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可能很深吧，冬天的夜晚格外漫长，她不知道几点了，只知道在黑暗中坐了好久好久，窗外，传来熟悉的汽车的声音，是他们家的车子，他们家?她悲戚地摇摇头，再也不会是自己的了，从明天开始，这个家里的一切，都不再属于她，都不再和她有任何关系。书桌上，离婚协议书，放了好多天了吧，已经沾染了一层灰尘了吧，多像她的婚姻呵，蒙着淡淡的尘埃。今天，是周末，也是他给自己最后的期限，她如果再不签字，那么，他就会去法院起诉。

起诉？她冷冷地笑，那天他说，如果起诉，对自己没有好处，法院会根据法律宣判的，自己只能得到应得的，如果签字，就不同了，按照离婚协议，他可以多给自己十万块钱，儿子归他抚养成人，自己不用付抚养费等等，一切，都是对自己有利的.......有利？有利.......无非就是让自己痛快地离开......儿子，远在外地读大学，还不知道这一切，如果，儿子知道，又会怎样？他能够承受吗？她不敢想，一切来的太突然了，仿佛这个突然而至的寒冷冬天，她还没有任何思想准备。

其实，在一年前，她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出发太频繁，在家里经常心神不宁，做事心不在焉.....只是，她自信地以为，二十年的婚姻，二十二年的感情可以牢不可摧，况且，人到中年，凡事都求平稳，他那么聪明，无论如何也不会自讨麻烦的，然而事实，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正朝着可怕的轨迹行走，他提出了离婚......离婚，是因为自己哪儿做的不好吗？这几日，她在反思，在找原因，是不是自己把重心都放在工作上，忽略了他的感受？

儿子上大学后，婆婆从老家搬来和他们一起居住。婆婆在农村生活了一辈子，很节俭，看到家里买东西，时常心疼地唠唠叨叨，老太太甚至把他们购物权也剥夺了，说买菜买生活用品不要去什么超市，贵得吓人，等到晚上菜市场的小商贩收摊后，老太太就去捡扔掉的剩菜，说在农村哪有买菜的，花冤枉钱，不值得。一次，洗发水用完了，婆婆愣是在农贸市场小摊上花几块钱买了几瓶假冒伪劣的东西，非让她使用，她没用，惹得婆婆好不高兴，就连冲厕所，婆婆也是吝惜水的，说那么浪费水，就是伤天害理，于是他们家洗菜，洗碗，洗衣服的水都留着，攒在几个大桶里，涮完拖把再冲厕所，家里的地板总是泛着微微的青菜味，卫生间也是隐隐的难闻的味道，她实在难以忍受。而他呢，凡事都是顺着老妈的，在他眼里，老妈的话就是圣旨。所以，她尽量少回家，大多数时间呆在单位，避免见到婆婆，避免有冲突，或许，这是原因之一........

还有什么原因呢？...........

原因......似乎什么原因都不重要了，离婚已成事实，明天，她就要离开这个家，她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温暖的家，在这里，她付出了青春，付出了心血，付出了满满的爱，家里的点点滴滴，家里的一尺一寸，大到家具，小到柜子上的摆件，都是她精心布置的，她不舍得，真的不舍得带着温暖气息的一切，最重要的，她不舍得他，这个她爱到骨子里的男人。

不久，这里会迎来新的女主人，那么，这里的所有，都将化为烟云......

他进门的声音，换鞋的声音，换衣服的声音，她习惯性地刚要出去，又意识到已经没有必要了。然后，她落寞地坐在书桌前，顺手拿起那张沉重的纸。

“回来啦？”是婆婆的声音，夹杂着浓浓的乡音，原来她也没有睡。

“妈怎么没睡呢？这么晚了？”他在问婆婆。

“晚吗？你也知道晚？”婆婆语气里明显带着气愤。今天，她回来的时候，婆婆一直闷闷的，似乎也没怎么说话。

他的沉默。

“回来!"婆婆突然的大嗓门，可能，他意识到情况不妙，要去卧室，被喊了回来。平时老太太对儿子说话，可都是轻声细语的。

“你要和俺家媳妇离婚？”婆婆问他。“俺家媳妇”？以往婆婆数落她的种种缺点，可都是“你媳妇，你媳妇的”啊，她不由地仔细倾听着他们娘俩的对话。

“是她告诉你的？”他很警觉。

“不是！我看见你写的啥离婚书，妈也是念过几年书的。说吧，为啥离婚？”

“妈你就别管了！婚姻，是我们俩人的事情。”

“混账话！别和妈说些没用的！这事，妈不同意，门儿也没有！你也别做梦！”这时的婆婆，露出了她在农村当妇联主任时的强势。

她以为听错了，不可能啊，婆婆，不是一直不喜欢自己嘛？婆婆的挑剔，难道不是因为对自己不满意吗？

“妈，求您了，您老人家不管，行吗？”

“不管？除非你和我断绝关系！俺家媳妇哪里不好？家里外头，样样行。你上哪里找这样的好人？会过日子，人也勤快，挣钱也多，还给咱们生了个男孩.......”婆婆一口气说出了她眼里的好多“优点”。

她静静地听着，泪水，静静地流着，她没有想到，在人生最关键的时候，婆婆坚决地站到了她的一边。

“妈........”

“啥也别想！现在你有点臭钱咧，就烧包！忘了你是穷光蛋的时候咧，人家一个城里长大的女子，跟了你，跟着你受穷这些年，人家不嫌弃你，现在你倒嫌弃人家咧，你坏了良心咧！”婆婆越说越气，哭了起来。

“ 妈，咱不说了好吗？”听得出，他在求饶。

“不说，让妈憋死啊？咱先说好，你非要离婚，俺们娘三儿过，你给俺滚出去，净身出户，啥也别想要！俺们的房子！存钱也是俺孙子和俺媳妇的！你还得每月给俺们两万块钱抚养费！”婆婆很委屈地哭着，却说着强硬，霸道的话。她明白，婆婆这是在想方设法帮助她挽救即将破碎的婚姻。

此时，她的心里，感动着，五味杂陈翻滚着，婆婆，用心良苦呵。

“别以为外头那些狐媚女子喜欢你，人家是喜欢你的钱！和你过一辈子的，还是自家媳妇！你就是被狐狸精给迷惑咧！傻儿子啊！”婆婆又意味深长地说道。

客厅里，婆婆凄凄地哭声，他久久的沉默。

她站起来，轻轻地走了出去，婆婆坐在沙发里，沧桑的脸庞布满愁云，伤心地老泪纵横，她突然地很心痛，走到婆婆身边，依偎着她坐下，满含热泪地说：“对不起，妈妈！我们都这么大了还让您操心。都是我的错！是我平时做的不够。只是，说什么都没用了，可能，他对我，没有感情了，与其勉强地拴在一块，不如痛痛快快地分手....我这就签字去，还他自由.........”

“不要！”他赶紧走过来，使劲抓住她的手臂，“不要签字！是我....不对.....一时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