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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哭出声的糖梨树

(2023-09-10 15:08:38)


1976年春天,生产队里来了兴无灭资工作队,到处找着割资本主义尾巴。有人举报说,我家的糖梨树是产生资本主义的根源。工作队便派两个社员来砍梨树,当时梨树正在开花,雪白雪白的梨花照亮了半个村庄,一名社员挥动斧头刚想砍树,那想到斧头下去,没砍到树上,却砍到了自己的脚上,扔下斧头就走。另一名社员坐在树下抽了几锅旱烟,心事重重地走了。

老屋后那棵高大的糖梨树,据说是太爷栽的,已有近百岁高龄,按照植物生长的规律,果树长到一定的年龄就会枯死,可这棵树却越长越茂盛,树高达十米以上,树冠约二十米左右,遮天蔽日,最底层的树枝全部托在地上。

每年春天,一树梨花,招来了无数的蜂蝶,招来了无数的看客。一夜春雨,梨花盛开,站在高处远眺,朵朵梨花开放,宛如团团白云,又似北国初雪。银装素裹,花影重叠,天然玉容。一片片一簇簇的梨花层叠相依,像林海雾凇,似冰雕玉琢,花蕾绽苞怒放,花香随风袭人。风摇枝头涌雪,花潮奔来眼前。元朝诗人元好问在《梨花》一诗中这样写道:“梨花如静女,寂寞出春暮。春色惜天真,玉颊洗风露。素月谈相映,肃然见风度。”每到月夜,我总爱站在树下静静的赏花。月色溶溶,花儿朦胧。这一刻,远处一二声鸡啼,三五声犬吠,颤荡着村野的寂静。在铺满月色的花海中,凝视这梨花的清纯与月光的晶莹,邀明月为友,请梨花作伴,掸去俗世的凡烟,抛却人间的纷扰,素指轻叩心弦,暗香轻拂醉颜,静听花瓣含露的心言。

到了秋天,那一树梨花,变成一颗颗,一嘟噜,一串串糖梨,有如万千盏小灯笼,金灿灿,红彤彤,在墨绿的树叶里灼灼闪光。红的像玛瑙,紫的像宝石,黄的如金链,五光十色,不要说吃,看一眼,心都醉了。沉甸甸的梨儿,把枝条压得弯弯的,倒垂向地面。水灵灵、黄艳艳的梨儿像天上麻麻密密、闪闪烁烁的繁星,一个个眨着调皮的眼睛,像是骄傲地向大自然显示自己的创造。

为了防止小孩儿偷摘梨儿,父亲便拨开茂密的树枝,在梨树下用玉米杆搭了一个窝棚,照看即将成熟的果子。我和哥哥躺在窝棚里,用嘴摘吃着垂在地面枝杆上的梨儿,咬一口脆酥的糖梨儿,汁液溅流,蜜糖般的果水流进肚里,甜透心脾。

果子成熟了,摘果子的时节到了,全家大人小孩总动员,先从托在地面上的树枝摘起,大家都蹲在地上摘,即而是站着摘,搭着梯子摘,搭着梯子摘不上了,我就和哥哥一起爬到高高的树枝上一筐子一筐子往下摘,实在摘不到的梨儿,就在树下铺一层麦草,使劲摇动树枝,霎时,梨儿雨点般的从树上落下来。为了估算梨儿的产量和收成,父亲把梨儿装满一口袋又一口袋,我和哥哥抬着往家里搬运。父亲望着半房子糖梨儿乐滋滋地说:“今年又丰收了,御了六十麻袋梨儿,一麻袋按八十斤算,就是近五千斤梨儿。一斤按二分钱买,能买100多元。咱一年到头,喂口大肥猪交给国家,也就买个40元钱,啧啧!一棵梨树的收入能顶上两个大肥猪呀!”当时人们还不知道有世界吉尼斯记录,如果早知道了,我一定要为老梨树申请产果的世界吉尼斯记录。

老梨树真正成了我们家的摇钱树。我挑着一担担的梨儿到附近的村镇集市叫买,每天总能买一两元钱,为全家换来了油盐酱醋,白天饭里有盐了,晚上屋里有灯了,爸爸有烟吃了,妈妈有线用了,全家的日子也过得滋润起来了。

可好景不长,这棵糖梨遭到“兴无灭资队”的砍伐。有人说高大的糖梨树是神树,有人说树妖就藏在树干里面,还有人说曾在大树下听到树精的谈话。谁如果伤了梨树必遭天遣,砍一斧头树,必流一滴血,队长再也派不来砍树的社员了。兴无灭资队的王队长,才不信这个邪哩,他亲自带领两个工作队员来砍树,只因那梨树太粗太大,只在梨树根部距地面约半尺高的地方,砍了二寸深的一圈皮肉,就砍不动了。

常言道,人活脸,树活皮。许多老年人看着百年梨树被从根部砍掉一大圈皮肉,伤心地说:“树开花,如同人怀孕。剥去孕妇的皮肉,剁掉孕妇的腿脚,这是人干的事吗?什么兴无灭资队,猪狗不如的王八!”

树虽然被从根部砍了深深的一道口子,但仍顽强地活着,只是活得没有过去那么旺盛了,有人半夜里听见树在啼哭,有人黑暗中看见树在流血。

传说归传说,自从梨树被砍以后,我每天都去看树的伤口是否变小,是否愈合,每天都见从树的伤口处渗出一滩清水。老年人说,那是树哭出来的眼泪。

梨花很快谢了,树叶又变绿了,只是没有往年那么翠绿,花骨朵下长出了一个个毛茸茸的小梨儿,像没奶的孩子一样瘦小得令人心疼。

到了秋天树上照旧挂满了金黄色的果子,秋风一吹,没有成熟的果子就纷纷坠落。秋风中,高大的糖梨树树叶变红,一片片飘落着,大树呜呜作响,树叶像忽然从树上飞起的麻雀,一群一群飞离树枝,那漫天飘动的树叶,像谁把秋天撕碎了一样,纷纭扬扬,飘落一地。每天每夜梨树都在秋风中“呜呜”地痛哭,树干伤口处的泪水已经流干,慢慢地流出了殷红的汁液。村里人见了个个胆寒,人们都知道,老梨树的泪水已经哭干了,如今哭出来的是血液。在那个寒冷的冬天,老梨树终于在痛苦中死去。我站在梨树前伤悼不已,悲痛中草成《哭梨树》诗一首

百年梨树百年春,万朵梨花万朵云。绿叶馥馥香满地,硕果累累挂云层。

老树难辨资和无,糖梨那知阶级分。枝繁叶茂竟成罪,果嫩汁甜惹杀身。

刀剁斧砍割尾巴,火烧锯裂断修根。念君有情助生灵,哭君无端枉受刑。

夜深寒风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触目惊心多少闷!花落枝枯何处寻。

何日青帝遣东风,万里山河花似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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