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像从地平线上一堆一堆的升起,直到铺满了夜晚的天空。
军臣单于听大萨满说,张骞是大汉最亮的星,要在星空之下杀他,灭了大汉这颗最亮的星,大汉的国运就会不兴。
当一身是伤的张骞出现在匈奴人备好的夜幕下的刑场,伊稚斜的眼中杀戮腾腾,张骞被囚禁这几年来,活在兰棠宝儿的眼皮之下,从来没人对他下这么重的狠手。当兰棠宝儿看到张骞第一眼,她的眼泪喷涌而出,指着伊稚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小王叔,你等着,等我找到父王,在此之前,你要再敢动张骞一根手指头,我兰棠宝儿绝对不独活,不管是谁,我都会和他拼命。”
兰棠宝儿一边说着,一边哭着跑了,伊稚斜心里咯噔一下,纵然他完全可以不顾兰棠宝儿的话,就当没听见,杀了张骞。可是,这个兰兰居次,深受军臣单于宠爱,任性无比,若是她真的不要命了,就算是兰氏家族也不会善罢甘休,会要他伊稚斜说出个一二三来,到时候他该怎么交代。何况,伊稚斜的野心,不在于此,他的目标,他心里想的,未来的大单于,该有他伊稚斜来做,若是现在节外生枝,恐怕会误了自己的大事。伊稚斜仰头看看天,叹了口气,马鞭狠狠的抽在地上,不发一言。
军臣单于有意躲着女儿,没想到她那么执拗,其实他就在不远处,看着兰棠宝儿。见女儿伤心的狂奔,军臣单于心里实在不忍,打发中行说把她叫了过来,想把话说透了,宽慰女儿的心。
兰棠宝儿一见到军臣单于,满脑子充斥着张骞受伤的样子,她的拳头噼里啪啦的朝着军臣单于打去,军臣单于就那样挨着,一旁的中行说吓得都不敢阻拦,对于这个草原上至高无上的人,也只有这个兰兰居次敢这么做。
兰棠宝儿对着军臣单于撕打了一番,发泄得差不多了,抹了一把泪说:“父王,女儿喜欢张骞,他是我的男人,我要嫁给他。” 果然是大漠草原上的匈奴女孩,喜欢就是喜欢,想嫁就是想嫁,好不隐瞒自己的感情,也不避讳凡俗礼节,只追求属于自己的那份,一旦认定了,舍命相随。
军臣单于斜睨了兰棠宝儿一眼,正经的说:“你的男人,那是须卜吉善,你是未来须卜家的长媳,我大匈奴的兰兰居次,要顾及自己的身份,懂得分寸,休得胡说。”
兰棠宝儿说:“我的男人,就是张骞,吉善哥哥有他心爱的人,不是我,须卜尼尼都有身孕了,我很为他们高兴。父王也年轻过,也常常想到母阏氏,还请父王体谅他们。”
军臣单于心里吃了一惊,想着须卜吉善简直胆大包天,过去没计较他与女奴的事儿,是因为女奴就是女奴,改变不了什么,只要兰棠宝儿嫁过去就好了。没想到他竟然允许一个女奴拥有伟大的须卜家的血液,回头找机会,得把他收拾了,不可能允许须卜吉善恣意妄为。
纵然心里不痛快,军臣单于还是装作什么事儿都没发生,对兰棠宝儿说:“一个女奴,怎么能与你的母阏氏相比,你母阏氏出自伟大的兰氏家族,纯净如天山雪莲,女奴,那是我草原上最肮脏的东西,须卜家高贵的门槛,绝不允许被辱没了。棠宝儿,父王警告你,你要是再说胡话,就别怪父王不疼你了,父王爱护你,是要你听话,父王为你做的安排,都是最好的。”
兰棠宝儿说:“我不要最好的,我要自己选择的。”兰棠宝儿说着,哭闹起来,张口闭口的喊着她母阏氏的名字,指着军臣单于说:“若是我的母阏氏还活着,肯定不允许父王这么对待棠宝儿。”
眼看父女俩僵持不下,一旁的中行说说:“大单于一直想要收服张骞,为我匈奴所用,张骞在这里几年了,也一直没有一个女人,这男人没有女人,就没有家,他心里就没有牵挂,一门心思的想要逃走,属下在想,若是他有了女人,就有了家的羁绊,就会在我匈奴安居,到时候,他的心定下来了,就不怕他不为我大匈奴所用。”
军臣单于深思了一会儿,说:“你这么说是有道理的,即使这样,我断然不会用最心爱的女儿去讨好张骞,可以从奴隶中挑选,或者贵族中选也行,我的棠宝儿,那可是我最珍贵的女儿。”
一听军臣单于有些动摇了,兰棠宝儿急忙毛遂自荐,说:“父王,你让女儿嫁给张骞,女儿定能说服他效忠我匈奴,你派别的女孩都不行,她们怎么会有你的女儿聪明会办事,最重要的是,对父王你忠心耿耿。”
‘忠心’二字,军臣单于是听进心里的,兰棠宝儿,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这一点是可以保证的,不过,军臣单于的心里,还是不落定,说:“我看你,别没说服张骞,到时候本单于还得把宝贝女儿赔了进去。”
兰棠宝儿说:“棠宝儿从小跟在父王身边,不至于糊涂到那地步,即便我心里太过骄横,不把父王放在眼里,那也只不过是想向父王讨个宠爱,但是,涉及到我大匈奴的利益,我兰棠宝儿绝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为了自己,伤害我千千万万的匈奴族人。”
兰棠宝儿苦口婆心的说着,他的这些话,算是说到了军臣单于的心坎里。
中行说:“听汉朝回来的细作说,张骞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和咱们的兰兰居次的性情如出一辙,怪不得张骞看我们兰兰居次会发呆,不如大单于就成全了兰兰居次,这样以来,既讨得了兰兰居次的欢心,说不定以兰兰居次的冰雪聪明,还真是收服张骞也不一定。”
兰棠宝儿说:“是啊,父王,如果女儿做不到,恐怕随便一个女孩不可能做到,张骞来这几年,父王多少也了解些,他是多么心高气傲,心思缜密的人。”
兰棠宝儿话音一落,军臣单于特意走到她身边,牵着她的手,就像小时候,他不是什么大单于,就是一位普通父亲牵着女儿的手,说:“我的棠宝儿,你刚刚也听到了,张骞在汉地,他有意中人,你要好好想想,他不一定爱你,父王的心,是悬之又悬。还有,即便是你跟了张骞,张骞也不能离开囚禁之地,让你待在哪儿,你可愿意?”
兰棠宝儿说:“父王不必为女儿担心,女儿长大了,总得学会飞,让翅膀变硬,那样飞多远,都不会忌惮任何人。”听到女儿有如此勇气,军臣单于的眼睛有些湿润,这个他最疼爱的女儿,如果不为张骞昏头的话,必定是有勇有谋的好助手,任何人都不如。军臣单于看着兰棠宝儿,再次感叹,她要是个男孩子,该有多好,这大单于之位,肯定就是她的。
看着父王点头了,兰棠宝儿终于松了口气,而她的伊稚斜小王叔,也早已得到消息,在兰棠宝儿来到刑场接张骞的时候,已经带着自己的人走了。
想到这个小王叔,兰棠宝儿不禁有些胆战心惊,他如此快速的得到讯息,必定是有人比她还早到来,提前告诉了伊稚斜,而这个人,就隐藏在父王身边。想到这儿,兰棠宝儿脑海里立即闪现出中行说的模样,这个父王最信任的大汉奸,他天生就有一颗背叛之心,怎么能够值得信托!兰棠宝儿内心一直有一种忧虑,为她的父王担心,小王叔对大单于之位不甘心,怕是这个草原上,早晚得有一场风暴。到时候,谁是风暴的幸存者,就看谁的实力强了。
兰棠宝儿暗下决心,她救了张骞,也要守护父王,那是大匈奴人最亮的星,也是女儿心中最亮的星。
当然,随着伊稚斜的撤离,张骞从伊稚斜的言谈举止中,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所以,奄奄一息的张骞见到兰棠宝儿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兰兰居次,我得告诉你句话,在我们汉地,把那些不适合在一起,勉强在一起的姻缘,叫做‘强扭的瓜不甜’。”
张骞心想,话都给兰棠宝儿说清楚了,她应该知难而退,避免两个人以后的是与非。谁知,兰棠宝儿理直气壮的说:“我不在乎甜不甜,我就要你,我偏偏要强扭,要的就是这份强扭。”
张骞说:“你这又是何必呢?”
兰棠宝儿:“啥也别说了,只是因为你是我的男人,不信你问余了了,他可以证明。”
张骞看了余了了一眼,余了了急忙后退,低声说:“为了救你,迫不得已啊,再说了,我觉得兰兰居次人不错,你看她的壳子硬,心可是软和着呢。”
张骞说:“你是我身边的人,我竟然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被她收买了?”
余了了说:“属下一直跟随汉使大人,岂是能够收买的?至于兰兰居次,咱们在这里囚禁几年了,她可真是没往死里害我们,我是实话实说罢了。”余了了话音一落,张骞心想,余了了只是个治病救人的,单纯些可以理解。想来军臣单于能够同意把他的宝贝女儿嫁给自己,不惜毁了与须卜家的婚约,事情绝对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横竖不过一死,绝对不能任人掌控。他张骞一个人的声誉无所谓,他是使者,事关大汉威严,岂是随意让人摆布的。从与汉帝告别,离开长安,张骞就认定了方向,要矢志不移,力出一窍,专心致志的坚持下去。
对生命的把握,就是去实现梦想,所谓天上最亮的星,不过就是能见的光明。
兰棠宝儿说:“好你个余了了,就冲你这话,没白认识你,我知足了。至于你家汉使大人,他若是继续执迷不悟,不听话,到时候就灌酒给他,实在不行,你得帮我喂他药,最好下迷药,让他一看见我就着迷。我还知道,汉人讲究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余了了说话要算话,说好任我差遣的。”
余了了望着兰棠宝儿,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孩,这么直接。
张骞也是,这个兰棠宝儿,怪招一大堆,这异域女子,行事作风果然不同。张骞看着余了了,余了了这才想起,还是先给汉使大人疗伤要紧。而兰棠宝儿看着他们,总是有一种得到的满足感,在心里翻滚。有付出就有收获,余了了就是个好例子,一想到这儿,兰棠宝儿稍稍得意,唇角上扬,笑了又笑。
清风薄云的星空,最亮的星在心中。
天空的云,黑沉沉的,像是随时要砸下来。
皇后陈阿娇满面愁容,她的外祖母窦太皇太后已经不在了,卫子夫再度怀孕,若是此时诞下龙子,自己的后位岌岌可危。陈阿娇看看天空,一副风雨欲来的样子,与过往不同的是,感觉所有的风雨都冲向自己。
出身是命,若是再自甘堕落,恐怕她所有的尊重,都会荡然无存,陈阿娇暗暗下决心,该动手了。只是,有孕在身的卫子夫,被众星捧月似的保护着,让陈阿娇无从下手。
经过可信的人提点,陈阿娇把目标锁定了在建章宫当差的卫青,这个人,也越来越受皇帝赏识了,若是他们姐弟都得了势,陈阿娇不敢往下想下去,从来这宫中,要不就是荣华富贵享不完,要不就是凄凉悲惨耗不尽,想要置身事外,那是难上加难,每活一天,都不容易。
从对卫青动了杀念的那一刻,陈阿娇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她虽然失去了外祖母的势力,还好母亲窦太主还在,怎么说也能助自己一臂之力。如果除掉卫青,不但是给卫子夫一个打击,同时也警告了平阳公主。陈阿娇怨恨平阳公主,她整日的心思都用在了为皇帝送美女身上,和她的皇帝弟弟一样,仿佛当这个后宫的皇后不存在。更重要的是,平阳公主和卫青关系不一般,别人或者还没看明白,但是,陈阿娇母女心里清楚,平阳公主喜欢上了这个比她小的骑奴,陈阿娇想想都觉得可笑,杀了卫青,也捅捅平阳公主的心窝子,看看她痛不痛。
打心底里,陈阿娇和一部分人的想法一样,卫青这个骑奴,能够翻身,不过是裙带关系,让人瞧不起。 陈阿娇向来做事雷厉风行,在卫青还摸不清怎么回事的时候,悄悄派人把卫青抓走了,关押起来,动用了大刑。
不过,陈阿娇千算万算,还是少算了一层,有人走漏了风声。卫青最好的伙伴公孙敖听到消息后,纵然为了朋友而死,他也是要救下卫青的。于是,公孙敖率领一帮平常结交的江湖侠士,把卫青从死亡边缘救了下来,使得卫青免遭一死。
卫青生性憨实宽厚,行事低调,他并不想把此事闹大,一再告诉公孙敖就此作罢,不要再提。公孙敖哪里肯依,这是草菅人命,消息很快传到平阳公主,卫子夫,皇帝刘彻的耳朵里。
刘彻大怒说:“堂堂我大汉国母,装不下任何物事,那朕也容不得她了,说到底,是她自己容不下自己。”皇后就是皇帝的体面,皇帝的体面就是朝廷的尊严,陈阿娇如此心胸狭隘,让刘彻失望透顶,动了废后之心。同时,立刻任命卫青为建章监、侍中,卫子夫为夫人,就连公孙敖,也得到了重用。
事情到了这一步,年迈的窦太主经不起一系列的打击,撒手人寰。
失去了母亲庇护的陈阿娇,把这一切都归罪在卫子夫身上,她太不甘心了,当初‘金屋藏娇’的誓言,就像是昨天说的,转眼已是锈迹斑斑。
陈阿娇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听人蛊惑,使用‘巫蛊之术’,诅咒卫子夫。陈阿娇一心报复卫子夫,她甚至都忘记了,看似铜墙铁壁的宫殿,哪儿会有不透风的墙呢。当皇帝刘彻知道了这件事儿,愤怒可想而知,立即派酷吏张汤深入案件,追查出巫女楚服等人为陈阿娇施巫蛊之邪术,刘彻震怒之下,把涉事之人全部满门抄斩,一时间血流成河。但是,刘彻还是心存一念之忍,放过了陈阿娇,只不过,陈阿娇彻底被打入了冷宫。从此以后,陈阿娇一个人独自落泪,独自看着日升日落,这样的日子,在她的生命里,还能有多少呢。
光阴似水,急景流年,女人,最耗不过的就是时间。
陈阿娇这个皇后,在刘彻心里,也是早该废了的,他一直在等机会。从刘彻当上皇帝起,他的身边,围绕着各种集团势力,这些势力除了诸侯王外,还有他的这些亲戚,姑母家、表叔家、舅舅家等等,可谓是七大姑八大姨,皇帝家的三姑六婆可是都非一般人物。这些人的存在,让刘彻坐在帝位上不踏实,多少次他差点从皇位上跌倒下来,得益于这些人之间的斗争,这些负面的东西,对刘彻来讲,刻骨铭心,抹杀了一个少年天子成为一代帝王的骄傲。现在,随着陈阿娇被废,姑母家彻底落败了;表叔家也随着窦婴的去世而散了;还有舅舅田蚡,和那不安分的淮南王,刘彻心想,放一放,等一等,他有的是耐心,他的江山他做主。放眼大汉疆土,被刘彻紧紧盯上的,是那一片宽阔无际的大漠草原。
长安城依然如故,熙熙攘攘,繁华非常。
长安城的第一酒楼,自从张骞走后,没有大事的时候,刘彻一般很少来了,而他这次来,是要见聂壹和雷被的。
雷被剑艺精湛,素有‘淮南第一剑客’之称,是聂壹的朋友,也是刘彻潜伏在淮南王府的得力助手。展现在刘彻眼前的,是张骞出使西域时,一份关于使团成员名单明细,甚至有张骞,甘父、余了了等使团中几位主要人物的画像,刘彻看了,胆战心惊。
刘彻紧张的问:“你从哪儿得到这些的?”
雷被说:“龚升是王爷的心腹之人,是经他的手传出来的,龚升去西域时,为了以防万一丢了,多准备了一份,这一份被他带回来了,就放在了他床下面的暗道里。自从龚升从西域回来,我发现他不正常,日月在他的屋顶偷窥,终于发现了端倪。还有,我调查了龚升的随从人员,终于从一个人口中说出,好像遇见过张骞他们,还说赠送了物资给他们。”
聂壹说:“我看不是赠送物资,是暗作标记,方便匈奴人辨认,张骞一去无音讯,怕是凶多吉少了。”
刘彻托着下巴,看着那些画像,反复琢磨,能有这画工的,恐怕得是和聂壹有关系的一个人,对聂壹说:“你不该说点什么吗?”
聂壹说:“是的,陛下,小人有罪,我一眼就能看出,这画像出自我那远亲聂守正之手。聂守正这个人,向来清心寡欲,一味沉迷画中,是我疏忽了,真是万万没想到。现在回想起来,张骞来找我那段时间,他总是借机来我这里,却原来是为了这个,我当时还在纳闷,他那样声闻不彰,息影山林的人,怎么突然和我这生意人打起交道来了。”
刘彻问:“可知他为什么这样做?”
聂壹说:“小人已经查清楚了,我这个远亲,他迷恋一个女人,那就是淮南王的女儿刘陵。”
一听说是刘陵,刘彻半天不语,别说一个凡夫俗子,就是他刘彻,就差点被她蛊惑,栽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刘陵这样的女人,真是世间难找。
刘彻说:“聂壹,你跟随了我那么多年,我懂你,所以,这次你的大意,我不怪罪你,即使是聂守正做的,还有那份名单,哪里来的?我想聂守正可没那么大的本事?这要是清查,也是清查不完的,索性就这样,我们只有变得更强大,哪怕他们把我们的底细摸得底朝天,我刘彻还依然能赢了,那才是本事。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淮南王,还真是防不胜防,渗透得真够深的。”
聂壹说:“小人愧对陛下,无以为报,为了陛下的宏图大业,小人就是抛下这颗脑袋,也在所不辞。”
刘彻说:“见外的话就不说了,你尽了本分,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想来我这刘姓一家人,杀来杀去,都杀出习惯了,这习惯让人心狠啊!不过,这些家务事儿,并不棘手,棘手的是匈奴,在这个巨大的风暴圈中,谁站稳了,谁就赢。”
雷被说:“陛下若是出征匈奴,我愿意前往。”
刘彻立刻沉下脸,严肃的说:“你还是先给我盯住淮南王吧,那个老狐狸,不比匈奴容易对付,你行走江湖惯了,且不可粗心大意。” 即使到了这一步,刘彻依旧坚持先不要打草惊蛇,此刻,刘彻的心里,已经全神贯注盯上了匈奴。
聂壹说:“论地缘因素,我们不如匈奴,看看我们和匈奴之间,那几千里漫长的边防线上,我们的百姓是不堪侵扰。匈奴人以马背为家,而我们的汉人,习惯了立家立业,连老人都想落叶归根,祖祖辈辈都生活在一个地方,匈奴人却是走到哪儿,哪儿是家,军事战略上,陛下要从长计议。”
刘彻说:“是得好好想想了,匈奴的军臣单于的和亲要求又来了,这一次,我要朝议,战,看看怎么战,得好好谋划一番了。首当其冲的就是,若有战争,就离不开战马,聂壹,你新弄回来的那批优良种马,交给大行令王恢,让他接收了,好好的为朝廷培育马匹。”聂壹连连应‘诺’, 刘彻的心,志在高远,或者这就是一个起端。
大汉朝的皇帝,就是这天空最亮的星,是最亮的,就得一直亮着。
初夏的风和煦安静。
每一次接近圆月的时候,艾小满目不转睛的望着天,月亮又大又圆,幻想着与张骞团聚,幻想着离张骞哥哥越来越近,她该怎样跋山涉水的去拥抱他,该怎么样跨过这千山万水。
无数次,艾小满就站在曾经分离的地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人群中有相似的身影,却唯独不是她真正遗失的。在等不到张骞任何消息的日子里,艾小满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好多时候,她都觉得自己一口气上不来,就会憋死过去,思念真是治愈不了的病痛。
烦恼时,哪怕是夏天,艾小满也穿着冬衣来武装自己,冬天她也会穿夏衣,除了自我的随心所欲,与自己相伴同行,孤独来袭时,世间仿佛 无一物。艾小满抚摸着张骞走时留下的衣裳,有相依为命的感觉。
艾小满自言自语的说:“张骞哥哥,我怎么感应不到你了。每一个去大漠草原的人,我都托他带信,如果遇见一位叫做张骞的人,请告诉他我在等着他,如果是遇见使团的白骨,只要张骞哥哥的白骨在里面,他的骨头也会随风叮当站立起来,可是,我依旧没有等到任何回音。”
艾小满无数次动了去找张骞的念头,最后还是选择了等待,万一张骞哥哥不在了,无论他点多少蜡烛,他的白骨也不会真正随风叮当站立起来,一想到这儿,艾小满就特别的绝望。
艾小满一个人继续嘟囔着:“我的心已跑出我的身体,去寻你,每一颗流星滑过,就是我的心飞到你身边了,张骞哥哥,你可感受到了?张骞哥哥,你又回到我梦里了,我好幸福。”艾小满傻傻的叨念着,每一个活在爱里的人,都有着自己不可管控的执念。
每一次动了思念,艾小满就会大病一场,他已远走高飞,在艾小满眼中,整个长安城都弥漫着伤感的气息,何况是心里,悲戚摇摇欲坠。
艾小满打开每一个包裹,里面全是为张骞备好的一年四季的衣服,可惜的是,衣服在,人未有回来。艾小满像是掀开时间的封面,自己的长发早已盘起,她的心里,早已是张骞的妻子。艾小满叠好张骞的衣服,像是在叠放自己这些年的心,放进柜里,上了锁,她的眼泪扑簌而下。
眼泪只是用来说明,爱是多么在乎多么了不起的一件事情。
擦干眼泪,艾小满才想起,从藤寻医生那里知道,聂壹从马邑城回来了。艾小满像是忽然来了劲儿,匆忙去找聂壹。
聂壹一见到艾小满,就不知道该如何说话,这几年,她不只一次这样来找他,眼见她可怜巴巴的,聂壹是说轻了也不是,说重了也不忍。只是,艾小满的脾性,往模棱两可里去说,还不如直白的讲给他,聂壹被艾小满缠得没有办法,言近皆远的说:“西域之路,九死一生,一路盗匪不绝,小满姑娘,往坏处想吧。”
艾小满顿时两眼泪汪汪的,聂壹一看,索性说:“艾小姑娘,趁早嫁了吧,我估计张骞早死八百回了,不是我纯心咒他,你也不仔细想想,若是他还活着,怎么可能销声匿迹?无论是朝廷还是我聂壹,早都打听过了,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是为你好!至于那个张骞,你也别想了,退一万步讲,就算他还活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都这些年了,也该有老婆孩子了。这些都是常理,你小姑娘那么聪颖,怎么就是想不通,转过来弯呢,这不是自己和自己较劲儿吗?何苦来着。”
聂壹话音一落,艾小满说:“聂壹你听着,无论张骞哥哥是死是活,我都等着,一辈子等着。”艾小满说完,转身就跑了,她一边哭着,一边后悔,早知道,还来找什么聂壹,不如自己一个人在家里,抱着希望活着挺好,抱着思念等着也很幸福。痴心一片,才是真爱一个人的品质。
艾小满不管不顾的狂奔着,一头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她都没抬头看谁,就抱着那个人的身体,一顿狂哭,如暴雨一样,洗刷着那个人的胸膛。直到那个人用手轻轻的拍拍艾小满的背,艾小满才如梦方醒,一把推开了他。力气之大,把刘彻往后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刘彻说:“小满姑娘生气时,总是会产生一种怪力,若不是我根基好,非得摔个跟头不成。”
艾小满说:“你怎么会在这儿?”
刘彻说:“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这是朕的皇城,朕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信朕到你家去,你父母都得迎着我,那是我的臣民。”如果不是在正式的朝堂之上,刘彻最喜欢称呼自己的就是‘我’或者‘吾’,‘朕’这时搬出来,不过是逗逗艾小满。
艾小满说:“本姑娘心情不好,没时间和你逗着玩,你去找别人吧!”刘彻摇摇头,一副死皮赖脸的模样,这会儿,和日常百姓家的顽劣男子没什么两样。他望着艾小满那一脸泪痕,莫名心动的时刻总是意外来临,忍不住握住了艾小满的手,说:“真够粗糙的。”
深陷悲伤的艾小满这次反应过来,一把甩开他,说:“我要干活要染布要缝制衣服,比不得皇帝陛下你身边的女人娇贵,快给我滚一边儿去。”艾小满本来心情就不好,当一个男人攻击女孩的外表时,哪怕一双手的皮肤,在一个正常的女孩心中,和仇人没什么区别;再加上艾小满本来情绪就低落,说真的,若是张骞真的死了,她的生命亦如躯壳,她根本不在乎眼前的男人是不是皇帝,只想把他从眼前扫除开,碍眼。
也许正是因为艾小满的这份不在乎,刘彻越发珍惜能在他面前说让他‘滚’的女孩,连忙道歉说:“说错了,我说错了,说句知心话,即便你的手是粗糙的,可是却是让人动心的。”
艾小满没再搭理他,沉浸在无限的难过之中,许久,说:“张骞哥哥一去西域,我等他,一直等着他,他要是不在了,我就等着他的魂回来。有时候,我把手伸在空气了,想到这是我们一起待过的地方,触摸下他穿过的衣服,我就觉得他回来了。”
只要艾小满一提到张骞的名字,刘彻就无法对艾小满产生任何想法,张骞是他最敬爱的臣子,如今下落不明,一想到这儿,刘彻的心情顿时沉郁起来,说:“纵然我对你怀有美好的向往,我也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情,更不会对不起张骞,或许这就是天意,无论是你还是子夫,都是应该接受的缘分。”听着艾小满诉说等待,刘彻心里忍不住赞叹,这样的女孩,才是一个男人真正想要的女人,张骞,是幸运的,也是幸福的。
艾小满沉默不语,刘彻接着说:“若是张骞平安回来,我会好好封赏于他,也会重赏于你,小满,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姑娘。”
艾小满说:“我不求荣华富贵,但等张骞哥哥回来,与他平安终老。”艾小满的话,说真的让刘彻有些心痛,他堂堂大汉天子,竟然不如一个消失的人。心痛的是除了艾小满的傻傻等待,还有张骞能不能回来,是死是活,哪怕有个信儿也好,可是,一切都如石沉大海,一无所知。
话题说得太沉重了,连刘彻都觉得压抑得不行,他往别处转移,问说:“你父母有没有谢谢我?”
艾小满翻了一个白眼,说:“还说这事儿呢,事先也不说一声,害得我被父母责骂,他们自己也吓得不轻,若不是我那位为你做事的表兄来劝慰,恐怕他们都会向你请罪去,为此,关了我好多天。”自从艾小满在上林苑当着刘彻的面,说了葛藤的事儿,一到葛藤旺盛的季节,刘彻派人收割了葛藤,全部送到了艾大娘家。艾大娘一听这葛藤是上林苑而来,可吓坏了,只劝小满别招惹皇帝,平白无故惹是非。艾家父母都是老实人,只想老老实实的做点生意,维持营生,就连桑弘羊为朝廷办事,他们都颇有微词,觉得商人就是商人,商人从政不是件好事儿。何况刘彻还送了艾小满一匹马,亲自赐名 ‘讨厌鬼’,让艾家父母心里直犯嘀咕。
刘彻问:“那个‘讨厌鬼’喜不喜欢,可还听话?”
艾小满说:“我写了一篇《虚构的讨厌鬼赋》。”艾小满说着,就给刘彻背诵着,刘彻听着,不停的赞美说:“小满还真是有文采,不输司马相如。”艾小满心想,这哪儿像个皇帝,整个一个马屁精。
刘彻说:“要不要去上林苑看看,好久没去了,我给你建了蚕观。”刘彻刚说完,一看艾小满又要生气,连忙改口说:“是我给自己建立的蚕观,等你这个行家前去指点。”艾小满这才答应,她也是闷坏了,的确想去她和张骞曾经走过的地方,撒撒野,呼吸呼吸过去的空气,也算是缓解下思念。
梦想永远天真,朝向最亮的星。
选自鹏鸣长篇历史小说《帝国特使》


作
者:鹏 鸣
鹏 鸣(英文名:彼特peter)1956年生,陕西白水人。现定居北京,从事专业创作与文学研究。已出版有选集、文集、文艺理论、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评论、报告文学等专著多部。部分作品被译成多语种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