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吹来的寒风令身体簌簌发抖。

虽说今日气温回暖，但这个冬天毕竟还没暖到完全不需要穿外套的程度。穿着单衣就来到马路上的白坂，目送客人乘坐的出租车离开后，开始剧烈颤抖。牙齿不争气地咔哒咔哒打着颤，白坂试图忍住，可冷就是冷。

二月的空气冷得刺骨。

自白坂转店已过了三个月。

即使道路变了一两条，夜晚的喧嚣依旧没变。冻得不行的白坂转过身，想要快点回到店里。

就在他飞奔进大楼的时候，从里面的疏散楼梯口传来疑似争执的声音。

“才不要，你付不出钱，这也没办法吧。我这边又不是在做慈善事业”

是金崎。被他轻轻戳了戳肩膀的女性低着头，好像在哭。抽泣的声音连在电梯处等待的白坂都能听得见。

“你要是敢逃，我可不会饶了你。不想被喂鱼的话，就把欠的钱付清”

好像是在说向店里借钱的事。赊了几百万酒钱没还，结果不得不去风俗店工作的客人不在少数。要是主动去工作倒还好，也有人是被强迫的。后者违反了职业安定法。

朝那边看了一阵子后，金崎注意到了白坂。他像是要轰走白坂似的挥了挥手，叫他赶紧上去。

乘进抵达这一层的电梯，白坂的心情变得郁闷起来。『K』绝对算不上是个有水准的店。这三个月来，白坂差不多看透了。像金崎这样的斡旋行为相当流行，只是表面上没有公开而已。该不会金崎从一开始就想把客人介绍给风俗店，才劝她赊账的吧。

就算被狂劝酒，对方也不是未成年了。自我约束力差的客人也是自作自受，警察也没法帮上她们的忙。

说是这么说，可看着还是觉得不太愉快。虽然是系列店，但以前那家店要好得多。店里对赊账催的也很急，而且是向负责的牛郎要账。

无法回收赊账的话，负责的牛郎就得自掏腰包。最终由于牛郎把客人逼得很紧，有些客人便开始从事风俗行业，只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讨厌的店。

不管有没有金崎，白坂都没办法喜欢上这个店。

“一夜先生，这里！”

回到店里后，有个熟悉的面孔朝白坂招了招手。是犬森，他带着步美和理惠过来玩，坐在里面的包厢里。应该是刚刚白坂送客人的那个时候过来的吧。

犬森今天好像休息，他穿着皮革制的便服，一副街头风格。白坂收到了孩子平安产下的通知，不知道送什么贺礼好，就赠送了他商品券。

“在这里把钱花光就没有意义了哦？”

白坂担心地说道。

“我知道。高价的酒就让步美她们来请吧？”

“喂！是你说男客没办法单独进来，才把我们叫过来陪你的吧！？”

“算啦算啦，步美不也说了想久违地见见白坂嘛”

理惠偶尔会过来露个面，不过其他两人很久没有见过了。

“干得怎么样？这个店真的很大呢，比『白金』大一倍”

一边喝着店里的廉价酒，犬森一边环视店内。以黑色和墙壁上剥落出来的水泥灰为主基调的店不仅座位多，牛郎数也比原来的店多了五倍。

“一夜先生在这家店的排名也很靠前哦”

“哎，是吗？我果然给他介绍了个天职呢”

“只不过是『白金』的客人前来赏光罢了”

休息日本来可以去的地方也去不成了。没有什么特别要做的事。既然无事可做，为客人的服务自然也就增多了。不过冬天倒是不用出门去打蟑螂了。

“别那么说嘛，你也很努力吧？一夜先生，你是不是有些瘦了？可不能再继续瘦下去了，瘦骨嶙峋的可不好。果然人瘦下来，这样抱住的时候，这边就软乎乎的……”

“阿良，那是指的女生吧？”

被步美打断，犬森哈哈笑了。白坂也附和地笑了笑，边往酒里掺水，边不露声色的开口道。

“店里的各位还好吗？”

“嗯，都很好。京吾先生还是老样子，又把好不容易进来的新人欺负跑了。那个人真是让人头疼”

“片桐先生吗……他的性格很难改变呢。那其他人呢……”

“今天又有好几个人来面试了”

“哦～这样啊。话说回来，他……”

“好像急着要增加人手呢。希望来点厉害角色啊。之前有个三天就不干了的人竟然说：『要在外面拉客吗？不冷吗？』”

“那真是……厉害了。那……黑……”

“唉，连笃成先生也要走了，不要紧吧”

转动搅拌棒的手停了下来。总算提到了最想听到的名字，白坂却露出了呆滞的表情。

“……哎？”

“你怎么吃惊成这样，该不会是没有听说吧？一夜先生，你跟笃成先生关系那么好，我还以为你肯定……”

“他要回老家去了哦。就干到这个月底。我朋友指名了之后很失望呢”

“回老家？”

白坂回想起两人最后的对话。

他说他想开一间当场付费的酒吧。应该没有告诉过别人吧。既然他想开间普通的酒吧，就不会想要拉客人过去。

真像黑石的为人。在这么想的同时，又冒出了一种可能性。

他该不会真的打算离开这个城市吧。他一句也没说过要在东京都内开店。

而且，没想到这么快就成为了现实。

“一夜先生？一夜先生，你怎么了？”

“啊……那个，抱歉。再给你倒一杯”

“多谢。喝一夜先生调的酒总有种奇怪的感觉”

犬森笑着接过杯子。

“如果在意笃成先生的事，就打个电话给他吧。他好像因为离职的事忙得不可开交，看起来很疲倦”

“……你很温柔呢”

“是吗？被你一脸认真地这么说，我很困扰啦”

看到犬森搔了搔头，步美她们起哄道：“害羞了”。

他真的是个善良的男人。再怎么疲劳，黑石也不会轻易表露在脸上。因为犬森经常关心周围的人，所以才会看出来吧。

“对了，月底会举办笃成先生引退的欢送会。方便的话就去露个脸吧。呃，由我来说也蛮奇怪的”

白坂暧昧地笑了，点了点头。他肯定知道白坂很在意黑石，才会把这个消息告诉自己。

可是，白坂去不了。以那样残忍的方式与他分手，不可能被原谅的。

三个月只是弹指一挥间。彼此的工作地点只相隔了步行不到五分钟的距离，两人却从未碰见过。

只有一次——只有一次单方面地看到过他。黑石正和客人在一起。如果不是在这大马路上，两人之间的气氛就算被误认为是恋人也不奇怪。穿着大衣也显得纤细娇小的女性正挽着黑石的胳臂。女人抬起头的神情极其幸福，男人低头看着她的脸也无比温柔。

白坂躲在按摩院的招牌后面，偷偷地看着这一幕。胸口像是要被碾碎一般。自己已经无法再触碰他的手臂，更别说……与他的距离近到可以看清他笑时眼角才会浮现出的皱纹了。他连客人都羡慕。

他知道这是自己选择的距离。正准备悄悄追在步行离开的两人身后，又觉得这一行为不太正常。白坂只能呆呆站着，目送两人离开。

——再也见不到了吗。

这三个月来，白坂一天也没忘记过那个男人。

永远地失去他了吗。

倾听着犬森和步美他们的交谈，白坂无数次地思考。

明明已经失去了。已经再也无法挽回了。

回顾过去犯下的错误总是如此。倒回到过去的时间，在脑海中不断重复着无意义的模拟。应该那样做，应该这样做。想着如果再重来一次，说不定就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了。

表面上伪装成一如既往的自己，心中却时常充满了后悔之情。

 

“竟然拒绝陪睡，你以为自己是谁啊？”

到了结算营业额的月末，再加上是周五，这一天店里挤满了人。风俗店小姐、白领、女社长，甚至大小姐都集中在这里，为了各自牛郎的业绩，接二连三地点高价酒。

这件事发生在独自一人的客人回去之后。白坂来到店后面的员工专用厕所解手，正准备回去的时候金崎进来了。他好像就是冲着白坂来的，突然纠缠上来，一把抓住白坂的肩膀。

“我认为自己只是公关而已，不是男娼。”

客人的抱怨似乎传到了金崎耳中。昨晚在闭店后被人邀请去宾馆，白坂拒绝了。不过，他尽量表达地很委婉。正因为一直都采取这样的方式，所以至今为止都没有起过摩擦。

在洗手池洗完手，白坂看向镜子。身后的男人正用一副如获至宝的样子看着自己。

“竟敢让客人丢脸”

“我不是故意的。那个客人……是金崎客人中的一个吧。为什么偏偏要指名我？一般不应该指名你的助手吗？”

男人移开视线。

“哼。如果因为这个而营业额下降，有你好看的”

这种说法，跟『给我走着瞧』只有一步之遥。金崎离开了。被粗暴打开的门又弹回到了墙上。

无论白坂有没有接受客人的邀约，都会被金崎刁难吧。从进店的时候，他就常常找白坂的茬。明明是他自己让白坂过来的，却老是看白坂不顺眼，好像总觉得他在吃闲饭。业绩一差就要被他批评，业绩高他又不高兴。

金崎就是这么讨厌自己吧。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在店里不管被说什么，白坂都得忍着。

胃好痛。关上水龙头的瞬间，胃部一阵绞痛。

“可恶……”

摁住腹部让疼痛过去。今天很忙。得快点回去。

总算回到店里，等到两组负责的客人回去后，已经是凌晨一点半左右了。不经意间环视店内，看到有两个客人被孤零零地撇在一桌上，身边连个助手都没有。就算是月底，也不该发生这样的状况。

白坂试着向她们搭话。是新客。带她们进了包厢后，发现她们并没有不高兴，似乎以为这里就是这样的。

“还是第一次来牛郎店呢。早就想见识一下了～”

“乘末班电车逃离公司的饮酒会后，趁势就进来了～”

两个人好像都是白领，是关系很好的前后辈。她们挽着手臂，已经有了些许醉意。一个人大约二十岁，还蛮年轻，另一个相当年长了。

“月底人多，还请见谅。想要慢慢玩的话，推荐月初来哦。啊，我忘记打招呼了。我叫一夜，方便的话……”

看到递出名片的白坂的脸，客人吃了一惊。

是拿位扎着头发的年长女性。

“哎呀，你是白坂君吧”

她探出身子说道。夹着名片的手指就这么停在半空中。被她叫出自己的名字，白坂并没有愣住，而是单纯地不明所以。

“……哈？”

“你是白坂君吧？那个，白坂……什么来着！抱歉，后面的名字我记不得了，不过你是西智大学经济学系的吧？我是和你一个班的北村绘美……”

这么说起来，确实在哪看过她。

不，确实认识。

可是。

“我叫……一夜。今井一夜”

“今井？讨厌，干嘛不承认啊～怎么看都是白坂君啊。啊，该不会要对店里保密？”

“不，那是……是的，为什么你知道是我？”

被她斩钉截铁地断言道，白坂只好放弃蒙混过去。感觉回到了原本的自己。

“才毕业四五年而已，怎么可能不记得啊。而且我和你选的课几乎都是一样的”

“不是那个意思，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哈啊？怎么认出……脸呗？”

她微微歪过头，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搞不清楚状况的是白坂才对。

眼前的女人竟然认识自己。她言之凿凿地说一眼就能看出来，看脸就知道了。

“我说，这个人是前辈的朋友吗？”

“不是朋友，只是大学同学”

“不会吧—简直是命运般的再会啊～真叫人羡慕。我们学校的男生没一个能当对象处的”

“啊哈哈，白坂在大学的时候也很不起眼呢。是吧？”

“啊……是的”

白坂混乱了。脑子里嗡嗡作响，飞快地回溯着记忆。这是梦吗。是那个的噩梦的继续吗。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知道自己是白坂一叶呢。

在大惊失色的白坂身旁，她依旧兴奋地说个不停。

“真的很巧呢，来到东京后竟然还能碰到！对了，你还记得优子吗？她还在当地工作，不过她说白坂君去她公司面试过哦。是什么时候来着……已经过了两年了吧？没想到你放弃了求职，转行做公关了呢！不过也挺好的嘛？嗯嗯，很适合呢。啊！可以让我拍一张照片吗？我得让优子看看！”

看到她拿出手机准备拍照，白坂越发恐慌了。尽管表面上不动声色，头脑中却掀起了狂风，而且风势还越加猛烈。

至今为止认为正确的事被彻底颠覆，吹得灰飞烟灭。

眼底闪过一道光。

早已习惯的微暗场所内射入了光线。

一边打开手机的闪光灯，她一边说道。

“真的让我吃了一惊。气质变了不少呢”

 

满脑子都在想这是怎么回事。

搞不清楚状况。

气质。那种话不应该理解不了。

在到闭店为止的这段期间，即使又接待了好几位客人，心中卷起的暴风雨也依旧没有平息。疑问和挖掘出来的各种各样的记忆翻搅在一起，不断膨胀。

现在说就没关系了吧，她以此为前提。

『抱歉，大学的时候，我觉得白坂君有点恶心。就算和你搭话，也不会和人对视，一直低着头，感觉真的好阴暗啊。』

衣服也有点那什么，她加了一句后，又慌慌张张地在后面补充：『现在说就没关系了吧』。『二十分』果然还是没办法说出口。

只是气质不同吗。确实在大学念书的时候因为父亲去世，每天过得格外忧郁。这么说起来，过来参加的葬礼的父亲的某位旧相识，曾经说过奇妙的话。

那是位年老的女性。她用手帕擦拭着眼角，说道：『百合绘女士去世得早，你很寂寞吧』。过了很久，白坂才意识到百合绘是自己亲生母亲的名字。他完全不记得生母的事情了。面对略感歉意做出回复的白坂，那个人浮现出皱纹深深的微笑。

『你的母亲是位大美人呢。』

还以为那只是单纯的客套话。

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母亲的脸。不仅仅是这样。在事故之后……自己还失去了某个记忆。

为什么我想不起来以前的容貌了呢。

“金崎，我有话想跟你说”

闭店后，结束工作的牛郎纷纷准备离店。白坂对休息室里面的男人出声叫道。

“啊？”

在为某事笑得特别大声的男人们之中发现了金崎。他抬眼看向白坂，兴致缺缺地回道。

“你可以来一下吗”

把男人带了出来。也没有方便说话的地方可以去，白坂就把他带到了店里。照明已经都熄灭了，不过进去后的第一个包厢那里倒是有光，厨房的灯光勉强透过窗帘照了进来。

店里十分安静，难以相信十几分钟前还那么热闹。

“你想说什么？我要回去了”

“金崎，我有事情想问你。是很重要的事……你能告诉我吗”

“重要的事啊。就算我知道，也不一定会告诉你……”

金崎扭曲着半边脸颊，冷笑道。白坂并没有在意。

“我问你，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就是……第一次在这里的活动中遇到，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慵懒地把手臂靠在沙发背上的男人，停下了正焦躁地抖动着的腿。移开的视线盯在了白坂的脸上。

“哈啊？”

肯定认为这个问题很愚蠢吧。他忘记拒绝，直接回应。

“当然是脸了，还能有什么别的吗”

“我的脸……和以前一样吗？

“如果变了就认不出来了吧。不过那也是中学的时候，你现在也不是小孩子了，还是花了一些时间才认出你……你是怎么了？就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把我叫住吗？”

回想过去。再怎么回想，面前的男人至今为止也一次都未提过『整容』这个字眼。既然脸没有变的话，自己在那个事故中改变的是什么呢。

『伪装得真不错啊。』

束缚住自己的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啊，想乔装别人，脸也给变变吧？你这样立马就露出马脚了 ”

“马脚……？”

“就是说露馅儿。你是在躲谁吗？特意弄了身份证想要伪装成别人，是干了什么吧？诈骗还是偷盗？该不会是杀了人吧？”

“干了什么……”

“说起来在『白金』，之前也有人被爆料出伤害致死的前科了呢”

白坂此时才知道金崎是误会了。

怎么说呢。在事故中受伤，整了容。然后，这张脸——和原先的脸并没有区别。

白坂笑出声。对自己的愚蠢只有苦笑的份了。明明没有多少变化，却深信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还把这件事当成秘密保守。

改变了的不是脸。

真正改变的是心。

自卑使人无能，让人丑陋。

这种道理连自己也明白。明明在面对客人的时候冒出那么了不起的想法，自己却还浑然不知。

为了遮掩根本不存在的事情，自己失去了什么呢。

“你笑什么？”

金崎不快地看着像是断了某根线似的笑个不停的白坂。

“我看到你的脸就不爽。把别人当傻瓜，你很得意吧”

“把别人当傻瓜……？”

金崎站起身，从柜台一旁的架子上取出烟灰缸。被擦得锃亮的是给客人用的，男人却毫不在乎地用了起来。

“要说说以前的事情吗？”

看到他叼起烟草耸了耸肩膀，白坂歪了歪头。

“以前的事情？”

“你还记得游戏的事吗？就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那时候笃成惩罚游戏的对象会是你吧？”

白坂瞠目结舌。从未想过会选自己的理由。难道不是刚好看到，或是留在教室里这种偶发性的理由吗。

金崎装模作样地看着白坂的反应，开口说道。

“笃成那家伙，那时候可是吵着不愿意接受那样的惩罚游戏呢。因为他唠叨个不停，我就说：『输了游戏就想拒绝吗』，结果他就不说话了。一开始选的是女生，可是他担心对方会信以为真，就又开始缠着我不放，于是便换成了男生”

“……然后呢？”

“是我选了你哦”

点燃的烟头朝向了自己。指出白坂，金崎讽刺地笑了。

“你觉得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你期末考试不让我看答案啊”

“哎……那，桌子里的面包……”

他没有忘记桌子里被塞进发霉面包的事情。

“哦哦，还有那回事啊。很无聊的理由吧。你也做了很无聊的事呢。你要是老实的让我看就不会有这么难过的事情了”

原因还是出在自己身上吗。

这一切都是源于自己某个微不足道的举动。

“白坂，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讨厌你。你老是装腔作势的。反正那家伙也是同性恋吧？对了，你拒绝陪睡就是因为你们是一对同性恋吧”

白坂皱起眉头。他再次看向从那时起本质就毫无改变的男人。

金崎连抽吸了三口烟。看到白坂没什么反应，他焦躁地继续挖苦道。

“毕竟不是小孩子了，这次让他捅屁眼了吗？那家伙的巨根让你很痛吧？还是已经习惯了，嗯嗯啊啊地叫得很爽？跟你那张女人脸很配呢”

每当他的话语灌入到耳中，胸口就会涌上冰冷沉重的感情。

“为什么我会知道？因为我的某个客人以前是笃成的客人，跟他睡过”

白坂微微睁大眼睛。要说不介意那是骗人的。光是看着黑石与客人手挽手走在街上，就心如刀绞了。

“哎呀，你嫉妒了？那家伙怎么说也是个牛郎哦？要是知道笃成是个同性恋，『白金』的客人肯定会吓一跳吧”

似乎感到很滑稽，男人抖动肩膀笑了。一提到黑石，心中冰冷的感情爆发了。

“……别说了。我知道你讨厌我”

“说起来，他要引退了？那正好，不然事情曝光就没有客人会指名他了”

不知道他是嘲讽，还是真心那么说的。为了让自己动摇，他有可能真的会到处乱说。说得不好听点，牛郎跟爱八卦的女人没什么差别。不知道该如何打发没有指名、也不需要当助手的闲暇时间，他们往往立刻聚到一起互相闲聊。

休息室的光景在脑海中掠过。他们正为某事大笑。想起低俗地张大嘴笑着的男人。他不希望黑石像那样被同伴和客人嘲笑。

“那我先回去了”

金崎把吸完的香烟掐灭。看到白坂被自己说的哑口无言，他满足地准备离开。

他挥了挥银戒指叮当作响的手，然后把它插进肥大的西服裤里。

白坂呆坐在包厢的沙发上，暂时一动不动。他直直地盯着店里的地板看。接着，他把脸埋进双手中。用手掌捂住虽然跟以前一样，不也知道有没有被微整过，但在事故的时候花费了很大功夫进行治疗的脸。

他焦躁地撩起头发。站了起来。途中往休息室瞥了瞥，最后来到正门。

乘电梯下去的时候觉得很冷，这才想起今天是二月底。

二月最后的一天。『白金』正在热烈举办黑石的欢送会吧。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和剩下的客人们喝酒。

白坂边张望着道路，边这么想着。

喝醉的客人、下了班的男男女女，还有为了白天开店而起来准备的人。将近六点，道路上的人还是络绎不绝。本来这条路上就没有过没人的时候。

快步朝着目的地走去，又不禁想像起今晚那家令人怀念的店。

入口并排摆放着人都无法通过的花，高耸的香槟塔闪闪发光。店里的气氛温柔而又热闹。

好想最后再看一眼黑石。曾经曲解他、憎恨他、贬低他，现在单纯只想看到他耀眼的姿态。和黑石的客人们一样，让胸口高涨起来。

白坂站住了。

他屏住呼吸看向前方。

“金崎！”

身穿黑色皮革夹克衫的男人没有回头。以为他听到了，可男人无视白坂走远了，白坂只好不断出声叫他。

“金崎，喂！等等……叫你等等了！话还没说完，喂……”

白坂小跑着追赶他，在就要追上他的时候停下脚步。

“金崎！！”

白坂用能引得周围人纷纷回头的音量叫道。他用脱下来的皮鞋对准男人的后背重重砸去。

“……唔！”

皮鞋打中脖颈后弹开了。金崎回过头。男人愣愣地看着弹落在地的皮鞋，接着恶狠狠地瞪了过来。

面对他那像是要冻伤人似的锐利眼神，白坂为有些胆怯的自己鼓劲。

“我这么装腔作势还真是抱歉啊。要怎么做？要怎么做才能合你的意？我也是从以前就讨厌你了。你所做的事，所说的话，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啊！”

痛恨自己颤抖的声音。

“我再也不要忍了。啊啊，不干了不干了。金崎，你有种对我的朋友出手试试，我绝对不放过你，不会放过你！”

走上前去。一步一步靠近。举起拳头。男人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他会挥拳，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不由得发出呻吟。金崎捂着脸，神情苦闷，而白坂也摁住右手，几乎要跳起来。

好痛。怎么回事。原来打人这么痛啊。

“白坂，你个混蛋！！”

男人飞扑过来。瞬间就挨了两下。脸和肚子。痛得叫都叫不出来。忍着不让自己当场蹲下来，揪住他的手却被轻易拨开了。

尽管他的身材和自己差不多，一瞬间触碰到的身体却可以感觉到结实厚重的肌肉。除了初中打过篮球，他可能还在继续着别的什么运动，所以动作才会如此敏捷吧。还是说，他只是习惯了打架呢。

“哈，你想用这么单薄的身体来跟我打架吗。笑死人了！”

只是挨了一下脚步就一个踉跄。

“喂，怎么了？怎么了啊？都站不直了吗？不快点反击的话，你就再也看不到你那为之骄傲的脸蛋了啊喂”

每当他往前逼近一步，白坂的重心就会往后倾斜。摇摇晃晃地往后退，差点就要摔倒。

“可恶……”

白坂不顾形象地冲着男人的腰扑了过去。不管对方怎么踢怎么挣扎，就是不撒手。

打架了。听到有人这么说。

可是，没有人过来分开他们。没人上前阻止，也没人报警。敲诈勒索、抢劫杀人。在这条街上都有可能发生。几乎每晚都有人喝醉酒打架，更何况这是牛郎之间的斗殴，并不会妨碍到通行。

感觉自己沦落成了小混混。但这也不坏。

因为想要保护自己，所以不希望重要的事物受伤。既然有能力保护，这次就要保护到底，使其免受伤害。

“不可……原谅，不可原谅”

紧紧抓住男人，白坂口中不断胡乱说着。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黑石被金崎讥讽伤害。

被他甩开后，白坂一屁股摔倒在地。下面出乎意料地柔软，原来他摔在了集中堆放在巷子角落里的垃圾袋上。些微的恶臭窜入鼻中，穿着西装被埋进垃圾里的白坂抬头看向男人。

响起了沉重的一声。金崎正准备举起一旁的招牌。

无计可施地闭上眼睛。可怕的东西就是可怕。他拼命用双臂护住脸，但招牌并没有落下。

这不是由于金崎良心发现。本应挥下的招牌被站在一旁的男人牢牢抓住了。

“黑……黑石……？”

裹着黑色大衣的男人神色严峻地站在那里。

“新二，你在干什么？”

“你、你怎么会在这……”

“我问你在干什么”

“……我也没有办法，是这家伙找打……”

沉闷的一声。放下招牌的瞬间，金崎被揍飞了。

“混账、笃……”

金崎屏住呼吸。黑石气喘吁吁的。挥下拳头的男人露出一副像是在说不会善罢甘休的样子，气势汹汹地打算再次揍过去。粗重的呼吸声。感觉些微的刺激就能引爆这一触即发的状态。

轻轻举起双手，金崎挤出一个抽搐的笑。

“我，我知道啦。有点做过头了。这家伙明明是个无能之辈，却真的动手了……”、

【图片】

“金崎！”

白坂叫住挥挥手离开的男人。他没有回头。比起被救的安心感，更多地是觉得难为情。

“不要多管闲事，黑石！让开！金崎、金崎，我话还没说完……”

试图从垃圾堆里站起身，白坂却再次跌了进去。

“痛……好痛……”

肚子好痛。脸好痛。被揍的每一处都叫嚣着疼痛。鼻子下湿湿的，一擦发现手背沾上了血。

“一夜，你没事吧！？”

“没事，不要管我”

避开男人的视线，白坂低下头。他推开黑石想要为他擦拭的手，从上衣的口袋里取出手帕。

“黑石，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今天不是有引退的欢送会吗……”

“笃成～你在干什么”

听到一边叫黑石一边小跑着靠过来的高跟鞋音。

“会合的店不在这边哦。大家都在等了……”

身材苗条，一头长发，记得她是黑石的客人。白坂低垂下脑袋。老实说，这副样子不想被人看到。然而她还是残酷地注意到了埋在垃圾堆，用手帕止住鼻血的白坂。

“哎……该不会……不会是……一夜君？”

视野被某物轻轻遮住。是黑石投下来的影子。他堵在女人前面，像是要不让她看到似的用影子包裹住白坂。

“你先去吧。抱歉……我马上就会去店里。拜托了，先去吧！”

“啊……嗯、好”

被黑石怒冲冲地推开，她走掉了。

“别管我了。你们约好了吧”

“店里的营业已经结束了……但剩下几个客人还要再喝”

“那你还不快去”

“能站起来吗，要不要去医院？”

“没那么严重。我可以自己回去”

稍微借助了一下他的手臂，白坂站了起来。勉勉强强能走。可能是因为没怎么打过架，白坂直不起腰来。

黑石一直跟着他来到停着不少出租车的路上。

“好了，快去”

说了好几遍，可当黑石真的说了句再见的时候，难以言喻的寂寞与不安涌上心头。

“一夜”

正要坐进出租车后座，白坂的手臂被拽住了。白坂一直都低着头。一想到被揍成这幅惨状，就怎么也抬不起头来。

听到锵啷一声。黑石把发出金属质声音的东西塞进了白坂手里。

“我一定回来。不会花多长时间的。拜托了，等我”

握在手掌心里的，是那个山坡上的家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