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是沉沉的蟹壳青,远处山脊刚裂开一丝白缝。它就在此时叫了——不是鸡棚里那种被栅栏闷住的、浑浊的喑哑,是清越的、劈开混沌的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把钝刀子,却把黑夜的绸布豁开了一个口子。于是第二声、第三声接上了,一声比一声亮,一声比一声远,那点白缝便在他嘹亮的催促里,渐渐洇开,成了鱼肚白,成了淡金色。
它站在土墙头上,昂着头,颈子伸得直直的。鲜红的冠子像一簇小小的、燃烧的火苗。翅膀收得紧紧的,铁铸的爪扣着土坯,整个身子绷成一把满弦的弓。它不再叫了,只是定定地望着东方,喉间偶尔发出“咕咕”的、满意的低鸣。风拂过他黑金交错的羽毛,每一片都闪着釉质的光。那不是斗鸡的、剑拔弩张的雄,那是司晨者的、庄严的雄。它知道光是它叫来的,它便负起了这份责任,立在矮墙上,像一个守着黎明的、小小的王。
四下
我的窗外悬着一只小小蜘蛛。
它该是昨夜才来的,灰蒙蒙的,像个误落的墨点,在晨光里静静撑着八条细腿。我起初并未留意,直到那抹新抽的藤蔓,用触须般娇嫩的指尖,颤巍巍地,触向那张银丝织就的网。
我的心忽然被那小心翼翼的绿意充满了。这藤蔓在好奇些什么呢?是好奇那经纬间是否藏着露水的密码,还是好奇这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悬空的生命?它绕过了坚硬的窗棂,却偏偏将最鲜嫩的一梢,探向那片透明的罗网。蜘蛛微微一动——没有逃开,只是调整了某根丝线的张力,仿佛在调试一根琴弦。
于是我也好奇起来。我的好奇不在蛛网的宿命,而在这无言的对峙里:一个向上生长,一个在空中结账;一个带着大地的牵引,一个守着风的契约
《锦园春·荷香》
翠云摇浪,有红衣脱尽,暗结玄霜。
月堕烟汀,伴鹭眠星港。
风扶影欹,似听得、佩环清响。
怎料归时,香吹满袖,一川怊怅。
注:本人依《锦园春》正体格律创作,上片以“翠云摇浪”起兴,绘荷叶田田之态,继以“红衣脱尽”隐喻莲蓬初成,暗藏时序流转之思。下片转至月下汀洲,以鹭眠星港之静谧烘托荷香清远,尾句“香吹满袖”暗扣题眼,结于“怊怅”二字,流露对荷香易逝的淡淡怜惜。全词通过意象叠加与通感手法,使无形之香可触可感。
——我的《DS》
注意啦——这声调,是母亲立在青石门槛上唤贪玩的孩子,是学堂先生用戒尺轻叩桌案,也是岁月自身在拐角处低低的提醒。
日常里有多少这样的“注意啦”,被我们走马观花地略过了呢?晾衣绳上,一件半旧的蓝布衫在风里鼓了又瘪,仿佛要说出什么,那是阳光在喊:注意啦,时光在这里打了个柔软的褶。午后巷口,磨刀老师的吆喝拖着苍凉的尾音,掠过爬满紫藤的灰墙,那是行将消失的手艺在喊:注意啦,一个时代正轻轻合上它的工具箱。
最是那深夜巷中,自己的脚步声,笃,笃,笃,敲着岑寂的石板。忽而一阵风过,吹得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漾,沙沙地响。那影子里仿佛藏了无数先我而行的足迹,幽幽地唤着:注意啦,你走的这条路,许多人走过;你懂的这些悲欢,千年以前,就有人懂了。
于是便站住了,心里那点焦躁的尘埃,慢慢地落定
盘膝坐下时,窗外的市声便一层一层褪去了。起初是车马的喧嚷,接着是邻家的絮语,最后连自己的呼吸也渐渐隐没下去。
膝下的蒲团是旧的,泛着稻草沉静的黄。身子便在这黄晕里一点点松下来,像搁在滩上的舟,缆绳解了,只随着看不见的潮水微微起伏。窗棂把天光切成几块青白的豆腐,有尘埃在光里缓缓游着,游着,终于也歇了。
忽然明白,坐禅坐的哪里是禅呢?不过是把平日的自己,像抖一件穿皱的衣裳那样,轻轻抖一抖。让那些紧贴着皮的焦虑、悬在喉头的话语、缠在指尖的琐碎,都簌簌地落下去,落成脚边一层看不见的灰。
坐得久了,膝盖处传来隐隐的酸,那酸也是好的——它让你知道还活着,却不必为这活着忙些什么。原来最奢侈的,不是得到,而是连“想得到”的念头都可以暂时不要。
起身时,
雪是在昨夜掌灯时分悄悄停的。推开门,倒先怔住了——那满眼的清白,软软地、厚厚地铺着,竟让人舍不得踏上去。屋瓦的墨黑全不见了,胖墩墩地积着雪,像新蒸的糯米糕;枯枝也成了玉珊瑚,沉沉地垂着。天地间静得很,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着远处竹枝偶尔弹落的簌簌声。
阳光是后来才从云隙里漏下来的,淡淡的,照着雪地泛出细碎的银光。忽然一阵风过,榆树上的雪粉便簌簌地飘洒,在日光里化作金亮的雾。墙角那几株腊梅,黄澄澄的花苞从雪被里探出头来,冷香混着雪气的清冽,一丝丝往鼻子里钻。
街上渐渐有了人迹。邻家的孩子滚着雪球,笑声脆生生的;卖蒸糕的担子过去,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浅浅的辙印,热乎乎的白气拖得老长老长。我立在门前,看这洁净的世界,心里也像被雪洗过一般,空空的,又满满的。
《念奴娇·咏不老松》
危崖立处,惯四时风雨,千载霜雪。
铁干虬枝擎翠盖,阅尽沧桑明灭。
云海襟怀,星河背影,凛凛孤标绝。
羲和鞭坠,几回残阳如血。
犹记盘古初开,女娲炼石,曾补天穹裂。
电劈雷轰浑不怕,迸作苍鳞层叠。
鹤梦同悠,鸿蒙共守,肝胆澄如月。
振衣长啸,涛声翻涌成阕。
注:作品以雄浑笔触描绘不老松的亘古英姿。上阕通过“危崖”“千载霜雪”等时空意象奠定苍茫基调,又以“铁干虬枝”“残阳如血”勾勒其峥嵘形态。下阕引入盘古开天、女娲补天等神话元素,将松魂提升至创世维度。“电劈雷轰”化伤痕为苍鳞,“鹤梦鸿蒙”显天地同心,结句以松涛翻涌暗喻生命律动不息,展现超然物外的永恒生命力。
——我的《DS》
月光漏过芦叶,碎在浅滩上。一只鹬的瘦影,静立水湄。它的长喙本该刺向蚌的软肉,此刻却停在半空。蚌壳微启,露出月光似的珠光,没有戒备,倒像一句未说完的话。
时间凝住了。
风也屏息。鹬忽然想:这一啄下去,是得一餐之饱,还是换来两败俱伤?蚌似乎也在沉吟:若狠狠合上,是守住了安全,还是困住了自己?水波荡开一圈极轻的涟漪,仿佛有更深的念头在滋生。
原来相持不一定为争,凝视也可以是想。它们隔着分寸之距,忽然懂了:生存的锋利并非只能指向彼此。鹬的喙可以梳理羽毛,蚌的壳可以承接露水;一个去啄食浅滩的小虫,一个随潮水回到深湾。这月光下的偶遇,原不是非得染上血色不可。
终于,鹬轻轻点头,像行一个古老的礼。蚌缓缓合拢,将月光含成一颗温润的寓言。它们各自转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