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之旅:纸墨书香旧时光
纸墨书香旧时光
我一直记得那些年夏天,院子里的蜀葵开得灿烂,爷爷在厢房门前吧嗒吧嗒地抽一袋烟,或者把《盛明杂剧》放在膝上翻阅,夏日的凉风细细吹来,光阴那么好。
年少时父母总是忙,很多年暑假我都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老人家温吞安详,每日晨昏,不过侍弄园子里的烟叶和花草,闲下来戴着老花镜翻一翻书,或者听一出戏。乡村人家藏书有限,眼见着爷爷打开厢房角落的松木箱子,我闹腾腾地探进脑袋,里面零散放着《神农本草经》、《盛明杂剧》、《本草纲目》、《三言二拍》及其他诸多物件,伸手掂起来,都不甚喜,年少的好奇心瞬间殒灭。
那时候的皖北农村,天空是莹润的水晶蓝,透过指缝看得见洁白的云朵,老式的唱片机咿咿呀呀地播放着泗州戏,爷爷坐在杌子上打盹,我百无聊赖,推醒他,指着庭院里的植物挨个问过去,偶也烦了,转身去厢房取出《本草纲目》,庭前院后地对照书上的插图辨认,紫花地丁、旋覆、魁蓟、苘麻、艾蒿、鸭跖草……常是夕阳西下,凉风渐起时才恋恋不舍的回到家,彼时爷爷放下膝上的《盛明杂剧》,拎起木桶去池塘中取水浇灌烟叶。我凑上前去,怯生生地自《高唐梦》翻起。
乡村黄昏是宁静的,蝉鸣隐退,炊烟四起,天地万物以纯朴简单的方式皈依自然。吃完晚餐,我们坐在院子里的苇席上纳凉,我缠着爷爷说戏来听,《女状元》、《昭君出塞》、《中山狼》等等,夜间凉风逡巡,天空中星子亮如碎钻,我在奶奶的催促下,才恋恋不舍地回房睡去,梦里常有珠翠凤钗,锦绣抹额,华服水袖,团穗彩鞋,绮丽而悠长,长大后细细品读《盛明杂剧》才知道当年爷爷所述亦是其中的不同章节。
光阴留痕,印象里最后一段和爷爷相处的时光,是2002年暑假,老房子后旋覆花灿烂地开了一地。我们常坐在苇席上纳凉,杨树叶片在晚风里哗啦啦地响,我不再缠着爷爷说戏来听,也鲜见他戴上老花镜看书,我们常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偶尔我有了困意便先回房睡去,看见他一个人在夏夜里不疾不徐地摇着芭蕉扇孤独的身影,愧疚和亏欠常常会涌上心头。我总以为时间不会老,爷爷不会故去,还在厢房前看着书或者打个盹,直至2009年春节,他过世的五年后,我掀开旧时的松木箱子,辗转找出《盛明杂剧》,中国戏剧出版社多年前的线装书,书褶皱泛黄,窒闷的霉味混合着樟脑丸气息直钻进脑门,我才不得不接受爷爷早已过世的事实,这本经他指腹多年摩挲,沾满尘世闲散气息的黄卷在孤寂里搁置太久,以致蒙上尘埃惹上垢。那个午后,冬日暖阳自木格窗棂里灌入,我把书一页页整平抹直,过往岁月交叠,多年前的安好,奔波在他乡的疲惫糅合在一起,竟分不清何种滋味。
时下,立冬后的亚热带城市,寒凉浸漫,我缩在被子里看书,偶见《兰亭会》中这样的词句:“漫沉吟,物换人非,且尽杯中饮,只落得门锁松筠满院阴……”思绪牵扯回到那些年的夏天,蜀葵开得灿烂,百日草和西番莲在黄昏里轻轻摇曳,爷爷在窗子下抽一袋烟或者戴上老花镜看《盛明杂剧》,我取了井水冰的西瓜,吃完了就赖在苇席上不走,翻开《本草纲目》,剪金花、车前草、决明、桔梗、川穹、茺蔚……指尖滑过,温暖而熨帖。这么多年过去,我亦是自家乡弥漫着花草气息的院落来到这个亚热带城市,想起当年时光,忧伤来袭,泪湿衫袖。
来源:善本古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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