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离散

苏宁

 于岁月节令，谁是最木讷的一个？不如草木，不如一件器物？我对季节的感知从来就不如一棵树，一只菜坛子。从前种花，我一直觉得花虽择主，但它长得旺不旺不在我，全凭它自己心意。花亦择土，它喜欢的房子，它就生得鲜亮。我在七九大院住着的时候，几盆吊兰几乎把一个大阳台都遮蔽了，长长的，肥肥的，一眼不去看，就长出一大节。一钵清水，被一个好太阳一晒，就变作它的血肉。它也就越发没说没管地肥嘟嘟地长下去。小孩一样。它好像每天都在等着一个人来看它、来表扬它似的，生得又娇，又胖。小时祖母说会从一个花园、一块菜地去判定一户人家的时日光景。

 我长大以后，也有过一段没说没管的年纪。什么都想一试，也有勇气一试。养花前从不动脑子，这一盆花是否养得好。我所不能忍只是怕见一株花树，开一季就在我眼面前枯萎死亡的景象。我不喜看到花死，也不喜看到种下它的土被风日所板结，只喜它能一直壮硕硕地跟在我的生活中，跟我在时光里四处游逛。花是世间最有知觉之物，我养花最自信时，随手从街上折半茎枝叶回来，水土里养几天就会活，会在我这长叶生根。我想，那是它在以它的方式报答和应和一个女人在生活中所呈现的状态：我正是人生最好年纪，对什么都欢喜，都淡泊；亦还不知世间有什么为苦，有什么为累。无论前一天多么忙碌，睡一夜力量就回来，第二天就是新生的一个人一样，而且对一切，无仇，亦无怨。都能体谅，都能放下。从七九大院搬到开明中学校园，再从淮中搬回河边的这一栋房子，只如一觉醒来。不觉却已是六七年辰光过去。四季依旧温柔，那铁打的小兽一样的女子却已经有了一颗坚硬的尘心。

 一切仍是安静的。在最近这一次搬家时，我放弃了二十多只清瓷花盆，无论它是粗陋的，还是已经裂掉，都是陪过我在时光中一起辗转的物件。因为路远，城南到城北，它们已禁不起磕碰，而且，带过来，亦不知放于何处。新房子门前有一小块空地，被我种了小菊花，一为它无须照看即可开得繁，二是来年自己会重发。在房间里，我养了一盆蝴蝶兰和一些绿萝，没养很多，因为有畏惧。怕它们初来此不喜，也怕它们，对我，早已无无论如何摆置照看都好好开花长叶的情意。而我也怕分不出足够心力将它们每日陪伴和照管，在我内心，它们一直是使我的生活更趋于美好的事物之一。

 秋天，河边空地上的野花会带回几朵，放到瓶中。有时候，洗萝卜，顺手切了萝卜的根放在碟子里，过几天看看，叶子发出来了。大白菜的根，也不丢，放到另一个碟子里，白菜花能开出来也是很美的。长了芽眼的土豆，切一半，也放进碟子，土豆的花是紫色，等不到花，叶子绿绿地生出来也不错。愿我们，在时光中，和所有使我们美好的事物，永不离散。愿我，无论多老了，仍能有陪好它们的小女孩样的心情和意志。愿那些陪伴过我的所有美好的事物，一直，鲜明地存在。愿世间的每一个生命，从不会因忧伤而老去。

来源：《书摘》2014年4月总第26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