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 农村匠人
(2016-04-13 22:0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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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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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画的鸟,别人看时不敢惊扰,怕将鸟从纸上惊飞。他画的牛羊,鞭儿一甩,就会从画中跑出去,到野外吃草。
后来,他便以此为业,去给灵棚布幔上画戏剧人物。什么王祥卧冰,劈山救母,昭君和番,苏武牧羊。个个人物活灵活现,呼之欲出。附近乡镇上几家赁灵棚的,上面的画都出自他手。
几年之后,灵棚饱和,他又去庙中塑神像泥胎。虽都是艺术,但同姓不同宗,画是平面的,塑像是立体的。他做了几个,自已也不满意。便去寻师学艺,进城参观腊像馆。
记得一杂志上介绍过,有人去参观腊像馆,进门见一人坐在椅子上,便询问参观路线。问了数遍,那人不理。仔细一看,是座腊像。临出门时,见一腊像头发上有一草屑,他伸手去摘,那腊像却说话了,你干啥?原来是个活人。充分说明腊像艺术的逼真。
他回去后,又找匠人拜师学艺,从选土,炼泥,绑坯架,上油彩,一道道工艺,悉得要领,半年就学成出师了。再制作的泥胎果然有了灵气。那次他去王家庄,村西的圣母庙里边要塑圣母,使女,好几尊塑像活。管事的是一个老人,他老两口只有一个宝贝女儿,还未出嫁。他便吃住他家。
女儿叫婷婷,长的挺耐看。每次去唤家明吃饭时便滞留庙中,看他工作。有时还作点评,提修改意见。而往往都是一语中的,常使他刮目相看。像这样外美内秀的姑娘,多少村里也挑不出一个来。他年近三十未婚,一直未找到心仪的女人,原来心内的她在这里。但遗憾的是,婷婷早已名花有主,秋后就要出嫁了。唉!恨不相遇未娉时。
后来,她看的多了,也给他搭个下手。一来二去,她也学会了这手艺。
这个庙里的塑像未上油彩前,婷婷就看出了门道,圣母像的眼睛像她。而下边几尊泥像么,有的鼻子像她,有的嘴巴像她,还有个立像,若不看面目,光看身姿,活脱就是她立在那里。那次她在他背上捶了一下,说,你真坏。
他心有灵犀,对她说,莫要胡说,这可都是逢年过节接受供拜的神仙呀!
泥像塑好后,庙门彩绘,墙上壁画,都出自他手。整个庙宇富丽堂皇,灵气十足。十里八乡参拜者络绎不绝,很多人都说,这简直是个美术馆。
活干完后,因庙是两村合建,婷婷父亲须去邻村讨要那份工钱,才能付给家明。老汉身上欠安,便让婷婷替他去,婷婷用期待的目光望着家明,他马上明白了,便与婷婷伙骑一辆自行车前去讨帐。
回家路上,因要帐顺利且车后架上驮着个年轻姑娘,家明心里甜丝丝的,蹬起车来像要飞起来。吓得婷婷直喊,慢点,慢点,两胳膊不由自主的紧搂着他。天热衣单,婷婷的胸脯紧贴着他的背上,使他脸热心跳,像过了电似的。婷婷那带着女人味的香气喷在他脸上,
慢点骑,行不行?快把人给巅死了。
家明抬头看了下天,说,没见天阴了要来暴雨吗。
但他俩紧赶慢赶,还是被雨淋了个正着。那段土路,晴天路硬,雨天泥软。天明只有扛起那辆推不转的自行车,还一手拉着一趾一滑摇摇晃晃的婷婷,艰难跋涉。走了段路,到了一个看菜园的小屋前,他俩进了小屋,早已都成了落汤鸡。婷婷的的确良花褂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那凹凸有致的曲线充分呈现他的眼前。他忙将目光移开,对满脸羞红的婷婷说,
你去里间,将湿衣裳拧干。
看园屋虽小,却里外两间,里间还放了张格子床,铺着麦杆打的草衫。婷婷进里间后,忙将上衣脱了,拧了几下,又将裤子也脱下,也用力拧了。她将拧好的湿衣服搭在床边晾着,听着小屋外边沥沥雨声,催眠曲似的,她疲惫的身心一放松,困倦来袭,她只穿着内衣,躺在草衫上睡着了。
一阵雷声将她惊醒,她摸了下衣服,还是湿的,她又躺下闭目养神。
家明在外间,将泥衣在雨中淋洗了下,拧干后穿在身上,体温很快将衣服暖成半干。半晌没听见里间有啥动静,他轻呼了一声,没人应。他便走到里间,眼前的景像使他惊呆了:几乎裸着的婷婷是那么迷人,墨似的长发,雪似的肌肤,鲜花似的面容镶嵌着两个装满魅力的酒窝,细腰长腿的身子如白玉雕成的一般,使他身燥耳热,心速加快。
忽然,婷婷翻了个身,一边的乳罩带子落下,一只雪白坚挺的乳房白兔似地跳了出来,初次见到这样的尤物,他的心完全醉了,体内顿时鼓起了原始的冲动,真想上前一步抱住她,抚摸她哪如玉如脂的肌肤。他咽了口唾沫,心里突然冒出了两句古诗:“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可理智使他定在那里,那花虽鲜,是别人的,千万不能采。他不能向前,也不甘后退。忽然看见她的眼皮颤了一下,这个小小的颤动彻底惊醒了他。
啊!原来她没睡着。
他浪浪沧沧的向外间走,脚被一块砖头拌了一下,几乎摔倒。他赶紧扶住墙壁,只听里间婷婷说,你怎么了?要不咱换换防,你来床上歇歇。
不,不,你歇着吧。
雨停了,他扛起车子,她仍抓着他的手。到了前边柏油路上,他骑着,她坐着,两人没有一句话。他心里挺懊悔,自责,经过这件事,她还会看得起我吗?
可婷婷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在小屋内他的举动,早被她眼缝散出的余光扫描到了,她的心快要蹦出胸膛,不敢喘气,在等待着那一刻的发生。可他走了,太令她失望了。假若他大胆一点,向前再走一步,对她……,想到这,脸一下子羞地发烧。伸手将家明狠劲搂着,说了几句让家明后悔一辈子的话,
你是真胆小,还是假清高?这样的诱悉都打动不了你,证明你一点也不在乎我。假若,假若……那样,肯定会重新组合我的婚姻,也会改变你我一辈子的生活。
那末,咱……
没有那末了。
他像喝了碗黄连汤,嘴里苦,肚里也苦,心里更苦。
唉!
第二天,他便离开了婷婷,到外地讨生活了。
再次与婷婷邂逅,是在十年后。
这时他父母已死,家里也无牵挂。他已成了专职画匠,这次又来到王家庄。
王家庄有个大款,发了横财。想起他落魄时曾在财神爷前许愿,若能咸鱼翻身,便出资给财神爷修建庙宇,彩绘金身。这次他投巨款将庙修好后,便找来家明在庙里塑神像。
家明正工作间,忽听身后一女子声音,可不要将财神像塑成帅哥。
他回头一看,是个青年妇人,露出两个酒窝对他笑着,呀!是婷婷。岁月己在她年轻貌美的脸上沉淀下人间苍桑,生活历炼得她更有一种成熟女人的魅力。他停下工作,掏根香烟点上,坐下与她闲谈。
一提她的家事,她眼里掠过一丝悲凉。慢慢述说这十年的风雨历程。她结婚后没几年,老父亲就走了。可祸不单行,丈夫也在那年遭了车祸而瘫痪,治疗加药费也使她扛上了沉重的外债。女儿己经九岁了,名唤甜甜,正上小学。闲时,她让母亲看家,她在庙前卖上供用的香烛纸锞,命运甩给她生活的坎太高了,使她艰难地在人生路上跋涉。说后,话锋一转,
你过的怎样?家里人都好吧!
他笑了,进家灶爷为伴,出门影子相随。
凭你这条件,怎么也不能打光棍呀!
他想说,那次分别后,你一直在我心中装着,相对象时都好和你比,吊高了我的择偶标准。可说出来却是这样的话,一直也没碰上合适的。
他换了话题说,我有些积蓄,可帮你先渡过难关。
她连连摆手,不可,不可。你与我非亲非故,与我丈夫也不是“狐朋狗友”,受你馈赠,很不方便呀。
好,你饿死不吃嗟来之食。那你回家给他商量下,看看能不能让你也来塑泥像。薪酬很高的。
次日,她果然来了。因为以前做过这活,只做了一晌,就成了熟练技工。活作完后,家明对她说,这样吧,将我的工钱你也拿走吧。
不行。工钱本来不低,再拿两份,会引起我那口子不必要的猜想。
什么不行,干干净净的工钱,我又没什么非份之想。
你不想不等于别人不那样想,别人不想不代表我那口子不往那想。
这样吧,让我买此些礼物到你家看看,总可以吧,
她略一怔,说,那要化下妆。不是化成靓男帅哥,要化妆成老态龙钟的丑八怪。
为什么?
他最近心烦意燥,说误我青春,心内愧疚。要提出和我离婚,解放俺母女。曾几次暗示说他要自我了断,怪吓人的。
好,听你的。
四
婷婷充当化妆师,经过精心策划,将家明好好地“打扮” 了一番。
家明因连日劳作,头发又长又乱,几天未洗,里边藏进了不少污垢,他想去理发,婷婷不准。先洗下头,婷婷不让,胡子拉磋的也该刮了,也不让刮。他有几套衣服,他拣了件旧的,可穿上挺干净合体,婷婷一看,忙说,
不行,把你的破工作服拿来。
上面净是泥点和油污,她拿起来看了下,又在灰土堆上揉了下,要紧处又扯了两个破洞,并让他趿着一双沾满污泥的旧鞋,整个打扮成个叫化子模样。婷婷看了,忍俊不禁,嘻嘻地将家明的睑也笑红了。
对家明说,你要去相亲,就这样打扮吧,保险你相一个黄一个,相两个散一双。
最后,婷婷说,下午你去我家吧,我在家里等着你。
尽管他知道婷婷家日子过的不甜,可到他家还是吃了一惊。整个房屋还是八十年代初盖的,墙体里坯外砖,老式门扇透风跑气,格子窗户又小又暗。屋里的家俱,炕上的被褥,都是十年前结婚时的旧物。家里没有一件现代化电器,只有一个破收音机。屋虽简陋,但十分整洁。丈夫躺在炕上,见他进来,点头含笑,表示欢迎。
他长的十分英俊,很是健谈,天文地理,新闻政治,生活百科,处世之道,说起来思维清晰,论起来点评到位。他暗想,假若婷婷丈夫不瘫,这是多好的一个家庭,日子过的该有多红火呀。俗话说,上天给你关上一道门,准会给你打开一扇窗。可婷婷的命运是,门被关严了,半扇窗也未打开。看他丈夫的病,一时半会也好不了,三年五载也死不了,这对婷婷来说是多么残酷的现实呀!他与她丈夫说话时,光唠春花,不谈秋霜。劝他宽心,好好养病,争取早日康复。称呼他时一直用兄弟字眼。
她丈夫问他,你比我岁数大么?
他说,那当然了,你多大?
她丈夫说,四十整了。
他马上说,看看,没我大吧,我已经四十六了。
你四十六,属什么?
他一下子被噎住了,其实他才三十八。婷婷马上给他解围,可能属狗吧。
他马上应,是属狗的。
她丈夫笑了,说谎了吧,属狗的比我还小几岁呢。
他马上说,我属大狗的。
你就是属藏獒的,也没有我大。
大家说笑了一番,他将礼物放下后,就走了。婷婷送他出来,分别时掉了两眼泪,
今后这时光该怎么过呀?
命运确实对她不公,在人生道路上,真正遇上了不可愈越的沟壑。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使她身体和心理都难以承受,只有乖巧女儿的掺和,才使灰色的日子增添了少许靓点,坚定了将日子过下去的决心。咱的命运不好,只有这样来解释了。
他安慰她说,你丈夫的病有治好的例子,相信越来越先进的医学,要经常激发出他身体的潜能,帮他调整好心态,定能恢复健康。这儿活干完后我就去河南,那一带建庙的不少,我找着活后你也去做吧,毕竟干这活的酬劳不低。
她答应了。
回家后他丈夫对她说,见了这个人,我就放心了,今后我有个三长两短,你和女儿就有依靠了。
说什么呢,大白天撒呓怔,满嘴说胡话。再说,那个老丑八怪,你怎么相中他了?
他一点也不老,半点也不丑,两眼透着精明,又会挣俏钱。就是不会收拾打扮。邋邋遢遢的。
五
说他没遇上合适的女人,也不对,因为现在又遇上个挺合适的,他自巳又错过了。
这次,他去河南找活,在黄河边上打听到有个庙在塑新神像。他去之后,人们正在工作,己经塑好了两尊泥胎,在院里晒着。他看后心想,这活路做的不很地道,可是自己怎么才能参加做这个活呢?
人们在屋里正休息,根本就没注意到有个行家在欣赏这并不精湛的艺术品。
忽然,机会来了,一头带着缰绳的小毛驴,进到庙院里,他伸手牵住,将缰绳拴在塑像腿上。驴要回家,一挣扎就将塑像拉歪了,腿也掉来一条。
屋里几个匠人大吃一惊,喝叱他道,你干什么?
他解释说,我怕小毛驴撞坏神像,将它拴住。可它还是把神像拉毁了。
这神像腿上能拴毛驴吗?你是故意破坏的,赶快赔,一个神像五百元。
他说,我没有钱,我给你们将拉坏的再重塑一个吧。
几个匠人带着疑惑的目光围着他看,这个乡巴佬,钝里钝气地土得掉渣,有啥能耐塑神像。
只见他双手玩泥,熟炼把捏,手法娴熟老道,速度比他们快一倍还多,将几个匠人全看呆了。泥像塑好后,栩栩如生,呼之能应。首席匠人将他拉进屋里,端水让他洗手,再敬烟上茶,嘴里称呼,原来是老师来了,你无论如何不能走,帮我们在这干吧,将这活给人家完成。
他在这儿忙了好几天,和那个首席匠人成了朋友。每天吃住在他家,有空就切磋技艺。和他家里的人都混得很熟。那人有个大龄的妹妹,叫小兰,长的挺可人,今年已满三十岁,对他很有好感,每日下工后,端饭递菜,斟茶点烟,很是殷勤。因为花季年龄时心太高,穷嫌富不要,至今尚未婚娉。她哥知道他的情况后,便窜掇两人成婚。全家人都没啥意见,多好的姻缘呀!可他吱吱唔唔,态度暧昧。
原来他想起了婷婷,那袅娜多姿的婷婷占满了他的心,没留下一丝缝隙来装小兰。姑娘伤透了心,你怎么比柳湘莲对尤三姐的心还冷、还硬?
他对小兰说,我心里早已有人了,你永远做我的好妹妹吧。
活儿作完,账算清,他离开了那里,也离开了痴情的双眼含着泪的小兰姑娘,要赶赴古城开封,看庙串寺。
晚上宿在客店,彻夜难眠,扪心自问,你为啥苦恋一个己婚女人呢,会有结果吗?那婷婷虽是你的最爱,可那是水中月,镜里花,捞不住,摘不着。可他一个痴字糊住了心,任何人都点拨不透。属于硬头驴、倔颈兔、撞墙碰树都不会拐弯的人。夜深了,玻璃窗飘下一缕下弦月的微光,照着他闪着泪光的眼睛。他心里反复叨念着白娘子传奇里的两句唱词,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婷婷呀,下辈子我一定要娶你!
可这辈子呢?
他走访了几个大寺院,欣赏了很多古代佛像,忽然萌发一个奇怪地想法,这寺院倒是一个好去处,最能忘记烦恼,了此后半生。
这次河南之行,他找到一个活儿,工程不小,是家古寺,需要修葺。他找到婷婷,让她和家里说通,让母亲照看家里,同去那里做活。学校放暑假,她把女儿甜甜也带去,为了让丈夫放心。
这寺庙是省级文物,其规模要比婷婷家乡庙里气派多了,寺庙是明朝万历年间修建,其中文物甚多。整个古寺气势恢宏,古典建筑物连片成群,院内苍松翠柏,古木森森,静穆肃祥。殿里雕梁画栋,古色古香,神像塑的极好,四季香火不断,天天都有善男信女前来参拜。每日里暮鼓晨钟,还有和尚敲鱼击馨,闭目诵经。在此环境中,使人忘记世间烦恼,灵魂得以充分净化。
婷婷初次进这大寺院,大开眼界。他们的任务是将佛像擦拭修整,重绘油彩。
在这佛门净地中,婷婷屏蔽了一切生活烦恼,仿佛置身世外桃源,阵阵松涛似乎在给她讲人生禅理,使她将许多不快都抛之脑后,精神重负得以解脱,心里觉得特别轻松。在和尚们的喃喃地诵经声中,她暗暗祈祷丈夫早日康复,家明一生平安。
一次休息间,家明对婷婷说,现在咱在庙内佛下,我给你说下我的真心话。我为啥年近不惑不找女人,因为我的心里装满了你,再也容不下任何女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好机会稍纵即逝,我只能用一辈子的青春为它埋单。但生活就像戏文里唱的那样,“长江水难有回头之浪”,我只有无奈的面对现实,你永远将是我精神上的寄托和依靠,但我绝不想为了占有你,和你组家过日子。看到你过的滋润,我就高兴,时时想想你,便心满意足,疲惫的灵魂得以安慰。我要将甜甜认为干女儿,你没意见,明天就举行仪式。我给她开了个存折,要把她上大学、结婚、买房的款都给她予备下。等再过几年,存足了她需要的款项,我就落发为僧。我也和此寺院住持说好了。说到此处,满脸戚戚。
婷婷听到这话,大为惊异。心想,家明因为自己的缘故,今后将会头顶戒疤,身披袈裟,提杖端钵,神游四方。或终日蛰居寺内,一生独伴青灯古佛,或面璧打坐,或授课颂经。不由一阵凄苦悲凉,两眼聍满辛酸热泪,先是低声抽泣,后索性放声大哭,先已调整好的心态又翻江倒海,想想自己,想想家明,越想越痛,直哭得家明也泪眼婆娑。家明只好扶起她,劝道,莫要啼哭,有话就说出来。
婷婷止住悲痛,说,你听我话不?
听。
咱俩这辈子是没戏了,认命吧。我劝你不要去当和尚,中不中?
中。
你回家就寻个媳妇成家。我去给你找媒人,就是找遍三省十六州,我也要为你寻个比我漂亮的女子,好好收心过日子,行不行?
行。
七
一个月后,活干完了,他们收拾行李回家。过漳河时,正在涨水,平时姑娘般安静地潺潺溪流,这时变成脱缰之马。它涌满河床,吐着泡沫,挟泥带沙,推波掀浪,带着吓人的轰轰声翻滚着向东奔腾。天色己晚,层层乌云布满了天空,正在酝酿着一场暴雨。
怎么渡河?他们在河岸上到处寻找,终于发现在一河湾处泊着一只铁皮小船。一个老人坐在旁边,佝偻着腰,抽着劣质烟卷,不断吭吭咳嗽。
他上前说,大爷,能送我们过去河吗?
那人说,我在等我儿子,怎么他现在还不回来?要不先摆你们过去吧。
他解开缆绳,让他们上去,甜甜居中,紧抱着那个黑色皮包,他两人坐两边。船太小了,稍一动船就来回晃,老人拿起大木篙,将船撑到河中。这时,一道闪电刀子似地切开浓黑的云层,接着一声天崩地裂的恶雷在头上炸响,吓的甜甜哇地大哭起来。老人边撑篙摆船,自言自语说道,坏了,暴风雨来了,往回摆也来不及了。只见大风掀起一个个浪头,肆意地玩弄着小船,忽高忽低,左摇右摆,像飘在水中一片树叶。随后,暴雨也劈头盖脸浇下来了,老人摆船,显得十分吃力。
家明说,大爷,让我帮帮你吧。
那老人忙说,千万别动!船也经不起一点摇摆了,现在正处激流。
忽然一排大浪袭来,船猛地一仄,一下子将婷婷掀进河中。家明想都没想,纵身穿进水中,还喊到,婷婷,别怕,我来救你。
瞬间不见了人影,只见天上大雨如注,河中浊浪滔滔。留下抱着黑人造革皮包的甜甜,声嘶力竭的大叫,妈妈,妈妈……但很快溶解在狂风暴雨和惊涛骇浪合奏的哀乐中。
从那天起,漳河涨起了几十年一遇的大水,最高水位离堤面不足一尺高,半月以后,伏汛才过。
划船老人对甜甜的父亲说,两人若会水,尚可活命。假如不会水,很难说会冲到那里,尸身也难见着,听天由命吧。
八
几年后,还没有他二人的消息。婷婷的妈妈一直照顾这个特殊的家。一家三口,老、幼、残。多亏了甜甜保住的那个黑色人造革皮包,那里边装着她母亲和她干爹的工钱,还有他干爹给她留下的那张二十多万元的存折。
家里商量了一下,给他们各埋个衣冠冢。婷婷棺里做了个面人,穿戴整齐,安葬祖茔。家明那里,也做了个面人,装棺后由甜甜这个干女儿抚灵去家明老家,停在早己荒芜的院中,择日安葬。
甜甜己长成婷婷少女,一身素孝,开屋门打扫干爹的房间。屋内壁上挂满了干爹作的画,却布满了蛛网和灰尘。她一件件清理打扫,使那些艺术品恢复了本来面目,件件绚丽动人。外屋打扫清理完毕,她打开了里间门,一下子楞住了:那不是妈妈吗!只见妈妈坐在椅子上,穿着她那身最喜欢的兰裤花褂,是那样的年轻漂亮,满面含笑,深情地望着她那惊呆了的女儿……
字数72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