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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评断一个人的品格,不看他如何对待比他地位高的人,而看他如何对待比他地位低的人。
在全世界看不到的地方,独处的自己可不可以为所欲为?与群体相处的亲与疏、进与退、逆与顺,如何考量?个人相对于国家,责任和义务之间一刀怎么切下?在更宏大的“天下”、“宇宙”之下,个人的位置在哪里?
修身,今天的社会已经很少用这个词了,但是修身若是理解为一个人对自我修养的要求和实践的锻炼,它其实无时无刻不在,如同血液在血管中无声的流动。
马克·吐温的课
《亲爱的安德烈》里有一个广为流传的故事。安德烈和我曾经在一个昂贵的餐厅用餐。服务生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出错,先是让我们不寻常地久等 ,好不容易菜来了,却不是我们点的菜,而且态度恶劣。忍耐了一阵子以后,我对他“正色”说:您——可以留意一点吗?
服务生满脸愠色地走开。安德烈说,“妈,你知道马克·吐温怎么说的吗?”
我对全身都是黑色幽默的安德烈高度戒备,没好气地问,“怎么说?”
“他说,”安德烈慢条斯理地,“我评断一个人的品格,不看他如何对待比他地位高的人,而看他如何对待比他地位低的人。”
这很可能是安德烈当场编来教训他妈的,但是我哑口无言。
另外一次,我和老二飞力普去了巴黎,地铁售票员粗鲁得不得了,我气极了但是又故作镇定,不骂那个售票员,就骂那个城市,说:“你看,这就是世界上最浪漫的国家,果然又烂又慢。”
这时飞力普转过来对我说:“妈,你为什么不这样想:低收入的她一定住在离市区很远的郊外,来这地铁站上班可能要转很多次车,所以今天下冰雨,她可能天还黑就出门了。她的烦恼一定很多,可能房租都付不起,她可能很累。”
两次,都是十几岁的人给我上“道德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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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吐温与母亲,插画出自St. Nicholas,1916
幼年的马克·吐温也上过这样的课。
成长于南方的马克·吐温(1835-1910)家里有很多黑奴。在自传里,他曾经像账房记帐一样写下黑奴的价格,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年租十二美元,二十五岁的女性二十五元,体格强壮的男子年租七十五到一百美元。
有一次家里来了一个叫“三迪”的小男孩,千里转卖到了他家。小马克·吐温发现这个小奴工吵死人,无时无刻不在喧哗——“他一整天都在唱歌,吹口哨,喊叫,狂吼,大笑……”有一天他终于忍无可忍跑去母亲那里比手画脚地告状:“妈妈,三迪已经唱了一整个小时,一秒钟都没停过,实在受不了受不了,你可不可以叫他闭嘴?”
他发现母亲竟然眼里涌上泪水,嘴唇颤抖,跟他说了一番话:“那个可怜的孩子唱歌,表示他没在想他妈妈。他要是安静下来,我反倒要担心他在想家,那就太教人心痛了。孩子你想想,他这一辈子是不会再见到他妈妈的了。所以只要他唱歌,我们就只有感恩的份,绝对不可以叫他不唱。”
一次小小的教诲,马克·吐温永生难忘。一八六一年南北战争爆发时,二十六岁的他加入了南方的邦联军,但是参战两个礼拜杀了一个人之后就弃械离开了战场,不回头。
修身启蒙
在台湾成长的我,“修身”课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第一个浮现的是父亲的声音。冬日的清晨天色阴沉,大家都还在被窝里贪恋温暖的时候,他像士兵对军营吹号一样用愉悦得近乎恐怖的声音扯开喉咙大喊:
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
既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
我的洪荒初始湖南家乡话,就是这几句朱子格言!
挣扎起床以后,昏昏沉沉坐下来吃早饭,他就继续:
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
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出门发现要下雨了,他一定要你带伞,可是带伞,多没气质啊,不要不要,他就说:
宜未雨而绸缪,毋临渴而掘井…
当我的小学同学们还把“绸缪”读做“周廖”的时候,我可是清清楚楚知道它该念做“仇谋”。我的修身启蒙,就是这魔音穿脑的朱子格言,毋庸置疑。
等到长高一点了,他开始想跟我谈他的同乡,一个姓曾名国藩的人,但是父亲往往不连名带姓叫他“曾国藩”,他的这个湖南同乡的名字有四个字,叫“曾文正公”。我长高一点了,代表也懂得闪躲了,所以被叫去立正听讲的,通常是身为长子、身负重任的哥哥。曾文正公的修身十二条,对我的影响就小了。
可是,逃得了家长,逃不了学校。身为民国的小孩,第一首修身歌,全都跟身体有关。
卫生第一条,洗手记得牢,饭前大小便后,一定要洗净。
卫生第二条,东西要分清,茶杯碗筷手巾,不借给别人…
卫生第四条,大便要按时,最好每天一次,再也不能少
卫生第五条,手帕记得牢,咳嗽或打喷嚏,蒙着口与鼻…
卫生第七条,常常要洗澡,至少每天一次,能多也更好…
卫生第九条,刷牙记得牢,早晚各刷一次,牙缝要刷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