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若致一】母亲，拨动儿心的弦

文/悠然芸儿

很难得的，妈妈打来电话，和平时我回家看她一样絮叨，不过，这次，她反复的叮嘱我一件事，过几天你又大一岁了，一定要记得吃面条啊，撒上点葱花，蒜泥，香油，再卧个荷包蛋，你小时候最爱吃了……

提起面条，我的心情一落千丈，迅速打断她，妈，我忙着呢，晚点再打给你！

妈妈意识到我的不悦了，连忙喏喏的回答我，好，你忙，你忙吧！挂电话时，又不忘补充一句，别忘了吃面啊！

茶杯里刚泡的新茶升腾起袅袅烟雾，在空中画出优雅的圈儿，我的双眼，也被这烟雾薰惹得迷迷糊糊。

我不喜面食，从小都不喜，连家中八岁小儿都知道，我除了饺子和包子能啃上几个，其余的面点制作，无论怎样精美绝伦，香甜可口，我都不屑一顾，拒之千里。

可是妈妈，做了我三十二年的妈妈，她却不知道我的喜好。从我参加工作第一年，不在她们身边开始，每到我生日，妈妈都会很不合时宜的提醒我一定要吃一碗卧个蛋，撒点葱花和香油的面条，而且要重复好几遍，念念有词的说这碗长寿面多么重要，吃了身体健康，百病不侵，我小时候是多么期待。完全不介意我的沉默和不耐烦。

十多年了，年年如此。她越嘱咐在意，我越心不在焉。她越絮絮叨叨，我越沉默不言。

母亲节的时候，我收到了儿子制作的可爱卡片。小家伙突发奇想的问我，“妈妈，外婆喜欢什么，我送给她？小白兔卡片，糖果，还是康乃馨？”我说，“外婆不喜欢小白兔，不喜欢卡片，不喜欢糖果，也不喜欢花儿，老家的小院里盛开着那么多的花儿，她从来都不去看。”“那她喜欢漂亮的裙子吗？你穿的那种公主裙？我买来送她吧？”我笑着摸摸他的头，“外婆是个老太太了，她不喜欢穿裙子。”“那么，外婆到底喜欢什么呢？”小家伙有些失望。

我很想告诉他，我不知道，就像外婆也从来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一样。可是，我怕他伤心，有一次，我无意中说我小时候妈妈从来不陪我写作业，从来不陪我玩，他难过的抱着我，说“妈妈真可怜，都没有妈妈疼”。

想了很久，我说，“外婆喜欢舅舅。”

小家伙很为难，“可是，舅舅在外地啊？我没办法送给她。”

妈妈疼爱弟弟，从来不掩饰，与弟弟相比，妈妈的爱于我而言，相形见拙。我从小不在妈妈身边长大，尝尽了孤独和白眼，很小就会看脸色行事，慢慢变得独立，皮实，也冷漠，骄傲。自记事起，我感觉，妈妈从来没有拥抱过我，虽然，她对我也常常温言软语，敦敦教导，远不如爸爸对我那么严厉。即使是十岁那年我大病，还有我出嫁，我都没感到妈妈有多么伤心与不舍。当然，我亦是。而弟弟，从小就在妈妈的怀里，背上幸福的长大，像个王子一样享尽所有的恩宠。即使如今，弟弟所到之处，在妈妈眼里，我好像还是多余的，可有可无。从七岁那年我的生日长寿面被弟弟抢走，妈妈并没有训斥弟弟，也没有安抚我，我就知道，她心里的天平，是失衡的。

“妈妈，你怎么了，为什么哭？”小家伙伸出手为我擦眼泪。

“没有，一只小虫飞到眼睛里了，没关系。”我极力掩饰自己的难过，眼泪却犹如泛滥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那么，外婆还喜欢别的什么吗？”小脑瓜歪着问我。

短暂的沉默后，我收拾好情绪，“外婆好像很喜欢钱。”

在我印象里，妈妈第一在乎的，是弟弟，位居第二的，就是钱了。

也是七八岁的时候，我和村里的一个小女孩很要好。有一天，小女孩的爸爸从外地回来，带给小女孩一只漂亮的手镯，透明的塑料手镯里流动着金黄的液体，黄灿灿的液体里又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小珠子，滚来滚去，在太阳下格外漂亮。我从没有见过那么耀眼的东西，那只手镯令我着迷，羡慕。我的好朋友——那个小女孩把手镯戴在我纤细的手腕上，我感觉自己瞬间变得像个公主，飘飘然。我们去池塘边玩水，兴奋的忘记了一切。那只手镯，不知何时，悄悄溜下我的手腕，掉进深深的池塘了。我的好朋友着急的“哇哇”大哭，并且找到我妈妈告状，要我赔她，我当时，已经吓得不知所措，哭都不会了。我妈很通情达理的赔给小女孩十块钱，然后，把我关在家里暴打的半死，直到爷爷奶奶婶婶们都来为我求情，才放了我一马。那次挨打，我的屁股肿得一周挨不了凳子，上课我就站着，睡觉我就趴着，可是，至始至终，我除了流泪，没一句告饶。

诸如此类的事情很多，我弄丢了同学的铅笔，我弄坏了弟弟的玩具，我打碎了碗盘，我烧糊了饭菜，每每如此，妈妈就会心疼赔出去的钱财，浪费掉的食物。

我慢慢发现，我不重要，钱比我重要。

这种感觉，在我结婚的时候，特别明显。彩礼从两万说到两万五，又从两万五说到三万，战战合合好几回，我们绞尽脑汁，爸妈才勉勉强强答应我的婚事。

当时，我恨不得我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深切的感觉，爸妈这哪是在嫁女儿啊。

从把我嫁出来，爸妈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精打细算，他们养了我这么多年，供我读书，每月得给他们多少生活费，以后要给他们养老，看病，等等一系列问题。

我哭笑不得，我是那种对他们不管不顾的女儿吗？这样防备着我？

这几年，妈妈更加像个财迷心窍的地主老儿。

我每周给家里打两次电话，她毫不客气的批评我，没事儿别老往家里打电话，我忙着地里的活呢，而且，电话费那么贵！

来我家，看到儿子满书桌的课外书，满书房的玩具，满柜子的衣服，又忍不住训我，买这么多东西，得花多少钱啊？你就不知道省着点过日子？

老公买了汽车，我愣是过了一年多才敢告诉她，因为，她总在我耳边说村里谁家的儿子女儿败家，钱赚的少，还游手好闲的开着汽车摆阔。每次回乡，我们把车停在村口的大场子里，走着路回家。

逢年过节，给她买东西也是令人头疼的事儿，喜庆的红礼盒提回家总是要挨骂的，这个太贵了，那个不适用，这个吃了对身体不好，那个食品添加剂太多……说穿了，就是心疼钱。

我常常，得忍受她无边无止的唠叨和责怪。

直到我也做了妈妈，才慢慢明白了一些事，慢慢懂得妈妈生我养我育我的恩情，慢慢理解她的抠门了，我开始喜欢她这种唠叨和责怪了。

其实，在心灵的最深处，我已经原谅了她把我排在她最爱的第二之后，毕竟，作为女人，那些特殊的艰难时期，她也不容易，有很多不可言说的酸楚，我想，我懂得。

可是，我的嘴，却犟得刺痛人心。

稍晚点，我给妈妈回了电话，告诉她，妈，我周末回家，吃你做的长寿面好吗？你要记得给我撒上葱花，蒜泥，香油，再卧个蛋啊！

电话那端，妈妈有点惊愕，几秒钟后，她恢复平常的语气，你这个懒丫头，想吃不会自己做啊！

我嘿嘿的笑。

我分明听出来,她心里是，乐开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