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一场“宝珠”与“鱼眼睛”的争斗

（2018-5-10）

关于丫头与婆子，宝玉有段高见：

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

第五十八回，朝中大祭，贾母王夫人送灵去有一月时间不在家中。大观园内顿然松懈，各人的尾巴都露出来了。

这一天，芳官跟她干娘吵起来：

芳官见了这般,便说他偏心，“把你女儿剩水给我洗。我一个月的月钱都是你拿着,沾我的光不算,反倒给我剩东剩西的。”

婆子把剩水给芳官洗头，这是干娘常见的心理。

芳官正是得人意的时候，这气怎么能受！

芳官在她干娘眼里就是个丫头，受她照顾，所以心安理得拿她的月钱。如果不能沾光，不能克扣，她平白无故添个干女儿做什么？

芳官也小，自以为有月钱给她，有好处她干娘也跟着沾光，就越发要拿她当宝贝了。这也是理，可惜她摊上的只是个三等仆妇，看不到她这颗宝珠的光彩，也发现不了其他的好处。

这两人能吵起来，其实也算一个级别上的。

“老的也太不公些，小的也太可恶些。”

这是袭人的话。

这次，晴雯也是出乎意料站在婆子一边：

晴雯说:都是芳官不省事,不知狂的什么也不是,会两出戏,倒象杀了贼王,擒了反叛来的。

晴雯向来说话直，话也真。

她说芳官，一是“不省事”，二是“狂”。

芳官是长得像黛玉的，因此分到宝玉房里，可见很有几分姿色。她又是唱小旦的，戏班里也算个台柱子。这样的女孩，自然受宠多，当然也就会有“不省事”和“狂”的毛病。

这就像青春痘一样，到时就长，弄不好，痘印一个个深恨浅浅，留一辈子。

袭人呢，起身至那屋里取了一瓶花露油并些鸡卵,香皂,头绳之类,叫一个婆子来送给芳官去,叫他另要水自洗,不要吵闹了。

袭人此举令婆子更加羞愧。

用剩水洗头当然不对，但这样一来婆子当场没脸，她当然要狗急跳墙了。

于是争吵上升到打人：他干娘益发羞愧,便说芳官“没良心,花掰我克扣你的钱。”便向他身上拍了几把,芳官便哭起来。

这下更热闹了。

宝玉要冲出去救美。

袭人忙拦住。

晴雯已先冲了出去。

袭人心里明白，晴雯性子太急。她若出去，也失了面子。于是就唤来麝月。

麝月听了,忙过来说道:“你且别嚷。我且问你,别说我们这一处,你看满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的?便是你的亲女儿,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骂得,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们打得骂得,谁许老子娘又半中间管闲事了?都这样管,又要叫他们跟着我们学什么?越老越没了规矩!你见前儿坠儿的娘来吵,你也来跟他学?你们放心,因连日这个病那个病,老太太又不得闲心,所以我没回。等两日消闲了,咱们痛回一回,大家把威风煞一煞儿才好。宝玉才好了些,连我们不敢大声说话,你反打的人狼号鬼叫的。上头能出了几日门,你们就无法无天的,眼睛里没了我们,再两天你们就该打我们了。他不要你这干娘,怕粪草埋了他不成?”

麝月一席话在情在理，有劝慰有恐吓。真是大观园第一口才！

至此，这场洗头风波才算彻底平息。

婆子也无话，芳官也解气了。

“宝珠”们一团和气。“鱼眼睛”们偃旗息鼓。

但是这里面的不平与反抗绝没有平息。

这事正如平儿所说，是最小的一件事。

“鱼眼睛”们要省下一盆剩水，生活不无心酸。“宝珠”们青春正当时，谁也挡不住她们的光彩。“宝珠”若无人怜，亦不自爱，就应了宝玉的话，便是颗死珠，越老了，竟是“鱼眼睛”了。

“宝珠”何苦为难“鱼眼睛”， “鱼眼睛”何苦为难“宝珠”！（ 据潇湘蓝《宝珠何苦为难鱼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