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一块净土 ——从弥陀寺到祖师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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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一块净土
——从弥陀寺到祖师岭
武夷山作家黄贤庚向我推荐山北的弥陀寺,说这座按旧时原样修建的寺庙,砖木结构,素墙黛顶,古朴宁静,是一块净土,没有丝毫商业气息,很值得一看。
第二天下午,我就请武夷山茶友觉人夫妇当向导,寻访这座深山古刹。
与觉人相识于2014年秋,分手一年半来,他状态不错。因为喜欢读书著文,2014年临别时,我对他说:“你要把武夷山吃透,就是你的大优势。武夷山之外的文人,没有比你更熟悉武夷山。而熟悉武夷山的当地人,又很少有人把武夷的美变作文字。你千万要身在宝山能识宝。”年轻人还真听进去了,一边读关于武夷山的古今著作,如《武夷山世界文化遗产》等,一边痴迷似的走山。武夷山36峰,他的行迹已近30个,武夷山99岩,他已去过50多个。他自称“野导”,没有导游资格证书,却胜于有证书的正规导游,因为他的博览,使他说武夷山时,对每个景点乃至一块岩石、一处岩刻,都能如数家珍。我一说弥陀寺,他就自告奋勇:“弥陀寺,就在弥陀岩。我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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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陀岩,武夷山99岩之一,位于佛国岩一侧。与佛国岩相比,小了些,远远望去,如一小尊佛像盘膝坐在蒲团上,故名弥陀岩。
黄贤庚先生向我介绍的弥陀寺,建于清乾隆七年(1742),嘉庆元年、道光二年两次重修,同时统管山北广宁、佛国、佛应、清源四寺,曾经香火兴旺。1949后,僧人散去。之后一度成为茶厂,但终因古屋因缺维修,笈笈危乎,成无人问津的危房。九年前,归畈多年的佛家女弟子释宗英只身到此修持,立志孤守。她的执着虔诚,感动善士仁人捐资协助,终使这座古寺重现。
午后,在暖暖的日光下攀山越岭,不多时便浑身冒汗,山路崎岖,幸亏一路茶园风光赏心悦目,让人走着山涧小道却不觉得累。山崖边,迎面走来一拨游客,六七个人,走近了很奇怪地问:“你们怎么会走到这里来?”我说:“你们不也来了吗?我们有当地朋友带路。”对方笑了,说:“这弥陀寺,一般游客不知道,你们这是深度游啊。快去,弥陀寺主持正在泡茶迎候你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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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看见弥陀寺了,淡泊宁静,不张扬也不显赫。寺前,一棵桂花树有三百多年,旧时的石槽上刻着“光绪二年”的字样。有两只黑狗见有生人来,叫了起来。女主持吆喝着让狗别叫,笑嘻嘻地请我们去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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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女主持就是释宗英。我们喝着茶,听她说事。她76岁,在这里孤身度过九年,前四年住在牛棚,其间还有人装神弄鬼想吓跑她。后在她师父帮助下,修此寺庙。没修时,这里没人来,吃的米都是她自己从山下背上来,蔬菜自己种,修庙后,有人来了,但还是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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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她单薄的身影,觉得这就是一种修行,一种信仰。在当今急功近利的拜金年代,她的这种守望着实难得。
在弥陀寺小憩后,觉人问:“要不要去佛国岩?那里有个老茶厂旧址,据说民国时张天福在那里做过茶。不过路有点难走。”释宗英鼓励我们去。于是,我们又翻山越岭往里走。佛国岩四周树木葱茏,茶园绵延,老茶厂的厂房仍在,我还见到当年留下的旧茶箱。房屋已很破败,但门楣上“佛国岩”三个字分明是旧时遗痕。许多年里,这里同样为一方清净之地。现在仍有一位看守的老人,据说是个酒鬼。他说:“夜里一个人,山风呼呼地刮过,门窗屋顶都会发出奇怪的声音,很骇人的,不信你试试。”关于这个酒鬼,有许多负面的传说,然而,此刻我看到的是他的另一面,那是他的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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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佛国岩下山,我们直奔祖师岭。
我已经去过一次祖师岭,那是昨晚,也是觉人带的路。黄柏溪潺潺的水流声,起伏的茶园,夕阳西沉时附近农家的袅袅炊烟,让我很难忘。觉人还介绍我认识了两位新朋友慧相和破水,彼此气味相投。昨天匆匆分别,意犹未尽。
慧相,姓韩,哲学博士,北方某大学社会学教授,是灵隐寺的居士。觉人与老韩相识于2015年春天,几个朋友来武夷山的一次叙茶,居然让老韩想在这里安家。觉人有一篇题为《归山》的散文记叙了他带着老韩在祖师岭果园村选址寻房的过程:
通往村子的小路,正好经过一片茶园,恰是茶发芽的时节,叶面上晨露微干,被清洗过的翠芽透亮鲜丽,春意融融的暖阳下,株茎挺拔,树冠舒展,山脚下萦绕的黄柏溪水,倒映着天空,你要是出神,还以为是流淌的不是河水,而是蓝色的天空呢!寂静的村子里果树林立,果园四布,无处不弥散着浓郁的花果香,仿佛一杯馥郁的果酒,还没入口就已沁入心脾,让人有在这里呼吸有别于他处的一种感觉。
……就在进村的岗顶茶园马路边,有一幢内部还未完全装修好的三层小楼。站在这里,《武夷山遗产名录》中记述的元宝石、屏风岩和楼梯岩抬眼可见,清溪环绕的小竹林也仅有咫尺之遥,黄柏溪流动的水声,时不时从不远处传来,一到阴雨天,形成一道自然的雾幔,远方的山形和近处的水色交织在一起,那不就是一幅天然的水墨吗?老韩被此处视线极佳的驻地打动了,还沉浸在方才制茶体验的快乐,没有缓过神来,老韩就说:这儿没人住,那我就把家安在这儿了!
老韩从此在这里隐居,做茶做学问。选择在这里居家做茶的还有一位叫破水的画家,1982年出生,重庆彭水人,四川美院2006年版画系毕业。毕业后一直在寻找他的“家”,一年换一个地方,到过丽江拉兹海、舟山最东面的东极岛,最后到武夷山,在兰汤住了6年,现在看中果园村,向农民租了地,租了房,有20年的使用权。他说,他找到了“家”,他不走了。
我想再听听他们的故事和人生思考。这就是我为什么再次夜访祖师岭的原因。
老韩和破水知道我又来了,自然高兴。见面后,老韩问:“先喝茶还是先去村里走走?”正是黄昏时刻,树丛中的夕阳和晚霞美得令人心醉,我说:“趁天还亮,先到村里走走,天黑了再来喝茶。”老韩嗯了一声便和觉人带着我去村里。淡淡的雾霾,茶园里微风中摇曳的枝叶,偶尔一二声的狗吠,让人觉得这个小山村仿佛与世隔绝般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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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幢很简陋的二层砖房就是破水向当地农户租的居室,屋前屋后都是茶树果树。破水带着他妻子和一对儿女在门口迎候,中式的蓝布棉袄很旧了,打着块补丁,要不是他鼻子上架着副眼镜,还真和当地茶农无法区分。他的老婆,也是活脱脱的村妇相,蛮清秀的一个女子穿着件略显宽绰的深灰色棉袄,稍显雍态。他们那个叫点点的大孩子有五六岁了,愣愣地看了我们一眼便玩去了,在果树上攀上爬下,机灵得很。
令我惊讶的是,老屋后面,破水正雇人在大兴土木,看来他不仅想在这里安营扎寨,而且更想大展宏图啊。破水说,施工图纸是他自己设计的。对今后的二十年,他有个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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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我看他在金井窠采茶的照片,带我看他的制茶间,与我见过的茶厂车间比,他的作坊很小,但应该有的器具如竹匾、炒锅、焙笼等却一应俱全。我说:“你这里倒是纯手工的。”破水笑了:“我也没条件机械化。”这倒是大实话。我站在他的制茶作坊,环顾四周,觉得那弥漫的分明是许多年前武夷山茶农原始本真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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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破水在金井窠采茶
离开破水的家,我们去老韩的住处。茶园旁、村路边的一幢三层小楼就是老韩离开北方大城市后的新家。相比破水,在大学课堂上面对学生能滔滔不绝侃侃而谈的老韩当然健谈得多。他说那条与村道相连的小路是他们安家后自己筑的,下面铺的是鹅卵石,上边浇了层薄薄的水泥。小楼的内部装饰,包括家具的选择、制作,也是他们自己动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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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老韩家的茶桌
一进老韩的住处,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茶桌,几根旧椽子做了台脚,然后打槽安上横枨,上面搁了几块旧木板,简洁质朴无一点奢华,与周围的环境很是合谐。老韩说这是他自己的设计。茶桌旁有几张大小不一的竹椅,那是请人加工的。武夷山的竹子多,屋内配置的家具多为竹制。由于老韩入住还不过半年,这些竹制家具仍显着青绿色,走近了还可闻到淡淡的竹子的清香。水缸、焙笼等摆设,仿佛在告诉我,老韩已融入了山里农家。但墙上挂着的字匾、茶桌旁同样用老木料制做的书架,乃至那缸里斜插的一根芦苇,却显示着他与农家的不同之处。他毕竟是哲学博士、政治学和社会学教授。他说,他在这里除了居家做茶之外,还要做学问,他要继续研究董仲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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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韩家用的晚餐,青菜、面条,简单朴素,却干干净净。餐后,我们茶聚,把盏言欢,欲罢不能。老韩说,我的拙著《吃茶笔记》是他平生看的第一本茶书,也是他寄情于茶事的导引之一。我却想深究他为什么要离开高等学府的讲坛,选择远离尘嚣的祖师岭?
他的回答让我陷入深思。他说,前不久,他的一位学弟自杀了,学的也是哲学,在南方某高校教政治学。“如果他知道在武夷山,在祖师岭,还有这么一块清净之地,他也许不会走那条路。”老韩如是说。
(本文刊登于《茶道》2016年9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