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草枯了黄,黄了又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转眼,几个春秋已过去。张骞抬头看看,苍鹰翱翔天空,像要熄灭太阳的光。
张骞与甘父,还有余了了的囚居之地,隐藏在河谷边的乱石堆中,若是不仔细寻觅,小小的帐篷很难被人发现。日子久了,张骞他们除了四处寻找水草,把羊养的肥美,还在栖息之处,种桑羊蚕,纺织丝绸,不时的还会有兴致勃勃的牧民来,向他们请教。
在张骞心里,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不投降,坚持汉节,哪怕是死了,也绝对不会屈服于军臣单于的威逼利诱之下,割肉剔骨也根除不了作为汉人的血液,一直滚烫着滋养心田。
张骞心里明白,从离开长安迈出第一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挑战,都说天有力量,神有能力,说到底不过就是人心,心定了,就不害怕。大汉、长安城、众多乡亲父老,皇帝陛下、艾小满,这些都是闪动在张骞心里最亮的星,星星亮着,他就绝对不能放弃,再苦再难都要坚持下去。
正是因为张骞的坚决顽抗,他和甘父,余了了三人长期失去自由,被软禁在荒僻之地,几乎与世隔绝。但是,也正是因为这样,张骞不但熟悉了匈奴人的养羊技术,还让甘父趁机近距离熟悉和了解匈奴人日常生活和军队备战的机会。而张骞,也带着强烈的知觉与观察力,把一路走来,对匈奴人每个地方的探视,包括水源与草场,他都详细的记录下来。
这几年以来,每一次看月亮,张骞的心就回到了家乡。日子久了,匈奴人稍稍放松了监管,只是,在张骞心里,匈奴可以放松警惕,但是他得提醒自己,决不可以有一丝一毫的松懈,他时时刻刻,都想着寻找月氏,完成汉帝交给的任务,回到家乡。
正是因为时间长了,匈奴人的看管没有最初那么严厉,张骞才有机会,混入匈奴人的营地。由此张骞发现,匈奴人善战,是他们具备了先进的更具攻击力的军事装备与战术,特别是他们的骑兵,看得更是人心震撼。马匹,是匈奴人赖以生存的伙伴,平时是交通工具,战时则成为战马,匈奴骑兵也不像汉朝士兵那样,依靠盾牌来保护自己,而代之以更轻便也更坚固的盔甲来装备自身,战斗中即机动灵活,又有更强的攻击性。
了解了这些,张骞更是迫不及待的想回到家乡,除了把自己的所知告诉皇帝刘彻外,他还牵挂着心里轸念的艾小满,她应该长成大姑娘了。一想到艾小满,恍惚中就像回到过去的时光,连那时的阳光和空气的味道,都感受得到。
在艾小满的眼睛里,充满着关于张骞的无尽浪漫幻想,她喜欢兴高采烈的对张骞说:“把你摁倒在草地上,搂着你;一起滚在雪地里,抱着你;让我们翻入树林中,陪着你;就算躺在马路边,也只有你。”
艾小满的那些话仿佛还在耳边,张骞的眼眶里挂着热泪,多少次绝望无依,就想到艾小满的那张脸,严寒天气,冻得红扑扑的脸,像一个解渴解乏的红果实,他就那么想着,渡过一次一次艰难,和这漫长难熬的岁月。
恍惚中,张骞就看到一位身着汉服的女子,素净的月牙色襦裙,装点着雪花一样的锦缎系发,长发及腰,身段曼妙,嘴角含笑。张骞仿佛从她身上,看到了艾小满的样子,思念至极,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自从在那一场风雪之中认识了张骞,雪千雪总是寻着时机去看望他和甘父,这些年的光阴,他们之间,来来往往,在雪千雪身上,有一股深情流淌。雪千雪特意穿了汉服,她是找大单于索要的,想跳一支舞给张骞看。
雪千雪从甘父那里知道,张骞的生辰到了,这是她为他准备的礼物。所有的相遇都很美,就像微风扬过那个相遇的风雪之地。
最初的爱意,慢慢在雪千雪心中浮动。
张骞的出现,对雪千雪来说,可谓以汤沃雪,只要在张骞面前,她变得明朗许多。雪千雪,她美如其名,雪花一样的轻盈纯净,一看到她,张骞的心头,充满了怜悯与哀愁,她如每一个冬天的冰晶一样,活在孤独而冰冷的世界,与复仇的火焰相依相靠。
看着雪千雪穿汉服的样子,张骞露出了久违的微笑,心里的愁绪也渐渐隐去。雪千雪风姿卓越,像是携带着一身风花雪月,跳起舞来,那舞姿像是带动着人间悲欢,她纤细的身体犹如烈风中抖动的树叶,只有眼睛,望着张骞。
雪千雪也只有望向张骞的时候,才会有难得一见的柔情,甘父是看得出来的。甘父是有意撮合张骞与雪千雪的,觉得他们同命一体,在这个地方,互相患难,如果能够让雪千雪快乐,张骞也有人陪伴,何乐而不为。至于那个大单于,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改变,就是齐心协力杀了他。
甘父没有上前与雪千雪打招呼,而是不动声色的悄悄走开,给他们一个空间,只要能让他们一起,说说知心话,感情总是能够培养起来。因为甘父知道,这么久了,张骞的心里,始终住着一个叫艾小满的人,那个青梅竹马的长安少女。
舞停了,雪千雪朝着张骞直奔而来,张骞坐在地上,望着她,欣喜她这样的转变,能够蓬勃向上起来。两个人在草地上坐着,半天没说一句话,直到雪千雪问起:“汉使大人可有心上人?”
张骞先是低头不语,良久,说:“心上人只能在心上。”张骞眼前浮现的,是艾小满的那张脸,就在胸口躺着,无论岁月沾满多少灰尘,他的脸却依旧那么清晰,那样让他思念。
雪千雪说:“汉使大人可知道?喜欢一个人,就会一直喜欢下去,这种坚持,就是活下去的勇气。若我的手上有我月氏人的巫术,我想要戳戳你的心脏,是否铁石一样,不会融化。”
张骞沉思了一会儿,说:“不要胡思乱想了千雪,我给不了你未来,也给不了你情感依托。”
雪千雪说:“我要的,并不是汉使大人要给的,而是我的幸福,不是让你把我捧在手心,明珠般的疼爱,而是你,汉使大人,值得我全心全意的爱与托付。只有对你动情的那一刻,我的人生才真实过,缘分就是这样,只有一点微弱的光,就怦然心动。星空和黑夜,才是我的永远,我没有归宿,我一无所有,只是,我遇见了汉使大人,只要在汉使大人身边,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及生命中的所有美好。我渺小如一粒沙,我不奢望以后,我只愿你是我心里最亮的星,照耀着我。”
张骞说:“一粒沙也有它想要的一生,也可以过好它的一生,你不要受悲观的情绪影响,我们本来就不同,我做不了你最亮的星,因为我的心里,早有另一片天空,那里繁星满天,是星星,他们都亮着。千雪,你是位好姑娘,你值得拥有更好的人生,千万别气馁。”
雪千雪感叹说:“是啊,我们的确不一样,我没有了家园,又被大单于糟践,从此以后,像雪一样漂泊,落地为安,换季皆逝,就是我的命运。只是我想着,我来世间走一趟,总得寻一个我命中注定的男人,常在心间,不可忘记,那样我死了,我的灵魂总是有过追求,我的眼睛为真心而流过眼泪,我得到了最美好的记忆,不会到了另一个世界,也是孤单无依。” 雪千雪清楚,她想要的快乐,不存在,都是梦,因为汉使大人对她来说,就只是一个梦而已,她只想让这个梦在她活着的时候,存在过。即便汉使大人不承认,但是,他就是她雪千雪心里最亮的星,她触摸不到,却促使她抬头仰望。
张骞说:“别人怎么打击你不重要,可若是自己不努力,岂不是连自己都打击自己了,千雪,你要坚强,多记住美好的,忘记不愉快的,你得试着忘记一些,该放下的就放下吧。不过,你放心,甘父是我生死兄弟,我会像甘父一样,如同一个大哥哥呵护你。”
雪千雪说:“汉使大人就是汉使大人,和甘父哥哥不一样,也永远不会一样,我不缺哥哥,也不缺追求我的,我缺的是我要追求的,让我死以后足以瞑目的。军臣单于的做法让人心寒,我费尽心机想杀他但是不想责备他,责备是需要爱的,我对他,从没爱过一点点,一开始就只有憎恨,这份憎恨随着时间,依旧有增无减,我即使杀不了他,也会想尽办法让他不好过,受折磨。”原本,张骞以为学雪千雪会好一点了,因为仇恨继续下去,她必定毁灭了自己,这么美好的姑娘,不该背负这样的血海深仇,如此沉重的呼吸。
当雪千雪对张骞动了心,她感觉到一个男人的味道,她发现对这个世间有那么些个留恋,突然对军臣的恨意也浅了些,因为她想为另一个男人活着,猛然间她像醒了一样,仿佛张骞覆盖了她的仇恨,她不那么急切的复仇了,想和张骞一起逃走,一起亡命,一起私奔。可惜的是,当雪千雪越来越感觉的,张骞的心不在大漠与草原,他的心一直停留在汉地,那里才是他心中的一片星空,有他最亮的星,雪千雪心底的绝望又席卷而来。甘父也曾经安慰过雪千雪,一定让张骞带她走,可是,她越是靠近张骞,越觉得一切无望。
雪千雪说:“如果要在世间留一句话,那就是我再也遇不见像汉使大人这样的男人,空留遗憾。”
张骞闷头不语,倏地,他站了起来,顺手牵起一匹马,回手使劲一扯雪千雪的胳膊,跃身上马。雪千雪的手轻轻揽在张骞的腰上,她对马性不熟,乖巧安静的坐着,随之被张骞一带,整个身子往前一扑,她的整个身体都倾贴在张骞的背上。雪千雪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她情不自禁的紧紧搂住张骞的腰,随着马儿的颠簸,他们的肢体紧密,张骞心里脑里只想带着雪千雪纵马狂奔,发泄一回,而雪千雪的心里,暧昧不清,幸福涌动。
雪千雪的气息,直接灌入张骞的皮肤,那些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正在身体里川流不息。
张骞说:“千雪,你就把我当甘父一样,我们都希望你好好的,就算为了你姐姐雪千冰,为了甘父,也能为了我,你都要像个小太阳一样,暖烘烘的,热乎乎的活着。”
雪千雪说:“汉使大人不必紧张,就当我说的都是假话,是我把那些假话说得像真的一样了。”
突然,横在他们眼前的,是铁搭一般的匈奴骑兵,没等张骞说话,雪千雪急忙跳下马来,为首的军臣单于在一步一步靠近她。
雪千雪正准备蹲下拔出藏在小腿处的匕首,兰棠宝儿的长鞭一挥,把她抽倒在地。
兰棠宝儿直视着张骞,那双狼一样的匈奴少女的眼睛,看得张骞不寒而栗。而这一次,军臣单于没有半点责怪女儿,双手鼓掌说:“不愧是我匈奴大单于的女儿,父王为你骄傲,我的棠宝儿,大匈奴的兰兰居次,做得好。”
张骞早已被匈奴骑兵捆住,军臣单于走到雪千雪面前,把她如同拎小鸡一样从地上拎起来,掐住她的脖子,眼睛里升腾起杀戮的欲望。
军臣单于凶狠的对雪千雪说:“你在床上拼命的取悦本单于,就是为了这件破衣服,堂堂月氏冰清玉洁的小公主,如此新鲜的肉体,原来就只值这么一件衣服?大汉朝送给我们大匈奴那么多汉服,要不要我分发给我的骑兵们,甚至我大匈奴的奴隶们,每人一件,你可伺候得来?给你的汉服,你竟然是拿来取悦这个汉人,羞辱于我,我看你是活够了。”
雪千雪愤怒的看着军臣单于,张骞怒火冲天的吼叫着说:“军臣,你够了,侮辱一个女孩子,你也有女儿…...。”
不等张骞把话说完,兰棠宝儿走过去,噼里啪啦的狠狠的抽了张骞几个耳光,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牛皮,塞到张骞嘴里,堵住他的嘴巴,任张骞再怎么呜呜叫,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军臣单于说:“张骞,我知道你有一双坚硬的翅膀,只要你活着,你早晚要飞,但是,我还要提醒你,翅膀再硬,没命也不行,你的命,始终在我手上。”军臣单于说完,拦腰抱住雪千雪,纵身上马,张骞清楚的看见,雪千雪那一脸泪痕。军臣单于说:“你流泪了,为了你的泪水,我一次次的原谅,你的那双眼睛,为什么是我趟不过去的河。”
雪千雪拼命回头,望了张骞一眼,说:“只要汉使大人平安,我就此粉身碎骨,也会杀了这个死人的,不要为我担心,告诉甘父哥哥,我会好好的。”雪千雪还想说什么,军臣单于的马蹄声远去了。随着军臣单于撤去的,还有一众骑兵,看护张骞的,兰棠宝儿摆手让他们一一离开。
兰棠宝儿拼力放倒了被捆成一团的张骞,张骞的嘴里还塞着她捡的牛皮,他呜呜的说不了话,兰棠宝儿也没打算扯下,这一刻,她不想听张骞讲话。兰棠宝儿并肩躺在张骞身边,一会儿爬起来看着他,一脸愤怒,愤怒着愤怒着,哇哇的哭了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越哭越伤痛。
张骞不解,这个没心没肺的姑娘,鞭子抽了雪千雪,耳光打了自己,她还有什么委屈,在这儿猫哭耗子。兰棠宝儿看着张骞与雪千雪一幕,她恨死了,恨得牙痒痒的,一个女孩子该有的醋意,陡然而生。
无理取闹,胡搅蛮缠,在兰棠宝儿心里,无非是萌生了最初的爱意。
自从那一年醉倒在张骞的帐篷边,此后的每一次喝醉酒,兰棠宝儿都会去闹张骞,这几年,她闹了一场又一场。
对兰棠宝儿来说,她是监管张骞,也是想和他在一起,不知不觉,她冥冥之中,就觉得张骞是自己的。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这个雪千雪,原本是父王的女人,也打起了张骞的主意,见缝插针的来勾引张骞,且还有甘父护着,他们这些人,骨子里都不会喜欢兰棠宝儿,让她先天就失去了优势。说到底,兰棠宝儿有些自卑,她虽然是匈奴的兰兰居次,军臣大单于最宝贝的女儿,偏偏是这些人的敌人,他们不会把自己放在眼里。一个女孩一旦在乎了一个男人,她的身上就会莫名长出千万个自卑的理由。打心底里说,兰棠宝儿觉得,自己也美不过雪千雪,一个自认姿色平凡的女孩,本身就对一个美女有天生的嫉妒之感,何况这个美女,还真是想要她认定的男人。兰棠宝儿越想越生气,无处发泄,只有先把存储在眼睛里的泪水哭出来。
比起雪千雪来,兰棠宝儿不是美女,但是,如果仔细看,她是一个非常耐看的女孩,大大的眼睛,健康的肤色,若是她高兴了,笑起来是一脸灿烂。原本,张骞还在为她之前的所作所为而起火,听着她呜呜叫的哭了半天,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他心里的火渐渐淡了下去。相处这几年来,虽然活在严密的监视之下,兰棠宝儿,她打心眼里,还真没伤害过张骞。时不时的,兰棠宝儿还会约上须卜吉善和须卜尼尼,来这里和甘父相聚,内心十分敬重张骞的须卜吉善,会带上好酒好肉,与张骞喝上一场。
张骞挪动下身体,离兰棠宝儿近一点,转着眼珠子恳请她把那块脏兮兮的牛皮扯下来,兰棠宝儿瞥了他一眼,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又哗哗的落下来,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得不说,兰棠宝儿这个能哭的劲儿,还真是像极了艾小满,曾经,艾小满只要是不想和张骞讲道理,就是一个劲儿的哭,直到哭到他心软。
兰棠宝儿泪如雨下,张骞的心里,还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只听她自言自语说:“你这个汉人,真是个没良心的东西,这些年,不是我兰兰居次在这看护着你,你早死八百回了,竟然和那个月氏女人勾搭。”一听兰棠宝儿说勾搭,张骞苦于无法辩解,嘴巴里的那块破牛皮,难闻的狠。
兰棠宝儿接着说:“我阿爹最爱的女人,是我的母阏氏,我母阏氏虽然是兰氏家族的女子,可是她的娘亲出自月氏王族,她身上有月氏王族的血液与美貌。我父王对雪千雪的宽容,是因为他在雪千雪身上,看到我母阏氏的影子。我父王叫我棠宝儿,说我就是一枚植物的果实,果实累累就是宝贝,因为我的母阏氏最爱植物。”兰棠宝儿的眼睛里,流露出难得一见的伤感,她这种把自己武装得很坚强的女孩,伤心起来,越发让人动容。
某一个瞬间,兰棠宝儿天真无邪让张骞想起了艾小满,甘父一再说,这个兰棠宝儿接近张骞,不怀好意,说真的,张骞也不好猜测,他也猜不准。
这个世界上,若是无爱的女孩,反而容易琢磨,而一个内心丰富有害的女孩,是很难猜透她的心思的。真心爱着一个男人的女孩,无论她有什么身份地位,爱上的那一刻,她也会忘记了自己可以飞,为了不再飞翔,她会因为爱一个人而折断自己的翅膀。
兰棠宝儿双眼烟雾弥漫,继续说:“我们生活在大漠草原的女孩,她的心,就是大漠的清泉,草原上的花儿,你可明白?喜欢的和爱的,就要努力争取,难道不应该吗?”兰棠宝儿话音一落,一把扯下张骞嘴里的牛皮,声色俱厉的问:“我问你个问题,你回答我,如果不如实回答,我把这牛皮抹上马粪,堵在你嘴里;如果不认真回答,我一天三遍让你吃牛粪。”
终于可以顺畅的喘口气了,张骞还没来得及调整一下呼吸,没想到兰棠宝儿如此严肃的要问他问题。起初,张骞还以为兰棠宝儿要问他什么,话语间尽是威胁,似乎是什么天大的事情。
兰棠宝儿说:“我就问你,我漂亮还是雪千雪漂亮,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她?想和谁在一起。”
直到兰棠宝儿的问题抛出来,张骞才长出了一口气,想想这个兰兰居次,原本是一个情感问题,硬被她问成了刑讯逼供一样。什么牛粪马粪的,说兰棠宝儿是真的对自己狠毒吧,也不是;要说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吧,也不完全对,因为她一恼火起来,杀人都敢,她那颗心还真不是豆腐块,何况吃个粪便呢?张骞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这个匈奴居次,有时候纯真的像不懂事的小姑娘,有时候心狠手辣的像下了魔咒的巫女,难以猜透。
“快点,回答我。”兰棠宝儿催促张骞说。
张骞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在意你们谁漂亮,没有比较,我和你们两个人之间,都不存在喜欢不喜欢,对千雪,是疼惜,对你,不敢想象。”
兰棠宝儿说:“那我偏要呢。”兰棠宝儿盯着张骞的眼睛,对视着他,声音稍稍柔和了些,又说:“你看见了我的眼睛,可看见了我的内心。”不等张骞回答,马蹄声,‘哒哒哒’地响起来,就像要把整个草原踏碎。匈奴骑兵长刀高举,马鞭飞舞,以雷霆万钧的气势朝他们狂奔而来,转眼之间,人和马就来到他们眼前。
兰棠宝儿一看,领头的是自己的小王叔伊稚斜,他都没等张骞和兰棠宝儿反应过来,一队骑兵就把捆绑好的张骞扔到马背上,如旋风一样的骑兵迅速离去,伊稚斜也跟着转身离开。
兰棠宝儿横在伊稚斜的马前,说:“小王叔,不可以,把张骞还给我。”此时,兰棠宝儿心生悔意,刚刚只顾着自己的感受,忘记把张骞的绳索解开了,否则,她起码能给张骞一个逃跑的机会。
军臣单于对张骞的耐心已足够,他又看到雪千雪对张骞日久生情,这一次,他是要坚决杀掉张骞。军臣单于早料定兰棠宝儿会阻拦,才特意派了一向六亲不认的伊稚斜来,果真,兰棠宝儿拉着伊稚斜的缰绳不撒手。
伊稚斜冷哼一声,说:“棠宝儿,你父王让我亲自来,你就该知道是什么意思,快点把手松开,小王叔是疼爱你的,你要听劝。”听了伊稚斜的话,兰棠宝儿渐渐的松开了手,她心里明白,这个小王叔最冷酷无情,对她,已经算是最客气的了,就算是换了太子于单,小王叔也是想揍都能揍一顿的。
看着伊稚斜的马如风一样的离去,兰棠宝儿也赶紧的往单于王帐赶,只是,她在那里没有见到父王,而是看到了雪千雪和她的婢女舞儿。
兰棠宝儿二话不说把舞儿赶了出去,指着雪千雪的鼻子说:“你这个害人精,都是你,你明明是我父王的女人,偏偏要和张骞扯在一起,你会害死他的。”
雪千雪说:“我不会伤害汉使大人,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汉使大人。”
兰棠宝儿说:“你是谁?你也不照照镜子,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还能保护张骞?你若是能够好好的照看自己,就不会任我父王糟践了,说白了,你连报仇的资格都没有,就是个废物。”一想到张骞可能因此而丧命,想想他一个汉朝使者,没有死在他们大匈奴的囚禁之下,抗命之中,竟然因为大单于的女人,丢了性命,亏不亏?某种意义上来讲,兰棠宝儿更知道张骞的理想,她不一定能够完全理解,但是却明白张骞想要的是什么。所以,兰棠宝儿越说越气,她一向嘴巴不饶人,她更不想饶过雪千雪,在兰棠宝儿眼中,过于柔弱的女子,即便有刚烈的意志,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值得疼惜。
兰棠宝儿的一席话,正好戳到了雪千雪的痛处,她说:“你父王是个死人,死人是没有灵魂的,我早晚会把他的肉体,碎尸万段。”
兰棠宝儿说:“你要是杀了我父王,我会不惜一切杀了你。”
雪千雪说:“求之不得,反正,我不想活着。”
兰棠宝儿说:“若是有了张骞,你还想不想活着,我觉得,你死了他会痛苦的,你会舍不得的。”兰棠宝儿故意试探雪千雪
雪千雪轻蔑的说:“你父王,手上沾的血太多了,何况还有大汉无辜百姓的鲜血,他们的血,都淋淋浇在张骞身上,你是死人的女儿,你永远得不到张骞的爱与信任,你不配,你关押张骞这几年,可谓用心良苦,你不是也没有得到他的心。”
面对雪千雪的这番话,兰棠宝儿突然笑嘻嘻的说:“难道你都配了吗?被我父王糟践过的女人,你失身了,以我父王的个性,就算互相折磨,也不会放过你,你死,也要死在我父王的王帐之中。”
雪千雪说:“我是不配,所以我没想得到,我看着他活着,我就知足了,而你呢?是想要他做归宿的,说实话为你好,这个归宿将是你永生永世的痛苦,这也是对你父王那个死人的报应。”
兰棠宝儿说:“如果爱是痛苦,我就接着,如果爱他要了我的命,我也无所谓;就像我知道,我父王就是你的命,你杀不了他的,同时,我也告诉你,我会让张骞娶了我,他是我的,你永远不是我父女的对手。”
就在兰棠宝儿喝雪千雪唇枪舌剑,互不相让的时候,舞儿慌张的来说,余了了来了,要找兰棠宝儿,听说大单于要杀张骞了。舞儿话音一落,兰棠宝儿和雪千雪同时往外奔,兰棠宝儿立即召唤人来,把雪千雪捆起来,不准迈出王帐一步。同时,兰棠宝儿还嘱咐舞儿,看好雪千雪,若是雪千雪随意走动,会要了她的脑袋。兰棠宝儿是说到做到的人,舞儿怕她,王帐外的守护也都听她的,雪千雪只能含泪坐在王帐内,痛苦至极,她仿佛听见风的呜咽,沙的哀鸣,她像是正在谱写一曲草原悲歌。
兰棠宝儿走出王帐,发现天已经黑了,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今晚的夜空格外美丽,繁星闪耀,余了了立即冲到她面前,说:“你父王要杀我家汉使大人,你说我家汉使大人是你的,现在,你父王要杀你的人,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原本还十万火急的兰棠宝儿,听到余了了这么说,故意放慢了脚步,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我可不记得,你走开,别烦我,今晚夜色多好,我要去草原上找狼群玩耍去。”
余了了一听兰棠宝儿翻脸不认,情急之下,生气的说:“果真是匈奴女子薄情寡义,你说的话,我和甘父先生都听见了,你这个懦弱得女人,关键时刻让你父王杀你的男人!”
兰棠宝儿一步一步靠近余了了,有意再问说:“我真的说过?”无论匈奴女孩怎么放得开,兰棠宝儿毕竟是未婚女子,脸上略有羞涩,拍着自己的脑门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得好好的想想。”
余了了说:“你别装傻了,快点吧,去晚了就真的没救了。”
兰棠宝儿认真的看着余了了,说:“可是你说的,你们家汉使大人是我的男人,到时候可别赖账啊。”到了这个节骨眼,兰棠宝儿还在计较这个,可把余了了急坏了,说:“只要能够救下我家汉使大人,怎样都行,别说我家汉使大人了,就是我余了了,以后都会听你的,当牛做马都可以。”听到余了了这么说,兰棠宝儿噗嗤一下笑了,她怎么会忘记她说的话呢?她第一次喝醉酒的晚上,关于那个明月光闪耀的下雪的夜晚,兰棠宝儿的话,她都清清楚楚,之后的一次一次又一次,都在她的脑海里盘旋不走。事实上,她负责监管张骞,在一起相处的日子里,她的确对他产生了情愫,这是第一次,她对一个男人有砰砰的心跳。
最初的爱意,在心里涌起。
选自鹏鸣长篇历史小说《帝国特使》


作
者:鹏 鸣
鹏 鸣(英文名:彼特peter)1956年生,陕西白水人。现定居北京,从事专业创作与文学研究。已出版有选集、文集、文艺理论、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评论、报告文学等专著多部。部分作品被译成多语种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