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的童年:我站在街头学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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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北京晚报》 |
分类: 文史 |
菜市场,我的绘画启蒙之地
童年,我的涂鸦是从看报纸开始的。上世纪五十年代抗美援朝时期,报刊杂志上经常发表一些批判美帝的漫画。我对这些夸张变形的画法十分感兴趣,开始用铅笔照着漫画画,后来就按自己的想象画。那时文具店卖一种给小孩练习写字用的小“石板”,它是用黑色石片做画板,四边加木框,长度有二十五厘米,宽度十五厘米,放入书包正合适。画笔是用滑石制成的方形小石条。用小石条在黑色石板上画,留下一道道白色痕迹,还有一个用毡子做的小板擦。我对这几样东西爱不释手,因为比用笔用纸方便多了,每天有时间就在石板上画,涂涂擦擦,反复画心中想象出来的漫画人物。就这样,我在涂抹中培养了对绘画的兴趣。
上中学以后,看到报刊上发表了黄胄和叶浅予的许多速写,这些画都是用铅笔或炭笔画生活中的人物形象,后来又在王府井帅府园美院美术馆,看到他们画的原作。我仰慕他们几笔就能勾勒出十分动人的造型,同时,促使我也拿起一个硬纸夹子,夹上几十张白纸,画周围的人物。
一开始不敢上街画,怕人围观。就在家里,画客厅里饮茶、吸烟、聊天、打瞌睡的家人。后来越画越好,家里人夸奖,自己也有信心了,就走出家门,上街画速写去。门口不远就是菜市场,我画卖菜的小贩、买菜的老太太、卸货的大马车和车把式(车夫)等等。总之,五行八作,各色各样的人物,引起我绘画的强烈兴趣。我拿着速写本子,有空儿就扎在菜市场,这是我画人物速写的启蒙之地。
庙会,画速写的最佳场所
从我家往北,走不到半个小时,就是护国寺;向西走二十分钟,就可以到白塔寺。每逢庙会集市时,庙内外都很热闹。
走进庙门,里面有很多院落,每个院子都摆满了各式商品。这边卖布匹绸缎、日用杂货、古玩玉器、旧书玩具,那边专卖小吃,年糕、艾窝窝、驴打滚儿、茶汤、炸灌肠等等。再一转弯儿,又一个小院儿,里面卖小鸟、活物儿,像鸽子、蛐蛐、蝈蝈儿、百灵鸟等,小虫儿和鸟儿的叫声多老远都能听到。再往里走到了后院,有各种杂技、说评书、拉洋片、耍猴、耍耗子、变戏法、摔跤的等等。扭身拐进旁边一个小院儿,里面集中的是卖野药的、拔牙的、点痦子的……那时的庙会真可以说是吃喝玩乐、日用百货全齐了。
这成了我画速写的最佳场所。每当有庙会,我就夹着速写本,带上几支铅笔,在下午没课的时候都待在这儿,一画就半天。有时下午有课,放学先不回家,背着书包去庙会画画,一直到收摊儿才回家。
我在庙会捕捉人们的表情神态、动作举止,在人们专注于吃喝玩乐时,三笔两笔描绘下来。但是要随时提防着,别让被画的人发现了。那时的人们迷信,认为被人画像是要丢魂儿的,不吉利。有时围观的孩子看我画,专门多嘴,跑过去告诉对方:“嘿!他画你哪!”对方立刻沉下脸扭过身子。这种讨人嫌的“告密者”还真不少。所以我也想了很多不让人发现的办法。比如“声东击西”,我面朝东,好像是画东边的人,眼睛却向西一会儿瞄一眼,画的是西边听评书的老人,让人发现不了我到底在画谁。
因为我经常去庙会,所以很多人都认识我,一看我靠近了,人家站起拍屁股走人了。那时年纪小,也不觉得尴尬,你不让画我就找别人。也有少数熟了的老人跟我聊天,还夸我画得好,也配合我,还叼着烟袋让我画。
我就爱画老头儿,一脸皱纹,表情生动,画出来特别传神。通过皱纹,可以画出脸部的结构。人们都说要画年轻貌美的女子,可我的确爱画老年男人。他们的形神,有说不尽的打动人心的魅力。
我前些年出版的《老北京民俗风情画》里,老头儿特别多,都是那时在我脑海中积累的形象。生活是艺术的源泉,这是千真万确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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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六十年代何大齐的古城速写
登上山顶,绘古城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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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少年时期的何大齐在家自学美术
我为了提高自己的绘画技能,经常到中央美术学院去看楼道里陈列的师生作品。传达室的人见我学生模样,也从不阻拦。那里有展出的学生作品和叶浅予先生的速写,以及蒋兆和先生的水墨人物。这些作品给我很大的启发。
学院画室的门有时打开,我就进去看学生的素描作品。他们画的石膏像:大卫、阿古利巴、亚历山大、伏尔泰、戴帽男子等,用明暗调子刻画出石膏像的面部结构,画面逼真,立体感极强,这些都让我有所领悟。
我父亲听我说画石膏像如何如何重要,就给我买了一个“戴帽男子”石膏像,这是我拥有的第一个石膏像。我高兴极了,把它放在一个茶几上,每天晚上打开灯,上面的明暗关系历历在目。我拿起画板,夹上素描纸就开始画。从打轮廓线到涂明暗,再用网状线过渡到灰调子,这一套画下来,经常要用三四个小时,所以总是晚上十一二点睡觉。但因为喜欢,所以也不觉得累。
我还买了画素描技法类的图书,没事就细看研究,把自己画的和美院学生的作品对比,知道了人家为什么画得好。这样举一反三,自己都觉得进步很快。
我读中学和大学时,都用画画的特长为学校的黑板报和美化教学环境,做了很多事情,也锻炼提高了自己。
上高中时,在教学楼的内部,我画过毛主席办公的巨幅画像,画过高尔基、鲁迅和一些历史人物的画像。在校园内,各楼外墙上都有用洋灰砌成的黑板,每周换一次,用彩色粉笔设计报头、画花边、画插图都由我负责了。
在上大学期间,我仍然是画黑板报的主要成员。同时为布置办公室的需要,我用水墨在宣纸上画杜甫等历史名人,由学校统一装裱成竖轴,挂在办公室。当时我在学校已是有名气的绘画能手了,也经常帮老师们画些教学中需要的东西。记得我给教古典文学的老师画过唐诗、宋词的插图。学校也很支持我,将校内爱画的同学聚在一起,大家自发成立了美术小组,学校还专给了一间屋子做活动室,几个同学在一起相互切磋。但真正天天笔不离纸、有空儿就上街画速写的,只有我自己了。
1963年,学校组织一部分学生到门头沟区沿河城抗日革命根据地访问。沿河城在门头沟的深山里面,沿着永定河边建有城门,周围有城墙,城里还有一个戏台。高高的戏台,虽然已经破败,但依然保持旧貌。我如鱼得水一般,不停地画速写。画这古老的街巷和民居,画一些当年参与抗战的老游击队员。我登到山上俯视沿河城全貌,看到山峦起伏、树木葱茏、河水潺潺、民居错落,觉得这些构成了一幅特别美的图画。我站在山顶,画了一幅沿河城俯视全貌速写。在沿河城的四天,我画了将近一百幅速写。回来后,学校给我的作品办了一个小型展览会,在大厅里展览了一周的时间。这给了我极大的鼓励。
回顾我学画画的道路,始终实践着一句名言“兴趣是最好的老师”,笃定信奉四个字“天道酬勤”。只要心中有热爱,不论多大困难,也能坚持下来。( 何大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