖砚虽然不堪用,却是文人案头真正的文玩,文玩的特点正在于它的不实用,不堪用,而只能把玩,世上器物一有用便是工具,没用而让人能够从中得到快乐才是真正的文玩。再说到永和九年砖,鄙人一直在寻找永和九年砖或永和九年的砖砚,当然目标是要完整的,放在案头大也不妨事,但至今还是一无所获。
永和九年砖难得,以永和九年砖制做的古砖砚更难得,正因为其难得,才足见其珍贵。人们之所以重视此砖,也足见人们对文化的景仰。关于这一点,又让人不得不佩服王羲之的《兰亭序》,如果没有《兰亭序》哪会有这么多令人兴奋令人辗转难眠的苦苦寻找与等待。能得到一块品相极佳而又完整的永和九年砖,无论怎么说都是幸福而令人羡慕的事。
早上研墨,有时候会在心里不由自主地想,永和九年砖砚,永和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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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就这么给堵住了。

车是给堵在高速公路上,高速公路有太大的自由,就是可以让那些年轻司机放开了跑,跑得像是要飞起来。而高速公路也太不人道,一但堵了,谁也没有办法。路两边是钢铁的栏杆,人可以用双手一扶跃过去,跃过去做什么?去洒尿。车堵得那么多,都有几公里了,车一辆一接着一辆,要洒尿就得跃过栏杆到道下边去解决,道下边是庄稼地,高梁、玉米,还有谷子和黍子。男人们就到地边去,大大咧咧叉开腿,把肚子里没用的黄水远远放出去,人就舒服了。女人们呢,也要用双手扶住栏杆往外边跳,她们要走得更远,到高梁地和玉米地里去,在那里蹲着,耳边,留意着风吹草动,有那么一点新奇,有那么一点紧张,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冒险的意味。女人们跳到道那边去,大多要找个伴儿,也有被男朋友陪着的。豪华旅游车上就有那么一对儿,二十多岁,是大学生吧,那男的,脸白白的,眉毛细细的。总是陪着那女的到地里去。车上的人都看到了,还在心里给他们计算着时间,如果是两个人同时解决,也该完了,如果是女的解决完了,然后是男的解决,也应该完了,而他们却还不出来,都半个小时了,都一个小时了,都一个小时多了,车上的人都有点儿急,这两个人在做什么呢?在密密的高梁地里?但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他妈的!谁让车已经被堵了五天,五天不算短,而且又得不到疏散,高速公路就这一点最缺德,前不能前,后不能后。既然堵在高速公路上的车很多,注定便是各色各样的车都有。有拉钢材的大卡车,有拉旅客的豪华车,有拉蔬菜的车,还有拉牲口的,一车牛,满满一车牛,挤挤挨挨,还有一车猪,猪就没有牛那么从容,总是在那里叫,像是在练声,在准备一场演出。还有那讨厌而好色的公猪,居然,还有使不完的精力,乱中取胜地跃上母猪的身子在那里耍流氓。而这只是前几天的事,这几天,那些猪都蔫了,天是多么的热,连水都喝不到。人们可以从车上下来到道边去透透气或者散散步,猪呢?牛呢?可遭了大罪了。没吃没喝,过的简直就不是人的日子,猪是人吗?不是,牛是人吗?也不是。猪现在不怎么叫了,牛却叫开了,“哞”的一声,又“哞”的一声,凄楚悠长。它们都是一些老牛,干不动活儿了,如果是人,早已经在家里看电视养老了。而它们是牛,主人又终于下了决心,把它们卖了,等着它们的是锋利的屠刀,而它们却浑然不知,它们现在想家了。它们原来也和人一样,各有各的脾性,各有各的家,从小都在各自的村子里生活着,从村子里到地里,再从地里到村子里,它们也有青春年少,和别的牛干过仗,或者也有过爱情,像那一对儿大学生一样在野地里野合过。它们奇怪自己到了什么地方?车是一辆接着一辆,天又是多么的热。是哪头牛,又在叫了,“哞”的一声,让人听了心里是多么的难过。

高速公路堵车了,这就够热闹的。但好像是还嫌不够热闹。附近村子里的人们都出动了。一部分人是来卖各种吃食的,比如饼子,馒头,还有绿豆稀饭和泡菜。泡菜是青椒和包头菜再加上芹菜切成丝腌的那种,很能开人胃口。还有刚从树上摘下的杏子和李子。更多的村里人是到这边来卖方便面。甚至有在道边生了火,搭了小棚。摆了小板凳和小桌子,他们的摊儿上有鸡蛋和方便面,煮一包方便面打一个荷包蛋就是一顿饭。漫长的堵车给了他们挣钱的好机会。这种摊儿一个接一个,女人们在这里招呼客人,男人们骑着车子给她们运货,红着脸儿,满头的汗,把一箱子一箱子的方便面和鸡蛋送来。堵在公路上的人们再焦燥也要吃饭,人这种动物火气最大,火气一大饭量也会随之变大而且挑剔,一开始那几天,一顿早餐一包方便面加一个鸡蛋还可以,到了后来,人们要求西红柿,要求黄瓜,要求茄子和青椒,要求更多的花样,甚至居然还会要求火腿肠和午餐肉。好像是:人们都要在这里安家落户了。无论人们有多么大的火气,公路还是死死地堵着。那场面简直就像是发生了战事。乱得不能再乱,高速公路道边的庄稼算是倒了大霉。所以呢,另一部分人从村子里急急赶来是为了看护他们的庄稼,是看护吗?不,是保卫!因为他们发现,好好儿长在地里的庄稼已经有一部分变成了饲料,变成了被困在车上的那些猪和牛的饲料。

 

天气是太热了,人可以找找阴凉。而那被困在车上的猪和牛呢?吃吃不上,喝喝不上,“吱吱吱吱”,“哞哞哞哞”地叫着。车主和货主简直是急疯了,满满一车猪,又不能把它们放下来让它们去散步,让它们到树下睡一觉。猪也是要一日三餐的,即使没那么高的规格,一天也要吃一顿吧,但到什么地方去找饲料。又不能让它们死,最最让货主和车主发愁的是万万不能让它们减肥,它们又不是时下的小姐,个个都花枝招展想着减肥。它们一但减了肥,少了份量,就意味着货主口袋里的钞票被人偷了或被人抢了。这就又给附近村子里的人们开了一条生财之道。他们不能把猪食一锅一锅地端来,他们只能卖些猪草。甚至,还卖水。货主心疼也没办法,给猪喂水,怎么喂?猪这些家伙们,一是没有纪律,二是没有修养,一桶水放在那里,它们又不懂的排队,一个挨着一个地喝,它们会一下子就把水桶弄翻了。货主只好把水一桶一桶往车上泼,让那些猪在车上能舔多少是多少,猪草也是,一把一把扬到车上去,让那些猪能吃几口算几口。一切都乱了一切都乱了。货主已经在附近找屠户了,他们的想法是:能卖掉几头是几头,总比饿成个猪骨架好。那牛呢,牛和猪不一样,尊贵多了,做什么都从容不迫。它们饿了,渴了,但它们更是下不了车,车栏被加高了,它们只好用头撞那些车栏,“哐哐哐哐”地撞,“哞哞哞哞”地叫。货主也从附近买了草喂它们。但它们的胃口真是大。货主们也动了脑筋,想找屠户,能杀几头是几头,能卖多少是多少。说到杀猪,好像是在各个村子里都能找到几个会这门手艺的人。但宰牛可没那么简单,不是任何人都敢宰牛的。

       高速公路堵了,而且一堵就是五天,六天,七天,看样子还要再堵下去。不但被堵在高速公路上的人们的生活乱了套,附近村子里人们的生活也乱了套。一个老头儿,满头的汗,终于在人群里出现了。他背着一小捆稗子草,从庄稼地里钻了出来,他是附近村子的。这老头儿上身穿一件颜色复杂的白背心,领口已经破了。下边是一条旧军裤,是他儿子穿剩下的?还是别人穿剩下的?人们会想。老头儿的脸给太阳晒得有多么黑,好像是,眼睛也给晒成了一条缝儿,嘴唇干裂着。人们都看出来了,这老头为了什么事焦急着,走路有些踉踉跄跄,因为是上高速公路那个斜坡。人们又觉得这老头儿有些好笑,既然是来卖草的,怎么背那么一小捆,就不会多背一些来?人们又有些可怜他,也许是他太老了。这几天,被堵在高速公路上的人又是气,又是焦急,但生气与焦急也没有办法,无聊却慢慢慢慢被产生了出来:打哈欠,睡觉,发呆,漠然地看车下的事。有人注意到这个老头儿了。老头急慌慌走到了那辆牛车旁边,牛车的车栏被加高了,老头儿在车下看车上的牛,从这边看到那边,从那边看到这边,看了几个过儿,喊了一声,他喊什么?

       黑妞——

       老头喊了一声。

       车上的牛是一头挤着一头,老头只能看见这边车帮子的和那边车帮子的,被挤到里边的他就看不到了。这几天,货主弄来草就在车帮子边上喂,能挤到车帮子边的都是些还算年轻的牛,起码是比较壮实的,那些老弱的,都被挤到了中间,它们很少能吃到喝到。

       黑妞——老头又喊了。

       车上的牛就起了一阵骚动,像是一池子水,被搅了一下,有个棍子在里边搅了一下。但那些车上的牛都给饿坏了,谁也不让谁,一头一头在车帮子边固守着,准备着吃那一口草,他们以为有人要给它们开饭了。

       老头儿失望了,他已经从长长的车的队伍的这头走到了那头,从那头又走到了这头,但高速公路上只有这一辆牛车。老头有些奇怪,看了看车上的牛,又喊了一声,又喊了一声,因为失望,他要离开了。但就在这时,车上有牛叫了:

       哞——

       老头听到了,一怔,眼睛一亮,他又喊了:黑妞、黑妞、黑妞、黑妞、

       车上的牛都动了,一头老弱的牛终于踉踉跄跄从牛的缝隙里挤了出来。这是一头黑花牛,头上的角很短,粗短粗短的,像是两只胡萝卜。有一只角甚至像是短了一截儿。这头牛是太老了,一连几天都被挤在里边,但它用了大力,它听到了主人的声音,那声音只有它能听懂,那声音一下子就给了它力量,它挤过来了,它原来是站在靠车尾那块地方,它从车尾的木栏里伸出了头:哞——的一声。声音先是低,又低又细,然后就变得浑厚了,嘹亮了,但有几分沙哑,声音里有埋怨又有喜悦。“哞——”

       老头儿看到这头牛了,像给什么打了一下,他动作缓慢地扒上了车栏,他想伸手拍拍这头叫黑妞的牛的头,他拍到了:黑妞——

       黑妞又“哞”地叫了一声,这头牛是太老了,但是再老,眼睛里也还是会有眼泪的。

       老头儿的动作已经相当缓慢了,而且显得笨拙,他开始慌慌张张喂这头黑妞了。这时,在道边树下乘凉的货主过来了,他认出了这个老头儿。牛是他沿着村子收来的,他认识这个老头儿,家在离高速公路不远的村子里。

       老头儿把草扯了一把探给车上的黑妞,却一下子被旁边的牛一口叨了去。

       老头把一条腿跨进了车帮子,把手里的草探给黑妞,黑妞这下子吃到了,但它是老了,叨在嘴里的草又给旁边的牛抢了去。老头一下一下用手打着别的牛,一下一下地喂着他的黑妞,眼泪从他的眼里掉了出来,但没人能够看到老头的眼泪,只有那头黑妞能看到,它伸出了结满了厚厚的舌苔的舌头舔了一下老头的手,就像是砂纸,在老头手背上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

       有人看见了这个老头儿给车上的一头牛喂草,但这又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那个货主,又回到树阴下和人打扑克了,他对旁边的人说,那老家伙喂他自己的牛呢。

       那牛他没卖?旁边的人问。

       卖了,他想喂让他喂。货主说。

       没人在意这个乡下的老头儿,人们的心都乱乱的,都想着车什么时候能开。那一对大学生样子的男女,又到庄稼地里去了,甚至还带了一件雨衣,他们去做什么?人们都好像知道,又好像永远不会知道,但人们也不那么兴奋了,不大注意他们了。

       而那个乡下老头,却兴奋的历害,他喂完了他的黑妞,他要走了,他走了不算太近的路,他听到了高速公路被堵的消息,也听到了这边被堵的车上的猪给晒死的消息,还听到了这边可以低价买到生猪的消息,而且,他还听到有一车老牛被堵在了高速公路上,货主到处在找屠户要把牛杀了卖。前几天,老头儿刚刚把家里的老牛黑妞卖了,他心里难受极了,从没这么难受过。天这么热,一车牛,你挤着我,我挤着你,头上是大太阳。他心里不忍了。黑妞,从小,两个月,被他从邻村买了来,在他们家待了有多少年,说出来许多人都不会相信,整整二十五年。简直就是他们家的一口人,黑妞犁地的样子多俊,一步一步,后蹄子总是一迈就搭到了前蹄子,这个黑妞,你只要和它开个玩笑,比如在它的角上挂一小块豆饼,它就会原地转圈儿,它吃不着那块豆饼,而它认了死理非要吃,便转了一个圈儿又一个圈儿。二十五年,整整二十五年,这黑妞现在的样子真是不能和当年相比,毛色早已经不像是闪光的缎子了。甚至走路都不行了。牛贩子来的时候,老头打了多少个主意,终于把它卖了。老头儿想不到黑妞会给困在路上,困在车里,挤在那么多的牛里边,受那么大的罪。

       老头要走了,流着泪,他怕人们看到他流泪,就装着擦了几把汗。他想再看看黑妞,黑妞却正在车上盯着他看,身子在动,想从车上挣下来,哞了一声,又哞了一声。

       “哞——”黑妞急了。

       老头儿又站住了。回头看他的牛。

       黑妞在车上挣了一下又一下,但牛挤牛,它能从车上跳下来吗?要是人,它就会轻轻跳下来追过来。可它是牛,它是黑妞。

       “哞——”黑妞又叫了一声。

       老头又站住了,真正的十步五回头,他听懂了。

       黑妞又叫了一声,是在问,问什么呢?老头知道。

       老头儿还是走了,失魂落魄的。双手扶住高速公路边上的钢铁栏杆,把一条腿上去,身子伏在了栏杆上,又抬起另一条腿,人才翻到了栏杆的另一边。人翻到了另一边,他却又不走了,看着车那边,看着车上的黑妞。

       黑妞又“哞——”的叫了一声。

       老头儿这回下了决心,掉转身,走进了道边的玉米地,他要抄近路回去。

       这时的天色开始慢慢慢慢黑了,既然没有通车的希望,人们又准备要吃饭了,道边的小摊儿上又生了火,这也是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袅袅地升起来。车上的人,骂着,骂公路,无奈着,去吃,去喝,去洒尿,去拉屎,但他们又都不敢走远,如果走远了,车一下子动起来怎么办。操他妈!操他妈!操他妈!一个年轻司机,脱光了膀子,站在道边喊。

 

天又亮了,而且还起了一点点的雾,好像是要下雨了,但这雾也只是一会儿功夫的事,很快就散去了。这样的天气,会更热。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人们听到了一阵猪叫,人们不用睁眼就知道又是猪贩子来了,来买猪,打着手电,在车上看来看去,用手揣揣这头,再揣揣那头,选中了,也不用费多么大的劲,那些猪,历尽了磨难,好像是也想早早离了这车,被选中的猪叫开了,也只是叫那么几声,好像是对车上的兄弟姐妹说再见。好像是对所有被堵在高速公路上的人说再见。那些人,怎么睡?有睡在车上的,自然是坐着睡,有睡在公路上的,在身下铺一块塑料布。豪华客车上的旅客都烦死了,都商量着准备回去起诉,但起诉谁呢?他们又不得而知。那一对儿大学生模样的恋人,那男的脸白白的,眉毛细细的,和他的女朋友随遇而安,卿卿我我,那女的困了就扒在男的腿上睡一会儿。

天又亮了,还是没有车能开通的消息传来。

那个乡下老头儿却又出现了,因为是早上,他的身上多了一件很旧的军上衣,脚上的鞋

子已经给露水打湿了。老头儿背着一捆鲜嫩的稗子草,又出现在那辆运牛的车边了。

黑妞,黑妞,老头儿站在车下喊:黑妞,黑妞,

一车的牛都动了。

黑妞,黑妞。老头儿又喊了。

车上的牛,经过了一晚上的饥饿煎熬,谁也不让谁了,都往车帮子边上挤。黑妞是老了,它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它只能在牛群里“哞——”地叫了一声,又“哞——”地叫了一声。老头儿又扒上车栏上了,他看到了自己的黑妞,被挤在后边,黑妞使了劲,却怎么也挤不过来。老头把一把草抽出来,朝黑妞扬着。但老头手里的草很快被车帮子边上的牛一扬头叨走了。老头儿用手把离自己最近的牛推开,往后推,往后推,一边召唤着黑妞。那黑妞在老头的召唤下好像又有了力量,终于挤过来了。老头儿发现黑妞的头部靠眼睛的地方在流血,黑妞受了伤,不知被哪头牛的角弄伤了。黑妞努力挤了过来,把头靠近老头儿了。一下子把头放在了老头儿的胳膊上。老头儿这才发现黑妞的鼻子上也有伤了。老头心上难过极了,也明白该怎么喂黑妞草了,他把草,团成一小把一小把,攥在手里送给黑妞。他昨天晚上已经想好了,今天不再来了,但早上一起来心里就慌慌的,像出了什么事,两只脚就朝这边来了,离老远就看见高速公路上的车还黑压压地堵着。高速公路上车那么多,人那么多,猪那么多,还有那一车牛。但老头儿心里就只有黑妞。他的心里难过极了,卖黑妞的时候,他难过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在牛栏里进来出去。他觉着自己干了一件最最没良心的事。让他想不到的是,那么多的车居然在高速公路上被堵了,他的黑妞居然还在车上。老头简直像是在赎罪,再喂一次吧,总不能让它饿着,他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这天早上,老头儿不但背了草来,而且还拿了黑妞最爱吃的豆饼,一大块儿,在车上被掰成一小块一小块,一小块一小块的豆饼被老头塞给黑妞。豆饼的气息让车上的牛都激动起来,都使了蛮劲挤过来,黑妞很快就给挤到后边了。黑妞是急坏了也气坏了。哞的一声,又哞的一声,又哞的一声。

黑妞。老头喊一声。

“哞——”黑妞是通人性的,在那里答应一声。

黑妞。老头儿又喊一声。

“哞——”黑妞又答应了一声。

但黑妞毕竟是老了,它挤不过来。

老头儿的眼里有泪了,是一把一把的老泪。他把拱到自己身边的牛头推开,推开,再推开,他看见黑妞了,在别的牛的后边可怜地扬着头,不是扬着头,而是被别的牛架了起来。老头儿的身上,还带着一个绿色的啤酒瓶子,里边是水,还加了一点点盐,他想给黑妞喂些水,但那些饥饿的牛都被豆饼的香气煸动了,黑妞是老了,二十五年了,二十五年有多少日子?在那么多的日子里,黑妞天天跟着自己,现在,怎么会这样?老头儿从车上下来了,哭了,他不怕别人看见,眼泪流了满脸。他又绕到了车的另一边,从另一边扒上了车栏,他喊他的黑妞:黑妞,黑妞。

车上的牛又是一阵涌动,黑妞转不过身子来,却扬起头,叫了:哞的一声,又哞的一声,声音是那样的苍老和无奈。

 

高速公路两边的生活垃圾已经堆得很高了,大多是方便面盒子和塑料袋子,太阳照样地炽热,车照样还没有通。有一辆拉蔬菜的车,已经用小车把菜一车一车地让本地人买走,但菜还是烂了一大半儿。烂了的菜只好扔到高速公路的道两边,所以远远近近都能闻到腐烂了的蔬菜的味道。天又黑了下来,在人们愤怒的骂声中黑了下来。时间是最无情的,而又最有规律,黑过之后,又慢慢慢慢亮了,也就是说,新的一天又来了。新的一天到来的时候,高速公路上的人们被一件事情吸引了,那就是那个老头儿又出现在那辆牛车边。他像是有点儿害羞,但他执拗地对那个牛贩子说,他一定要把他的黑妞赎回去。

赎牛?牛贩子说,好像有些不相信。

不卖了。老头儿说他不想卖了,卖牛的钱已经带来了。

老头儿一头的汗,虽然是早上。他把卖牛的钱掏了出来,一共四百,一个没动。老头儿要把钱交给牛贩子。牛贩子当然愿意,他不愿意看到车上的牛死,更不愿在这里耗着让它们掉份量。但这是在高速公路上,他还是有些犹豫,一是担心车要是动起来怎么办?二是他不知道怎么把老头儿的牛从车上弄下来,一车的牛,一头挤着一头。怎么把牛从车上弄下来?车已经被加高了车栏,要是想把那头牛弄下车就得把加高的牛栏拆了,这有多么的麻烦,多么的费事。牛贩子同意了,车主却不愿意,坐在那里不动,看着前方,像是没听见。前方呢,一点点动静都没有,车还堵着。

我不卖了,我要把我的牛赎回去。老头就是这么一句话,还有一头的汗,不知是急的还是热的。老头跟在牛贩子的后边。周围的人有热闹看了,他们实在是心烦而无聊,一点点事都能激起他们的兴奋。他们很快都站到了老头儿的一边,他们认为老头儿简直是一种悔改的举动,因为老头儿在那里说了,说黑妞,在他们家都二十五年了,做了二十五年的活儿,下地,打场,拉粪什么都干,老头一边说一边急着掉泪。这时旁边有人说话了,说看不出你这个老头儿心就这么黑,它给你干了二十五年的活儿你一下子就把它卖了?你们这些农村人还有一点点人性没有?二十五年的长工都得给养老金!这个人这么一说,许多人就都愤怒了,都说这个老头儿真是不对。而很快,这种情绪又产生了变化,因为那老头儿,忽然掉过头去喊它的牛,声音颤抖着:黑妞——黑妞——

黑妞知道它的主人来了,在车上,苍凉无力地回应了:“哞”的一声。

围在牛车边上的人们都忽然不说话了,有一种令人感动的情绪像是传染病一样,马上传染了他们。那个老头儿的声音和牛的声音让他们很难过又很激动。

老头儿的眼里已经满是泪水。

黑妞——老头儿又喊叫了一声。

黑妞又在车上“哞”地又回应了一声。

围在车周围的人很快就都成了老头儿的支持者,都认为应该让老头儿把他的牛赎回去,要不赎回去,那牛不是在这里热死就是要给屠杀掉。

那个车主却走到了一边去,他不愿做这种事,那加高的牛栏都是用八号铁丝拧紧的,要想把加高的部分拆开还不那么容易。再说,要想把牛从车上弄下来,还得要搭板子,牛又不是什么东西,可以从车上一下子扔下来,或者是用绳子吊着送下来。车主到一边去了,去了玉米地。围在车边的人们就都没了主意。这样一来呢,那老头儿就更着急了,团团转。牛也是一条命。这时不知谁在说,说牛这种动物其实最应该得到尊重,干一辈子活儿到老在这里受罪真是不人道。二十五岁的牛如果是人可能就是九十多岁了,九十多岁还让它受这种罪?说这话的就是那个脸白白眉毛细细的年轻人,他的女朋友就站在他的身旁,挽着他的胳膊。二十多岁的年龄正是容易冲动的岁数,这脸白白眉毛细细的年轻人说:拆一下后马槽上的栏杆,又不费多少事,无论是什么动物的生命,都是最最珍贵的。这脸白白眉毛细细的年轻人,自告奋勇了。工具很容易就从别处找了来。这个年轻人就上去,一条腿跨在车栏上,一只脚蹬在后马槽上,开始往开弄车栏上加高的木栏。下边的人接应着,这年轻人,身上有侠客的气质,一想到要解救出一头老牛来,先就激动了,所以他干得很起劲。他把八号铁丝弄开了。弄开了这头,又去弄另一头。一根杆子就给从上边递了下来,下边有几个人接着。

干什么?干什么?这时候那个车主出现了,他很不满意,车上的一切都是他的特权。

你下来!车主对正在车上干得欢的年轻人喊。

年轻人就停了下来,但人还在上边站着,看着这个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车主。

你干什么?车主对那个年轻人说。

年轻人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下来。

车主说。口气是不好的,挑衅的。

黑妞的主人,那个老头就急了,他急了有什么办法,他只好去对那个牛贩子说好话,说牛不卖了不卖了,钱一个不少都在这里了,他不愿看他的牛在这里受罪。围在车周围的人们都好像突然怒了,都朝着牛贩子,都说人家不卖了你就得把牛还给人家,牛命也是命!赶快把牛还给人家老头儿!这些人们这样一说,那牛贩子就回了头看车主,车主原是他的朋友。他用眼睛询问车主是什么意思?

下来下来!车主的口气还是狠的,他要那年轻人马上从车上下来。

那脸白白眉毛细细的年轻人从车上下来了,但是,让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的是:那车主,从年轻人的手里一把夺过了工具,车主也是年轻人,身手更骄健,一下子就蹬着马槽上了车,他自己干了起来。这真是让人想不到。这就更能显出一个人的性格。下边的人几乎要喝出彩来。车后边被加高的栏杆很快就被拆了下来,拆下加高的部分,后边的马槽就可以放下来了。后马槽一放下来,问题也就来了,那头叫黑妞的牛怎么下来?又不是条小牛,可以被人们抱着,就像它小的时候被那老头儿抱着走来走去。这时就有人又出了主意,既然找不到搭板,不可以从别的车上下一块侧马槽吗?这意见很快就被人接受了。而且后边那辆车的司机就愿意帮一下这个忙,而且很快就下了一块过来,斜斜地架在那里了。一车的牛,一头挤着一头,在车上涌动着,那牛贩子马上上了车,他生怕那些牛从车上掉下来一头,他把那些牛往后边赶。

那老头儿也上了车,他要把他的黑妞从车上引下来。

黑妞。老头喊了一声,扬扬手。

“哞”的一声。黑妞在里边叫了一声,算是答应。

黑妞,老头又叫了一声,推开别的牛往里边去,那头黑妞,毕竟是老了,已经给挤到了最里边。老头从这头牛和那头牛的缝隙间挤进去,看到他的黑妞了,摸到他的黑妞了,手已经像往常一样一把抓住了那粗粗短短的牛角。老头儿的感觉是,一下子像是中了电,甚至,激动的打了个颤抖。但他有什么办法?他怎么才能把他的黑妞从一头挤着一头的牛里弄出来。车上,都是牛屎,粘滑的,简直是下不了脚,牛们都知道发生了事,都紧张了起来,个个都不肯让了。还是那个脸白白眉毛细细的年轻人,一跃,上了车,让他激动的是现在他们要解救一头老牛,他没想到车上会这样脏,脚下会这样滑,每一头牛的身上几乎都是屎,一上车,他就给蹭了一身脏。他好不容易挤到老头儿的身边了,他把挤在老头身边的牛往一边推,他要帮着老头推出一条路来。这时车下又上来一个人,也来帮忙了。那黑妞,却害了怕,这几天的经历让它心惊胆跳,它倒不敢到车边去了,那老头儿,和帮他忙的人好容易把黑妞推到了车的后马槽那里,黑妞却说什么也不下车了。任你怎么推,任你怎么拉,它都倔着不下,在那里抖着,可怜地倔着,就是不下车。

老头儿生气了。好像是自己的孩子在众人的面前不肯听话,又好像是,为了它,老头儿已经欠下了这么多人情,这么多的人都在帮忙,而黑妞还是不肯下,这怎么像话?老头儿在黑牛身上捶了一下,黑妞还是不肯动,老头儿又在黑妞身上捶了一下,生气了,这简直是丢自己的脸,下边有那么多的人都看着。

下下下下!老头儿说,使了劲,捶它的屁股。黑妞的屁股硌疼了老头儿的拳头。

你别打它,你打它做什么?车下边的人说话了,说牛又不是人,可以坐飞机,可以从车上往下跳,它是牛,你打它做什么?它都多大了,干了一辈子了,你就这样对待它?下边的人一这么说,老头儿好像害羞了,脸红红的,看看这边,看看那边,没了办法。黑妞不下车他又有什么办法?牛一但犯了倔,几个人都弄不动它,别看它老了,又受了这么多天的罪,但它还是有力气的,牛就是牛,到什么时候都是牛。

那个牛贩子又跳上了车,说话了,他有太多的对付牛的办法,他说,找块布,遮住它的眼,还怕它不下。牛这种东西最好哄了:妈的,找块布子。

布子找来了,黑妞的两眼被蒙住了,这样一来,它果真变得听话了,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小心翼翼,甚至都显得有点娇气了,被老头儿从车上慢慢领了下来,黑妞是老了,经过了这么几天的折磨,它就显得更老了,甚至走路都有点一瘸一瘸了,四条腿都在抖,老头儿看到了黑妞身上的伤,屁股上的伤,临卖它那天,老头儿还给黑妞在院子里细细洗过,说干干净净的去吧,别让人讨厌。

老头儿小心翼翼把黑妞从车上领了下来,终于站在车下了。下边的人都舒了一口气。车主和牛贩子也舒了一口气。他们又去弄他们的车栏去了。

车下边,人们忽然都愣住了。

那个老头儿,忽然,搂住了黑妞的脖子,“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既然是在高速公路上,老头儿和黑妞就没办法跳过栏杆,他们只有顺着堵了车的高速公路走,要一直走到下一个出口,然后才能脚踏实地的站在土地上,青草永远只能生长在土地上,还有那温暖的亮亮的河流,也只能在土地上流淌。

人们看着那老头儿,搂着那条叫黑妞的牛的脖子,伤心而激动地哭着。他们都老了,他们——人和牛,都曾经年轻过,现在都老了。站在旁边的那些人,都不说话,心里也都酸酸的,他们现在都已经知道了,这头牛都二十五岁了,好家伙,要是人,岁数起码在九十岁上下。好家伙!

那条牛,黑妞,没哭。牛会哭吗,可能不会。它站着,两条前腿稍稍分开着,却一直在那里发抖。它忽然掉过头去,用舌头舔老头儿的手和脸,很粗糙的,像砂纸,在老头儿的手和脸上一扫一扫。

 

高速公路还堵着,天更热了,什么时候才能通?没人知道。

老头儿和那头叫黑妞的牛走远了,老头儿背操着手,牛跟在他的后边,在高速公路上,一点一点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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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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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呢,桂花难受了两天才敢把自己的事情告诉给建国,她怎么个难受?是下边难受,奇痒,而且痛,说痛又不对,是奇痒。她背着人把下边洗了又洗,她还脸红红地把手指头伸进到那里边去,但她明白,那条该死的蚂蟥已经在里边住下了,就像乡里的干部住到村里来,你根本就不知道他们会住几天,也许一高兴马上就走,也许一不高兴就住十天半个月。晚上,她睡觉的时候采取了十分难看的睡姿,那就是在睡觉的时候把内裤脱了,尽量把两条腿叉得大一些,她希望那条蚂蟥会自动爬出来,她的脑子,现在时时刻刻全集中在自己身体的那个地方,她能感觉到那蚂蟥在里边的一举一动,只要里边的那条蚂蟥一动,“啊呀,啊呀,”她的身子马上就会跟着难受地拱起来,那蚂蟥可要比建国厉害的多,弄得桂花像中了电,人躺在床上,腰朝上拱,拱啊,拱啊,样子难看死了。桂花忍了两天,两天没出去挣工分,像她现在这个样子也没法子出去,到了现在,挣工分倒是小事了,那条钻到她身体内部的蚂蟥,让她说什么都受不了啦,她要建国回来,马上从水利工地上回来,她到队上给建国挂了电话。

“出了啥事?”建国在电话里问。

“我再也不下那块稻田了。”桂花说。

“稻田怎么啦?”建国说是不是碰上水蛇了。

桂花说你就不用问了,你赶快回来吧,都两天啦,我受不了啦。

“工地上可忙呢。”建国说。

“你是忙,你又不是难受。”桂花说。

“好好好,好好好,”建国答应了。


建国是中午回来的,这几天工地上特别忙,建国人晒得特别黑。回来先吃饭,过水小米子捞饭,用甜菜叶子拌了一大块长豆腐,里边搁了好多大蒜。吃饭的时候因为有公公在跟前,桂花没敢把叫建国回来的原因对建国说,尽管建国一边吃饭一边连问了几次,问的桂花满脸彤红。吃过饭,桂花马上把门关了起来,她怕公公听见这事,公公像是已经察觉出她这两天的动静,这让当公公的很不高兴,“什么骚样子!”公公在心里说,用筷子狠狠敲了几次碗边,以示自己的不满,更让公公不高兴的是,一吃过饭,桂花就把门关了起来。桂花顾不得那么多了。关好门后,她脸红红地把下边的事告诉了刘建国,刘建国一屁股坐在了床上,看着桂花却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那稻田的蚂蟥怎么这么流氓?它可找到个好地方了!桂花大红了脸,说建国你这时候怎么还开玩笑?我都快要难受死了。建国又笑了起来,说这是个舒服事啊,还会难受?那么多女人在稻田里薅水稗子怎么蚂蟥就会偏偏钻你?因为你是新媳妇还是因为你漂亮?建国这么说着,桂花却突然猛地把身子弯下去弯下去:

“啊呀!来了,来了,又来了。”

“疼还是怎么?”建国忙把桂花扶住。

“快,快,快!”桂花说。

“马上,马上,”建国开始脱衣服,露出好看的腱子肉。

       刘建国跟桂花上了床,这是大白天,村子里的习惯,没有大白天就关门关窗上床的。桂花的意思是,她要建国用他自己的物件把那条钻到自己下边的蚂蟥引出来,也许,那条蚂蟥会一下子叮住建国的物件,建国顺势就可以把它拉出来。桂花这么一说建国就又“嘻嘻嘻嘻”笑了起来,说就是不知道里边是条母蚂蟥还是公蚂蟥,要是母蚂蟥一定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行了,不行了。”桂花说你快点办好不好。

“好好好!”建国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有点害怕,

虽然建国小时候玩儿过蚂蟥,捉一条小蚂蟥在手指甲上让它爬行,但现在那不是手啊,那可是正经地方,男人的正经地方,谁能保证一下子不给叮坏。刘建国上了床,大白天的,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结婚以来,他还从没大白天做过这种事,建国马上就有感觉了,好家伙!真有个东西,在里边一滑,马上就缩成了一个团儿,这不是蚂蟥又是什么?

刘建国给吓了一跳,不动了,看着桂花,小声说:

“桂花桂花,我碰着它了。”

“我没说瞎话吧。”桂花说。

“没人说你说瞎话。”建国说。

“你怕不怕?”桂花说。

“你别说,我还真以为你是开玩笑。”刘建国又说。

“你说,别人要是这地方也爬进去一条蚂蟥会不会对别人说?”桂花说。

“当然不会说。”建国说这地方的事怎么说,问题是这地方。

“也许不只我一个人给蚂蟥整了。”桂花说。

“可能。”建国说那块稻田里蚂蟥实在是太多了,那不是块好稻田。

“你是不是怕了?”桂花说。

刘建国小声说自己还确实有点儿怕,但自己是个男人,既出了这种事,他希望这条蚂蟥马上来叮自己,“叮就叮吧,谁让我是你的男人,只有叮住了我才能把它给拖出来,虽然这狗日的蚂蟥叮的不是个地方,虽然它钻的也不是个地方!”刘建国跪在那里,用自己身上最小的那一部分感觉着,但桂花的那里边,好一会儿没一点点动静,刘建国又让自己出来一点,这样一来,就可以给里边的蚂蟥腾一点空间,但里边的蚂蟥还是没动。“这家伙肯定是吃饱了也喝足了,不想再吃点什么。”刘建国俯下身子小声对桂花说也许这家伙已经睡着了,所以我要把它弄醒过来。桂花同意了,小声说它要是总在里边睡觉怎么行,你就弄醒它,把它鼓捣醒!刘建国就撑起上身开始动,一开始动得很慢,他始终能感觉到里边的蚂蟥,是一个圆圆的球儿,动的时候,建国还调整了一下方向,让自己冲着那个球儿戳,而且用了力气,这么做显然是起到了一定作用,建国感觉那个球儿忽然给戳长了,贴着自己的家伙一下子就拉长了,这可把建国吓了一跳,它忙把自己从桂花的身体里一下子抽出来,那条蚂蟥却没有给带出来,他再进去的时候,那蚂蟥又蜷成了一个球儿,他能感觉到那圆圆的球儿,他又调整了方向朝那个球儿用力猛戳,这一次,他是白努力,那个球儿没再拉成长条儿而建国已经把自己给彻底戳软了。

       “建国,建国。”这时候建国的父亲在外边喊了。

       “听见了。”建国在屋里答应着,忙穿衣服。

       “你大白天鼓捣啥呢?”父亲在外边喊。

       “不干啥,不干啥。”建国在屋里说。

       “你出来。”父亲在外边说。

       “好,好。”建国在屋里说。

       “啊呀,来了,来了,又来了。”桂花这时候却突然又呻吟了起来,又猛地把身子拱起来,拱起来。

       “还不到工地上去,小心队里把你开了,多少人想去还去不了呢?”刘建国的父亲又在外边大声说了,很生气地说工分是一年只算一次,工地上拿的可是活钱,你知道不知道什么是活钱?你知道不知道村子里只有几个人去工地?

       “知道。”建国在屋里小声说那还不是靠我舅舅。

       “那你就赶快回去。”建国的父亲在外边说一个男人家别那么贪媳妇,那还不是你的?你贪什么贪?有功夫再贪!该贪不贪,不该贪乱贪!

 

建国从屋里出来了,他已经穿好了衣服,但他满脸都是汗,红彤彤的,看样子是使了大劲。建国父亲看看建国,更生气了,张张嘴还想要说什么,他想用更难听的话教育一下子建国,骨子里,他更想教育的是桂花,看她这几天那样子,看她那身子扭的,看她那身子一扭嘴就一动一动的骚样子。但建国的父亲还没等把话说出来就吃惊地张大了嘴,因为建国已经用很低的声音把稻田里的蚂蟥钻到桂花下边的事说了出来。

       “蚂蟥——”

       “你说什么?“建国的父亲说。

       “是蚂蟥。”建国又说。

       “蚂蟥怎么啦?”建国的父亲说。

       “您小点儿声,蚂蟥钻到桂花下边啦——”建国用更小的声音说。

       “你妈个笨蛋!你怎么不早说!”建国的父亲吃了一惊。

       “这事让我怎么说,这地方的事。”建国脸红红的。

       建国的父亲张了张嘴,朝屋里望了望。这事还确实没法对人说,建国的父亲忽然笑了一下,他明白儿子一吃完饭就进屋是做什么去了,他也明白这种事确实也没法儿对人说。建国的父亲毕竟是父亲,吃过的,喝过的,听过的,做过的都比建国多。

       “你弄出来啦?你没弄出来吧?这事你还不早对你爸说。”

       “弄不出来咋办?”建国脸红红地说:“队里怎么让女人下稻田薅水稗子?”

建国的父亲想了想,他要建国把耳朵凑过来:“你赶快去买半斤猪肉。”

“买猪肉?”建国不明白父亲是什么意思。

“赶快去,半斤就行。”建国父亲小声说。

       “又不过年过节?”建国不知道父亲要做什么?村子里不年不节的吃肉可太稀罕了。

       “你快去。”建国的父亲已经把钱掏了出来,要他赶快就去。

       “买猪肉?”建国还是傻愣愣的。

       “是啊。”建国的父亲说买回来你就知道了。

       “买肉做什么?”建国又傻愣愣地问了一句。

       “你怎么还问,回来再告诉你。”建国的父亲说。

      

建国骑着车子出去了,外边的太阳白花花的,昨天才下过雨,地面这时候给太阳蒸得直冒热汽,看什么都影影绰绰。建国的父亲不再说什么?他心里的气现在是一点点都没有了,他不但原谅了桂花,而且开始为桂花担心,桂花是个好媳妇,家里家外什么都好。要怪就怪那块稻田吧,那稻田里的蚂蟥可真多,那不是块好稻田,总给人们找麻烦。建国的父亲想起来了,那年,一头母牛就是给稻田里的蚂蟥叮疯了,叮得到处乱跑,后来人们从牛的那里边一下子抓出了十七八条大蚂蟥。是那头牛小产了,给蚂蟥叮得终于小产了,小牛产下来的时候已经死了,随着小牛出来的是十七八条大蚂蟥,还有众多的小蚂蟥,人们这才知道是蚂蟥钻到那条牛的那里边了。想到那头母牛,建国的父亲坐不住了,他不知道桂花有没有身孕,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四个月,建国和桂花结婚四个多月了,要是有了身孕,那条蚂蟥,可了不得了!建国的父亲就要叫出声了。

       建国的父亲在屋里坐不住了,他在院子里转了一个圈又一个圈,惊得那几只鸡都上了墙头。他转出了院子,站在院子门口朝外看了看,不用看,他知道建国这时候回不来。建国的父亲顾不上这么多了,要是建国的母亲在家,他就可以让建国的母亲去问,但建国的母亲上个月去山东了,去山东侍候闺女的月子。建国的姐姐嫁到了山东,人们都说山东那边的人性厚道,麦子又多,建国父亲的计划是要慢慢慢慢想办法把户口全都迁到那边。建国的父亲待不住了,他又转回了院子,他不知道该怎么问?但他实在是忍不住了,他隔着窗子,咳嗽一声,又咳嗽一声:

       “桂花,桂花,桂花。”

       屋里答应了,声音很小,羞答答的一声“爸”。

       “你有了没?”建国的父亲说。

       屋里声音更小了,又叫了声“爸——”。

       “我问你有了没?”建国的父亲又问。

       老半天,屋里又小声叫了声“爸————”。

       建国的父亲不知道该怎么问了,大声说:“建国给你买肉去了。”

 

建国去了没多长时间就把肉买了回来,那是条十分动人的五花肉,白是白红是红,这让桂花吃了一惊,她不知道建国的父亲是什么意思?想了想,也想不出个道理,又不是谁的生日,又没有什么稀罕客人,而且说是给自己买的。建国也不知道父亲要做什么。刚刚过了晌午,建国家的烟囱又重新冒出了扶摇直上的炊烟。桂花忍着难受把那条儿五花肉在小案板上切成一小块儿一小块儿下了锅,花椒八角一一投进去,还有葱和蒜,炖肉的香气很快就四处飘散开,桂花炖肉的时候,建国瞅空子还睡了一觉。肉快炖好的时候,建国的父亲把院门关了,他要建国出来一下。建国还想再睡一会儿,他在工地上总是睡不够,再加上他刚才使了大劲儿,还又骑着车子出去了一趟,他觉得自己困得厉害。父亲叫他过去是为了知道一下桂花有没有怀孕,这很重要。

       “桂花有了没?”建国的父亲用手指轻轻杵了一下建国的肚子。

       “好像没。”建国说。

       “什么叫好像没?”建国的父亲不高兴了。

       “没。”建国说。

       “到底怀上没?”建国的父亲想把那头牛的事给建国说说。

       “没吧?”建国说,他忽然有点儿害羞。

       “看看你。”建国的父亲说我是没辙了才问的,要是你妈在,还用我问?建国的父亲说你上小学那年,村子里那头到处疯跑的母牛?你记着没?建国的父亲看着儿子。

“就那头黑母牛,到处疯跑?到处疯跑。”

       建国记起来了,有一次,那头牛都跑到了村小学里,吓得教室里的孩子们都不敢出去。

       “你记起来就好。”建国的父亲说你知道不知道那头母牛为什么到处疯跑?

       建国当然不会知道,就是知道也影影绰绰记不清了。

       建国的父亲就一下子说到了蚂蟥,说那头母牛到处疯跑就是因为蚂蟥,是稻田里的蚂蟥钻到了母牛的那里边!因为蚂蟥钻到了母牛的那里边,那头母牛到后来才会早产。建国父亲说到那头母牛一生下小牛小牛就死了的时候,建国清醒了,睁大了眼,他没想到蚂蟥会这么厉害。再听到父亲说随那头小牛一块儿从母牛肚子里出来的还有十多条大蚂蟥,还有很多小蚂蟥,建国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他给吓坏了,他从来都没听过这种事。刚才他还说自己知道那头母牛的事,可现在他清醒了,他想都想不到小牛、蚂蟥、早产、那头疯跑的牛会搅在一起。建国蹲不住了,一下子跳了起来,他给吓得一点儿都不困了,他要进去问一问桂花,怀上没怀上?现在问题严重了,严重了,可太严重了。建国进了屋,站到了灶台旁边。桂花从中午就一直没好意思再在公公面前露面,她是又羞又气,下边的蚂蟥是一会儿一会儿地动,弄得她是站也站不住,坐也坐不稳,她想那该死的蚂蟥一定是在她的下边又是吃又是喝,完全像是进了公家食堂!不但又是吃又是喝,而且还不时地来回爬。这让她简直受不了,她打定了主意,要再不行,她就马上回娘家,难看就难看吧,怎么说都是自己娘家,她要让她妈给她想想办法。她刚才,甚至都想找根长柄子小勺在下边猛掏他妈一下子,她在碗橱里找了找,小勺柄子都太短,她想应该把小勺绑在一根筷子上,也许,掏一掏,就把那蚂蟥给掏出来了,那蚂蟥如果给掏出来,她一定要用剪子把它给碎碎地剪了!

       建国进了屋,没头没脑问桂花:“你有了没?”

       “什么有了没?”桂花说。

       “这儿。”建国用手指轻轻杵了一下桂花的肚子。

       “没!”桂花这才明白刚才建国父亲站在窗外的问话是什么意思了,她突然觉着十分的委屈,那委屈是一下子汹涌而至。

       “真没?”建国又问,

       “有了!”桂花心里十分的委屈一下子变成了生气,她说自己不但有了,而且是快生了,“都快半年了!在树林子那一回我就有了,你才知道?”

       “瞎说?”这一下子是建国急了,他蹲下身子,想把一只手放在桂花的肚子上,桂花打了他一下,把他的那只手给打开。

       “坏了!坏了!”建国说,脸色都变了。

       建国的脸色吓了桂花一跳:“什么坏了?”

       “那头母牛?”建国说。

       “什么母牛?”桂花说。

       “我小时候,那头母牛到处疯跑,就是因为蚂蟥钻到母牛的下边了。”建国把父亲刚才讲的事给桂花讲了一遍,“十多条大蚂蟥,还有小蚂蟥,肚子里的小牛一生下来就死了,那小牛让蚂蟥在母牛的肚子里吃得浑身都是洞,眼睛珠子都没了,牛鼻子牛耳朵都给吃没了。”建国把父亲讲的事适当夸张了一下,这回轮着桂花害怕了,她用手捂着肚子,她根本就没想过自己怀孕没怀孕,这会儿她就更不敢想自己到底怀上没怀上。桂花害怕了,加上下边的一阵一阵难受,桂花一下子哭了出来。但她又不敢放声哭,那样一来,邻居就会听到了,会以为这家人出了什么事?桂花又把哭忍回去,眼睛红红的。她掐着自己的手指算了算,上星期,再上个星期,一个多月了,她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来过了。

       “我一个多月没来了。”桂花说。

       “什么意思。”建国说。

       “我可能怀上了。”桂花说。

       “你怀上了?”建国跳了起来。

       “一个多月了。”桂花又说。

       “这可坏了,这条蚂蟥咋办?肚子里的孩子咋办?”建国看着桂花。

       桂花的眼泪又出来了,她想说什么,但她突然又把身子弯下去,弯下去。

       “啊呀,来了,来了,说来又来了。”

       “妈的!”建国说我操它妈的蚂蟥!

       “来了来了又来了。”桂花蹲在地上了。

       “要不,我去接你妈?”建国忙也蹲下来,侧着脸看着桂花。

      

“建国你出来,出来。”建国父亲在外边喊了起来,屋里的话他都听到了。

       建国的父亲把建国叫了出去,说:“你个臭小子,桂花怀上了你都不知道,这件事可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也许真要出事了!”建国看着父亲,说:“那有什么办法?去卫生所?”“去什么卫生所!”建国的父亲说肉已经炖好了,香喷喷的趁热把那蚂蟥早诱出来早好。建国有些纳闷,他不知道父亲在说什么?用肉诱蚂蟥,怎么个诱?他看着他的父亲。建国的父亲让建国把耳朵凑过来,小声把诱蚂蟥的民间法子告诉了他。建国一下子就拍着手笑了起来,他还从来都没听过这种事,原来炖猪肉是为了蚂蟥这事。建国看着父亲,好像一下子不认识他的父亲了,这也太好笑了,想想都好笑。待会儿桂花要光着下身蹲在那里,热腾腾的炖肉就要放在桂花的下边。

       “你笑什么笑!”建国的父亲说,老年人留下的方子没错,你赶快去做吧,“要趁热,凉了就没那么大的香气了。”

       “真用炖肉?”建国说。

       “对啦,那可不是给你吃的。”建国的父亲说。

       “谁说的?”建国说我就不信,它一个当蚂蟥的还想喝酒呢。

       “老年人说的没错,蚂蟥最喜欢炖肉的香气。”建国父亲说。

       “真想不到要用炖肉。”建国又说。

       “你以为我为什么让你买肉?”建国父亲说。

       “妈的,我还吃不上呢。”建国又说。

       “快去快去!再说桂花已经怀上了就更不能耽搁,那蚂蟥可是个活物,会到处爬,谁知道它一高兴会爬到什么地方?如果它从桂花眼睛里爬出来怎么办?”建国父亲说。

       “不可能吧?”建国吓了一跳。

       “快快快!”建国的父亲说肉既然已经炖好了,抓紧点儿时间。

       为了让桂花放心,建国的父亲把草帽扣在头上忧心忡忡地出去了,出去也没往远了走,就蹲在家对过那棵老树下。他现在忽然有些恼恨建国的母亲,恼恨她不在家,去的是什么山东!她要是在家就好多了,女人对女人好办事。他又有些恼恨桂花,怎么偏偏在这时候怀了孕,更可恨的是那条稻田里的蚂蟥,不迟不早瞅空子就钻进去了,还真他妈会找地方!队里也不像话,怎么要妇女下稻田薅水稗子?那蚂蟥现在还不知道在桂花的那里边鼓捣什么呢?建国的父亲蹲不住了,他站了起来,左右望望,满地的大白太阳晃得他睁不开眼。他想去问问村里的老赤脚,怎么说人家也是个大夫,怎么说人家也经常给人们看病,也许他有更好的办法。

建国的父亲往南边去了,老赤脚住在南边。

       “中午也不睡会儿?”有人从对过儿过来了。

       “你咋不睡?”建国的父亲闷着头说。

       “建国从工地上回来了?”这个人说。

       “是回来了一下。”建国父亲闷着头说。

       “回来干啥?”这个人说。

       “谁知道!”建国父亲闷着头说。

       是谁和自己说话呢?建国父亲心里一怔,回过头,那人已经走到村巷北头了。建国的父亲忙又追了回去,建国的父亲看清那人了,正在朝北走,可那人不是老赤脚。

       “都快急死我了!”建国父亲自己对自己说。


建国忍着笑把锅里热腾腾的炖肉一下一下都盛在了一个大碗里,把肉盛好,端进屋里,放在了床上,桂花还不知道公公让自己炖肉做什么。

       “端过来做啥?”桂花说。

       “想不到吧?会用这么珍贵的炖肉给你治蚂蟥。”建国说。

       “用炖肉?”桂花的脑子拎不清了,她纳闷地看着建国。

       “我一年也吃不上两次。”建国说。

       桂花说家里还有酒呢,陪你爸喝点儿。

       “快点儿,趁热,是给你治蚂蟥的。”建国说。

       “唏——”桂花说怎么治。

       “把它哄出来让它吃肉。”建国说。

       “唏——”桂花又一声唏,“还给它吃肉!”

       “你就快点儿吧,趁热。”建国说你要是再不动我拉你裤子啦。

       “拉裤子?”桂花更不清楚了。

       “我可要拉裤子啦。”建国说,把肉放在你那地方,它闻着香就出来了。

       桂花的脸一下子就大红了,她羞得不行了,也气得不行‘

       “唏——它是个什么东西!”桂花说。

“你快点。”站在一边的建国突然一拍手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桂花说。

       “我上边都吃不到的东西倒要给你下边吃了!”建国说。

       “不行!”桂花说她觉得真是对不起那碗炖肉,那可是炖肉!

       “还不就是碗炖肉,”建国说。

       “不行!”桂花说。

“要不,就拿一块儿好了,一块儿也是肉香,一碗也是肉香。”建国说。

       “你说只用一块儿?”桂花说。说。

       “你说对不对?一块儿也是肉香。”建国说。

       “一块儿也不行,它是个蚂蟥,它以为它是谁!”桂花生气了,是真生气。

       “你要急死我。”建国说。

       “我的事情我自己来,你去睡觉,看你这几天黑成了个啥。”桂花说。

       “你说我黑成了个啥?”建国说。

       “谁知道你黑成个啥?”桂花说。

       “啥东西不晒太阳照样黑?”建国还有心和桂花开玩笑。

       “啥晒太阳不晒太阳的!”桂花说。

       “想不到你怀上了,我靶子准,”建国说。

       “来了来了,又来了。”桂花突然又难受起来,那蚂蟥又在里边动了。

       “还是我来吧。”建国已经把那块儿肉放在了自己的手上。

       “不行,还想吃肉,它是个蚂蟥。”桂花是气得了不得。

       “你说,放点农药行不行,往里边?”桂花突然说。

       “不行不行可不行。”建国说。

      

       建国和桂花没了主意,天快黑的时候,桂花下边的那条蚂蟥又闹腾了一阵子,闹得桂花在床上一拱一拱地出了满身大汗。建国有什么办法呢?他只能出去看了一回又一回,父亲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建国往南边走的时候碰见吧老赤脚。

       “那还算个事。“”老赤脚一看到建国就笑了起来,说你爸去稻田弄泥去了。 

       “弄泥做什么?”建国说。

       “你回吧,回去就知道了。”老赤脚说晚上我还要过去喝酒呢。

天快黑的时候,建国父亲从外边回来了,“吭哧吭哧”提着一桶从稻田里弄回来的稀泥。建国的父亲真是去那块稻田了,今年的稻子长得真好,真正是又壮又齐,天黑之后,田鸡在稻田里叫得一片沸扬。去稻田之前建国的父亲去老赤脚家坐了好一会儿,他把桂花的事对老赤脚说了,老赤脚对建国父亲说你别愁眉苦脸,不光是桂花,南边刘建春的媳妇这几天也让蚂蟥给折腾得够呛,腰都快要拱断了,所以说下稻田薅水稗子这种活儿根本就不能让妇女去,尤其是那块稻田。

“蚂蟥这家伙真流氓,就没听过钻男人的那地方。”老赤脚说。

建国的父亲就忍不住笑了一下,说真还没听说过。

“你说蚂蟥钻女不钻男是不是个流氓?”老赤脚说。

“女人那地方和男人那地方能一样?你说怎么能一样?”建国父亲说。

       老赤脚看着建国父亲直笑,说:“你说怎么就不一样?”

       “女人那地方是肉香。”建国父亲小声说。

       “好家伙,还肉香!”老赤脚差点笑出声:“男人那地方呢?”

       “妈的!”你信不信,要让男人光屁股下地,钻进去的肯定都是些屎克螂。”建国父亲说,

       老赤脚笑得要止不住了,说刘建春的女人,让蚂蟥给难受了两天,腰都快要拱断了,今天那条蚂蟥还不是让我给弄了出来,那家伙可真是吃足了,比稻田里的蚂蟥一下子粗了两倍,用砖头砸出一地的血。

“建春他女人怎么出来的?”建国父亲说桂花可是怀上了!肚里怀上了!

“是蚂蟥出来,可不是建春女人出来,你再急也要说清楚一点。”老赤脚说。

       “桂花怀上了,我能不急。”建国父亲说你忘了那头母牛了,让蚂蟥把胎里的小牛都叮死了,一大堆蚂蟥都钻到牛的那地方了,在那地方大会餐。

“你不用急,蚂蟥也不想在那地方待,但蚂蟥这家伙会乱爬,如果爬到正经地方就得去医院开刀做手术。”老赤脚用一只手在自己的肚子上划来划去,“这地方,这地方,再往这儿,就到了子宫,蚂蟥很有可能会钻到子宫里边去。”

       “那怎么办?”建国的父亲急了。

       “你说蚂蟥在女人那里边爬来爬去找什么?”老赤脚说。

       “找吃的,找喝的。”建国父亲说。

       “蚂蟥又没有嘴,它吃什么吃,它只会吸。”老赤脚说蚂蟥在女人那里边爬来爬去是找那块稻田里的泥呢。老赤脚说老刘你也不用急,你现在就去那块稻田里弄一桶泥来,让桂花马上坐在泥上,不用一会儿功夫那蚂蟥就会出来,刘建春的女人就是我告诉她弄了一桶泥才把蚂蟥引出来的,要不是那桶泥,蚂蟥怎么会出来。

       “弄稻田里的泥?”建国父亲站了起来。

       “我这是当兵的时候从云南学回来的。”老赤脚说云南的蚂蟥比咱们这边大,这么大,伸开,有这么长,会爬树,还会和蛇打架。

“稻田里的泥?”建国父亲说为什么偏偏要用稻田里的泥?

“你说蚂蟥是从哪来的?是从棉花地?”老赤脚说。

“对,稻田。”建国父亲明白了。

“你想想。”老赤脚说。

“对,我明白了。”建国父亲说我闻见稻田的泥都觉着香。

老赤脚也站起来,说蚂蟥最熟悉的就是那块稻田里的泥了,它就是从那里来的,它一闻到稻田里的泥腥气就会出来:

“你现在就去弄,我晚上可是要过去喝酒。”

 

建国把父亲从稻田里弄回来的那桶稀泥倒在了一个木盆子里,把院门和家门都关好了,建国的父亲发现自己脚上叮了一条蚂蟥,是在稻田里弄泥的时候给叮上的,他用鞋底“砰砰啪啪”狠狠敲打了一阵那只脚,然后出去了。

稻田里的泥弄回来了,桂花却不见了,桂花不在屋里,建国喊了几声,却听到了屋后茅厕里有了呻吟声。桂花在茅厕里,在地下,在打滚,桂花对建国说炖肉是过年才能吃到的好东西,怎么能给蚂蟥吃,她告诉建国说,她把农药倒到那里边去了,她要药死它,谁让它钻到这地方祸害人。

桂花在地上滚着,她觉得自己要难受死了,下边像是有个火炉子。

桂花就那么在地上滚来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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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呢,到了傍晚,天上都是云,其中有一大块云特别的黑,像是马上就要从天上掉下来,如果真要掉下来,像块铁一样?怎么办?但云毕竟不是铁,再黑也不是铁。梁小辉闻了一下自己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又闻了一下,骂了一声:婊子赵丽!但他在心里马上又说,也许这事根本就与赵丽无关。

梁小辉是在八道街认识的赵丽,梁小辉是一个人酒后去的那种地方,那天他没有穿他在工作的时候必须穿的衣服。从那以后,就是这个赵丽,让他有一种优越感,让他觉着自己已经是一个优秀的男人。而最近的情况却一下子变坏了,他想自己那地方又痒又红肿可能与赵丽有关。虽然在此期间他还接触过一些别的女人。

因为要下雨,天很快就黑了下来。梁小辉觉得自己应该先吃点东西,梁小辉和父母不住在一起,他总是星期六日才回一趟家,和父母吃吃饭说说话。梁小辉想吃过饭好好睡一觉,后半夜再起来看球赛,看球赛的时候可以喝点酒。但睡觉之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吃药。一想到吃那种药,那地方就又难受了起来,他已经很长时间不敢往那边想了,更不敢想去做那种事,他是太爱做那种事了,实际上那几乎是所有男人们的共同癖好。

“婊子赵丽!”梁小辉探头朝下边看了一下车,那是棵中国槐,车就停在那下边,今年的夏天像是过得有点儿太快,但树上还有零零星星的白花。“该擦车了。”

梁小辉站到了卫生间的大镜子前,裤子脱下来后,他就那么站着,叉着腿,裤子褪到膝盖以下,还有他的白色短裤,两腿之间,那地方,还是又红又肿。他转过脸朝窗子外边看了看,对面根本就没有人,要是有人想往这边看,非得有望远镜才行。梁小辉住在最高一层,站在这里,他也只能看到对面最高的那层,要是下雨,那些红瓦片会一下子变亮,颜色也会变深。梁小辉把那条雪白的毛巾拿起来闻了一下,他欠着脚,小肚子顶着洗脸池,他用一只手把水撩到那地方,他还打了一点点香皂,然后用水冲了冲,这时候有鸽子从窗外一掠而过,是梁小辉养的鸽子,梁小辉的晒台上现在都是白花花的鸽子屎,还有羽毛。

 

对赵丽来说,这一天真够倒霉的,她是在洗澡的时候才敢哭出来,在喷头下边,没人能够看出她是在哭,赵丽让水不停在从头上淋下来,淋在自己的脸上,淋在自己的身上,别的人都各自洗着自己的澡,没人注意赵丽,更不会有人注意到她的身体有什么变化,其实她的身体根本就没什么变化,那地方的微小变化也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地方,那一小片儿,现在已经不再火辣辣地疼,但如果弯下腰来仔细看,会看到那地方光光的,应该长在那上边的东西现在是什么都没有了,那地方不但光,还有些红肿,但谁又会弯下腰朝别人的那地方看,即使赵丽自己,也不会总是弯下腰看自己那地方。虽然她能感觉到,那地方其实还很疼。但她不希望任何人看到,那地方不是让人看的,那地方的疼也是不能对人说的。

“是不是来啦?”张姐的声音,从满头的泡沫里发出。

“没事。”赵丽说。

“肚子难受?”张姐又问,泡沫已经从头上移下来,滑过肩部,又漫过肚子,脚下,一直到地漏,地漏那里已经堆起好大一团。

“没事。”赵丽手里什么也没有。

“你怎么没带洗澡的东西?”张姐问赵丽。

赵丽想说说梁小辉的事,但没说。

 

早上,梁小辉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赵丽和往常一样,先匆匆忙忙检查了一下自己口袋里的钱,那点钱足够她和梁小辉吃饭了,她和梁小辉吃饭从来都是她来买单,然后,她找了个借口,对领班说上午要出去给家里办点事,中午以后肯定会回来,不会误了上钟。年轻领班还没结过婚,又瘦又小,有几根焦黄的胡子,看样子满脸不高兴,但还是答应让她出去。赵丽不知道梁小辉会和自己去什么地方?是去他和她常去的“芍药宾馆”?“芍药宾馆”可真是一个安静的好地方,门口种了不少芍药,只不过现在芍药已经开谢了,但赵丽还是记住了那些芍药都是粉色的。或者就去那条河边,那地方有许多剌果树和许多隐蔽的地方。梁小辉说他在外边做那种事不在乎被人看到,被人看才会更刺激,那一次,赵丽真的发现有人在看他们,那个人就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不是站,而是蹲在一块石头上,那人也像是吃了一惊,他想象不到有人会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次意外。

赵丽小声对梁小辉说:梁小辉,梁小辉。

梁小辉马上换了一下姿势,这回是,梁小辉让赵丽坐了上来,赵丽抱着梁小辉的脖子,梁小辉抱着赵丽的腰,两个人的动作幅度渐渐大起来。因为有树遮着,那人没发现梁小辉和赵丽也在看他。梁小辉对赵丽说别怕,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信不信,我都敢大声叫出来,大喊一声让他马上滚。做事的时候梁小辉有时候真的会大叫,其实不叫也可以,但他就是要大喊大叫。从第一次到现在,赵丽在心里特别依恋梁小辉,也特别听梁小辉的话,虽然赵丽在心里明白梁小辉根本就不会娶自己,虽然梁小辉现在还没有老婆,但赵丽希望梁小辉说话算话能帮自己找一份工作。整整三年,自从毕业后赵丽一直东奔西走想为自己找一份儿事做,到后来,几乎是什么事都愿意做,但就是什么事都找不到,后来她就开始做现在的这份工作,她得往家里寄钱,给她的母亲,直到现在,她都说不清那孩子是谁的。虽然梁小辉不停地说能帮她找件事做做,赵丽也知道梁小辉认识的人特别多,但梁小辉说这种事得瞅机会。梁小辉有一次还仔细看了一下赵丽的毕业证,“怎么会是四年?”梁小辉一边抽烟一边把烟灰磕在那上边。

 

上午,梁小辉来接赵丽,脸色很不好,但赵丽没太留意,她昨天晚上睡得太晚,那个人总是要,要个没完,直到现在,赵丽还有些迷迷糊糊,再说梁小辉一旦穿上他上班必须穿的那身衣服就显得像是不高兴,所以赵丽也没觉出什么。车上了高速后,梁小辉一直不说话,脸色更加难看,但他的手忽然有了动静。也就是说,梁小辉把手一下子怒气冲冲伸进了赵丽的裙子下边,从下边伸了进去,下边紧,有些卡手,他又把手从上边一下子伸了进去。这时候车仍然开得很快,这让赵丽多少有些担心,她两眼看着前边,却感觉到梁小辉的手在自己那地方抓,抓着抓着就把他想要抓的东西抓到了,用他的食指和拇指,赵丽能感觉到梁小辉的食指和拇指合拢了,用力了,捏在一起了,然后猛地一使劲,赵丽就尖叫了起来,那种突然而至的疼痛从那地方马上传遍了全身,她感觉到自己的头发都竖了起来。紧接着,梁小辉又来了一下,又来了一下,梁小辉的神情让赵丽不敢有丝毫反抗,她好像被梁小辉的行为吓住了,她想不到他会这样,让自己这么疼,疼痛有时候是能把一个人镇住的,赵丽就被来自那里的疼给镇住了。她当时只感觉着梁小辉的手,伸在自己那地方的手,食指和拇指,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赵丽可以看出梁小辉是火得不能再火,车又开得很快,这就更吓住了赵丽,赵丽只好那么坐着,两腿微微张开着,她都不敢把腿合起来。梁小辉就这么在高速路上用一只手开车,另一手在赵丽的内裤里,一直到他那两个手指在赵丽的那地方再也找不到什么,一根也找不到。一直到赵丽那地方火辣辣疼痛得像是着了火,好像是,那地方的整块儿皮都像被烙铁烫了一下,而且烫焦了,一旦重新又有了感觉就只有疼痛。

赵丽不知道梁小辉怎么了,或者他还要干什么,赵丽给吓坏了,那地方的疼痛加深了她的这种恐惧。直到车停下来,车停在了一个建筑工地上,那是一片号称“湖滨别墅”的住宅楼,外部施工已经完了,这一阵子工人们都在里边忙,到处是白浆。梁小辉把车停在了两楼之间,没人会注意为什么有人把车停在这里,工地东边有一家大饭店,去那里吃饭的人总喜欢把车停在这里,到了晚上,车是密密麻麻。

“你说,怎么回事!”梁小辉对赵丽说。

赵丽不知道梁小辉是什么意思,她看着梁小辉,恐惧让她有点发抖,就像上学的 时候老师指导她们解剖死人,她在那里浑身发抖,只好用手死死抓住什么,后来她才发现自己是死死抓着自己的另一只手。

梁小辉点了一支烟,把烟叨在嘴里,然后用两手松了一下裤带,再把前边的裤链拉开,这就足够了,那东西从里边跳了出来,又红又肿。

“这你怎么说?”梁小辉说。

“老天爷!”赵丽在心里叫了一声。

“看你怎么说?”梁小辉又说,他是火透了。

赵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看着梁小辉。

“你好好儿给我看!”

梁小辉的那张脸真是火的厉害。

 

这事让梁小辉不能不火,梁小辉从来都没到过那种地方,几乎是所有的男人没事都不会去那种鬼地方。那种地方,一看就不是好人去的地方,虽说那只不过是一家医院,男性医院。那四个字很大,还给漆成了红色。梁小辉从来都没想到过这种医院里边还有接诊员,都是很漂亮的女护士,她们要不是女护士又会是什么?还有茶水,接诊员让他坐下,然后端来了茶,就好像在家里一样,但那茶寡淡无味,没一点点意思。接诊员问梁小辉要挂什么科的号?梁小辉就不好意思起来,但他马上明白自己没必要不好意思,因为那位接诊员说“她明白了。”其实不是她明白,她那么问完全是为了说话,为了有话说。这个医院是男科医院,这就说明了一切,然后梁小辉就给带到了一上楼东边的那间诊室。诊室里没有病人,却有一大株龟背竹,老大一棵,几乎占去了屋子的一小半儿,十分张扬。几个大夫在那里说着什么,嘻嘻哈哈。梁小辉马上就被其中的一个大夫带到了里边的那间小一点的屋子。那个男大夫要比梁小辉岁数大一些,手指上有胶布。他问梁小辉什么地方难受。梁小辉犹豫了一下,说是下边。男大夫就让梁小辉把自己的东西掏出来给他看。梁小辉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感觉到自己的东西很快就被放在了陌生的手里。后来是一根棉签。梁小辉差点儿就要叫出来,梁小辉看着那个棉签从那地方进入到了自己,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棉签一进去就好长一大段,然后那棉签再被慢慢拉来。就是这么个过程。那个男大夫说最好把你老婆也带过来做一次检查。梁小辉“嗯”了一声。那男大夫又说:“最近你不能做那种事。”梁小辉又“嗯”了一声。“跟谁都不能做。”那大夫又说。过了几天,梁小辉又去那地方,那个男大夫已经认识梁小辉了,把棉签递给他要他自己来。梁小辉弯着腰自己来的时候外边突然进来了人,梁小辉的裤子和白色内裤一下子就掉了下去。

 

“你好好儿再看看!”梁小辉又对赵丽说。

好一阵子,赵丽都在想着怎么开口。

梁小辉说自己现在不得不请假待在家里,一个男人,总不能当着人不停地抓那地方。

赵丽点点头,她想说这事不能埋怨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次了,她总是劝梁小辉用杜蕾丝,但梁小辉总是不愿意戴,杜蕾丝那种牌子的套子挺好,吹大了,可以把半个西瓜都放在里边,真是保鲜的好办法,苍蝇根本就飞不进去。赵丽总是用这种办法保存那些吃不了剩下的食品,包括半个西红柿或别的什么。

梁小辉忽然把手放在了赵丽的头上,这吓了赵丽一跳,她把身子缩了起来。赵丽的头发很好。梁小辉的食指和拇指在赵丽的头发上滑来滑去,最终还是又放了下来。梁小辉的手指在赵丽头发上滑来滑去的时候,赵丽就要叫出来了,赵丽在心里想梁小辉要是真敢再动自己的头发,自己就……其实赵丽根本就想不出自己能把梁小辉怎么样?

“你怎么这么,”梁小辉瞪着赵丽,“你怎么这么肮脏!”

像是有谁猛地推了她一把,赵丽的脸猛地朝车窗那边转过去,她张开了嘴,咽了一下,把什么咽了回去。她想自己是不是应该马上找张纸巾。她摸索了一阵。却摸出了一支烟,这时候,抽烟也行。但梁小辉没有把打火机像往常那样递过来。打火机就在梁小辉的手里,梁小辉拿着打火机,看着赵丽的头发,心想自己要是把打火机打着,一下子凑过去,会是什么样,赵丽的头发会不会“嘭”的一下子就燃烧起来?梁小辉又用手摸了一下赵丽的头发,赵丽的身子又抖了一下。

“我他妈让你弄得连看球的心思都没了。”梁小辉说。

赵丽的眼泪已经流了出来,对面楼上有什么一闪,又一闪。

“你他妈误了我看足球!”梁小辉又说。

刚开赛那几天,只要一有机会赵丽就会溜到梁小辉那里看足球,有时候他们一边看球一边在沙发上做那件事一边喝酒。“我想许多人都会在这个时候做这种事。”梁小辉说。有几次梁小辉等着进球,把速度放到最慢,耐着性子,梁小辉说只要阿根庭一射进去我就也跟着来。赵丽觉得那真是一次太不好的经历。阿根庭连一颗球都没进。而另一场球,赵丽输给梁小辉一条希尔顿。

 

赵丽打电话问梁小辉在什么地方。这是下午的事。电话一打通,赵丽就给吓了一跳。梁小辉在电话里大吼大叫,说这一回可给抓到了,梁小辉在电话里问赵丽,猫是怎么爬到楼顶上来的?赵丽当然不会知道猫是怎么爬上的楼?她对这些事根本就不感兴趣,她对梁小辉的鸽子也不感兴趣,她只想和梁小辉马上和解,既然交往那么长时间了,既然梁小辉还答应给自己找事做。赵丽去黑市买了一条希尔顿,有了香烟,那件事连带着球赛的事马上就要结束了。赵丽知道梁小辉的事与自己无关,因为自己一点点事也没有,关于这一点,她准备到时候给梁小辉看看,让他看看自己那地方有没有问题。不过张姐说女人得了病也许要来得晚一点,也许你已经有了,但你就是看不到,因为你根本就无法看到自己的里边。下午的时候,赵丽又请了假,说上午的急事还没有办完,下午必须再去一趟医院。

赵丽是开着车子去的梁小辉那里,赵丽有一辆很小很小的车,她花了没几个钱买了这辆车,人们都笑话她这辆车,为了表示自己根本就不怕别人笑话,她干脆让人把这辆车装饰的花花绿绿。赵丽把车在那棵槐树下停好,树下有些零碎的白花,都已经干了,这个夏天可真热。上了楼,中间赵丽还歇了一下,敲梁小辉家门的时候,赵丽听到了有什么在叫,不是一声一声地叫,而是拖长了声音,那声音真是凄惨怕人。

“什么叫?”赵丽敲开了门。

“妈的,还能有什么叫!”梁小辉满嘴酒气。

“怎么这声音?”赵丽说。

“又咬死我两只‘点子’。”梁小辉说。

那天梁小辉对赵丽说过,说咬死鸽子的肯定是从天上飞下来的鹞子。

“只有鹞子才有可能做这种事。”梁小辉说。

赵丽说自己不知道什么是鹞子。

梁小辉说你又不是农民,“一般人都不知道什么是鹞子。”

“你不说是鹞子?”赵丽说。

“你说它是怎么爬上来的?”梁小辉说。。

“邻居的猫吧?”赵丽说。

“问题是它怎么上的楼顶?从一层爬到六层?”梁小辉说。

“那是什么?”赵丽换了鞋,她让自己装着已经没了什么事,好像上午的事没发生过,她要自己这样,虽然下边那地方还在隐隐做疼。赵丽又问,“那是什么?”她看到了地上的那一堆胶带纸,不是一堆,而是一个长桶状,那长桶状的东西这时候正在地上滚来滚去,那种难听的声音就是从那筒状的东西发出来的。赵丽马上看清了,看清了地板上的血,看清了桶状的一头儿露出来的猫头,两只尖尖的猫耳朵,向前伸着的,是两个血乎乎的猫瓜子,只不过那猫瓜子有些怪,是秃秃的两根棍,朝前伸着,血就是从那地方流出来,哀号也是从那地方发出来的。梁小辉用胶带纸把这只猫缠成了筒状。

梁小辉进了厨房,只一会儿。

梁小辉把什么从厨房拿了过来,那是一堆用报纸包好的东西,赵丽不知道里边会是什么,也许就是那两只死鸽子,但又不像,两只鸽子不会是那么小的一个包,赵丽的牙齿忽然开始打颤,她看到两只血乎乎的东西,但她还是不能明白那是什么。

梁小辉说,这么笨,猫爪子都看不出。

赵丽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她还想晚上请梁小辉吃饭。这时候那个筒状的东西又惨叫着滚到另一边去了。

“你再怎么也不能把猫爪子给剁了?”赵丽听见自己尖叫了起来。

“它吃我的鸽子,它为什么吃我的鸽子!”梁小辉说。

赵丽好像看到了一只猫,一只没了两只爪子的猫在艰难行走。

“你不应该。”赵丽说,“它不过是只猫!”

梁小辉用一根手指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说:“他妈的!鸽子呢?”

赵丽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来的正好。”梁小辉说要赵丽帮一下忙。

赵丽不知道梁小辉要自己帮什么忙,她误解成那事了,梁小辉需要的时候总喜欢说“帮忙。”“帮一下忙。”梁小辉要赵丽把那个纸筒状的东西,也就是那只被梁小辉已经剁掉了两只前爪的猫按住。赵丽以为梁小辉要放了它,要把缠在它身上的胶带纸一层层弄开。即使这样,这只猫以后怎么生活,一只失去了两只前爪的猫。但赵丽突然又尖叫了起来。她明白了梁小辉的用意,梁小辉已经把那把军用刀取了过来,他要赵丽把那只猫按住,他要把这只可怜的猫的两只后爪子也割下来。

“你不能这么做。”赵丽的声音都有点变了。

“我自己也能来。”梁小辉说,看看沙发那边,他想找个沙发垫子,把猫头压住。

“梁小辉!”赵丽叫了一声。

梁小辉一言不发把垫子取了过来。这时候赵丽开始换鞋,她听见梁小辉说:“我跟你说我跟你也没有完!”梁小辉把垫子就那么拎着,用另一只手去探放在桌上的酒瓶,酒瓶在梁小辉的手里一亮。

 

赵丽从梁小辉的屋子跑了出去,她听见梁小辉在屋子里大声说:“我跟你们谁也没完!”赵丽慌慌忙忙下楼的时候头朝前倾着,这样不至于让自己一头栽下去。但她没有听到猫的再次惨遭叫,也许梁小辉已经放过了那只猫,但就是梁小辉放过了它,它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她想自己应该不应该把那只猫要过来。这么想着,她觉着自己那地方又在隐隐做疼,她感觉到梁小辉的那两个手指,食指和大拇指,好像是已经永远停留在了那里。上了车,车里真是热得要命。赵丽坐在车里,用手按了按自己那地方,疼痛的感觉原来还那么厉害。因为是那地方,所以说那是一种不能对任何人解说的疼痛。

赵丽把两边的玻璃摇下来,车往外开的时候赵丽要自己死了那份儿心,有比找工作更重要的事情,工作在这会儿已经像是不算那么重要了,白念四年本科学就白念了吧。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先去买一瓶风油精,那地方是应该抹一点风油精。赵丽开着车子出了梁小辉住的院子,这年春天,赵丽还很想在这附近租套房子,租套有电视有洗衣机和冰箱的房子,那时候梁小辉说他要戒酒,但梁小辉戒酒不戒酒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梁小辉那地方红不红肿不肿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车上了路,赵丽让自己在心里好好想想风油精的事,别想别的。她把顺手摸到的东西扔出了车外,那是一个酒瓶子,里边还有一点点酒。

车被年轻警察拦住的时候她还在想风油精,那种红花牌的,褐色的玻璃扁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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