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的童年:懵懂描红耄耋不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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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北京晚报》 |
分类: 文史 |
“文化和自然遗产”和我们的日常生活联系密切。
今天我们刊发两篇文章,分别介绍自己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书法”、文化遗产“天坛”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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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学校开始有大字课,就是要教用毛笔写字。记得老师上课前,先发给每个学生一张用红色印的字样子,叫“红模子”,上面印有一、二、三、十、人、上、下、土、王……笔画少的楷体字。笔画很全面:有横、竖、点、撇、捺等。每个小学生都备有一支毛笔、一个铜墨盒,墨盒里用一团丝棉浸透了墨汁,写字时用毛笔先掭丝棉上的墨汁,然后描写红模字上的字。上课老师先教怎么拿笔,不能像拿铅笔那样五个指头攥到一起。老师手里拿一根大号毛笔,先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再用中指勾住,用无名指的指甲从后面顶住笔杆,小拇指托在无名指的下面。老师一边说一边示范,让我们把手抬起来,学老师手的动作,一遍遍跟着做。
老师告诉我们,执笔方法是写好大字的最基本技法。最初一节课能用半堂的时间,来纠正这些乱七八糟的小手姿势。那年我六岁多,在班里也是年龄最小的,握笔费劲,只能照猫画虎。多亏老师耐心,总是掰着手指头纠正。笔拿对了,老师开始讲怎么写横。他把白粉笔碾成未儿,在碗中加水,搅拌均匀,用大毛笔蘸足了白颜色,在黑板上写了个大大的“一”。哇,真好看,我特别喜欢。听讲也认真了,跟着老师学入笔、行笔、收笔。用自己的小毛笔蘸墨,哆哆嗦嗦在红模子开始描一、二、三。
课堂上描完的红模子交给老师,老师在合格的字上用红笔给画个圆圈,以示表扬。每当看到我的作业有红圈时,高兴得不得了,仔细叠好放书包,回家给全家人显摆,没事儿自己就拿出来看看,比买了件玩具还高兴。
小学的大字课是从二年级到六年级,每周一节。到上了中学,就没有大字课了,大多数同学也就从此告别了毛笔,但是我和毛笔,结了一生缘。究其根源,和家庭氛围有关系。
我家是书香世家。听家中的长辈们常说,我祖父是民国时期的书法家,北京一些商店的字号、牌匾就是他写的。他的颜体楷书写得苍劲有力,十分有气势。那时家里客厅就悬挂着一幅他的墨迹——“珠圆玉润”四个大字。我祖父因患肺结核,四十多岁就过早离世了,我只见过他的一张照片。但他的两个儿子,我伯父何炎(号二水)和我四叔都继承了书法家学。
每当他们写字时,我常站在旁边,他们也不讲,也不刻意教,喜欢你就看着。我在老师画红圈的基础上,看他们如何运笔,怎么处理字的结构及作品布局安排等。在这耳濡目染中也越来越着迷。
在我住的房间里,悬挂着清代名臣刘墉写的草书“知足知不足之室”,因为是草书,那个“足”字写得和“是”字相似,来家玩儿的同学都念成“知是知不是之室”,成了笑谈。我屋里还挂着副对联“晓随天仗入,暮惹御香归”,我每天躺床上对着看,琢磨同样是字,怎么人家写出来就这么好看,慢慢体会其中蕴含的神韵。
我在伯父和叔叔的影响下,先练楷书。临习唐朝柳公权写的《玄秘塔》和《神策军碑》,每天晩上要写一个多小时。后来又临颜真卿写的《多宝塔》和《东方朔画赞》。写一段时间后拿给他们看,他们也不表扬我,但从神情上我觉得是“孺子可教”,倒是奶奶老是鼓励我。这成了我最大业余爱好之一,也是一种休息的方式。
1964年我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石景山教书,有机会求教于京西宿儒邱松岩老先生,他让我扩大视野,指导临写北魏时期的大书法家郑道昭的《论经书诗》。邱老先生把原拓片借给我,我用拷贝纸双钩下来,钉成四册,每天认真临写。这个帖上的字,是刻在山东莱州市东南的云峰山摩崖石壁上,用笔、结构是隶楷之间的完美结合,是隶书演变成楷书过渡阶段的反映。听邱老先生介绍,云峰山上的崖壁上,有十六处留有郑道昭的书法作品,像《郑文公下碑》《观海童诗》等这些名著都在此处。想想距今一千六七百年前,老祖先们就能把汉字写得这样雄伟壮丽、神釆奕奕,我太想到这里看看,一饱眼福了。
上世纪90年代初,我终于有机会,到山东朝拜了这书法的圣山。沿着缓缓升高的山路,走到一处断崖,在山崖的坡面上,看到了《论经书诗》的原刻。每个字长宽都在十五厘米以上,共三百四十三个字,写在一个呈三角形的不规则的石面上,错错落落,极为壮观。我在此细细品读,左右徘徊,不忍离去。它的笔法和结构达到如此高的审美境界,真不可思议。顺着山道,看到了《郑文公下碑》和《观海童诗》等十六个石刻,虽经千年的日晒雨淋、风化作用和人为的破坏,但还能看出当初的大体模样。在云峰山,还修了展览厅,把全国全世界的书法家和来宾,留下的书法作品展在厅内,都是赞叹郑道昭的书法诗文。我在此停留,也感慨良多。正如唐朝大书法家孙过庭的诗道:“翰砚名书楷上流,墨端润笔隶作酬。情倾泰斗行神韵,缘帖山峰草篆秋。”
这次朝圣般的旅行参观回来后,又开始研习王羲之的行书、草书和古汉字大篆、小篆,越学越感到书法的乐趣和文字的奇妙。
从幼年懵懂拿毛笔学写字,几十个春秋过去了,我始终沉浸其中,成就不一定有多少,但它滋润了我的心灵,让我沉静豁达。现在我已入耄耋之年,回想这一生有笔墨相伴,真是一生幸事。正如陆游诗云:“夜来一笑寒灯下,如是金丹换骨时。”这是我的宿愿,也是有生之年的追求。(何大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