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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的上市头

原创： 湖上小桃  

我出生在柯桥上市头的吴家台门，文革时期曾被称作红卫台门，如今先前的上市头已经没有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拓宽的铁路和拔地而起的高层大楼，但记忆中的上市头在我心中总是挥之不去。

我家是座独门独户的老房子，院门前有高高的几级台阶，院子门框上钉着一方“吴家台门5号”的名牌，这里就是我的家。听父亲说我们的祖先是在州山，父亲在族谱上是州山吴氏十九世。父亲上面三代都是单传，且都是四个女儿到最后才有一个男丁。到了我们这辈，母亲生下四个女儿已属不易，就算接下来一定是男丁也是不可能出世的，因为计划生育是硬政策，谁也不敢违抗。我们的老房子离火车路很近，不会超过60米，每逢火车开过，我们家大橱的一对铜环和桌子抽屉及其它柜子的铜拉手都会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来，我和姐姐睡的床也会晃动得很厉害。我们从小到大都习以为常了，只是苦了偶尔来我们家过夜的客人，他们一晚上不是被火车的鸣叫声吵醒就是被摇晃的床吓醒。

40多年前的老柯桥不算大，只有一条街，上市头在柯桥的南面，下市头在柯桥的北面。过了汽车洋桥下（桥上是104国道），上市头好像没有了什么店铺。或许是因为我小时候正是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时候，所以没有私人店铺也不足为奇。只是记忆中在汽车洋桥和火车洋桥（桥上是杭甬铁路线）之间的西首有户姓钱的人家，父亲是残疾人，走路时只能踮着脚走，家里有仨女儿，大女儿常年只能坐在凳子上，梳两条辫子，人胖胖的，二女儿能踮起脚尖蹲着走路，扎个马尾，人精瘦精瘦的。两个姑娘都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靠做手工活赚钱补贴家用。好在小女儿是健康的，帮着母亲一起照顾家人。因为听人说，姐妹俩这个病都活不过20岁的。所以每次路过看到她们，心里总是感到非常惋惜。

也许是因为离火车路近，小时候我们常去火车路上玩。有时候走在铁轨路基两边，有时候干脆直接走在铁轨中间。有好几次我们都是听到火车刺耳的鸣叫声，才匆匆逃离铁轨中间的。所以我小时候做恶梦频率最高的就是回头看到一辆飞驰的火车冲向我。

过了火车洋桥，东首是柳家台门，西首有家王素珍的针灸诊所，门面不大，生意却非常好。小时候每每看到山里人抬着各种款式的竹椅子或藤椅子的伤者到王素珍处来就诊，我们非常好奇这些山里人的打扮，有的男人头里扎着布条，裤脚口像和尚似的绑着腿，有的腰里系着带子，有的肩上搭着一块长布。而山里的女人都喜欢穿土布制的大襟衣衫，有的梳着奇怪的“飞机头”，有的还在头上包着布。王素珍医生不但医术高明，医德也非常好，有时候遇到患者钱不够的，她也都肯伸出援助之手。后来听说她出家信了佛，但许多患者一直都念着她的好。

我们的吴家台门口西首朝河沿方向有条消防龙，这是柯桥镇上唯一的一艘救火船。因为管消防龙的是我的同学唐娟娣的父亲，所以我有幸去参观过泊消防龙的那间屋子。屋子不算很大，前半间十几个平米存放着几套救火时穿的消防服，高筒雨靴，头盔，还有灭火用的高压水枪、帆布水管等工具，后半间用铁栅栏大门锁着的水里泊着那条小宝龙。那条小宝龙是红色的，非常鲜艳，船头尖尖的，甲板并不大，船沿有点阔，可以从船沿走到船尾，船舱内有几排座椅，我好奇地坐上去，感觉非常自豪，这可是救火英雄们坐的位置。而这间屋子里的汽油味却成了我记忆中最好闻的味道。

      台门口还有一道风景也是不能遗忘的，那就是“麻花阿张”的爆米花。其实“麻花阿张”并不姓张，而是姓钱，只是早年开过麻花（油条）店，才得此名。他妻子早逝，为了养活四个儿女，他愣是靠着一只爆米花炉子把四个孩子都拉扯大。他平日里总是胡子啦渣的，嘴里叼着一根烟，戴一顶看不出原色的破帽子，眯着眼睛，一手拉风箱，一手摇爆米筒，半晌，把那只油黑发亮的大袋子套在爆米筒外，喊一声“来哉——”然后脚踏住爆米筒，手拿扳手一用力，“嘭！”一声巨响后，香喷喷的爆米花就出炉了。等客人离开后，我们几个小孩子就一哄而上，去翻找那只大袋里漏下的爆米花。尽管漏网之鱼非常少，可小时候因为没有什么零食可以吃，偶尔吃上几粒爆米花也是蛮开心的事。“麻花阿张”特喜欢喝酒，他的下酒菜往往是茴香豆或爆爆豆，遇到他高兴的时候，他会抓小把豆给我们吃，所以印象中的他尽管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但还是非常慈祥的。

过了“麻花阿张”爆米花的廊下，就到了上市头的居委会。小时候觉得这个居委会就是最高权力机构了，因为我们的所有票证都是要去居委会领的，上面有什么最高指示也是要去居委会开会才知道的。小时候觉得居委会的房子很大，等到我工作后去迁户口盖章时，我忽然发现居委会里面一点都不大了。紧挨着居委会有条通往河边的弄堂，里面被称作“十二碗头”。大家千万不要以为这“十二碗头”是个美地方，其实只是个倒马桶的大粪池而已，我们上市头大部分人家的马桶都是抬这里来倒的。那时候我们的马桶是隔天有环卫工人来替我们倒的，但居民须事先把马桶放在自己家门口。因为我们家住的房间离院子门口有段距离，而且我们用的是传统的高脚马桶，可我们姐妹力气还小，根本没有力气搬，所以这活基本都是母亲包干的。有时候母亲遇到事情多，忘了把马桶搬出去，那么等到母亲下班回家，只好自己去倒马桶了。我陪母亲去过几次“十二碗头”，一进小弄堂就已经是臭气熏天了，我总是憋着气趁母亲倒马桶之际，赶快去河埠头用脚盆盛些水来，冲洗马桶，然后等母亲用马桶筅帚筅几次，冲干净了才回家。我开始以为这“十二碗头”的叫法是我父亲创造的，因为我爸常喜欢苦中作乐，给我们讲忍俊不禁的段子。后来我才知道别人也都这么叫的，但一个臭粪池被叫出“十二碗头”的，也真是绝了。

隔壁的胡家台门比我们吴家台门要大很多，门口有牌坊，还有一个台门兜。胡家台门对面西首有个八子形的踏道，但水好像很浅，有点像个溇底。旁边就是张二毛家，我曾跟着小伙伴们一起看过他家里堆得满屋都是的“戏家生”，就如同第一次看到万花筒一般，很是新奇，后来才知道这老张是个收藏迷。再朝南过去，西首就是大河，河边是同学李宝祥的家。因为这里的河面比较开阔，我妈常喜欢到这里来洗衣服。我会游泳后，也曾在这河里和唐娟娣、宋幼平一起游泳。

      上市头有两个陈家台门，上陈家台门和下陈家台门。应该说上市头最好的台门当属下陈家台门，台门里一进又一进，有花园，有池塘，房子都建得比较考究，就连底层屋内都铺着木地板。我记得居委会主任家就住在下陈家台门里。而上陈家台门尽管也比较深，但远没有下陈台门漂亮。只是因为有同学丁国梅和陈慧郬在上陈家台门，所以小时候对上陈家台门的印象更深一些。上陈家台门出来的河埠头有去湖塘的轮船，航班一天两趟，每次船上都是坐满了乘客。

      上市头知名度最高的当属油厂。因为油厂收购粮食和油菜籽，周边的农民都会摇着大船到油厂来卖。遇到旺季，油厂对门口的河边停满了来自四面八方的船只，场面非常壮观。每当油厂榨油的时候，整个上市头都弥漫在浓浓的油香味，这在“一颗油珠三日饱”的年代里，无疑是一种非常难得的享受了。

过了油厂再朝南，就到了我上小学的地方。听人家说这个只有三个班级的柯桥小学分校，以前是一个庙，地方不大，所以这里没有操场，课余时间只能玩跳橡皮筋，或者玩“抓子”游戏。所谓“抓子”就是准备一个小布包，里面可以是沙或者米，再找四个麻将子就完成了游戏工具。游戏时先把麻将子往桌上一甩，趁小布袋往空中一抛的时间，迅速抓麻将子中成对的，（或面或背，或横或竖，如果四个麻将子没有成对的，就得一下子全抓起来）再接住布袋，这样就赢了游戏。小时候我很喜欢玩这个游戏，为了提高水平，我在家里也练，最喜欢在那张红木桌子上玩，麻将牌甩上去声音脆脆的，那手感滑滑的，非常有味道。只是小时候在家玩的机会不多，因为我们总有很多事情要做，哪像现在的孩子，一玩就是老半天，还有家长陪着一起互动，这是我们小时候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浪桥就在分校的南面，这座浪桥比较古老，上面桥榄上有石刻的狮子头，狮子戏珠的造型栩栩如生，里面的珠子还能转动。浪桥的南首有长长的引桥，还有石板做成的护栏，我曾跟着小伙伴们趴在这石头护栏上用红头曲鳝钓过不少的“老湖太”。过浪桥不久，就到了得胜殿。得胜殿里有个向农化工厂，我不喜欢那股味道，我更喜欢看河边廊下有人编制竹制品。看他们把长长的竹子切成细细的长条，再一层层的切成薄片，然后编制出各种各样的竹制品。有时候见他们在打棕绳，左手里拿一簇棕丝，右手摇啊摇的，像纺线一样，棕丝便成了棕线。我还看到他们编草鞋，几把麦草在他们手里编啊编，一会儿功夫，像变戏法似的就编成了一双草鞋。得胜殿是我们小时候玩得最远的地方了，因为再走过一片田畈，就到了姚长子牺牲的绝倭渡了，那里已经是柯桥的郊外了。

衷心感谢湖上小桃吴春妮！祝福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