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在朝阳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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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北京晚报》杂谈 |
分类: 文史 |
2020年11月至2021年4月,北京市文物研究所于朝阳区东坝北西区域棚户区范围内进行考古调查、勘探与发掘,发现3座清代中期的大型墓葬遗迹,确定为清乾隆第三女固伦和敬公主及其后裔园寝。发掘区位于北京市朝阳区东坝乡后街村,地势西北高东南低,南邻坝河,东邻北小河,两河呈环抱式交汇于发掘区东南,西北靠高台岗地,东南近两河相交,从堪舆学角度看属于风水极佳之地。
固伦和敬公主是谁?乾隆帝有多疼爱自己的女儿?这座沉睡数百年的公主墓,又是如何被发现的?
京东宝地 考古伊始
雍正九年(1731年)五月二十四日,储君弘历与发妻富察氏生下第二个女儿。弘历即位后,就把她册封为固伦和敬公主。
清仿明制,皇女称公主。公主有“固伦”、“和硕”两个封号,前者为皇后所生之女(嫡女),后者为妃嫔所生。在满语里,“固伦”有“天下、国家、尊贵”之意,“和硕”意为“一方的”。
固伦和敬公主不是一个史册里默默无名的普通皇女,以她命名的府邸经历数百年风雨屹立至今,而一座吉林小城,也因毗邻她的衣冠冢而得名公主岭。她育有5个子女,一生极尽荣宠,于62岁高龄离世。这一切都因为她那位强势的、长寿的父亲。乾隆皇帝先是替她操办大婚,后因不忍她守寡而赦免了其丈夫的死罪,最后亲自撰写祭文,送她入土安葬。
据民间清史学者冯其利《京郊清代公主坟》所述,和敬公主与丈夫色布腾巴尔珠尔合葬在北京东郊,“公主坟建在东坝城内,东面、北面都是东坝的城墙,南到普惠生祠(今十六中学址),西临东坝北门东后街。”
北京14个郊区县中,古代墓葬之多,朝阳区居于前列。旧时的京东大地上,平川一望无垠,通惠河、潮白河、坝河潺潺东流,“金台夕照”的风光一时无两。尤其是东坝地区,被认为是块“风水宝地”,不少明清贵族官宦人家,在此建立坟茔,以便福荫后人。
近年来,城市迅猛发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关于加强文物保护利用改革的若干意见》、《北京市地下文物保护管理办法》等之规定,考古部门配合基础建设需要,进行了大范围的考古发掘工作。仅在东坝地区,北京市文物研究所即开展了十余次配合性考古发掘工作,朝阳区东坝北西区域棚户区改造项目就是其中之一。
“要动土、先考古”已经成为共识,第一步就是考古调查、勘探。勘探的结果显示,地下有大墓。此处西北靠高台岗地,南邻坝河,东邻北小河,两河呈环抱式交汇于东南,从堪舆学角度看风水极佳,极有可能被选为墓址。
而区域内的一片古树林、老北京十六中等元素,和冯其利记载的和敬公主墓址高度吻合。难道勘探出的疑似大墓就是和敬公主墓?
2020年11月,凛冬已至,有人说这是北京60年来最冷的冬天,针对墓址区域的考古发掘就始于这个寒冬。发掘区域周边水系众多,地下水丰富,“天寒地冻”四字最能形容当时的场景。“再买20床棉被!”民工队队长急切地叮嘱,“再来两台抽水机,边挖边抽!”棉被不是给人的,而是覆盖地面的,以保证尽量不出现冻土,保障考古发掘。
彼时,被临时安置的本地居民正等待新居落成,地铁新线路也等着建成通车,考古工作必须“稳中求快”。所幸,建设方未雨绸缪,早已将此处规划为绿地,考古工作得以顺利进行。
天时不正,地利不便,唯有人和。
乾隆谕祭驮龙碑残碑
三座大墓 芳踪重现
不负众望,发掘区内清理出三座清代中期大型墓葬,均开口于现代渣土层下,但有多次盗扰痕迹,保存情况较差。尽管如此,也可以看出三座墓葬规格较高,营建十分考究。最能体现工程水准的是大墓M1。
M1规模硕大,坐北朝南,为单室砖石墓,平面近“甲”字形,由墓道、三合土墙、挡券墙、罩门券、石门、门洞、棺床、金券组成。M1夯土范围南北总长30米,东西宽18米,体量超过一个正规的篮球场。整个墓室被水泥般坚硬的三合土层包围,仅墓道底部就厚达1.9米,足见营建之费。
墓室券顶为“五伏五券式”半圆券,也就是用一横放、一竖放为一组砖,一共五组共十层,规格极高。且砖料经修整,形成上宽下窄状的镐楔砖,砖料之间使用了锻铁片以增加砖券密实度,足见营建之精。
棺床位于墓室北部,由三横三纵共九块长方形青白石石板砌成。石板之间抹灰再加铁质扒锔连接,考古人员尝试用不破坏的手法起出石板、解剖棺床及金井,但始终不能移动石板分毫,足见营建之巧。
由于园寝被多次盗掘,仅出土少量建筑构件、瓷器、木器,以及出土“乾隆通宝”3枚、朱漆描金棺板10块。其中3块棺板描绘繁复纹饰,阴刻描金藏文经文,并绘莲花、法轮、伞盖等图案,极为精美。
2021年4月,发掘工作行将结束,但依然没有确凿证据证实墓主人的身份。直到4月8日,在M1南部约30米处,突现乾隆谕祭驮龙碑残碑。
碑文证实了考古人员们的猜想,也印证了冯其利的调查结果!
驮龙碑一面为“科尔沁和硕毅亲王固伦额附色布腾巴尔珠尔碑文”,落款为乾隆四十一年;另一面有“谕祭于和敬固伦公主之灵”字样,时间为乾隆五十七年。根据的墓葬规模、位置,推断M1为固伦和敬公主与额驸色布腾巴尔珠尔合葬墓,M2、M3为其后裔墓葬。
乾隆皇帝“十全武功”功臣画像,在平定西域前五十功臣中,色布腾巴尔珠尔排名第九
髫岁承欢 庆偕佳偶
一女悲何恃,双男痛早亡。对嫔嫱兮想芳型,顾和敬兮怜弱质。
——乾隆御制诗《述悲赋》
这是乾隆皇帝为孝贤纯皇后富察氏写下的无数悼亡诗(赋)中的一首。富察氏一共生育4个子女,仅和敬公主一人长成年。和敬序齿为皇三女,实际上是乾隆的大女儿。出于对亡妻的深情,乾隆对这位公主极为宠爱。
他亲自为和敬公主选定了一位“童养额驸”:蒙古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氏的色布腾巴尔珠尔。额驸出身高贵,《清史稿》记载:“世祖从女端敏公主、额驸班第孙。封科尔沁辅国公。”额驸家族世代与皇室联姻,祖上满珠习礼是孝庄文皇后的哥哥。
乾隆八年(1743年),16岁的色布腾巴尔珠尔就被册封为辅国公,是有清一代最年轻的公爵。乾隆十年(1745年),乾隆将14岁的和敬公主正式指婚给色布腾巴尔珠尔。据杜家骥《清朝满蒙联姻研究》载,按大清惯例,公主下嫁蒙古王公应远居蒙古。但和敬公主却破例留驻京师,其府邸按亲王府建制营建,用银29880余两,历两年建成,就是今天北京市东城区张自忠路7号的和敬公主府。
乾隆十二年(1747年)3月,和敬公主下嫁色布腾巴尔珠尔,居和敬公主府。这位藏着私心的父亲不仅大摆筵席操办女儿的婚礼、额外添置陪嫁,又在她下嫁后破例多支俸银以供开销。
爱屋及乌,额驸“迎娶白富美”之后,迅速“走上人生巅峰”。乾隆十七年(1752年),额驸被封和硕亲王。乾隆二十年(1755年),被任命为参赞大臣,随军征准噶尔,因功赐双俸。受阿睦撒纳叛乱牵连,额驸面临死罪,文端公来保向乾隆请求道:“愿皇上念孝贤后,莫使公主遭嫠独之叹。”不忍让女儿守寡的乾隆“挥泪太息”,免去了额驸的死罪,仅仅削去其爵位。(事见《啸亭杂录》)后额驸因征金川立功,复爵。乾隆四十年(1775)病于军中,皇帝派御医驰驿前往诊视,终因医治无效去世。皇帝下诏复其亲王爵,赐谥曰毅。
和敬公主之子鄂勒哲特穆尔额尔克巴拜,也在京成家、任职,极受乾隆珍爱。他这个格外长的名字,也是其外祖父的作品,意为“有福有寿,结实如铁,而又珍之若宝贝”。
凡此种种,透过史书里记载的乾隆与和敬公主的一次次互动,一位“宠女如命”的单身父亲形象跃然纸上。
乾隆五十七年(1792)六月二十八日,和敬公主走到了人生的尽头,终年62岁。
出土的和敬公主谕祭碑上,我们看见了乾隆亲自题写的祭文:“柔嘉维则,淑慎其仪,髫岁承欢”“於归庆偕乎嘉偶”……
碑上诘屈聱牙的溢美之词、地宫内巨大的墓石、坚硬厚重的三合土墙、精美的髹漆棺板,让我们透过历史的风烟,一窥这位公主极尽荣宠的一生,也走近了这位时年81岁的“十全老人”,感受到他无尽的哀恸。
入土后的和敬公主并没有得到永久的安宁。民国时期,公主园寝曾多遭盗掘。新中国成立后文物普查中,记录了园寝两座石狮子以及墓碑情况,并保有碑文拓片。其他地上建筑已不存。日伪时期,地方恶霸聂洪儒将公主墓盗挖,仅有驮龙碑保存完好,但碑在“文革”中亦遭破坏,断为三截。
走过数百年风雨,公主园寝终于在今天的中华大地迎来新生。经北京市文物局批准同意,固伦和敬公主及其后裔园寝地宫原址交由朝阳区文化和旅游局进行原址保护。园寝南部保留的40余棵桧柏,见证了229年前那场隆重的皇家葬礼,见证了富有四海的乾隆皇帝如松柏一样常青的父爱,也将见证固伦和敬公主园寝以新的面貌迎接世人。(张玉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