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与婆婆纳

 

当星星停在树梢

或我的心上

篱笆边的婆婆纳就开了

 

想起多年前的外婆

刚刚从地里回来。野草莓。灯笼果

一只七星瓢虫

恰似星星，乍现

 

我虚构过的明月

可以盛下大地的悲悯。但这

都不是她的

 

她的背影蹒跚

我赤脚走在后面

暮色中，能看清的

还有她脑后飞起的碎发

 

我大声喊她

 

在菩萨的隔壁

我去牵她的手。我们应该搭一个凉棚

住下来，在路边

卖点青菜、萝卜、大蒜

 

多么好多么好的日子呀

可以任我们埋首人间

住在开蓝花花的婆婆纳上

 

 

▍风吹

 

风吹水杉的叶子

风吹天上的星星

风吹麦子滴下的露水

 

风吹寂静的尘世

 

风在夜行的路上

在被隐匿的光芒之中

在庙前廊檐下停下，听风吹

 

它不知道自己是空的

 

 

▍这飞来飞去的轻，也要接近消失了

 

这被风吹落的花儿

寂静、安宁。我看着

仿佛听到它们的笑声。仿佛

它们从未经历沧桑、黑暗

就像我

视流逝的时间，覆盖着

积雪、倦怠和一直飘荡的灵魂

像我

跟着流水，一点点

交出春的美以及内心的衰老与无助

沉下又飞起

哦，你看，这飞来飞去的轻

也要接近消失了

 

 

▍布谷鸟飞过

 

我想，布谷鸟一定是无限接近

天空，再返回大地

 

此时阳光金黄，完美无比

此时我的眼睛深深饮着

最后的春光

 

直到一棵橙子

坐果

直到布谷鸟飞过

消失于寂寥

 

它们远了，春

在每一个果实中跳动

 

它是绿色的

留下梦和有缝隙的光影

 

这对我有什么意义

 

我站着

听它飞远时大声地唤着自己

布谷，布谷……

 

 

▍卷耳

 

荠菜。黄鹌菜。鱼腥草。白花菜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

童年里，姐姐妹妹挽着竹筐挑野菜

 

卷耳，叶片上细小的绒毛

与姐姐耳垂下、脸颊上的绒毛是很像的

 

姐姐，你在哪里

三月十九日，我回家，低头，想起你

 

“初一，打工

十五，怀孕

三十，流产”

 

蒿草青青，薄翅蜻蜓在河堤上下纷飞

 

 

▍黄金时代

 

那时篱笆是木槿

一些蜜蜂嗡嗡叫着。也许

高处有斑鸠、喜鹊

在向下俯视

 

那时地上铺满满的谷子

我在那推扫、翻晒。胸前的两根辫子

一甩一甩

栀子花散发的

香气

都是真的

 

 

▍玉兰

 

醒来，在三月的早晨

成为玉兰花的白

 

鸟鸣在高处。阳光

那么微微地荡漾了一会儿

 

我

偏爱树杈上的风

 

吹动被蛛丝包围了的

玉兰

 

不结果

也没有人难过

 

 

▍喜悦

 

抬头望去

蝉鸣不止的盛夏

香樟凋落的红叶子，闪烁

它神秘，喜悦

 

香樟树下，我翻一册书

沉湎于《云门尘尘三味》

僧问云门禅师：“如何是尘尘三味”

门云：“钵里饭，桶里水。”

 

这古老村庄

此刻，一锅粳米粥

只轻噗噗地响。我只静静坐着

我的喜悦

 

跨过门前的台阶

就走到一朵花上面去了

噢，一朵花挨着

另一朵花

 

 

▍有所思

 

窗外，一只鸟儿，落在桂花树上

我望一会它，又把目光投向更远

 

十月了呀，桂花纷纷，并不剔除

惆怅，美好及挣扎

 

十月，每一寸光阴

都将归还草籽，微微的凉

 

和潜行者的呼吸。他的女儿

刚刚从外省回来

 

哦，他带走她最甜美的记忆

 

这是一个寂静的下午

落日灿烂

 

去往天堂的人，在我的隔壁

一定会偏爱某个墓地

 

些许草籽落在上面，也是静静的

 

 

▍万物和从前一样

 

太阳已经落山了

小船落寞的影子还在水中晃动

 

我还在独自垂钓

一阵风吹来，我看着

河边的水蓼花静静地弯下腰

 

——万物和从前一样

 

我几乎忘了：回头是岸

岸边的草木，怀着宁静之心

等着暮色渐渐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