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读《陈独秀的最后岁月》有感
(2017-02-09 17:3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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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独秀的最后岁月》一书由安庆师范学院教授朱洪写作、东方出版中心出版。该书记述了陈独秀从1932年10月至1942年5月的人生经历。我们这代人最早是从所谓的“党的十次重大路线斗争”听到陈独秀这个名字的。在文革期间,陈独秀是“第一次路线斗争”的反面人物;改革开放后,我们对陈独秀的了解更趋于全面。不过,我们对陈独秀自1929年被中共开除出党后的人生经历了解不多。《陈独秀的最后岁月》一书让我们对陈独秀被开除出中共之后的经历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我个人对书中的一些记述及情节印象颇深,亦颇有感慨,特记于此。
一.
这次抓捕托派,无意中抓到了陈独秀,除了费克勤盯梢,还有国民党特务黄麻子及原托派组织“战斗社”成员解叔达、徐乃达,他们一起卖力。抓住陈独秀后,这些人获三万元奖金。
就我个人而言,我过去对陈独秀被开除出党后的政治信仰及政治活动不是很清楚。我一直以为陈独秀被开除出党后就脱离了政治活动、可能也放弃了共产党的信仰。从这本书中得知,陈独秀其实一直没有放弃共产党的信仰,但他倾向于托洛茨基的思想,反对斯大林、甚至是列宁的思想和做法;他也没有脱离政治活动,他也一直在参与反对国民党政府,试图在中国建立社会主义制度的政治活动。 正因为上述原因,蒋介石一直将陈独秀当作必须抓捕的要犯。
二.
书中有这样一段描述:
大革命失败后,陈独秀被汪精卫、蒋介石通缉,躲避在上海,音信全无,朋友们几乎把他忘记了。陈独秀被捕见报后,舆论大哗。
得知陈独秀被捕的消息后,中国文化界的各路名人纷纷站了出来,各尽所能,为营救陈独秀出力。10月21日,胡适致信傅斯年,商议为陈独秀聘请著名律师为陈独秀打官司,以达到营救陈独秀的目的。10月22日,林语堂致信蔡元培,要求“学界同人以文化立场出来说话”,力争保护陈独秀这位“有文化贡献之人”免遭杀身之祸。10月24日,胡适致电蔡元培,要求“请就近营救陈独秀”。随后,蔡元培、杨杏佛、柳亚子、林语堂、潘光旦、董任坚、全增暇、朱少屛等八人联名致信国民党中央党部及国民党政府,为陈独秀说情。海外的杜威、罗素及爱因斯坦也拍来电报,要求蒋介石释放陈独秀。在国内外的巨大压力下,蒋介石同意将陈独秀案件交地方法院公开审理,算是明确“免陈独秀一死”。10月25日,即在陈独秀被捕十天之后,何应钦请人将陈独秀押解至何应钦的办公室,转达了蒋介石的不杀之意。陈与何交谈了两个多小时。临别,何应钦居然请陈独秀题字,陈独秀写下了“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的条幅。
由上述内容得知,当时中国的大部分“资产阶级”文化名人纷纷站了出来,为陈独秀这位共产主义者说情;而当时的“左翼进步文化人”没有一人挺身而出抗议陈独秀被捕。这大概是因为“左派”文人如果站出来说话,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增加陈独秀遇害的危险,况且这些“左派”作家自身难保,实在是无力保护陈独秀。而“右派”文人为陈独秀说情,反而更具有广大的社会影响力。这种社会影响力对蒋介石的所作所为是有很大的制约作用的;而蒋介石也是必须要顺应这种制约的。由此看来,文化人、特别是文化名人的正义感与良心对制约专制制度的祸害是何等重要。
至于中共中央对陈独秀被捕一事作何反应,书中并未提及。我个人推断,当时中共中央由一批亲斯大林的纯粹“布尔什维克”领导,而斯大林是将托洛茨基扫地出门的人,故这批亲斯大林的纯粹“布尔什维克”对托派分子陈独秀不闻不问也就顺理成章了。
三.
1933年4月14日上午,江宁地方法院开庭审理陈独秀等一批人。检察机关给陈独秀定的罪名是:宣传共产主义,攻击国民党政府,以文字为叛国作宣传。开庭之前,陈独秀先于2月20日写成了《辩诉状》。该《辩诉状》称:予唯有为民族为民众忍受一切牺牲,以待天下后世评判。若于强权之外,复假所谓法律以入人罪,诬予以“叛国”及“危害民国”,则予一分钟呼吸未停,亦必高声抗议:法院若不完全听命于特殊势力,若尚思对内对外维持若干司法独立之颜面,即应毫不犹豫的宣告予之无罪,并判令政府赔偿予在拘押期内之经济上的健康上的损失。
书中写道:法官问道:何以要打倒国民政府:陈独秀答道:这是事实,不否认。至于理由,可以分三点,简单说明之:一. 现在国民党政治是刺刀政治,人民即无发言权,即党员恐亦无发言权,不合民主政治原则。二. 中国人已穷至极点,军阀官僚只知集中金钱,存放于帝国主义银行,人民则困苦到无饭可吃,此为高丽亡国时的现象。三. 全国人民主张抗日,政府则步步退让。十九路军在上海抵抗,政府不接济。至所谓长期抵抗,只是长期抵抗四个字,始终还是不抵抗。根据以上三点,人民即有反抗此违背民主主义与无民权实质政府之义务。
在法庭上,陈独秀可谓是正义在胸、义正辞严;大概也是知道自己并未参与任何形式的武装暴动,不至于被判重罪,故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在法庭上声称自己无罪,且又顺带宣传了他自己政治主张。
四.
1933年4月26日,陈独秀因“以文字为叛国宣传”为由,被判刑十三年。随后,陈独秀被关进了南京的江苏第一监狱,陈独秀被关押在一间单人牢房里。刚入狱时,陈独秀被禁止看书看报,也不许写信。在陈独秀的绝食抗议下,他受到了很大的优待:可以看书看报、可以和外界通信、可以在牢房里会友,社会名流甚至可以请牢里的陈独秀为他们挥毫作书。在牢里,陈独秀甚至可以阅读马克思和列宁的著作;在更多时间里,陈独秀还是重操旧业,研究他的文字学和语音学。
在陈独秀坐牢期间,胡适等名流人物还到牢中探望过他;陈独秀的文章著作还可以在社会上发行出版;鲁迅等左翼作家也可以在文章中引用陈独秀的名字和文字;1937年7月,
我想,陈独秀之所以可以在牢中享受优待,这肯定是得到蒋介石同意或默许的,看来蒋介石还是很看中陈独秀的文化名人地位的。由陈独秀受到的优待,我又联想到另一位文化名人瞿秋白。同样是文化人,陈独秀被捕后非但未受酷刑,反而可以在牢房里享受优待,而瞿秋白却惨遭毒手,这里的原因何在呢? 我想,原因大概有三:一是陈独秀并未主张暴力革命、也未参与以暴力革命推翻国民党政府的行动,而瞿秋白不同,瞿秋白是武装暴动的积极倡导者和积极实践者;二. 陈独秀被捕时已经不是共产党员了,而瞿秋白被捕时仍是共产党员,且是共产党的高级干部;三. 瞿秋白在文化界的地位没有陈独秀高,故瞿秋白被捕后,没有足够多的文化名流为他争取生命的权利。
五.
1937年7月,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国共第二次合作开始。在中共中央及国内各派政治力量的积极推动下,陈独秀等一大批政治犯获得释放。8月23日,陈独秀走出了被关押了近五年的牢房。出狱之前,国民党政府曾要求他写悔过书,但遭到陈独秀的断然拒绝。
走出牢房的陈独秀可谓是“三无”人员:没有住处、没有职业、没有收入。他被朋友们接到家中暂居一时。此时的陈独秀面前有三条路可走:一是离开政治,回到文化界,在文化教育方面求得谋生之路;二是听从胡适的建议远赴美国从事写作;三是和中共中央取得联系,重新回到共产党的队伍。
当年9月,中共中央提出了重新接纳陈独秀的三个条件:一是公开放弃托派理论、托派主张和托派身份;二是公开表示拥护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三是以实际行动体现这种拥护。另外,中共中央还要求陈独秀写一份书面检讨。以陈独秀的个性,他难以接受写书面检讨,且发表公开声明认错的回归之路,所以他回归共产党的道路就这样被永久地封死了。
至于去美国从事写作,则非陈独秀所愿,所以他没有接受胡适的建议去美国。
剩下的道路就只有一条,就是作一个纯粹的文化人,在文化界谋生。但当时抗战已打响,大半个中国已难以安放一张平静的书桌,所以陈独秀这样的文化人自然就加入了向西逃难的人潮之中。陈独秀由上海至安庆,又由安庆至武汉,再由武汉至宜昌,最后由宜昌到重庆,一路逃难、一路艰辛。此时的陈独秀,似乎完全失去了独立自主的地位和能力,自到重庆之后,直至他去世,他似乎一直过着靠朋友接济,甚至是寄人篱下的生活。当时他的生活来源主要有这几种:一是为报纸杂志写稿赚取稿费;二是朋友接济;三是蒋介石暗中通过北大同学会每月送与他300元;四是国立编译馆每月为陈独秀撰写的《小学识字教本》支付稿费。在抗战期间,陈独秀的这点收入只能勉强度日、过上比普通百姓稍好一点的生活。陈独秀这位在二十世纪初影响了现代中国历史进程的人,晚年竟然落到如此地步,实在是让人感慨不已。
陈独秀自1932年入狱后,就一直身体不好,在抗战期间,重庆的生活及医疗条件均不如和平时期在北平、上海等地的条件。此后又因日军轰炸及颠沛流离,他的身体状况更是每况愈下。在重庆期间,他饱受高血压、肺病及肠胃病之苦。1942年5月13日,陈独秀发病晕倒在地,此后便一直卧病在床,直至5月27去世。
陈独秀去世后,国民党、青年党及民社党准备在重庆为陈举办追悼会,国民党官员希望郭沫若出面做发起人,但遭郭沫若拒绝,陈独秀的追悼会也随之流产。
六.
陈独秀晚年对列宁、斯大林的理论与实践多有反思,在他的最后几年,已完全抛弃列宁斯大林的所谓“无产阶级专政”思想。
在谈到托洛茨基的下场时,他写到:列宁当时也曾经警觉到“民主是对于官僚制的抗毒剂”,而亦未曾认真采用民主制,如取消秘密政治警察,容许反对派公开存在,思想,出版,罢工,选举自由一等。LT直到独裁这把利刃伤害到自己,才想起党、工会,和各级苏维埃要民主,要选举自由,然而太晚了!(注:文中所提LT即指托洛茨基。)
在悼念蔡元培的文章中,陈独秀写到:自戊戌政变以来,蔡先生自己常常倾向于新的进步运动,然而他在任北大校长时,对于守旧的陈汉章、黄侃,甚至主张清帝复辟的辜鸿铭,参与洪宪运动的刘师培,都因为他们学问可为人师而和胡适、钱玄同、陈独秀容纳在一校;这样容纳异己的雅量,尊重学术思想自由的卓见,在习于专制好同恶异的东方人中实所罕有。
在谈到民主问题时,陈独秀在一篇文章中写到:布尔什维克及托派的错误在于“第一是不懂得资产阶级民主政治上之真实价值,(自列托以下都是如此)把民主政治当着是资产阶级的统治方式,是伪善,是欺骗,而不懂得民主政治都是大众所需要的。……十月以来,拿‘无产阶级的民主’这一空洞抽象名词做武器,来打毁资产阶级的实际民主,才至有史大林统治的苏联,德意还跟着学话。”
在另一篇文章中,陈独秀说:“无产阶级民主”不是一个空洞的名词,其具体内容也和资产阶级民主同样要求一切公民都有集会、结社、言论、出版、罢工之自由。特别重要的是反对党派之自由,没有这些,议会和苏维埃同样一文不值。”
看来,到了晚年,陈独秀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民主就是一种制度,它和政治和阶级无关;不论社会主义社会或是资本主义社会,民主制度都是制约官僚滥用权力的“抗毒剂”,并且,民主制度更是大众需要的一种制度。中共中央直到今天还不愿为陈独秀平反;不愿恢复陈独秀的党籍,恐怕和陈独秀反对暴力革命、反对武装斗争,以及他晚年对民主问题的“大彻大悟”有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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