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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

(2016-05-18 11: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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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法殷洁

 ​老宅 

  太湖边上的雪堰桥镇,南北贯穿着一条雅浦河,东街和西街之间贯通着一座文成桥,我家老宅就在东街北沿河的二六六号。因为依河的缘故,房子是坐西朝东,也就是背靠着河面对着东向。三开间的两层正屋,南侧又分外砌出一开间的单层披间(正屋之外的紧靠搭建房屋),俗称“灶披间”,用作灶间和浴锅间。灶披间一道后门朝向雅浦河打开,这是我家用作日常进出走人的,后来搞新农村建设,街镇上统一门牌,一块“东街二六六号”的牌子就钉在了这门上,而此时我家老宅早已空置多年。

  祖父大致是六十岁上从药店退休的,此后的二十几年,人们白天里由北沿河来去经过,从始终开着的后门往里稍加留意,就见“后门堂”的深处头外脚里搁着一张竹躺椅。或者祖父躺着,白发的头顶上面举着一张报纸;或者祖父不在,躺椅前靠着灶间门槛的搁脚凳上要么放着他的宜兴茶壶,要么放着他的水烟筒,要么什么都不放。搁脚凳是用一只药柜抽屉钉几块木板做成的,这是我家的仁济堂药店公私合营后家里仅余的几样有关物事,大家从来都不经意,后来才知道,这是老红木的。

  所谓后门堂,就是进后门的一块空处,祖父的竹躺椅靠住南墙,搁脚凳往里就是灶间,灶间进门的右首也就是南侧又有一门,里面是柴间,也就是祖父躺椅靠南墙里面的一间。南墙相对北墙,也就是东西向摆放的躺椅的左侧,与灶间门直角相邻的,是进去两层楼正屋的“二重门”,二重门两边夹墙,夏季穿堂风直过后门堂,祖父躺椅的所在是最风凉的,哪怕是在最炎热的正中午。

  后门进门南首和柴间隔墙的一间就是浴锅间,浴锅间的门就开在祖父躺椅头后侧的位置。这门大幅,门轴脱卸也方便,每当过年请裁缝到家里做新衣了,就会取下做裁衣服的搁板用。所谓浴锅间,也就是洗澡间,我们方言的说法叫作“浴锅头”,而相应的厨房间就叫作“灶锅头”,柴间则叫作“柴间下”。浴锅头果真是砌有一只大锅的,大锅底下有灶膛,灶膛口就设在后门的进处,烧火就一张矮凳坐在后门当口,火叉不住往里塞草巾。

  这种烧浴锅是苏南乡镇的习俗,外来人不明就里会以为就是“烫猪猡”,其实这浴锅水是试着水温烧的,烧差不多了,人就下锅去洗浴。一只锅一个大人基本可以坐躺住,洗着洗着觉得凉了,就喊外面看守烧火的加一个草巾添把火,水温继续加高来。人坐在锅里洗澡,屁股底下正是烧火的铁锅底,光肉碰着热铁肯定巨烫,所以浴锅间都备有一个“乌龟板”。说是乌龟板,就是一个做成乌龟形状的椭圆木垫板,入浴就往屁股下面一塞,由此便能隔绝下面的火烫。

  烧火的灶膛紧靠着西北角出烟囱,浴锅紧靠烟囱角落有个下水的窨道,一个“木拗斗”(带个拗柄的木盛器)就在上面扣着。洗澡洗得人多水浑了,后来人可以用它先舀出一部分水去,再加些清水重新烧热来洗,当然最后出浴锅水也要用它。窨道是直通灶下的,灶下自有暗道,直通整个后门间灶间的地下阴沟,由外面驳岸的出口排入河里。

  早年间家里拥有独立浴锅的,都是相当富裕的人家,即便上世纪八十年代了,周围邻居家还少有可以在自己家里洗澡的,所以每当逢年过节,人家就会排着队上门来借洗浴。规矩都是白天劳动黄昏以后,拖家带口老老少少一起来,来时总要带上两三捆稻柴,有一两捆是烧火必需的,余下就是作为谢礼送给我家。我家都是所谓“市镇户口”,不在生产队种田,就缺烧火稻柴,往往也就靠此累积一些。母亲一直津津乐道的是,有年锡剧名角来街上演戏,剧团也都是跑到我家来洗澡的。

  单扇的后门对河朝西,往里推进就靠住北墙,和浴锅间的灶门正对。门后挂一架木梯,木梯这一块是上空的,能见望砖(铺在屋椽上顶瓦的小薄青砖)木椽的屋顶,也是整个灶披间山字型的屋脊最前最下端部分。浴锅间柴间相间的墙壁再向上,就是阁楼的木板壁,阁楼门紧着北墙朝后门口洞开,半墙腰挂住一只木钩的木楼梯取下,转过靠住阁楼门就可以上人。阁楼上往年就堆杂物,平常没事少有人上去,我自己计算的话,这辈子上到上面总共也不超过十次。据说上世纪那三年饿肚皮的时候,家里就在上面藏了一个米囤,有年端午还靠着米囤底残余的一点糯米,全家好好吃了一顿。

  老宅是青砖砌的,外墙都抹石灰,年数久了颜色青灰,很是古意。屋子里墙早些年一直都没抹灰,后门堂墙壁也只袒露青砖,只有七十年代改建的浴锅间倒是粉了白墙,光洁亮丽,好似现在卫生间都用白瓷砖。浴锅间改造是那年开河(开挖河道),武进港雅浦河都要拓宽,工程设计就把我家所在的河东侧给征用了,往里开挖了数米。我家灶披间后门堂这一间原先建造时就没有跟三间正屋的西墙找平,而是分外刺出一截两米余的老虎尾巴,最早的后门间就从南面挡住正屋的外墙,当然还是有些风水之说的。

  一道官令下来,原本房前沿河五六米宽的堤岸都要退缩,不仅将祖母原先篱笆的一块河岸菜园挖去,而且驳岸直达了我家后门口。总不能一出门就下河吧,协商下来,只有把那截戳出的老虎尾巴给拆除,后门找齐正屋的西墙重砌,浴锅间也退缩一段重建。这里就露了我家房屋的一个隐秘,原来祖父造屋之时,在浴锅间和柴间之间分外设了一层隔墙的,动荡年月专门用来藏人藏物避难,暗门就做在柴间靠西墙最隐秘的角落。好在后来一直太平,太湖里再不出强盗土匪了,这老虎尾巴一缩进,恰好可以借用隔墙的一点面积,重新布置浴锅间的必需空间。于是三间正屋外加一间披间,到此就四四方方的找齐了,紧靠着河驳岸两米有余,高高竖竖立在那里。

  祖父的竹躺椅一年四季二十几年如一日摆放在后门堂固定位置,后来嫌着门外人来人往观瞧太曝光,祖父就亲手用铁丝扎了个竹栅栏门,靠着后门门轴推拽,人进人出就会嘎啦作响,还起了点防贼防盗的功能。一张躺椅,一个搁脚凳,搁脚凳上下两层空间,祖父放烟放杂物放报纸。躺椅上躺着,抬头就是阁楼粗大的桁条木,还有楼板,都是没上漆的原木色。祖父在桁条上下钉垂了几个挂钩,挂钩上挂几个竹篮子,篮子里也是零零碎碎的杂物,有些就是长年不动积尘积灰。有一个最里的篮子用得最新鲜,里面总备有个铁盒子或者纸盒子,盒子里都放一分两分五分一角后来一元两元的钱币,那是祖母每天上街买菜找赎回来的零钱,祖父用来应付春秋季适时必来的上门讨要。

  后门堂外面就是后门口,最早就是土坡河滩头,门口大块空地篱笆围起,祖母作菜地。我最记得夏天,茄子番茄黄花菜丝瓜黄瓜什么都种,有一年还种出了老大一个冬瓜。有一个印象,就是我和二表哥偷来黄瓜,然后躲到老虎尾巴南墙的背角处,坐在那个砖堆上啃得快活。当时我们啃黄瓜位置的正对,就是我家之前专用的码头,家里的吃用都是母亲到河里去提水,父亲回家就是两个桶挑水。以前菜地沿河多种杨柳,那种老朽老朽的短粗干的老杨柳,婆婆娑娑一蓬蓬枝条能侵过半个河面。杨柳的根有一半是没河水的,水下絮絮绵绵会藏鱼虾,父亲夏天下水洗凉浴,往往就携个脚盆去摸,摸来河蚌总是很多,有时就有长钳的螃蟹。后来开河扒了菜地,拆了后门老虎尾巴,沿河笔直地筑起了石头驳岸,我家的码头自然不存,以后用水直接用个吊桶,站在驳岸上提。

  隔条雅浦河和我家后门正对,是雪堰中心小学的大门,母亲后来供职很久的地方,也是我们几兄妹上小学的所在。望近走远河对岸,母亲上班,或者我们上学,就要绕去街心文成桥过河,然后再由北街一路走回对面。雪堰中心小学一排两层建筑,北向去还有连排平屋,看着就是民国样式,从前算是街镇最好的建筑了,当年国民党大佬吴稚晖牵头捐建的,解放前祖父还是小学的校董。吴稚晖就是雪堰桥本乡本土人,我家东街,他家南街,吴姓自是本土大家,只是吴稚晖后来孤身逃台湾了,以后的子孙一直不得好处,直到一九七六年以后。我家这河对岸,小学正大门两层楼主建筑的南侧,是一个拱门连着一座水塔,拱门进去就是一条背弄,水塔之下和背弄并列的屋舍,就是雪堰老医院的所在。老医院过去北街一排沿河都是民居,高高低低多是老房子,也都是铺着青砖的老街面,因为老,后来在东南西北街上也显得最破旧。

  我们小孩子没事就在后门口玩,张望就是对岸的学校,学校里上课总是书声琅琅,越是齐声朗诵越显天地间安静。然后突然下课铃声响了,对过整个校园里嗡声一片,就是刹那开了锅的,叽喳得无法形容。幸亏是祖父一早耳聋,躺后门堂也不受干扰。我家这边是新起的驳岸,对岸则是旧有的驳岸,到冬天浅水的时候,就能看到对过驳岸的岸脚,是用烧成炭黑的木桩,密密齐排在底下托起的。小学校门口起的驳岸沿河就种一排梧桐,那种所谓法国梧桐,一路向北枝繁叶茂,直到那边的河口转弯。我一直不明白,这小学沿岸都是树,而医院过去的北街直到文成桥街心口,不止两百米远,几乎没种一棵树,一直如此,永远如此。而我家这后门堂出去的后门口,以前还种树,后来起了驳岸就没种树。若干年后镇里统一环境建设,土路一律铺成水泥,就再种不上树了。

 

来源:《读库1401》张立宪 主编 新星出版社2014年1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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