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庸》首章精读
(2015-10-30 22:3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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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庸首章精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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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命,犹令也。性,即理也。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以成形,而理亦赋焉,犹命令也。于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赋之理,以为健顺五常之德,所谓性也。率,循也。道,犹路也。人物各循其性之自然,则其日用事物之间,莫不各有当行之路,是则所谓道也。修,品节之也。性道虽同,而气禀或异,故不能无过不及之差,圣人因人物之所当行者而品节之,以为法于天下,则谓之教,若礼、乐、刑、政之属是也。盖人之所以为人,道之所以为道,圣人之所以为教,原其所自,无一不本于天而备于我。学者知之,则其于学知所用力而自不能已矣。故子思于此首发明之,读者所宜深体而默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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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命之谓性
《论语》记录子贡之言:“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孔子不谈性与天道,《中庸》首章三句话开门见山,直接切入天道与人性这个主题。正如朱子所说,“中庸何为而作也?子思子忧道学之失其传而作也”。《中庸》论“性”不论“心”,《大学》论“心”不论“性”,孟子则兼论“心”、“性”。
“命,犹令也”,“命”是动词,赋予,人之性是上天所赋予,天道是人性之源头,所谓“性自命出,命自天降”。阳明先生说,“性是心之体,天是性之原”。郑玄注:“天命,谓天所命生人者也,是谓性命”。这样注解就有问题了,下面又说“木神则仁……”,把儒家仁义礼知信与五行联系起来,更是不着边际。“天者,生之本也”,当然,人之“性”与“命”都可以说是上天所赋予,但子思这里所要表达的意思是:天之所命于人者,性也。天之所生,不是生人,而是人之先天之性,不包含人之躯体的生命,这样下文“率性之谓道”才能与之相承接。
通常说,“天人合一”是中华传统文化的核心思想,人的躯体这样渺小,而天广大无边,无所不包,人怎么能够与天合一呢?天地之间人为贵,人又具有“性”,所谓“天人合一”,正是通过不断充实涵养人之性而贯通天与人。但“合”字容易产生误解,一个“天”,一个“人”,首先是两个事物,然后两者再合二为一。然而程明道却说,“天人本无二,不必言合”。
在现代汉语的语境中,也只能勉为其难用“天人合一”一词来表达这种天人贯通的思想,但“合”是向内用存心、尽心功夫,不能向外去求合一,需要结合儒家经典来领会这个“合”字。孔子曰“下学而上达”,“下学”是孟子所谓“集义”,“上达”就是上达天道,成就大人的德性,从而实现所谓人与天合一。《大学》曰“明明德于天下”,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中庸》二十二章曰,“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均是在阐发“天人合一”的思想。
朱子注:“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赋之理,以为健顺五常之德,所谓性也”,认为《中庸》首句“天命之谓性”,“性”不仅是指人之性,也包括物之性,“已自是兼带人物而言”。牟宗三先生批评朱子所谓理,“只存有而不活动”,是有一定道理的,从朱子对《中庸》首章的注解,也可得到印证。朱子认为此“性”兼带人、物而言,这样理解确实有问题,或许也是受到《中庸》二十二章“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以及二十五章“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的影响。朱子说:
“万物皆只同这一个原头。圣人所以尽己之性,则能尽人之性,尽物之性,由其同一原故也。若非同此一原,则人自人之性,物自物之性,如何尽得”?
其实,“天命之谓性”,“性”就是特指人之性,下文紧接着说“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率性”与“修道”均是人所做的心性修养功夫。另外,《中庸》所说的“物”,与《大学》“物有终始”“格物致知”之“物”,还是有区别的。如果说“物,犹事也”,此“事”则是孟子所谓“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之“事”。
孔子没有直接论及人性之善恶,只说“性相近,习相远”,更关注后天的学习。注意“习相远”之“习”,通《论语》首章“学而时习之”之“习”,“习于善则善,习于恶则恶,于是始相远耳”,所谓“养性者,习也”。《中庸》曰“天命之谓性”,好像也没论及人性之善恶。孟子与荀子均以孔门正统嫡传自居,对于人性的认识却截然相反,孟子道性善,荀子说“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性善与性恶,到底哪一家符合孔子的人性观呢?我们可以另辟蹊径,从天道观入手来分析这个问题。
孔子敬畏天命,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又曰:“获罪于天,无所祷也”。然而,“天地之大德曰生”,上天有好生之德,人之性为天命所赋,自然也是至善无恶的。而荀子主张人定胜天、制天命而用之,这与他的性恶说也是相契合的。荀子不敬天,不知天,与孔子的天命观相违背,因而对人性的认识也是偏颇的。荀子说,“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学,不可事”,“天”的涵义与“天命之谓性”之“天”涵义不同。荀子不知天,因而也不知人性,故小程子说,“只一句性恶,大本已失”。
荀子见性不明,没有认识到先天义理之性的绝对性,因而他更强调外在环境的重要性。荀子说,“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而孔子说:“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荀子虽强调后天的“学”,但“学”是向外求索,与孟子所谓“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正好相反,没有认识到,“人之所以为人,道之所以为道,圣人之所以为教,原其所自,无一不本于天而备于我”。荀子说,“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但孔子说,“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
二、率性之谓道
《中庸》首章连用三个“之谓”,“之谓”与“谓之”涵义有所区别,下文“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程子曾对两者作出区分。再如《系辞》“一阴一阳之谓道”,与“知者见之谓之知,仁者见之谓之仁”,分别用“之谓”与“谓之”。西方哲学的传统是对一个概念进行定义,以确定概念的内涵和外延,而我国古代圣贤重视的是道德践履和心性实证功夫,不重视概念和概念之间的逻辑关系。但本章“天命之谓性”以下三句可看做是对“性”“道”“教”进行定义。
“率性之谓道”,正确领会本句义理,“率”与“道”是关键词,下面对“率”与“道”分别进行解析。
朱子注:率,循也。以“循”解“率”,在工夫论上已经落入第二义,没有把“率性”与“修道”两种境界区分开来。孟子二次区分“尧舜性之”与“汤武反之”,同样,子思在《中庸》中区分“诚者”与“诚之者”,“至诚”与“致曲”。“率性”即21章“自诚明,谓之性”,是“诚者”事;“修道之谓教”,“修道”即21章所谓“自明诚,谓之教”,是“诚之者”事。我们现在说“教”,“教”与“学”相对,但《中庸》“修道之谓教”,“教”就是《中庸》20章提到的“学而知之”,“率性之谓道”,“道”是“生(性)而知之”。
《中庸》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前者从天道下贯人道,后者从人道上达天道,论说的角度虽不同,但都是“生知安行”事。“率性”之“率”,可以用“尽心”之“尽”来解。率性不同于修道,犹如“尽其心”不同于“存其心”,阳明先生在《传习录》6条对此进行了分析,而朱子对《孟子·尽心上》首章的注解正好反了。
“性”是“性之德也”,是“诚者自成也”,“道”则是性德全“体”所展现出来的大“用”。下文说“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其实是对“率性之谓道”一句进行更进一步的阐发。“道”本来是性之“德”对外面的人与物产生教化之“用”,但此“道”又须臾不离自性,如离开自性,即不是天下之“达道”。孟子表达过类似的意思。在《公孙丑上》篇,孟子曰:“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阳明先生提出“知行合一”,可以在先秦儒家经典中找到根据。
明代憨山大师对“率性之谓道”一句的解释比较到位。他说:“由圣人能尽此性,率性而行以达天下之情。即其所行,皆扩充性德之大用耳,故曰而道自道也,此乃率性之谓道也”。其中“而道自道也”,出自《中庸》25章。
儒家之“道”,与道家老子所谓“道”是不同的,道家性外论“道”,“道”是世界的源头,也是一切运动变化的根本动力和规律,相当于儒家说的“天”。而儒家从人之心性上论“道”,或是修道(修己),或是入世弘道(安人,安百姓),“,“道”都不离人之性。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中庸》曰“道不远人”以及“率性之谓道”。由于《老子》一书的广泛流行,一般都不自觉地用道家之“道”的概念来解读《中庸》乃至儒家经典,无形中就对进入博大精微的儒家义理殿堂设置一个巨大障碍,这是值得注意的。
孔子从没有想到要开创一个学派,但实际上却成为儒家学派的创始人。道家尊老子为祖师爷,并宣称孔子年轻时曾到东周洛阳问礼于老子。言外之意,孔子是老子的学生,儒学不及道家学问精深。正如后世佛、道相争时,道教徒故伎重演,杜撰出《老子化胡经》,来贬低佛教。儒家推崇尧舜,如孟子言必称尧舜,对于尧舜以上的历史存而不论,道家要超越儒家,就追溯到更久远的轩辕黄帝。儒家以天或天命为本原,“天”至大无外,无所不包。“天”与“道”的关系如董仲舒所言:“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道家则屋上架屋,在“天”之上虚构一个“道”作为世界的本原,“道”凌驾于“天”,如“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天法道,道法自然”,“道生一”,而“天得一以清”。孔子曰:“天德不可为首也”,“天德” 即天命,“天”尚不可作为万物之“始”,更不可在“天”之上又叠加一个“道”作为万物之母和天地之“始”。
从这几方面均可以看到道儒相争的痕迹。儒大而正,独立而不倚,并没有与道家相争。相反,道家则是从攀援儒家、批判儒家起家。从思想史的发展脉络来看,与孔子同时代是否有老子其人,无关紧要。但《老子》一书必定是后世道家门徒托老子之名而伪作并陆续编撰而成,以至于流传至今版本众多,莫衷一是。连道家学派的实际开创者,战国时代稍早于孟子的杨朱,恐怕也没有读过《老子》。如果把儒家学派比作一个作家,道家则是一个文学评论家,孔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当然是先有儒家,而后有道家。如果对比阅读《老子》与《中庸》,两者有好几处在论述的文字形式上也非常接近,且《中庸》义理精微,自洽圆融,《老子》说理均不及《中庸》,从文本上也可看出《老子》袭取《中庸》的迹象。一般以为道家主张“无为”“道法自然”,而儒家的纲常名教是对人性的束缚。其实“无为”“率性”的思想贯穿于《中庸》全篇,应该说,《老子》中“道法自然”的思想取自《中庸》。
三、修道之谓教
“修道之谓教”,朱子注:“修,品节之也。性道虽同,而气禀或异,故不能无过不及之差,圣人因人物之所当行者而品节之,以为法于天下,则谓之教,若礼、乐、刑、政之属是也”。朱子认为“修道”的主语是圣人,那么“教”就是教化,所谓“法于天下”。朱子如此注解,阳明先生是不同意的。
《传习录》上卷127条,马子莘问:“修道之教,旧说谓圣人品节吾性之固有,以为法于天下,若礼乐刑政之属,此意如何”?阳明先生答曰:“道即性即命,本是完完全全,增减不得,不假修饰的,何须要圣人品节?却是不完全的物件。礼乐刑政是治天下之法,固亦可谓之教,但不是子思本旨。若如先儒之说,下面由教入道的,缘何舍了圣人礼乐刑政之教,别说出一段戒慎恐惧工夫?却是圣人之教为虚设矣”。
《中庸》21章曰:“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其实,“性”即“率性”;自诚而明,“明”即是“道”。自明而诚,乃是“修道”,所谓“修道之谓教”。“性”是生知安行,“教”是学知利行。“教”字在《中庸》中意思非常特殊,“教”是修道功夫,而不是法于天下之礼乐刑政。
《大学》直接说“修身”,《中庸》曰:“修道之谓教”。所谓“修道”,不是去修这个“道”,而是以“道”来修身,《中庸》20章所谓“修身以道”。如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得”,通性德之“德”。《中庸》20章又说“修身则道立”,此“道”的涵义,与“修身以道”之“道”有所不同,而是有子所谓“本立而道生”之义。
可见,儒家之“道”有修道与弘道两层涵义。孟子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修道与弘道两个环节之间通过性之“德”而联系起来:先修道以成就德性(修己),修道是成德的工夫,但修道不一定就能成就德性,如孔子曰,“可与适道,未可与立”,“立”就是立德;修己以安人,就是入世弘道,所谓“修身则道立”。虽然区分修道与弘道,但尽己之“忠”与推己及人之“恕”也是不能截然分开的。
《系辞》曰:“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谓之神”;“利用安身,以崇德也”。“利用”在现代汉语中成为一个词了,其实“利”与“用”的涵义有所区别。老子曰:“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利、用与开合出入相关,对于人来说,则修道为“利”,弘道为“用”。
孟子曰:“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流水在地面上流动,填满一个坑,然后才继续向前流行。一个池塘,先要向里面注水,然后才能灌溉农田。子路问君子,孔子先说:“修己以敬”,再说“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三者虽层次有差别,但“修己”是根本。
“盈科”为修道以成德,这是“修己”;“盈科而行”是弘道,体现为“安人”“安百姓”。孔子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可以结合波的传播的惠更斯原理来解读这句话。程子曰:“凡有动皆为感,感则必有应,所应复为感,所感复有应,所以不已也”。故天地之间只有一个“感”与“应”而已,《系辞》之“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也应这么去理解。孔子以“道”援天下,不过是要逐步唤醒每个人心中本具的光明,让更多的人自主自觉加入到弘道的队伍中,从而实现天下大同。这是儒家推行的教化与其他各家宗教的区别,各家宗教都把拯救人类的希望寄托在一个超级救世主身上。
《中庸》20章曰:“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率性之谓道”,“率性”是“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的纯熟境界,唯有圣人才能做到“率性”。“修道之谓教”,下一个“修”字,“修道”即“择善而固执之”的功夫。
要修道,首先要明道;要择善而固执,首先要知道何为“善”。君子在修道之始,需要圣人的接引,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故“修道之谓教”,这个“道”就承接“率性之谓道”,“道”为“感”,修道为“应”。圣人“自诚明,谓之性”,君子“自明诚,谓之教”。但是,光明其实是不能自外面而输入进来的,孔子因材施教,不过是“尽人之性”。孟子道性善,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反身而诚之“反”的当下,就是自明而诚,就是“学”或曰“教”。对于“修道之谓教”,应这么去理解。外在的接引其实也是通过君子“自反”而实现的,修身养性完全是自己的事,别人不能替代。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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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道者,日用事物当行之理,皆性之德而具于心,无物不有,无时不然,所以不可须臾离也。若其可离,则为外物而非道矣。是以君子之心常存敬畏,虽不见闻,亦不敢忽,所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离于须臾之顷也。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见,音现。隐,暗处也。微,细事也。独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之地也。言幽暗之中,细微之事,迹虽未形而几则已动,人虽不知而己独知之,则是天下之事无有著见明显而过于此者。是以君子既常戒惧,而于此尤加谨焉,所以遏人欲于将萌,而不使其滋长于隐微之中,以至离道之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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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
“道也者,不可须臾离(性)也”,省略一个“性”字,给理解本节乃至本章带来了困难。“道”不离自性,“道”与“性”合一,此为“率性”。“道”须臾不可离,“须臾”是从尽精微处说,这又与《中庸》第二章“君子时中”之“时”以及二十六章“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之“无息”相呼应。
下文说“莫见乎隐,莫显乎微”,《中庸》二十六章引用《诗经》“於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以及三十三章反复阐述“不显”之义,一见一显即是“离”。“不显惟德”,性之“德”,即是“道”。对于“修道”而言,“道”与“德”有分别,且有“修道”与“弘道”两个环节。但对于“率性”,“道”与“德”是合一的,无内外人我之分。
并且“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是承接“率性之谓道”,而不是承接前一句“修道之谓教”。下文“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正是在阐述如何才能实现“道”须臾不可离“性”也,此乃复性之功夫。“可离非道也”一句语气坚决,子思则不满足于“近道”,要么是“道”,要么非“道”,像是针对《大学》“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而发。
此外,准确解读本句义理,还要排除道家之“道”的干扰。一般认为“道”无处不在,无时不在,所以“道”不可须臾离开,这就把“道”实体化了。而子思曰“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其实是从否定的角度再次阐述“率性之谓道”,“道”是率性功夫,乃《中庸》21章“自诚明,谓之性”之“明”。
《中庸》25章曰:“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诚”即是“性”(其为物不贰),“诚”为物之“始”,也是物之“终”,此为“率性”。“物”不离“诚”,等价于“道”不离“性”,只是前者偏于从时间性上说“无息”,后者偏于从空间性上说“无对”。由此可见,“不诚无物”之“物”与《大学》“格物”之“物”,涵义不同。“不诚无物”,即首章“可离非道也”之义,“物”即是“道”。
朱子注:“道者,日用事物当行之理,皆性之德而具于心,无物不有,无时不然,所以不可须臾离也。若其可离,则为外物而非道矣”。朱子虽以“理”来解“道”,并认为“道”是性之德也,但还是从“道”的普遍性,而没有从工夫论的意义上注解本句,从而与下文“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不能相贯通。
五、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
本节既说到君子“慎独”,也有“戒慎恐惧”,分别与《大学》“诚意”章之“故君子必慎其独也”,以及“正心”章之“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相照应。
把“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一句放在本章中来看,“是故……”承接前文“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戒慎、恐惧乃是复性功夫,君子做戒慎、恐惧功夫,目的是要实现“道也者,不可须臾离(性)也”。
孔子批评子路“暴虎冯河”之血气之勇,而是主张“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其实即是《大学》格物功夫,“惧”不是担心害怕,而是收摄心神的一种内敛状态。《大学》曰“有所恐惧,则(心)不得其正”,《中庸》却主张君子要主动做“戒慎恐惧”的功夫。其间的差别在于:前者是“有所恐惧”,既然说“所”,表示有所恐惧的对象;而后者“戒慎恐惧”与“不睹不闻”搭配,不是向外,而是向自性上“反”。
孟子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耳闻目睹,精神都是向外散放出去的,子思主张在不闻不睹处做戒慎恐惧功夫,“不睹不闻”之“睹”与“闻”不能著实去理解,“不睹不闻”其实是在说性体了。同理,本章下文“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决不能仅仅从情绪之未发作上来领会“中”,“中”即是“性”,无法用言辞来表达,犹如佛家直指望月,子思只能勉强以“喜怒哀乐之未发”为中介来说“中”,故用“谓之”,而不说“之谓”。
郑玄注:“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也。君子则不然,虽视之无人,听之无声,犹戒慎恐惧自修正,是其不须臾离道”。郑玄是以《大学》“诚意”章来注解本句,“虽视之无人,听之无声”,正是把“睹”与“闻”理解得实在了,以至于把“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一句解得太浅显。
犹如“无价之宝”,不能从字面上理解为没有价值的宝贝,而是用价值根本无法来衡量的宝贝。同样,“不睹不闻”之“不”,不是“视之无人,听之无声”。“不”是放下耳目之小体而挺立心性之大体,由外而转向内,故“不睹不闻”即是指性体之“无声无臭”。《中庸》33章曰:“‘德輶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
阳明先生说:“盖不睹不闻,是良知本体;戒慎恐惧,是致良知的功夫。学者时时刻刻常睹其所不睹,常闻其所不闻,功夫方有个实落处”。于不闻不睹处做戒慎恐惧功夫,近似于“反身而诚”之“反”,但比“反”之功夫更加精微,有“不远之复,以修身也”之义。“反”只是“修道”,戒慎恐惧功夫乃阳明先生所谓“由教入道”,介于“修道”与“率性”之间。
朱子注:“是以君子之心常存敬畏,虽不见闻,亦不敢忽,所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离于须臾之顷也”。朱子的注解比郑玄深刻得多,只是朱子对于前一句“……可离非道也”的理解有偏差,“虽不见闻,亦不敢忽,所以存天理之本然”一句,从文字上看似乎接近《中庸》本旨,但用心体察可知,以此注解“戒慎不睹,恐惧不闻”,并没有发明其义理。
阳明先生在《传习录》中多次对“戒慎不睹,恐惧不闻”进行阐述。问:“‘不睹不闻’是说本体,‘戒慎恐惧’是说功夫否”?先生曰:“此处须信得本体原是不睹不闻的,亦原是戒慎恐惧的。戒慎恐惧,不曾在不睹不闻上加得些子。见得真时,便谓戒慎恐惧是本体,不睹不闻是功夫,亦得”。(《传习录》266条)
其实更应该结合《大学》“修身在正其心”章来解“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一句,乃至《中庸》首章。虽然后人对曾子著《大学》和子思作《中庸》提出质疑,但从文理上可以断定《大学》成书在《中庸》之前,《中庸》在阐述义理时常常参照《大学》文句。
《大学》曰“有所恐惧,则(心)不得其正”,有“所”就有内外物我之对立,就要破除“所”,因而《中庸》加个否定词“不”,曰:恐惧乎其所不闻。《大学》连续说“有所忿懥,有所恐惧,有所好乐,有所忧患”,有四者之一,则心不得其“正”。《中庸》则以“喜怒哀乐之未发”来说“中”,喜、怒、哀、乐对应忿懥、恐惧、好乐、忧患,“正”且“大”,即是“中”。其实“心不在焉,视而不见……”,正是在说“正心”,接近于《中庸》未发之“中”的状态,可惜朱子把《大学》此章意思完全领会颠倒了。《中庸》之“不睹不闻”也是承接《大学》“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而来。此外,《中庸》四章“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乃“发而皆中节”之义,也是相对《大学》“修身”章“食而不知其味”一句而发。
《大学》曰“正心”,《中庸》言“性”不言“心”,论“中”不论“正”。《中庸》首章与《大学》“修身在正其心”章有很深的渊源,然而郑玄与朱子对《大学》“修身”章的注解均不到位。而研读《传习录》119条却有助于理解《大学》“修身”章。
守衡问:“大学工夫只是诚意,诚意工夫只是格物修齐治平,只诚意尽矣。又有正心之功,有所忿懥好乐,则不得其正,何也”?先生曰:“此要自思得之,知此则知未发之中矣”。守衡再三请。曰:“为学工夫有浅深,初时若不着实用意去好善恶恶,如何能为善去恶?这着实用意,便是诚意。然不知心之本体原无一物,一向着意去好善恶恶,便又多了这分意思,便不是廓然大公,书所谓‘无有作好作恶’,方是本体。所以说有所忿懥好乐,则不得其正。正心只是诚意工夫里面,体当自家心体,常要鉴空衡平,这便是未发之中”。
阳明先生又曰:“正心,复其体也;修身,著其用也”。“正心”与修齐治平之间是“体”与“用”的关系,修齐治平不过是在涵养扩充此心,故曰:“自格物致知至平天下,只是一个明明德,虽亲民,亦明德事也”。
应该以阳明先生“正心,复其体也;修身,著其用也”来解《大学》“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要展现修齐治平之大“用”,先要复得此心之全“体”。“心不在焉”如《中庸》所谓“戒慎不睹,恐惧不闻”。“心不在焉”以下,是复其体之功夫。“在”是他在,不是自在,“不在”乃“反身而诚”之“反”,光明不是向外发散,而是“自明诚”,从而实现孟子所谓“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正是挺立心性之大体的具体表现,阳明所谓“鉴空衡平”,而朱子领会错了,认为这是身不得其修的表现。
六、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承接前文“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所谓“见”、“显”,此乃相对自性而言之“见”与“显”。莫见、莫显的目的是实现“道也者,不可须臾离(性)也”。“故君子慎其独也”是对本节进行总结,“慎”即“戒慎、恐惧”,“独”即是“性”与“中”,而不是身体之独处。本节从“道也者……”以下,都可看做承接“率性之谓道”一句而展开,阳明先生所谓“由教入道”,或者说此节心性修养功夫介于“修道”与“率性”之间,而不仅仅是承接“修道之谓教”。
朱子注:“隐,暗处也。微,细事也。独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之地也。言幽暗之中,细微之事,迹虽未形而几则已动,人虽不知而己独知之,则是天下之事无有著见明显而过于此者。是以君子既常戒惧,而于此尤加谨焉,所以遏人欲于将萌,而不使其滋长于隐微之中,以至离道之远也”。
朱子曰“隐,暗处也;微,细事也”,由于朱子没有认识到“见”、“显”是相对自性而言之“见”与“显”,以至于对“隐”、“微”的注解不到位。“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在“隐微”之前加否定词“莫”,这是尽精微的功夫,“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是此“道”须臾不离自性的表现。《易》曰“不远之复,以修身也”,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与“莫见乎隐,莫显乎微”相当。并且这句应从心性功夫修养上去解读,而朱子说“则是天下之事无有著见明显而过于此者”,“天下之事”与“著见明显”,如此作注,都是错误的。
“独”即是“性”,孟子曰“心之官则思”,故可以说“性”即“知”,所谓独知独觉。朱子曰:“独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之地也”。直接说“独知”即可,不用说个人我,并且加一个“之地”也是多余。“所以遏人欲于将萌,而不使其滋长于隐微之中,以至离道之远也”,这一句注解较好。
“能”与“所”相对立,《大学》“修身”章主张不能有“所”,如同《中庸》首末两章以及二十六章强调“不显”(“不显惟德,百辟其刑之”;“於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阳明先生曰:“心正则中,身修则和”。反之,一旦有“所”,则有内外物我之对立,其结果是“流”而不“和”,心体也不能“中立而不倚”。《中庸》首章曰“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惟有“慎其独也”,才能全得大本之“中”,从而实现“发而皆中节”之“和”。
如果说“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一句与《大学》“修身在正其心”章关系密切,“莫见乎隐,莫显乎微”则与《大学》“诚意”章更有渊源。《大学》之“诚意”与“正心”两章功夫合在一起,相当于《中庸》23章所谓“其次致曲”。《大学》之“诚其意”“慎其独”也是“反”,但没有反身而诚全得心体,故下面继续有正心修身等功夫。不断涵养充实此心,以至于明明德于天下,“明明德于天下”,才是大本之“中”与达道之“和”。如果“诚意”能复得未发之“中”,则自然有“发而皆中节”之“和”,就不必再说正心和修齐治平了。
《大学》“诚意”章以君子“必慎其独也”与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作对比,一般以为“慎独”就是君子一个人独居独处与有人监督时一样恭敬肃穆,这就把《大学》“慎独”解浅了。其实君子之慎独,从根本上说,是落实在心性修养上,或者说,“独”是心之“独”,而不仅是身之“独”,“慎”是敬畏警觉,曾子所谓“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如此理解慎独,才能与前文“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相承接。“自谦”之“谦”即孟子所谓“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之“慊”,“自谦”即行慊于心,君子只是对自己的良知负责,所谓“毋自欺也”。理解了孔子“君子贞而不谅”的涵义,也就能更好领会《大学》之“慎独”。
孟施舍之所养勇也,曰“视不胜犹胜也”。孟施舍在两军阵前能够做到视有若无、视死如归,但这种大无畏的精神相对于曾子所谓“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只能算是守气,不能算作“守约”。同理,如果君子之慎独只是视无若有,做到无人在场与有人在场一样,还是具有外在性,如孟子批评告子:“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
《中庸》二章曰:“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大学》曰“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即《中庸》所谓小人之肆无忌惮;君子“必慎其独也”,则接近于“君子而时中”,也应从心性修养功夫上去解读。
《大学》“诚意”章两次说到“慎独”,下文又曰:“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以“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承接前文“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似乎在文理上不够通顺,小人在无人监督时无所不至,见到君子时内心有所愧欠而表现在外,为什么说此谓“诚于中,形于外”?于小人而言,“诚”字从何说起?其实,这正说明至善、至诚的绝对性,而恶与伪是相对的,只能以圆满来认识相对不圆满,“恶”只是“善”之缺失,“伪”乃“诚”之缺失,而不能相反。
《大学》之“慎独”虽是在心性上用功夫,但其境界不及《中庸》首章之“慎独”。首先,“中”与“外”相对,不是大本之“中”;其次,“诚”也有内外之分,不及《中庸》所谓“诚者自成也”。《中庸》之“慎独”是复性功夫,独者,与物无对,所谓“合外内之道也”,《大学》之“慎独”仅相当于《中庸》“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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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喜、怒、哀、乐,情也。其未发,则性也,无所偏倚,故谓之中。发皆中节,情之正也,无所乖戾,故谓之和。大本者,天命之性,天下之理皆由此出,道之体也。达道者,循性之谓,天下古今之所共由,道之用也。此言性情之德,以明道不可离之意。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致,推而极之也。位者,安其所也。育者,遂其生也。自戒惧而约之,以至于至静之中,无少偏倚,而其守不失,则极其中而天地位矣。自谨独而精之,以至于应物之处,无少差谬,而无适不然,则极其和而万物育矣。盖天地万物本吾一体,吾之心正,则天地之心亦正矣,吾之气顺,则天地之气亦顺矣,故其效验至于如此。此学问之极功、圣人之能事,初非有待于外,而修道之教亦在其中矣。是其一体一用虽有动静之殊,然必其体立而后用有以行,则其实亦非有两事也。故于此合而言之,以结上文之意。
右第一章。子思述所传之意以立言:首明道之本原出于天而不可易,其实体备于己而不可离,次言存养省察之要,终言圣神功化之极。盖欲学者于此反求诸身而自得之,以去夫外诱之私,而充其本然之善,杨氏所谓一篇之体要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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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中庸》首章“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先指出“天”是人性之“原”,并区分出“率性”与“修道”。“戒慎恐惧”以下一节是由“教”入“道”之复性功夫,能复得此性“体”,则开物成务、化民易俗之大用就自然包涵在其中了。《大学》分内圣与外王,诚意正心之后还有修齐治平,而《中庸》合内外体用,所有功夫只落在“戒慎恐惧”之慎独。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中”即是“性”,故此句承接前文“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能复得未发之“中”,则有达道之“和”,《中庸》22章所谓“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本章则曰“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万物育焉”正对应《大学》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大学》之正心是“反身而诚”之“反”,诚意也是“反”,只是正心之“反”要全其心体,乃合修齐治平之“用”而言,相对于“诚意”功夫要更深入一些。“身有所忿懥,则(心)不得其正……”,有所忿懥,有所恐惧,有所好乐,有所忧患,身有四者之一,则心不得其“正”,此是正心功夫,修齐治平皆是从心体起用。《中庸》论“性”不论“心”,论“中”不论“正”,以“喜怒哀乐之未发”来诠释“中”,喜、怒、哀、乐对应忿懥、恐惧、好乐、忧患。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准确解读此句,需注意“未”与“发”二字。常人喜怒哀乐等情绪的发作,都是有外物所引诱而起,“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大学》所谓“有所忿懥,有所恐惧”。但不能达到中正的根源不在于外物之引诱,而在于此心不够圆满。只要心有所待,所谓“待物而后作,待悦而后行”,即使没有外物引诱,独立自守时心还是偏颇的。如果此心修得圆满,则能做到感而遂通,物来而顺应,“和”即是“中”。子思说“喜怒哀乐之未发”,“未”作为否定词,如同“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之“不”,是一种绝对意义上的否定,“未发”即“中立而不倚”之义。
故“未发”与“发”没有时间上的先后,所谓“未发不是先,已发不是后”。领会这一点的关键在于,“发”与“莫见乎隐,莫显乎微”之“见”与“显”不同,莫见、莫显是要复其“性”体,“发”则是从全体起“用”。既然达道之“和”即是大本之“中”,在空间上“与物无对”,无内无外,在时间上也就“至诚无息”,无前后之分。
阳明先生曰:“人之本体常常是寂然不动的,常常是感而逐通的,未应不是先,已应不是后”。或问“未发已发”。先生曰:“只缘后儒将未发已发分说了,只得劈头说个无未发已发,使人自思得之。若说有个已发未发,听者依旧落在后儒见解。若真见得无未发已发,说个有未发已发,原不妨,原有个未发已发在”。问曰:“未发未尝不和,已发未尝不中,譬如钟声,未扣不可谓无,既扣不可谓有,毕竟有个扣与不扣,何如?”先生曰:“未扣时原是惊天动地,既扣时也只是寂天寞地”。
八、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
这一句似乎才是子思对“中”“和”进行严格的定义,前文“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子思只是通过喜怒哀乐之“未发”与“发”来阐述“中”“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结合这一句可以更好地领会“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中”乃天下之大本,此“中”不是与“外”相对,而是无所不包,无内无外,“中”必然也“大”。前文既然说“未发”为“中”,所谓“未发”不是与外物相隔绝的那种闭关自守的状态,而是大程子所谓“与其是内而非外,不如内外两忘也”的境界,故阳明先生曰:“未扣时原是惊天动地”。
“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这是“时中”,偏于从时间性上说“和”,此为尽精微。如果从工夫论意义上说,“发而皆中节”也有率性的意思,《中庸》20章曰:“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中节之“和”也是“道”须臾不离此“性”,故虽“发”,但也不“见”不“显”,阳明先生所谓“既扣时也只是寂天寞地”。而“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偏于从空间之“大”上阐述“和”,此为“致广大”。“和”乃达道,不是小道,与大本之“中”相呼应。“达”与“穷”相对,如孟子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达”是动词,比“大”字意义更丰富。
九、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中”为天下之大本,“和”为天下之达道。朱子曰:“致,推而极之也”,“致中和”,即《大学》所谓“明明德于天下”。《中庸》严格区分“致”与“至”,如“唯天下至诚”与“其次致曲”,“致曲”是修道功夫,“至诚”是率性。但“致中和”之“致”加在“中和”之前,不是后天修道功夫,所谓“推而极之”即是天下之“至诚”。
“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是“致中和”之效验,或者说,“天地位焉”是说“中”,“万物育焉”是说“和”。“中”通“性”与“独”,“中”只能为“一”而不能为“二”,所谓“天无二日,民无二王”。朱子曰“位者,安其所也”,天、地各安其位,这似乎是“二”而不是“一”。然而子思却以“天、地位焉”说“中”,这如同《系辞》曰“一阴一阳之谓道”。《中庸》26章曰,“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天地位焉”是“二”而“一”,所谓“为物不贰”,“万物育焉”即“生物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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