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李煜词赏析2
(2015-08-10 15:1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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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李后主李煜在中国历史上兼有亡国之君与杰出词人的双重身份,他的华采词章,在词的发展史上有极高的评价,缠绵悱恻的哀怨之音感动过无数的读者。为什么一个“误作人主”的“风流才子”,一个政治上软弱无能的失败者,会在文学上取得这么高的成就?从文学艺术审美情感的深层特征探讨,可认为是他将自我情感与人类共有的情感完美地统一于自己的创作之中。
一、真实的个体情感流露
李煜25岁时在南唐国运风雨飘摇的局势中继承父业作了国主。那时正值宋太祖建隆二年(961年),南唐已向宋称臣,实际上已处于一个属国的地位。即使李煜是一个有政治才干的君主,也难以挽回国家江河日下的颓势,何况他是一个既不能任贤用能又不能整军经武的文学艺术家。宋开宝九年(975年),宋军兵临城下,李煜在令城中僧俗、军士诵念“救苦观音菩萨”不果的情况下,肉坦出降,并子弟等四十五人随宋兵北上。第二年(976年)正月到达汴京,白衣纱帽待罪于明德楼下,屈辱地受宋封为右千牛卫上将军违命侯。至此以后在汴京过着“日夕以泪洗面”的臣虏生活,直至宋太平兴国三年(978年)的七月七日四十二岁生日这一天被宋太宗赵光义赐牵机药毒死。
李煜短暂的一生,经历了王子、太子、君王、臣虏的大起大落的人生巨变。繁华富贵、悲哀血泪,均不是他的初衷。他最初的人生理想,原本只想作一个远离尘寰,逍遥山林的隐逸之士。在《即位上宋太祖表》中,他说的很明白:“臣本于诸子,实愧非才。自出胶庠,心疏利禄。……思追巢、许之余尘,远慕夷齐之高义”。由于倾慕隐逸生活,他为自己取了许多别号,如“钟山隐士”、“钟峰隐者”、“钟峰隐居”、“莲峰居士”,省称曰“钟隐”。他的《渔父词》曰:“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身,世上如侬有几人?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在对轻灵自由的隐逸生活的歌咏中,透露出李煜的人生志趣与理想。但人事多舛错往往让人不能把握,不愿追逐君位却错生帝王之家的李煜偏偏成了一国之主。他天性纯良而又沉溺于文学艺术,身当乱世而又缺乏政治谋略,不亡何俟?
当代学者叶嘉莹在《迦陵论词丛稿》中说“我尝以为中国历代诗人中最能以认真态度与世相见的一个是陶渊明,另一个就是李后主。……渊明与后主之所以为‘真’的内容虽然不同,然而他们之全然无所矫饰的以真纯来与人相见的表现态度,在基本上却是有着相似之处的”①。李煜天资聪颖,好读书,又喜欢佛教。文章、诗词样样通,且通晓音律,工诗善画,书法音乐、舞蹈,无一不涉猎,犹精鉴赏,可以说是一个具备艺术灵性、才能广泛、成就卓著的文学艺术家。他酷爱艺术,艺术是他毕生的精神寄托与追求。更重要的是,李煜自幼受着儒家思想的教育与艺术的熏陶,长大后又笃信佛教。他的人生理念,同时容纳了儒家的仁厚、佛家的慈悲和艺术家的自由超越的精神。在人生态度上,表现为重视社会伦理,讲求真诚自然以及宽容不争的处世风范。李煜具有忠厚、重感情、真诚而无矫饰的性情。他正是将真纯作为精髓植入自己的词作中,以君王的身份,而不矫饰以自尊,不矜持以自饰,以本色语、真诚心,写尽了人情的悲欢离合。尤其是被俘至汴梁后,失却江山身为囚徒,人生的痛苦与无奈都表现在那些血泪铸成的词作之中。其词多用赋体的白描手法,不事雕琢,语浅而情深;不事寄托比兴,自然包含了感人肺腑的情感力量。
李后主阅世不多却感世深切,由太子、君主到臣虏,李后主的人生遭遇经历的巨大落差使他最为深刻地体验了人性的悲哀。正如唐圭璋在《李后主评传》中所说:“他身为国王,富贵繁华到了极点,而身经亡国,繁华消竭,不堪回首,悲哀也到了极点。正因为他一人经过这种极端的悲乐,遂使他在文学上的收成也格外光荣而伟大。在欢乐的词里,我们看见一朵朵美丽之花;在悲哀的词里,我们看见一缕缕的血痕泪痕”②。李后主前期的词,歌咏了他的富贵繁华,歌咏了真诚的亲情、友情、爱情;而后期的词,则表现了人生的巨大失落与缺憾带来的内心深重的创伤。而奠定他在词坛上地位的主要是他后期的词,从一国之君的尊荣华贵降为臣虏的卑贱屈辱,对于李后主是一种难堪的人生体验;而落花流水一般逝去的江山社稷,更是一种永远无法弥补的心灵巨痛。正是由于品尝了人生的巨大痛苦,使他能从一个全新的角度重新审视人生,用文学来表现对宇宙人生的深刻思索,人生的痛苦铸就了伟大的文学家,这也许就是生活与艺术残酷的二律背反。无论是前期还是后期的词,李后主都能以真挚的态度面对人生,表达出生命的个体趟过人生长河时的独特的心灵感受,他的欢乐与忧伤、他面对清纯人生的天真与惬意、他被命运的急流冲刷时的惶惑与悲哀。他是一个“薄命君主”,一个亡国的君主,一个失败的政治家,但他却是一个“绝代才人”,一个成就斐然的文学艺术家。
在李后主的人生中,艺术不只是一种表现闲情逸致的工具,而是自我人性的展示,是心灵审美的观照,是对生命意义的探询,是生命存在与灵魂栖息的方式。特别是在身为臣虏之后,痛苦的人生体验使他酝酿了一种情感的动力,艺术创作更成了他释放和宣泄悲哀的最好途径。这是一个身居君位而又多情善感的生命,他把短暂的一生交付与广泛的艺术实践,艺术是他生命绿洲上的阳光雨露,他对文学艺术创作,执着而痴迷,倾注了全部的热情和精力,徜徉在艺术的海洋中,他获得了精神的自由与生命的快感,实现了永恒的生命价值。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引尼采的话说;“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他赞扬李后主的词,认为是以血书者也。又说:“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为士大夫之词。……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所谓“赤子之心”,是完全超越了功利、不受任何利害关系束缚的纯真之心。李后主以词人之心去感悟生活,将代言体的男女相悦的恋歌艳词变为以抒发广泛涉及社会、家国、人生之感慨为主的辞章,大胆真切地、毫无掩饰地直抒胸臆,深沉厚重的情感具有强烈感染力。如《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阙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销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这是李后主亡国时的作品,痛苦地追忆自己一辈子在南唐宫廷里,守着祖先开创的基业,生活于太平繁华的景况之中,却从不懂得战争是怎么回事。“几曾识干戈”,包含着李后主深深的自责。他身为一国之君,却只沉醉于书画艺术、沉醉于词章创作、沉醉于奉佛问禅,不懂得政治,不懂得治国,不懂得战争。现在,“三千里地山河”一朝尽失,“四十年来家国”因我而亡,心中自有深重的痛苦与愧疚。后主由君王沦为臣虏,巨大的打击必然使他身体瘦削,鬓发斑白。尤其使李后主痛心难堪和永难忘怀的是仓皇之中拜辞太庙的那一幕。古代帝王遇有军国大事必祭祀祷告于宗庙,以其成功告慰于先祖神灵;而后主的辞庙,却是因为国家灭亡,身为俘虏,这是有去无回的诀别,这是多么让人悲惨伤怀的时刻!而此时宫中教坊的女乐还奏着别离的音乐,自己只有面对宫女挥泪而别,从此断送了祖宗的社稷江山。后主于此事印象最深,故归汴以后,一念及此,辄为之断肠。这是真实的历史记录,也是亡国之君真实、坦率、具体、明朗的自白,表现了后主的性情之真。
李煜被俘入汴京后,其处境更为难堪。屈辱的生活、委屈的人格,使心灵之痛楚更为沉重。想到先辈创业的江山断送在自己的手中,想到从此失去了再见南唐的江山和人民的机会,想到自己犯下的种种过失,心灵每天都受着痛苦的煎熬。如《望江南》:“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多少泪,断脸复横颐。心事莫将和泪说,凤笙休向月时吹。肠断更无疑。”表现了由强烈的人生反差所导致的巨大的心灵创痛。梦中是昔日的欢游,梦醒后是幽囚的悲哀;梦中是车水马龙的繁华,梦醒后是形影相吊的茕茕孑立。梦中的“花月正春风”,更加反衬出今日臣虏生涯的凄苦。尤其让人难堪的是纵有万千心事,却不敢向人诉说以排遣内心的痛苦;纵有满腹怨思愁绪,却不能托之笙管以舒缓遭受压抑的悲伤。因为险恶现实的压力使他不能言说,不敢言说,更不许有任何不满的情绪流露,只能孤独泪尽肠断了。
李煜是性情中人,又有极深的艺术素养,“以学问济性情,以人巧济天籁,然后有篇有句方称名手。《随园诗话
》五云:‘诗有有篇无句者,通首清老,一气浑成,恰无佳句,令人传诵;有有句无篇者,一首之中非无可传之句,而通体不称,难入作家之选。二者一欠天分,一欠学力。’以学问济性情,以人巧济天籁,然后用的虽是名家的功夫,而到的却可以是大家的境地”③。李煜的词纯任性情,浑然天成,有篇有句,达到了极高的艺术水准。
二、个体情感与人类情感的关系
李煜的词有强烈的主观抒情性。他将自己的生命付予了他所钟爱的艺术,真实地抒写了他的欢乐与悲伤,表现了他的人性的困惑与迷茫,其真情至性的人性的光辉,普照着他的艺术人生。叶嘉莹《论李煜词三首》其一云:“悲欢一例付歌吟,乐既沉酣痛亦深。莫道后先风格异,真情无改是词心”。其二云:“林花开谢总伤神,风雨无情葬好春。悟到人生有长恨,血痕杂人泪痕新”。其三云:“凭栏无限旧江山,叹息东流水不还。小令能传家国恨,不教词境囿《花间》”④。是说李煜词无论前期的欢娱还是后期的感伤均是出自于作者的真心,其情思之深,非寻常浅浮者可比。突破了“花间”词人以词写艳情相思与闲情逸致的藩篱,生命之感、故国之悲、家国之恨成为主要的情感内涵,其词兴象阔大,并由个人之哀伤而及人类之哀伤,因而传达了广泛意义上的人类的性情。况周颐《蕙风词话》云:“吾听风雨,吾览江山,常觉风雨江山外有万不得已者在。此万不得已者,即词心也。而能以吾言写吾心,即吾词也。此万不得已者,由吾心酝酿而出,即吾词之真也”⑤。李后主的词,就是以这种词心去体悟生命的艺术结晶,他的词正因为有了这种生命的体验,便有了人类的性灵,有了诗情与哲理,有了震撼人心的艺术力量。
李后主的词千百年来打动过无数的读者。就数量而言,他不过只有28首词,就身份而言,他不过是个政治上无所作为的亡国之君。但他以艺术家深邃的灵魂去观照人生,以自己惨痛的遭际去体悟生命,洞幽烛微,用词写尽了人生种种的痛苦与无奈,深刻地表现了人类那细微幽深、柔软敏感、难以言状的内心世界,表现了一般人所无法表现的人类情感的奥秘,使自我情感与人类的共有的情感得到了最完美的统一,也使个体的生命具有了永恒的意义,这正是他的词具有独特的审美特征的关键。美学家童庆炳说:“艺术家的自我情感与对象的人类情感相互搏斗、征服的结果,是艺术家自我与对象的相互突进。一方面是艺术家的灵魂突进对象,从而体验到对象的活跃的情感急流,把客观对象变成自己的东西表现出来。另一方面是对象的灵魂突进艺术家的情感世界,从而在艺术家的主体里,扩大了与对象相适应的情感因素,克服与对象不适应的情感因素,使艺术家的情感世界重新分解与再度建构,填补艺术家原有的情感建构的缺陷。这样,在无形中使艺术家的情感在艺术实践中得到了新的提升。……由此看来,艺术家自我情感与对象情感的相互冲突、搏斗、征服和突进,不但是使两种情感实现统一并使艺术创作获得成功的关键,而且两个情感世界谁征服了谁,谁控制了谁,还是形成不同艺术潮流或不同审美方式的重要原因”⑥。这段话表述了作家的自我情感和人类情感之间的关系,当然,这两种情感之间的相互搏斗是在艺术家的无意识的幽深隐蔽的内心世界中进行的,很多时候是艺术家没有察觉的。
只有万物之灵长的人类才有情感的概念,艺术表现的就是人类普遍的情感概念。艺术只有表现了这种情感概念,才有可能在作者及读者之间的心灵上搭起情感信息的桥梁,其美学价值也只有在这个过程中才能得以最完美的体现。“艺术家要表现人类的情感,就首先必须对人类的情感有深刻的体验,这里所说的体验是艺术家本人的体验,是‘我’的体验。这就是说,尽管艺术家表现的是人类的情感,但必须找到自我的情感与人类的情感的交切点、重合点、结合点,使人类的情感和个人的情感融为一体。否则即或表现了人类的情感概念,也不会真切动人。不表现‘自我’情感的,完全客观地呈现人类情感概念的作品是没有的。要知道,即使艺术家在作品中着意要表现客观的人类的情感概念,他或她仍然不自觉地、下意识地在作品中按下‘自我’心灵的印痕”⑦
。要将自我的情感与人类的情感交融在一起,有赖于艺术家对生命的深刻领悟和具有灵敏高超的艺术悟性。李煜的词正是以他自己深切惨痛的的人生体验,以春花秋月、青草落梅、清秋梧桐、一江春水、恨愁泪梦,涂抹出了人性的光辉。以炉火纯青的艺术表现力,将自我的情感升华为人类共有的情感。“在人类知、意、情三种精神活动中,审美的传情活动最集中地表现了人的个体性和社会性的直接统一。个别的情感和个别的艺术品通过其个别性而直接成为了社会情感和具有社会的典范性的艺术品”⑧。世上有几人能像李煜那样有由君王沦为臣虏的人生经历?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在他的词中去体味生命的况味,因为李煜词本身具有了社会性和典范性。西方接受美学的观点认为文学作品的美学价值和社会作用只有在阅读的过程中,在读者接受的过程中才能得以实现。因此,当我们作为审美主体去解读李煜的作品时,总是能从作品所表现的人类共有的情感信息中去扩充、填补、回味自己的人生体验,使自己的情感得到回应,使自己的心灵得到净化,从而得到高度的审美愉悦。
三、李煜词中表现的人类情感
李煜词中的生命之忧患、故国之悲思、命运之无奈是人生缺陷的一个投影。人生有缺陷、有痛苦,更多的是无奈,这种感触深深地存在于我们每一个人的情感世界中。它使我们悲伤忧愁,使我们辗转反侧,夜不成眠。更多的时候是敏感的心灵在体悟生命过程中的失落与怅惘,或是某种莫名的忧愁幽思。李后主把它们都写了出来,写得如此真实、如此平易、如此绵长。很多时候我们读他的作品,并不需要去考虑他的身份和遭际,我们只须去细细品味、咀嚼那字里行间流溢出来的,人人都能感受的愁思悲情,它总能奏响我们情感的和弦。当我们在人生的道路上艰苦地跋涉,当我们领悟着人间的万象,当我们品尝着人生的忧患与烦恼,当我们叩问着生命的意义的时候,面对李后主那充溢着生命之激情的词,你能不激起心中的波澜吗?能不与之同悲、同慨、同忧、同愁吗?能不洒一掬神得意会之泪吗?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后主词“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这是在贵真的基础上充分肯定了后主词普遍的人性价值,即从李后主的痛苦、困惑、人生缺陷中可以感受到人类共有的痛苦、困惑和人生的缺陷。王国维在《红楼梦评论》一文中说:“生活之本质何?欲而已。欲之为性无厌,而其原生于不足。不足之状态,苦痛是也。即偿一欲,则此欲以终。然欲之被偿者一,而不偿者什伯。一欲既终,他欲随之。故究竟之慰籍,终不可得也。即使吾人之欲悉偿,而更无所欲之对象,倦厌之情,即起而乘之。于是吾人自己之生活,若负之而不胜其重”⑨。这是认为人生是不幸的,因为生命伴随着意志一道落地,而意志无非是一个求生意志,追求最高生活的意志,它的本质就是永不满足的欲望,这就是人生痛苦的根源。佛教认为生命的存在就是苦,所以人生从生命的开始便浸泡在苦海里。人生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蕴盛苦。八苦聚集,我们又无法摆脱它,沉淀在感情世界和潜意识里,就构成了我们内心难以言说而又绵绵不尽的忧伤。以上的两种看法与基督的“原罪”说有相似之处,宗教是社会人生的折射,因此他们倒也在某种程度上揭示了人生的悲哀与无奈。“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苏轼)。人生的不圆满,是恒常的一种客观存在。李后主深受佛家思想的濡染,他以睿智的心灵体悟着人生,对于人生苦痛、生命短暂、世相无常、命运无奈有着深切的感受。他的《乌夜啼》一词云:“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表现了人生无常和永不可弥补的缺憾,无情的风雨吹打着易逝的生命,人生永远处于痛苦与无奈之中,就如滔滔东去的江水,悠远绵长,不舍昼夜,永无止息。李煜的词将一己之悲哀,升华为人类共有的悲哀,高度概括地表现了缺失的人性中心灵的巨大创痛。
李煜词中写了生命的忧患感:“冉冉秋光留不住,满阶红叶暮。又是过重阳,台榭登临处。茱萸香坠,紫菊气,飘庭户,晚烟笼细雨.喁喁新雁咽寒声,愁恨年年长相似。”(《谢新恩》)。从孔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开始,生命易逝,韶光难永早已成为人类永恒的悲叹。“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曹操),“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苏轼),人类面对无穷的宇宙,更觉个体生命的渺小与短暂,长的是忧愁,短的是人生。这种生命的忧患感无时无刻不在困扰着一个个敏感孤独而痛苦的灵魂
。李煜词中那匆匆归去的林花春红,那留不住的秋光红叶,何尝不是在人世的“朝来寒雨晚来风”中体悟透了生命的短暂。这是感伤春天的流逝,感伤生命的凋谢,感伤故国的沦亡,更是感伤人生的无常与亘古永存的痛苦。
李煜词中写了生命的孤独感:“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相见欢》)。在人类的感情中,孤独是一种十分复杂的心态。它表现为一种期待、一种向往、一种渴求了解的心声、一种无可倾诉的幽怨。诗人的孤独感表现为一种更高层次精神需求,它更是涵融着深沉的社会感情。它展示了诗人睿智的灵魂对社会人生和个体生命的关注,它内涵深厚,凝聚着撼人心灵的艺术力量。如屈原的《渔父》、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王维的《竹里馆》、李白的《独坐敬亭山》、柳宗元的《江雪》,无一不是表现诗人内心那巨大的孤独感,遗世独立,卓然于崇高的心灵境界追求和灵魂深处那炽烈的情感。李煜词中写的虽是一种可想可感的离愁,然而它绝不仅仅是个人的。从他默默无语独上西楼,仰望那一弯如钩的明月,从他倾耳凝听梧桐秋声的那一刻起,它便成了一种人类普遍相通的感情,这就是生命中深深的孤独感,只有自觉领悟人生、自觉担待生命中悲剧的人才能品尝这种孤独感深沉的忧伤。“剪不断,理还乱”的,纷纷扰扰纠结于心的,其实何止是离愁,它是古今伤心人共有的怀抱,是人类与生俱来的,难以解释而又不可名状的各种复杂情感。
李煜
的词中写了生命的无奈感:“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一任珠廉闲不卷,终日谁来?金锁已沉埋,壮气蒿莱!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浪淘沙》)。在多舛的世事,强大的命运面前,我们往往不能把握它,更多的只是一种无助,一种无奈,有的时候更是由于悲剧命运带来的毁灭与沮丧。生命中的悲剧,很多时候就是命运的悲剧,人们奋斗了,抗争了,但茫茫宇宙,渺渺人生,个体的生命显得是多么的渺小和柔弱。命运的不可逆转,只能增添人们的几许无奈和凄凉,美好的往事,美好的景物,只能徒然加剧内心的痛楚与悲伤。“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乌夜啼》)。这是经历过巨大的人生痛楚后心灵的悸痛,是个体生命对命运无奈的呼号。
李煜的词中写了生命的创伤感:西方有一句流传千古的名言叫“愤怒出诗人”,这是从创作的心理动力角度谈诗人往往诞生于愤怒,诗往往是人的愤怒情感的发泄。创伤性的、缺失性的人生体验,往往能造就伟大的文学家。弗洛伊德给创伤经验下的定义是:“一种经验如果在一个很短暂的时间内使心灵受一种高度的刺激,以致不能用正常的方法谋求适应,从而使心灵的有效能力的分配受到永久的扰乱,我们便称这种经验是创伤的”⑽。可见创伤经验是一种持久的不易消除的痛苦体验,它像烙在心灵中的烙印,事过境迁仍不时隐隐作痛,因而创伤性的情感体验成为艺术家心中强烈的心理势能。梦中的故国是李后主心中永难消释的情结,生命旅程中的巨大创伤来自于强烈的人生反差,这是一种永难愈合的精神创伤。痛苦时时吞噬着他的心灵,他只有在梦中与梦醒之间用诗词去抚慰自己那孤独寂寞的灵魂,宣泄内心深处那深重的痛苦。
李煜的词中写了生命的失落感:“帘外雨潺潺,风雨阑珊。罗衾不奈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浪淘沙令》)。人人都陶情过春花的开放,人人都感受过春风的吹拂,人人都有过美好的遐思与梦想,但在无情的命运面前,它们又离我们匆匆而去,只给我们留下了无限的追忆与惋惜,
无限的悔恨与无奈。“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虞美人》)。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忧伤,一种咀嚼不尽的苦涩,一种挥之不去的伤感,一种无可奈何的灵魂的悸痛。我们不可能去体验李煜由天子沦为囚徒的遭际,但我们却可以从他对人性的领悟中,读懂我们人类共有的无奈和悲哀。特别是当我们由于自然或人事的原因失却了生命中那些令我们梦绕魂牵的最美好的东西,当我们经历了人生的沧桑巨变的时候,李煜的词往往更能激起我们灵魂的颤动。
李煜笃于性情,不染尘俗,多怀感伤的情绪。由于他真挚的性情和天赋的才华,再加上命运的磨难,使他由自然的启发而及于人生的领悟,由个人的哀伤而及于人类的共感。他以自己悲剧性的人生体验和精妙绝伦、流光溢彩的艺术表现,写尽了人类生活中种种失落和缺憾带来的愁思悲情,使他的词具有了深沉而广泛的人性蕴涵。他将自己苦难而渺小的生命化作了伟大的艺术,那流溢在词中的人性共感超越了时空、超越了阶级,成为感染人类情感的永恒的现实艺术存在,在人类的精神生活空间中永远散发着人性淳和的芬芳,以其独特的审美价值实现了永恒的生命意义。
注释:
①转引自李中华《浪漫人生》华夏出版社1997年9月版第202页
②转引自李中华《浪漫人生》华夏出版社1997年9月版第7页
③郭绍虞《中国文学批评史》百花文艺出版社1999年3月版敌536页
④转引自李中华《浪漫人生》华夏出版社1997年9月版第176页
⑤转引自李中华《浪漫人生》华夏出版社1997年9月版第174页
⑥童庆炳《文学审美特征论》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年6月版第192页
⑦童庆炳《文学审美特征论》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年6月版第184、185页
⑧邓晓芒《黄与蓝的交响》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七月版第459页
⑨《王国维论学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7年6月版第351页
⑽
《精神分析引论》,中译本,商务印书馆,1985年版第21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