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三年四月十八日，我从颍河里捞回一只体重二斤差半两的巴西龟，一直细心地养着。最近儿子说养这只龟增加了我的生活负担，老伴说我伺候龟比伺候她还上心。
二零二四年八月十八日，甲辰龙年七月十五中元节，我把养了十六个月、取名为小鬼、体重三斤半的那只巴西龟给放生了。
放生时间是几天前确定的。当天早上起床后我就来到龟盆旁边悄悄地观察，见小鬼睡得正香，不忍惊动，就默默离开了。之所以知道它“睡得正香”，是因为小鬼冬眠时大多情况下都是这个姿势，一只后退露在龟甲外面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小鬼从去年十一月初开始很少吃东西，下旬气温低于十五摄氏度时移入负一楼储藏室进入冬眠，一直到今年四月上旬才醒来。冬眠刚开始，我每隔几天就去看一次，后来每隔一星期甚至十来天才去看一次，每次去看都是这个姿势。有时我担心它是不是还活着，就用脚踢一下盆子，它马上就将伸着的那条腿蜷了回去。
我回到厨房，从冰箱冷冻室里拿出六条小鱼，用剪刀剪成半寸短节放进龟盆里（小鬼一直养在那个又厚又重的土红色敞口塑料盆子里）。吃完早饭，我去看龟盆里小鱼段还有很多。等到上午十点半，盆里剩下的小鱼段已经不多了。在老伴的不住催促下，我磨磨蹭蹭地把小鬼从龟盆里捞出来装进一个塑料水桶里，提着水桶走出小区准备去放生。当我横穿马路走到路中间时，也不知道是因为小鬼受到汽车喇叭声的惊吓，在桶內猛地一窜引起了本来就重心不稳的水桶的侧翻，还是小鬼不愿意被放生而欲跳出水桶，只听“啪嗒”一声，小鬼掉落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我急忙把它收入桶內提走，一辆小轿车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
来到去年四月十八日捞起小鬼的平台上，我将小鬼从桶內倒出来放在水泥砖铺地面上，它先是趴着不动，我用手机连续拍了几张照片，
有远的也有近的还有局部的。不一会它就自己向前爬了起来，我在后面悄悄跟着，并且打开了手机视频功能。爬着爬着，小鬼突然加快了速度，腹甲碰在水泥地砖上发出啪啪的响声。它一直爬到河边甬道与河堤斜坡的交叉处，遇到一丛茂密的青草就要往里钻的时候，我从后面用右手大拇指按住了它的背部，然后将其余四指伸进小鬼腹下把它拿了起来，转身走向平台靠水的边沿，喃喃自语道：“就此别过，送你回家”，同时右臂一轮，使劲将小鬼甩进水中。随着“扑通”一声水响，距离我站立的地方三四米远的水面上溅起一片水花。小鬼立即沉入水中。紧接着看见附近水面冒出一片又一片脸盆大小的水泡，我知道那是小鬼触碰水底弄出来的。大概有十几分钟时间，小鬼都在平台前面这一片水底盘桓。我心里默念，小鬼如果对过去的十六个月还有留恋，就一定还会浮出水面，让我再看它一眼。果不其然，两分钟后小鬼从距我五米左右的水面浮了上来，朝着岸上的方向回了一下头，然后迅速钻入水中，再无半点痕迹。
望着火辣辣的太阳光照耀下平静的水面，我站在那里足足有半个小时，心里有几分不舍几分怜悯几分期盼又有几分释然。当天晚上我在只有我们四个好友的群里发出了如下感慨：
养龟十六月，未曾想偷懒。今日送龟归，人龟皆释然。来时近两斤，走时三斤半。
吾有多不舍，龟有多期盼。万物通灵性，天赐缘一段。共同祈未来，一切如所愿。
第二天早上我就后悔了。因为这一年多来早上没事的时候，隔三差五会去那个平台上钓小鱼喂龟，也经常有钓友在此垂纶。如果万一小鬼像我捞起它的时候那样回到此处，再被其他钓友钓到或捞起怎么办？我后悔不如把小鬼带到第一橡胶坝里面放生，那里水面大，水也深，被钓到或捞到的可能性会更小。
放走小鬼已经两周了，挥之不去的龟影依然在眼前浮现。去年九月，我发现龟背正中间一块甲片上有破损痕迹，开始还认为是龟盆放在外面时被小孩子用石头划破的。我把龟盆移到室内，一周后破损的面积又扩大到指甲盖那样一片，伤口中间隐约露出灰白色的鳖肉。我去宠物医院请教，宠物医生告诉我那是真菌感染引起的烂甲病，需要用高锰酸钾溶液消毒。我从药店买来高锰酸钾片，用水溶化后先刷龟盆再洗龟背。其后每天都用棉签蘸着高锰酸钾溶液在龟背患处擦一两次。一个多月后伤口愈合了，那块甲却不能恢复到像其他的甲片一样光滑整齐，而是坑坑洼洼，成了伤疤。从此，每隔十天八天就用高锰酸钾溶液清洗一次龟盆。
今年五月二十四日下午，因陪老伴进京医治目疾而离开一周后回到家里，看到锁在卫生间的小鬼趴在便器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顿生怜悯之心，急忙把它放进龟盆里，灌上清水，喂上小鱼。第二天，我一大早就把龟盆移到单元门口树荫下，盆口扣上网罩。看着小鬼在盆内伸着头沿盆边转圈，好像在寻找可以钻出来的地方，我特意检查一下罩网，觉得没有问题。一天之内，我给小鬼喂了一次食，又看了好几次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小鬼被人偷走了。五月二十六日天刚亮我就跑到楼下，果然见盆不见龟，不知何时小鬼已经逃之夭夭。一看龟盆上的罩网就明白了，小鬼第一次逃跑是把塑料罩网拱了一个洞，这一次是把网眼比较大的方孔钢丝罩网边沿的钢丝扒拉到一起，用龟身硬撑出一个扁孔逃走的。我立即把周围找了一遍，踪迹全无。上午又去找了一遍。中午时分在业主群里发了“寻龟启事”，下午又分别告诉小区大门和车库入口的保安，请他们如果得到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晚上躺在床上毫无睡意，既懊悔自己不该将小鬼放在楼下，又恨其不辞而别，就坐起来发微信：“吾之小鬼欲何往，可知老夫作何想？与尔相处虽不久，四百零五天已有。知尔喜水盆添满，知尔嗜鱼食钓现。尔欲冬眠不惊动，尔欲晒背阳光送。吾视尔龟如知音，尔却将吾当路人。临行应该先告别，恨尔龟孙难成爷。尔欲何往猜不透，但愿馋嘴食尔肉。再勿轻易畅胸膺，古稀老翁侍轻松。
上一次小鬼是上午逃跑，第二天下午被人发现找回来的，这次是五月二十五日晚上逃走，二十六日、二十七日两天过去了，依然没有消息。就在我以为已经彻底找不到要放弃的时候，五月二十八日上午，小区一业主在绿化带发现小鬼，捉起放入大门口喷泉池内。接到小区保安打来的电话，我喜出望外之情溢于言表，马上拿了一盒“小苏”香烟送给保安，将小鬼带回了家。随即写道：“或许真是缘未尽，两次叛逃两次回。从此不可再大意，扎好篱笆养好龟。”
找回小鬼的当天，我就找来一些直径约两厘米的小竹竿，截成七十厘米左右的短节，然后用铁丝一节紧挨一节串在一起，给龟盆围上一道竹子篱笆墙。再也不怕它逃跑了。第二天早上喂食的时候，突然发现伸出来的龟头上面眼睛位置再往后一点，龟头和龟颈连接处的正中间，有干黄豆大小一块伤口。说是伤口，实际上更像是脱了一层皮。周围灰色的皮肤带有黄白相间的条纹，这里却露着白森森的龟肉，不知道是逃跑时用头拱钢丝磨破的，还是在外边这三天三夜遇到什么危险而受的伤。估计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为了防止其伤口感染，我立即用高锰酸钾溶液清洗了龟盆和龟身，用棉签蘸着碘伏擦了伤口。盆里只放很少的水，以保证龟头不会浸入水中，并且坚持每天给伤口上擦几次碘伏。十天以后伤口愈合，长出了新的皮肤，只是没有了原来的花纹，又留下了一个明显的伤疤。
我们小区有位退休的马老师，也是用土红色的塑料盆子养了一只巴西龟，前几年经常放在小区门口喷泉池子旁边，后来不见了，一打听才知道，龟死了。从宠物市场买来的一只小龟，被养在盆子里二十多年，最后死在盆子里，这是多么悲惨的一件事情啊！
我捞起小鬼的第一天就确定，终究还是要将其送回到原本属于它的颍河里。始料不及的会是这么早。
既然已经放走了，也就彻底释然了。
2024年8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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