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明亮的阳光早晨

 

很明亮的一个早晨

对镜自揽，我遥不可及

伸出手，我轻轻拂去镜面的微尘

 

这很好。明明是两个人

我和我

 

是啊

 

第一次认识的时候，有好多年了

我推开门

 

花已经开在头顶。身后

唱歌的少年，抬头看我

眼神温柔

 

而我，有些接近荒芜

远处的春天，风

吹走了我的白衬衫

 

 

在江边

 

“春来江水绿如蓝”

如此美丽的水，不看你

也不看

白茅草埋首人间

继续繁茂

 

此刻，我临水自拍

水。从远方奔赴而来的水

它们都像我

爱着四月

坠落在春天迟暮的气息

 

 

桃花像黛玉

 

桃花像黛玉，身子有点飘

它就要结果了

如同你看见的

它带走少女，爱情

和三月粉红的美

 

其实我知道黛玉是来还愿的

现在，她所有的眼泪

是我的。春天呀

“花谢花飞花满天”

亲爱的黛玉，如果你还在

我只有一丁点儿心，可以分给你

这样，我就可以有很多又大又甜的桃子

装在盘子里，等你

 

序章

 

三月将尽

而水杉初生的绿

正在晨风里颤动

 

“所有过往，皆为序章”

鸟鸣婉转流泻

就像一群孩子，飞快地跑过

 

它们簌簌而落

这神秘的语言，有时

隔着一阵风，有时

 

隔着生死，一下子来到人间

 

忧思

 

梦见老父亲死去，大哭醒来

看见街灯投在玻璃窗上的水雾

似翻卷的波浪

 

我背过身子

我咬紧了嘴唇

我不看它

 

也不想它把寒冷

灌进我的体内

惊醒了骨头

 

2019/3/28

 

火车开往深圳

 

火车开往深圳

岳阳、汨罗、长沙、株洲、衡阳……

这些第一次经过的城市

在春天的路上

不疾不徐，起伏延绵

邻铺的少年一直沉默不语

女列车员推着餐车

来回叫卖盒饭

天黑了

野外，几盏零星灯火

就这样辽阔、自由、消失

我的耳机里

“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2019/3/28

 

像一只燕子

 

众鸟归巢

只有我的心，像一只燕子

在旧电线之上，起落

仅仅一小会

那些线条在我眼前模糊、消失

我试着闭上眼睛

仿佛又看见燕子从黑色的电线俯冲向下

落在屋顶。掠过的叫声

落在窗台、门廊

它们升起，又熄灭

而我

我最少有一两次

感觉自己也飞起来了

哦，天空的蓝就在头顶

而一些云，正浪花般推涌，闪亮

随风摇摆

 

露水还在草木间

 

万物美好

露水还在草叶间

风一吹，整个世界

忽然有了过分的安静

这时，一个女人走了过来

隔着野花迷乱的坡地

她说起自己的偏头痛和四处打工的男人

哦，风随意拂过的沙沙的声音

在虚无处

爱它所爱的

 

野水芹

 

野水芹长在河滩

安安提着的小竹篮里

有一把铲刀，亮亮的，只像阳光

 

黄昏后，轻轻绕着厨房的香

已经装进盘子里

它们比我想象得更美好

像童年的光，轻轻漂浮在空气中

 

像我未做完的

梦。梦呀，还是三月的水芹

或是妈妈在水田除草时

卷到膝盖的裤腿

 

但不是我

我跟在后面

影子拉长，又变短

 

在小小的一片绿上

 

“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之下”

午后，玻璃杯里的茶叶

在开水中沉浮、漂摆

嗯，水，有着更香和更淡的绿，在房间里

游走

在日光和你的脸庞之间

我想成为茶

回归至山林

至纯净的水

你是水

我们可以融合或者飞翔

在小小的一片绿上

依次是露。霜。和少年嘴角上的绒毛

 

我们又在虚无中度过了一天

 

梨花纷纷

大地上，风吹草动，油菜结荚

此时阳光金黄

妈妈在园子里种菜、薅草

一只小蚱蜢

拥有最漂亮的翅膀和绿

在它的下面

紫叶草开花。妈妈，三月会开着花离去

我无端地沉默、抬头

哦，天空一无所有

我们又在虚无中度过了一天

 

初夏之神

 

你来了

我也不知道你来自哪里

 

你的身体恰如一条小溪

你是梦

像直接从阳光里长出，落地

 

你微笑着。如果我倾听

那栀子

就是你给我的名字

 

你是鲜花或者野兽

沉迷在暮晚的光线里

回头仍能看见暗区里的捕光者

 

你是否和我一样

沿着一片片叶子的脉络，寻觅

 

那居住在河流的

秘密……

 

2019.3.21

 

 

如我的快乐

 

春分日下雨

那撑伞的小妇人走路很轻

 

她的线条优雅

她孕育着桃和鸽子的身体美好

 

她是白色的

她在三月的清晨诞生

在未知万物的门槛

 

她的纱裙已提到

脚踝之上。她裙子的颜色我记不得了

 

如果可以，我选粉白或鹅黄

像“黑色树干上湿漉漉的花瓣”

 

小小的

如我的快乐

 

“黑色树干上湿漉漉的花瓣”（艾兹拉.庞德）

 

2019.3.21

 

 

在不断消逝的时光中

 

雨过天晴

面对清澈的蓝

我靠着窗子，看天

 

此时蓝便是抚爱

两只长尾雀，在水杉林

跳跃、叫喊、俯冲、飞行

 

它们在天空下漂浮

 

哦，在不断消逝的时光中

没有什么可丢弃

也没有什么可拥有

 

3.20日

 

 

我们去看桃花吧

 

我不知道

我以前喜欢的那朵桃花

会不会沿着春天

接近果实或者五月

 

我微笑着

浑身的桃花纷纷坠落

它就在我面前

如果它还在

 

3.19日

 

 

雨的世界是雨的世界

 

落雨了

水。水的波纹

一圈圈扩大

而三月

再次变小，归我所有

 

3.18日

 

 

在一片绿里，凝香

 

远处的事物：雷声、烟云、白色的梦

及布满了露水的昨日

让春日多了一份柔软

让我面前的这杯水

瞬间凝香

 

夜深人静，星光在上

雾在升起

 

我一直渴望

像云雾中的茶树一样活着

它们在季节的轮回里

生长并凋零

 

我的意思是

只有在寂静的山野中

我可以遗忘我自己

 

在那里，一片绿鲜嫩

鸟雀儿

只是跃起，飞走

飞入开满百合的彼岸

 

3.18日

 

 

卷耳

 

荠菜。黄鹌菜。鱼腥草。白花菜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

童年里，姐姐妹妹挽着竹筐挑野菜

 

卷耳，叶片上细小的绒毛

与姐姐耳垂下、脸颊上的绒毛是很像的

 

姐姐，你在哪里

三月十九日，我回家，低头，想起你

 

“初一，打工

十五，怀孕

三十，流产”

 

蒿草青青，薄翅蜻蜓在河堤上下纷飞

 

“初一，打工/十五，怀孕/三十，流产”摘自郭金牛的《罗租村往事》

 

 

紫叶李

 

紫叶李，风一吹，片片零落

 

阳光下，阿紫

是被打湿的光芒

 

紫叶李一片接一片坠落

一点点白坠落

阿紫的眼睛里，水在上升

 

落下的夜幕

拢住小小的白

拢住陌生人，附在身上，汗水的气息

 

阿紫呼救的声音

溅出中国的红

 

夜改变了形状

阿紫，在黑夜里开花

 

 

我在这里

 

风从远方吹来。我在这里

 

我不会对你说

楼板的缝隙

沿着时间的痕迹

长出青苔

 

我可以说说

蛙鸣合唱

油菜花盛开

满是好闻的香味儿

 

后来的春天

从紫花地丁到我安放寂静的地方

都在这片土地

深深地生长

 

哦，完美的雨滴落在我的额头

 

雨中垂落的玉兰

 

玉兰花开

将香味扩大到环城大道，沿江大道

它去岁凋零，此时凋零

 

许多春雨

包围了开发区，许多农民工，等着天晴

望天、看地

我的爱人，也在其中，苦哈着脸

 

他知道

母亲的糖尿病，孩子们的生活费、培训费

在等他

 

哎，雨中垂落的玉兰

我为它们忧虑

更为我们忧虑

 

哎呀

 

我整理房间的时候喜欢单曲循环

陌生人

你声音里滴落的沧桑的美

偏爱灰

或者在风中飘荡的爬山虎

 

嗯，我系着绳子刷墙的老表和它很像

他蜘蛛一般，一年接着一年

 

哎呀，他一层层荡上去

紫黑的长脸，麻黄色的工作服

被风举起

又随风

跌落

 

哎呀

 

一个人离自己有多远

 

我凝神于《枉凝眉》，眼睛闭着

寂静里，我试图缩小为

不被打扰的寂静

 

一个人离自己有多远？

 

我这样想的时候，门前的那片菜花

和往年一样的好

 

多么盛大！风吹过，菜花低头

有无尽的涟漪

 

风

吹落的花瓣儿

落在哪里都是尘埃

 

 

黄金时代

 

那时篱笆是木槿

一些蜜蜂嗡嗡叫着。也许

高处有斑鸠、喜鹊

在向下俯视

 

那时地上铺满满的谷子

我在那推扫、翻晒。胸前的两根辫子

一甩一甩

栀子花散发的

香气

都是真的

 

 

不可有悲哀

 

没有留下什么

我刚才说的地方，如今

是一处荒地

 

现在，春风暖，春衫薄

我的背后

灰雀立在水杉树上啄食、鸣叫

高一声低一声

 

不可有悲哀

 

苦苦菜

 

苦苦菜的花越来越明丽

却看不见它的挣扎、忐忑或明天的凋落

 

它是败酱草和苦苣草

无毒野生植物，多年生草本

 

在这里摇摆

城乡接合部，消失在拐角处的女子

 

红袖飘兮，没有浮动半点灰尘

可是这有什么意义

 

春天的事

落在桃花巷，也许你叫它们

 

阿春呀

你只要你温柔的身体

 

爱你所爱

 

 

惊梦

 

“没乱里春情难遣……”

有些夜晚，在咿呀呀的唱腔里

穿过的仿佛不是时间

而是更辽阔更完整的寂静

要喝点酒，喝点酒

直到微醺

 

直至天明

卖花的老妇人

推着小板车从你身边经过

满天星。白桔梗。红玫瑰

“你不安的前额藏于黎明”

 

 

“你不安的前额藏于黎明”来自于埃乌杰尼奥.蒙塔莱：“你不眠的前额，会遮住黎明并且隐藏了黎明。”

 

 

玉兰

 

醒来，在三月的早晨

成为玉兰花的白

 

鸟鸣在高处。阳光

那么微微地荡漾了一会儿

 

我

偏爱树杈上的风

 

吹动被蛛丝包围了的

玉兰

 

不结果

也没有人难过

 

清明书

 

那片云

无限接近虚无。消逝

 

那些跪下又站起的人

拍尽身上的灰尘

 

有人哭出声来。看得出

那是一座新坟

 

还没来得及长出一棵野草

我担心，它的干净

 

春天

会从它身上摘走一些

 

星星与婆婆纳

 

当星星停在树梢

或我的心上

篱笆边的婆婆纳就开了

 

想起多年前的外婆

刚刚从地里回来。野草莓。灯笼果

一只七星瓢虫

恰似星星，乍现

 

我虚构过的明月

可以盛下大地的悲悯。但这

都不是她的

 

她的背影蹒跚

我赤脚走在后面

暮色中，能看清的

还有她脑后飞起的碎发

 

我大声喊她

 

在菩萨的隔壁

我去牵她的手。我们应该搭一个凉棚

住下来，在路边

卖点青菜、萝卜、大蒜

 

多么好多么好的日子呀

可以任我们埋首人间

住在开蓝花花的婆婆纳上

 

像三月

 

像三月

像艾蒿、蒲公英、锯耳草、野芹菜

其中一朵

婆婆纳

住进我的身体

 

 

那蓝，带着微小的

天空的一部分

像星星一样迷人

 

你看，它们美好又忧伤

升起又熄灭

 

你是否也看见

 

三月。种花、栽树、挑野菜

蜜蜂飞舞。“春到花朝染碧丛”

来看花的人，比花还多

 

五月。栀子花开

有人拍照，有人插花

我并未写下所有的美

 

八月。莲蓬已老

我们穿过荷塘，一身的露水

轻声说话

 

十月。当柚子饱满地挂在林中

挂在高高的枝条下

你是否也看见

 

一朵朵白色的花，在春日

飞入银亮的空气

 

 

花朝节的故事

 

“春到花朝染碧丛”

 

花朝节，来看花的人

比花还多

 

这是多么平常的事

有人拍照，有人尖叫

我并未写下所有的美

 

种花、栽树、挑野菜

犹记得大观园里

姑娘剪五色彩纸沾在花枝上

 

你抬头看我

眼神温柔

 

“春到花朝染碧丛”

《咏花朝》蔡云

 

我摘田野的风给你看

 

麦笛儿，我想写一首关于三月的诗

惊蛰。春分

你的笑容，仍让我心动

 

而今，油菜花开放成一片海

小女儿沿着开满婆婆纳的小径

在拥挤的光里

偏爱草叶摇晃的叶子

 

嗨，我摘田野的风给你看

在小桥村往东的

麦田

 

春雨

 

春水荡漾

雨，是刚刚落下来的

一点一点

散落在田野，小径、草丛

我抬眼看它

我听见那些雨点儿

在我周围呼吸

你一定无法想象

它们缓慢而无声地

爱着我

爱着春天或者

虚空

 

橙子树与妈妈

 

我一直渴望

像妈妈院子里的

橙子树一样

活着

 

我的意思是

那绿多美

妈妈站在树下

她的头发已经白了

 

和春天的橙子花一样

 

她并非一朵花

当她捡起被风吹落的一朵

我正好回来

 

那树上，还没有一个橙子

长成

 

也不过是平淡无奇的一天

 

我枯坐在雨声里

路上几无行人

而巷子的拐角处

瘸腿的夫妇

撑一把大伞

等卖那一炉烤红薯

 

春雨缠绵而多情

 

我咬紧了嘴唇

也不过是平淡无奇的一天

不一会儿，天就暗了

 

刺啦……

卷闸门的声音，谁关门了

 

 

在蓝和我的视线之间

 

婆婆纳。土蜂。天空干净得只剩下蓝

没有人徒步而来

看呀，一只灰喜鹊，立在桃树的枝头

有静谧之美

 

我亲眼看着它飞远

 

后来，我甚至看见那点移动的灰

掠过一湖春水

尔后，拐弯

猛回头

 

——在蓝和我的视线之间

桃花未开

 

早春

 

窗外，早樱零星开了

 

室内，我低头，专注

拿中性笔的手指，行走在书页

 

“春江水暖鸭先知”

 

犹记得，桃花开的时候

小鸡小鸭在浅扁的簸箕里

挨挨挤挤、窜窜跳跳地啾啾叫着

 

我捉它们在手里

我知那点轻微的挣扎是一种恩赐

 

鸭子仍在书页中生动

许多年前，我喂它碎米、菜叶

我默许它啄我

 

无边的喜悦,比早樱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