濫觴山水畫論,剖析美學原理
——讀宗炳《畫山水序》
在中國繪畫史的長河中,宗炳的《畫山水序》猶如一顆穿越千年的璀璨明珠,以不足千字的精悍篇幅,成為中國山水畫理論的開山之作。這篇誕生於南朝劉宋時期的序文,不僅為山水畫創作構建了理論根基,更將繪畫技巧與精神境界熔鑄一爐,其蘊含的美學原理至今仍在藝術創作與學術研究領域熠熠生輝,為後世打開了窺探東方美學奧秘的視窗。
宗少文《畫山水序》中“含道映物”一語,最為吃緊,領得此語,乃識得少文之意也。所謂“道”者,乃美學的合理內核,亦是藝術之合理旨趣,此等理念但納諸胸次,未可言於文字也。《老子》所謂“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滌除玄鑒,能如疵乎?”乃領悟此美學合理內核之基礎,亦是藝術創作者創作伊始之“陶瀹心靈”的用功也。若能獲得此種境界,更兼長年藝術創作積累了藝術理念,此刻自有美境之標凖生焉。由是而創作之意先於筆而生,且具體構圖之中凡是傷美或欠美之筆,盡當剔除於藝術範疇之外矣。
論中第一次提到“含道暎物”與“澂懷味像”,這便涉及到了審美的哲學,揭櫫了美的奧秘。宗少文認為:“夫理絕於中古之上者,可意求於千載之下;旨微於言象之外者,可心取於書策之內。”其間的意求與心取,則超越了時空與有形的言象,從而淩空觀照到美的本來面目。其“夫以應目會心為理者,類之成巧,則目亦同應,心亦俱會”,則寫出了山水繪畫中的審美心理活動,乃是目應心會。對於山水的取景與繪製,宗少文首次觸及了透視學,他認為攝取景象因“去之稍闊,則其見彌小”,而“今張絹素以遠暎,則昆、閬之形,可圍於方寸之內”。由是而“豎劃三寸,當千仞之高;橫墨數尺,體百里之迥”,可將幅員廣大的山水濃縮於一圖。
宗炳在《畫山水序》中提出的 “以形寫神”,無疑是劃破當時寫實主義藩籬的劃時代觀點。在他的哲學體系中,山水不僅是自然造物的客觀呈現,更是道家
“道” 的具象載體 —— 山巒的起伏蘊含陰陽變化,溪流的奔騰暗喻生生不息,這些自然形態背後隱藏著宇宙運行的根本法則。畫家創作時,既要細察山石的皴裂紋理、雲霧的流動形態,更需透過表象直抵山水的精神內核。
這種形神兼備的創作理念,在宋代范寬的《溪山行旅圖》中得到完美詮釋。畫家以斧劈皴勾勒出山體的嶙峋質感,用濃墨重彩塑造出蒼茫厚重的氣勢,不僅再現了華山的雄偉壯觀,更將自然山川的渾然之氣凝固於畫紙。正是
“以形寫神” 的創作方法,使中國山水畫跳脫單純的物象再現,開創出獨具東方審美特色的意境表達體系。
“應目會心” 這一美學理念,揭示了中國傳統藝術創作中主客觀交融的獨特思維方式。宗炳強調畫家觀察自然時,不應止步於視覺層面的機械記錄,而需以主體精神為鏡,在觀物過程中實現
“物我交感”。當畫家面對層巒疊嶂時,山勢的巍峨或許會觸發對人生格局的思考;臨水觀波之際,水流的迂迴曲折亦能引發對生命軌跡的感悟。
元代倪瓚的山水畫便是 “應目會心” 的典範。他筆下的蕭疏山水,看似是太湖邊的清寂景致,實則是其隱逸心境的外化呈現。畫中簡淡的筆墨、空曠的構圖,無一不滲透著畫家對世事滄桑的深刻體悟,最終達到
“山川與予神遇而跡化” 的藝術境界,完美體現了中國美學中 “物我兩忘” 的哲學追求。
在佛道思想盛行的魏晉南北朝,“暢神” 說的提出為山水畫注入了鮮活的精神靈魂。宗炳認為,欣賞山水畫不應局限於視覺愉悅,而應成為一場心靈的遠行
—— 觀者透過畫面中的煙雲山水,能夠暫時擺脫塵世紛擾,在精神層面回歸自然本真。這種審美體驗不僅是對現實束縛的掙脫,更是對理想精神境界的嚮往。
明代沈周的《廬山高圖》,以氣勢恢宏的構圖、蒼勁渾厚的筆墨,營造出雄渾壯闊的山水意境。觀者在欣賞這幅作品時,仿佛能感受到山風拂面、雲霧繚繞,在視覺與心靈的雙重震撼中,獲得精神的慰藉與昇華。“暢神”
說由此確立了山水畫獨特的精神療愈功能,使繪畫藝術成為中國文人寄託情志的重要載體。
“豎劃三寸,當千仞之高;橫墨數尺,體萬里之迴”的空間觀念,體現了中國山水畫對現實空間的超越性表達。區別於西方透視法追求的科學寫實,宗炳提出的散點透視理論,賦予畫家自由組合時空的權力。畫家可以將不同時空的山水景致匯聚於同一畫面,以留白營造虛無之境,用虛實相生的筆墨表現空間層次。
北宋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圖》堪稱空間表現的巔峰之作。畫卷縱 47.3
厘米,橫 1191.5 厘米,卻通過巧妙的構圖設計,將萬里山河的壯麗景色盡收眼底。畫家運用青綠重彩與水墨渲染相結合的手法,使近景層巒疊嶂、中景煙波浩渺、遠景虛無縹緲,在有限的畫面中創造出無限的空間意境,完美詮釋了中國山水畫
“以小見大”“咫尺千里” 的空間智慧。
宗炳的《畫山水序》作為中國山水畫論的奠基之作,其提出的美學原理猶如一座豐富的寶庫,持續滋養著東方藝術的發展。從形神兼備的創作原則,到物我交融的觀察方法;從精神療愈的審美追求,到超越時空的空間表現,這些思想不僅深刻影響了中國傳統山水畫的發展走向,更為當代藝術創作提供了寶貴的文化資源。在全球化語境下重新審視這些美學原理,不僅有助於深入理解中國傳統藝術的精神內核,更能為現代藝術創新注入源遠流長的文化底蘊。
附原文《畫山水序》
聖人含道暎物,賢者澂懷味像。至於山水質有而趣靈,是以軒轅、堯、孔、廣成、大隗、許由、孤竹之流,必有崆峒、具茨、藐姑、箕、首、大蒙之游焉。又稱仁智之樂焉。夫聖人以神法道,而賢者通;山水以形媚道,而仁者樂。不亦幾乎?
余眷戀廬、衡,契闊荊、巫,不知老之將至。愧不能凝氣怡身,傷跕石門之流,於是畫象布色,構茲云嶺。夫理絕於中古之上者,可意求於千載之下。旨微於言象之外者,可心取於書策之內。況乎身所盤桓,目所綢繆。以形寫形,以色貌色也。
且夫崑崙山之大,瞳子之小,迫目以寸,則其形莫睹,迥以數里,則可圍於寸眸。誠由去之稍闊,則其見彌小。今張絹素以遠暎,則昆、閬之形,可圍於方寸之內。豎劃三寸,當千仞之高;橫墨數尺,體百里之迥。是以觀畫圖者,徒患類之不巧,不以制小而累其似,此自然之勢。如是,則嵩、華之秀,玄牝之靈,皆可得之於一圖矣。
夫以應目會心為理者,類之成巧,則目亦同應,心亦俱會。應會感神,神超理得。雖復虛求幽巖,何以加焉?又神本亡端,棲形感類,理入影跡。誠能妙寫,亦誠盡矣。
於是閒居理氣,拂觴鳴琴,披圖幽對,坐究四荒,不違天勵之藂,獨應無人之野。峰岫峣嶷,雲林森眇。聖賢暎於絕代,萬趣融其神思。余復何為哉,暢神而已。神之所暢,孰有先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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