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助东瓯国的事儿,严助办理的非常漂亮,这让刘彻很高兴。
原本,严助持节命令会稽太守出兵,会稽太守因为没有见到虎符而拒绝调兵,严助当着会稽太守的面,杀了会稽的一个司马,杀鸡儆猴,会稽太守不得不顺从。当闽越得知朝廷大军到来,早早的撤退了,那个时候,严助的军队还在半路上。
令严助意外的是,他竟然在半路上,遇见了淮南王刘安。严助富有文采,年少成名,是著名辞赋家。当严助写《相儿经》时,淮南王的《淮南鸿烈》正是盛行,在他眼中,淮南王是他一直向往的文学前辈。
所谓无巧不成书,其实是淮南王刘安在龚升的安排下,特意在等候严助,严助是刘彻身边的红人,淮南王刘安当然想结交于他。于是,两个人初见面,一拍即合,相处得特别融洽,这让淮南王刘安很开心。
就这样,在援助东瓯国这件事上,严助不但出色了完成了皇帝陛下交付的任务,还结识了一位知己;反观刘安,他是越练越欣赏龚升了,对龚升具有远瞻性的目光更加赏识。
刘安说:“陵儿常常说我不务正业,净琢磨些没用的,整天读书鼓琴,辩博善为文辞,玩蛋壳浮升。”
听到刘安提到刘陵,龚升诡异一笑,想到他每一次都会附在刘陵耳边说的那句话:“我只有在你的床上,才是个活人。”
看龚升不说话,刘安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说:“你放心,若是有一天我们大功告成,我定会把陵儿许配给你。”
龚升说:“公主眼光高,就怕她看不上在下,在下实在不敢有非分之想。”
刘安说:“这怎么叫非分之想呢,这是天作之合,你和陵儿,都是我的左膀右臂,再说了,陵儿在我面前,唯一夸奖过的人,就是你龚升了。”
龚升说:“承蒙王爷和小公主看得起,我想,我们会成功的,我看了这段时间的天象,慧星长至满天,天下兵战应当大兴,刘彻至今没有太子,万一发生个什么变故,那么这个皇位,非王爷莫属。”龚升的话,刘安不是第一次听说,他身边多少能言巧辩之人,无不在为他出谋划策,均说天意如此,一想到这儿,刘安是满心欢喜,谋反之心更甚。
总有些事儿发生得措施不及,却又像是从一开始,所有的铺垫都在为今天的结局,命运早似有注定。
韩嫣死了,刘彻的心凉了,恍惚中,那位面如冠玉,长身而立的少年人还在他面前一样,这让刘彻痛苦不已。
在刘彻还是胶东王的时候,韩嫣就陪在他身边,后来当了太子,就是张骞与韩嫣一起伴读,他们都擅长骑马射箭,学习匈奴人的兵器与阵法。比起张骞,韩嫣更是口齿伶俐,善于逢迎,深得刘彻欢心,张骞出使以后,韩嫣升为上大夫,在刘彻心目中的地位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放眼整个大汉朝,能够置韩嫣于死地的也只有一个人了,那就是皇帝的母亲王太后。王太后不喜欢韩嫣,是从始至终的,这就像是命运,总是有一只手,潜伏在看不见的地方,只待一个时机,如同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刘彻待韩嫣好,赏识他才貌双全,对他是恩赐有加。于是,韩嫣罔顾君臣之礼,与刘彻影形不离,甚至到了同榻而眠的地步,这是王太后绝对不能容忍的。在王太后眼中,那是臣子失了分寸,皇帝就是皇帝,再亲近也不能失了臣子之仪,再得君心也要谦卑,把头低下,这是每一个宠臣必备的品格,偏偏韩嫣不是。
有一次,江都王刘非进京觐见,应皇帝刘彻之约,一起去打猎。当时,韩嫣乘坐的车马先行,前呼后拥的队伍浩浩荡荡,气势如虹,直逼天子威仪。在刘彻看来,韩嫣怎么做,他都是可心的,不怎么计较,还真没怎么当回事儿。可是,刘非一看这阵势,以为是刘彻的车架来了,急忙让侍从避让,自己也连忙在路边伏地参见,大行君臣之礼。
令刘非意想不到的是,自己跪了半天,并没听到刘彻招呼,派人一问,才知是韩嫣的车马驶过,这让江都王刘非觉得是奇耻大辱,极为震怒。
愤怒的刘非赶到王太后那里诉说委屈,本来就不待见韩嫣的王太后,更是怒气填胸,对韩嫣的恼火越发加深了一层。如果说江都王刘非事件让王太后动了杀念,那么在寻找金俗这件事上,就是压垮韩嫣的最后一根稻草。
其实,聪明的韩嫣不是不知道,王太后不喜欢他,总想找他的茬子,为此,他也想法设法,讨得王太后欢心。韩嫣有一个家仆,在长陵的一个市集上居住过,听说过金王孙家的事儿,这金王孙的女儿金俗,正是刘彻同母异父的姐姐,也是王太后入宫之前与金王孙所生的女儿。
得知这一信息的韩嫣盘算着,若是让王太后母女重逢,或许可以令王太后对自己改观。于是,韩嫣就把整个事情向刘彻和盘托出,刘彻一听,当下觉得,让母亲和姐姐团聚,是作为儿子的孝顺,也是好事一桩。善待这个姐姐,让她和所有的公主待遇无异,也了却母亲一桩心事,让老人家享受天伦之乐,不在朝政上与他麻烦,还真是一举两得。
刘彻说做就做,亲自前往迎接,将金俗载至宫中拜谒太后。母女相逢的场面,看得人分外感动,刘彻又是一番赏赐,除了‘汤沐邑’之外 ,还封金俗为修成君。韩嫣的良苦用心,看似圆满的结局,却让他彻底走上了不归路。
当年离开夫家,夫家不同意,被强势的母亲所逼,才抛下女儿进了宫,这是王太后心里的一块结了痂的伤疤,却被韩嫣给揭开了,公之于众,让她觉得颜面尽失。王太后心想,自己是大汉的太后,真想要找女儿,何必轮到一个外人,她极力维护的尊严,被韩嫣一把扯下,这让王太后对韩嫣痛恨至极。表面上,王太后陷入了和女儿团聚的喜悦里,她的内心里,是再也容不下韩嫣了,派人四处网络韩嫣的各种不可饶恕的罪行。
韩嫣果真不经查,也是王太后有心要他死,有的没有的罪行给他罗织了一堆,最大的一项罪名就是与永巷宫女有私情,王太后借机赐死韩嫣,连刘彻声泪俱下的求情都没有用,王太后以‘数罪并罚’给韩嫣定下了必死之罪。
韩嫣仿佛有一种预感,自己没有任何生还希望,太多的欲加之罪,他已不能承受,于是,在狱中服毒自尽了。原本还在左右为难的刘彻,看到这个结果,心也渐渐随之放下了,毕竟,还给韩嫣留了个全尸。但是,一想到自己儿时的伙伴,韩嫣就这样死了,刘彻知道有冤屈,身为一个皇帝,也救不了他,这让刘彻倍感无能为力;转而刘彻又想到张骞,他像是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信息,派去的探子,甚至让聂壹去找过,都没有得到一点点音讯,刘彻的心一下子像沉入了海底,一动不动,他不敢起波澜,感觉到压迫与无尽的苦楚。
突然,贴身太监多春来报,窦太皇太后快不行了,刘彻匆忙移驾东宫。
窦太皇太后满头白发,竟然看似精神矍铄的坐在那里,等到刘彻到来,她一把抓住刘彻,那双手的力量之大,令刘彻震惊,问:“皇祖母抓痛彻儿了,看来祖母的身体还硬朗得狠,彻儿就放心了。”
窦太皇太后像是憋住了所有的气,大声说:“彻儿,你听好了,祖母不放心啊,祖母虽然眼睛瞎了,但是眼睛闭不上,死不瞑目。”
刘彻说:“祖母若是有事儿交待彻儿,彻儿听话就是。”
窦太皇太后说:“彻儿,你要记住,你是皇帝,这皇权是你的,且不可旁落,祖母要走了,彻儿,当皇帝是个狠心的差事,你要扛得住这大汉江山。”
刘彻说:“孙儿谨记祖母教诲。”
听到刘彻肯定的回答,窦太皇太后的身子一下子软了下来,气息也越来越弱,却又使劲拉了拉刘彻,要他耳朵靠过来,说:“彻儿,祖母走了,这千万斤的重担,你要一个人挑起来了,祖母知道,彻儿以后肯定会遇见困难,不容易,这坐上皇位的人啊,说句不好听的,都是受折磨的。不过,祖母相信,我的彻儿,那可不是一般人,恐怕将来,连高皇帝都会在黄泉之下笑,他的后世之孙刘彻,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还有,你要小心你的母亲,别让他控制了你,她的来路不正,祖母不喜欢……”窦太皇太后那口气,随着最后一个字吐出,也就咽下了。
当年,从清河边走来的一个窦姓小宫女,到汉惠帝时以家人子的身份应招入汉宫,侍奉吕后身边,再由吕后赐予代王刘恒,也就是后来的汉文帝。到了最后,这个窦姓小宫女成为一个帝国的王后,太后,太皇太后,她从一个平凡的小女子完成了到一代女政治家的一生。
窦太皇太后永远闭上了眼睛,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在皇祖母身上,刘彻看到的是治理大汉江山的杰出才能,她历经三朝,能够把持朝政,也说明得人心,这一点,一心嫉恨祖母的母亲身上,是没有的。祖孙一场,舐犊情深,刘彻的眼泪落了下来,却不曾想母亲悄悄来到他的身后,说:“没有我这个娘亲,那个瞎眼老婆子会让你坐皇帝?临死还挑拨我们母子关系,这辈子都没安好心。”
婆媳一场,站在媳妇的立场上,世间仿佛找不到称心如意的婆婆,哪怕是高高在上的太皇太后。刘彻一听,想着母亲偷听了自己和皇祖母的谈话,只是,皇祖母刚刚驾崩,随即也就不吭声了。
见刘彻不说话,王太后提醒刘彻说:“彻儿,你可要记得母亲的辛苦,要孝顺娘亲,还有你的舅舅田蚡,他可是为娘的亲弟弟,你的亲舅舅,我们姐弟俩所做的一切,可都是为了你。”
听出母亲的言外之意,刘彻问:“亲舅舅怎样?至今我还是 三岁小孩吗?”
王太后说:“我终于等到老太太死了,彻儿,他们窦家完了,丞相之位,就是你舅舅的。”
刘彻说:“舅舅?舅舅是田家还是王家?”
王太后说:“瞧你这孩子,这田家和王家,还不都是一家。”
刘彻说:“是,你们是一家,那以母亲的意思,是让田家和王家当刘家的皇帝?替我坐江山?”
王太后说:“彻儿,你这是什么话?看来,那个老太太离间之策你是听进去了,我白养了你这个儿子。”
刘彻说:“母亲不会白养儿子,母子关系,任谁都离间不了,但是皇权,也是任谁都不能触碰。这江山是朕的,只有朕能做主,是我刘彻的,这天下的皇帝叫刘彻,我偏要唯我独尊。”
刘彻的话音一落,王太后的心针扎一样,她看不懂儿子,她仿佛也没看懂眼前和过去,她为儿子费尽心机,却不明白那颗帝王之心,瘫坐在地上。
看着母亲,刘彻心里复杂的很,只是他没有时间顾及这些,令他忧心忡忡的是,皇祖母这一走,会牵连各方,必须时刻警惕各诸侯王的动向。但是,对于皇祖母的葬礼,刘彻下旨厚葬,并且点名要太皇太后生前最信任的许昌与庄青翟负责操办葬礼,用意颇深。
果真,这就是刘彻的一个借口,他还为他恩师的事儿记着这两个人的仇。当时王臧赵绾改革新政,成为牺牲品,而许昌和庄青翟支持窦太皇太后的黄老治国政策,得到重用。如今,皇祖母已经与世长辞,刘彻绝对不会给这些人任何喘息的机会,这些年的历练,让他深深明白,一个身为帝王决策力的果断专行,必须快准狠,打得对手五体投地。
走到这一步,庄青翟和许昌当然也明白,窦太皇太后这一走,恐怕他俩自身难保。因为操办太皇太后的葬礼,朝廷上下,无没有不满意,唯独皇帝,说他们礼办不周,可谓是鸡蛋里面挑骨头。
私下里,许昌曾经对庄青翟说:“怕是我们逃不过去了,皇帝着是摆明了,要惩治我们俩,不过是对我们过去效忠于太皇太后的记恨。”
庄青翟说:“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这仕途之路,千万不能站错了队,否则就是我俩这样的下场。”
许昌说:“皇帝让我们俩治丧,又以治丧不力而治罪于我们,真是一箭双雕,让外人看来,这祖孙俩真是情义深,我们把葬礼都做得这么好了,还没达到皇帝的满意,可见这个孙儿,对他祖母何其孝顺,连诸侯王都无话可说。”
庄青翟说:“认命吧,我们的皇帝非同一般,我们能捡回条命,也就应该知足了,其他的一切,都别再想了。”
许昌和庄青翟的话还言犹在耳,雷厉风行的刘彻已经迫不及待的进行了朝议,他们俩当场都被罢免了,朝廷的丞相与御史大夫之位也就空缺了下来。为了弥补这个空缺,刘彻又迅速的开起了新一轮的朝议,而新一轮的斗争也是此起彼伏。
对于窦家人来说,窦太皇太后离世了,他们窦家的靠山倒了,可是窦婴不一样,在刘彻眼中,他是最好的丞相人选 ,能力远在田蚡之上。而对于王太后来说,这个丞相之位,必须是自己的亲弟弟的,这些年在窦太皇太后眼皮之下的压抑,让她一下子爆发起来,不惜以绝食来胁迫自己的儿子刘彻。
刘彻思来想去,母亲绝食,而祖宗以孝治天下,算了,容忍这一回,即便是皇帝,也承受不住忤逆之罪,他决定母亲为大,顺从母亲,让田蚡当丞相。所以,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刘彻诉说着自己的身不由己,听得田蚡面红耳赤,甚至到临末了,刘彻还特意走到田蚡身边,附在他的耳边,悄悄的说:“舅舅,你几斤几两,心里清楚。”
刘彻声音不大,却听得田蚡浑身哆嗦,急忙趴在地上磕头谢恩,又忍不住偷瞄几眼窦婴,心想,无论怎么招这个有些混的皇帝外甥奚落,但是论远近,自己毕竟是皇帝的亲舅舅,这大汉的丞相,终于当上了,这个位置,可是货真价实的。田蚡有着曾经巴结窦婴的经历,正是因为这些经历,让他觉得屈辱,因为窦婴没有提拔过他,他为窦婴有眼不识金镶玉而痛恨。
反观现在,田蚡觉得,自己在天,窦婴在地,无法相比了,而自己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最上面的也得称呼自己舅舅不是。一想到这儿,无论刘彻说什么,田蚡心里都是洋洋得意,有姐姐撑腰,怕什么,这个皇帝,还不是姐姐生出来的,这样说服自己,就更显得心安理得了,谁不想自己家人飞黄腾达呢。
从古至今,总有那么一部分人,在面对现实的时候,所有的借口都是不惜一切的拥有,而所有的拥有都是不择手段,这是他们前行的理由。只是,太过依赖手段的人,也总是习惯忘记了,手段使人恐惧,也使自己坠入深渊,早就输了结果。
当上了丞相的田蚡,越发嚣张跋扈,甚至连刘彻面前,他都采取软磨硬泡,死缠烂打,一个不如意,还搬出自己的姐姐来。此时的王太后,觉得窦太皇太后终于去世了,他们王家和田家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她要出这一口气,要痛快的,所以,王太后受不得弟弟田蚡在儿子刘彻那里的半点委屈,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民妇之举,她是在刘彻那里反复使用,还算奏效。
刘彻还真是耐着性子在忍田蚡,基本上他的要求,该答应的不该答应的,也都应准了他。因此,田蚡的跟随者,个个鸡犬升天,田蚡推荐的人,都成了朝廷要员。即便刘彻是格外防备着,但是田蚡还是慢慢的把皇权转移到自己手里,他的所作所为,刘彻看在眼里,不得已对他说:“我的亲舅舅哟,你可得开开恩,朕也想任命几个官员,你总不能全部任命了吧,要不,这皇帝你来坐算了?我看啊,我还真是不如舅舅能耐呢。”
田蚡一听这话,连忙说:“微臣也是为陛下着想,可真没有二心,算了,陛下想任命谁任命就是,微臣没话说。”
刘彻接着说:“朕听人说,舅舅修建住宅,其规模、豪华超过了所有的贵族的府第,恐怕是连朕也不如你,朕是连一片土地也没有,而你的田地庄园都极其肥沃,宽广无边,你派人到各郡县去购买的器物,有些连朕都没见过,舅舅哪天可得让朕开开眼,长长见识。还有你家里家外的美女妾婢,不计其数,朕真是惭愧啊,朕的后宫也难以与舅舅堪比,至于你那些奉承你的珍宝金玉、猫啊狗的,骏马良驹,玩好器物,朕都得瞧瞧,和舅舅相比,朕这个皇帝真是寒酸。”
田蚡说:“陛下这是哪里话,舅舅的都是你的,想要什么尽管说。”
刘彻斜楞了田蚡一眼,说:“舅舅就是舅舅,口气还真不小,连朕都得去舅舅家淘些玩意,到时候,舅舅可别像打发要饭的似的。”
话说到此,田蚡听出了刘彻动气了,忙跪在地上,说:“陛下,微臣不敢,微臣一直都是忠于陛下的。”
刘彻冷哼一声,说:“有人告诉朕,你要把考工官署的地盘划给自己扩建住宅,你何不把朕的武器库也取走,还有,你的兄长,那也是朕的舅舅,你让朕让着你点儿,你怎么不谦让谦让你的兄长,当着众人的面,对兄长还摆出一副丞相的尊贵,你到底是几个意思?是要所有的人都得向你低头!”刘彻心想,这样一番点拨,但愿田蚡懂得收敛,他那张扬的个性,是得时时敲打他。
刘彻的一席话,听得田蚡冷汗淋淋,解释说:“和兄长,不就是坐个位置的事儿,下次注意的就行了,陛下不用为此事劳心。”
刘彻说:“怎么到你了 就是大事,轮到别人了就是小事?舅舅,做人呢,得知道见好就收。”刘彻话音一落,田蚡连声‘诺’,他心里明白,刘彻对自己源于太后的压力,而太后对刘彻的约束力,不是用之不尽取之不完的。事实上,真正的力量并不在于太后,而是刘彻自己的心,他要是想解除任何牵制,那是天皇老子都无法阻挡的事儿,田蚡心里终究不踏实。
反观刘彻,他可以让田蚡为所欲为,他知道他能让田蚡做到哪一步,他也需要田蚡这么做,所以,他不能让田蚡踏实了,踏实了反而不听话了,不踏实,关键时刻,还能有个链子拴住他的一颗忠心。
被刘彻旁敲侧击了一番后,田蚡整日郁郁寡欢,心情烦闷,恰巧灌夫前来拜访。
说起这个灌夫,就不得不提起他的父亲灌孟,当年七国之乱发生,灌家父子齐上阵,以示对朝廷的效忠。战争进行得如火如荼,作战英勇的灌孟为国捐躯,付出了生命,按照当时军法的规定,父子一起从军参战,有一个为国牺牲,未死者可以护送灵柩回来。按道理,灌夫可以远离战场,但是,他却选择了继续作战,誓要为父报仇雪恨。
灌夫骁勇善战,浴血战场,身负重伤依然坚持在前线,周亚夫看不过去,不想让他死在战场,为了保护他,强制他从前线撤回,接受治疗,从此,灌夫也就有了一个生死不惧的拼命三郎称号。但是,生性耿直的灌夫在官场上,走得却是一波三折,虽然平定七国之乱立了战功,得到封赏,到了如今,却是和窦婴一样,赋闲在家。灌夫丢官,原因还是他那火爆脾气,一点就着。灌夫与长乐卫尉窦甫喝酒,喝得酩酊大醉,动手打了窦甫,而窦甫正是窦太后家的兄弟,窦太后断然不会饶过他,那个时候没杀了他,已经是给了皇帝天大的情面,皇帝没有办法,只能让他闲居家中。即使这样,灌夫的脾性也没有改变一点,他好发酒疯,不喜欢阿谀奉承,所以,即便是来见田蚡,灌夫依旧一副我行我素的模样。
田蚡也是无聊,想着,就和他聊聊,说不定能聊出什么新玩意来。不过,田蚡也并不是真的想要和灌夫聊,他是想要透过灌夫和灌夫背后的那个人聊,那个人就是窦婴。在田蚡眼中,他这些年最大的敌人,就是窦婴,窦太皇太后的侄子,窦家的领头人,他们同属外戚,只要整垮了窦婴,那么外戚家族种,就只有他田家和王家独大了,田家和王家本身又是一家人。
再说那个窦婴,丞相之位,若是没有王太后的参与,原本是非他莫属的,最后却落得个一无所有,不受重用。身在朝廷,没有权势,诸宾客渐渐自动离去,甚至对他懈怠傲慢,蛮横无礼,连他器重的门客籍福都投靠了田蚡。人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南,这个当口儿,只有灌夫一人没有改变原来的态度,对窦婴无比尊重,而窦婴也唯独对灌将军格外厚待,两个人可谓是莫逆之交。由此田蚡想,灌夫这种蠢材,三两句都能把他的话套出来,不妨逗他玩玩,骗得住灌夫,就能戏弄得了窦婴,看着灌夫的身影大踏步的进来,田蚡的脑子里是一出好戏在上演。
田蚡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说:“听说你的家姐不在了,还没来得及问你节哀,你近来可好些。”
灌夫说:“家姐是薄命之人,谢过丞相挂心了。”
田蚡说:“我听说你和魏其侯窦婴来往密切,我想着,咱们俩也算是走得近的,本想约你一起去拜访窦婴,想着你还在服丧期间,不便前往,也就作罢了。”
灌夫一听田蚡要去拜访魏其侯窦婴,随即来了兴致,想来这是一件好事儿,连忙说:“丞相若是肯屈驾去见魏其侯,我灌夫定会舍命相陪,绝不会因为服丧而误了这等好事儿。”
看着灌夫来劲儿的样子,田蚡半天不说话,良久,说:“如此这样甚好,那么择日不如撞日,你赶紧的去告诉魏其侯窦婴,咱们好不容易相聚一场,得让他提起准备下,我明天一早就去,到时候咱们好好喝一杯。”
田蚡话音一落,灌夫连连称‘诺’,随即跑到魏其侯窦婴处,把田蚡的意思转达一遍。本来,窦婴心有疑虑,想着这田蚡素来与自己不睦,怎么突然想着来自己府中喝酒,但是,一想到是灌夫前来说和的,也就摆出了应有的姿态,让下人们准备酒器食材,布置帷帐,自己和夫人也是连夜做好一切准备,等着迎接丞相田蚡。整个魏其侯府,忙忙碌碌了一夜,天色微亮,窦婴就让府中管事的人在宅前伺侯,恭迎田蚡。
可惜的是,窦婴左等右等,等到了午后,依旧不减田蚡的踪影,他对身旁的灌夫说:“丞相难道忘记了这件事?”其实,问出这个问题,窦婴的心也凉了半截,他不想去想是田蚡耍弄自己,但是事实好像就是这样。
灌夫气急败坏的说:“我灌夫不嫌丧服在身而应他之约,他应该来,如此不守约定,我得去找他去,非要他给我说出个一二三来。”灌夫憋了一肚子气,都没等窦婴拦阻他,已经驾车前往田蚡的府邸,直接冲了进去。
灌夫说:“是丞相自己说要去拜访魏其侯的,我把丞相的话也传达到了,魏其侯为丞相置备了酒食,一直等到现在,还没有开席,丞相可是要耍弄我们不成?”
田蚡睡眼惺忪的说:“哎呀,都是我的过错,我昨天喝醉了,忘记了跟您说的话,走走走,咱们赶紧去。”田蚡嘴里说着话,却是不紧不慢的从床榻上挪了下来,心里想着,就知道这个傻子灌夫,把自己的戏言认真的听了下去,也只有他,会把玩笑话当真,也只有他,能够让魏其侯相信,而自己实在没有打算赴宴的意思,本来就和窦婴不是一路人,见面得有多尴尬,但是,到了这一步,田蚡就想亲自去看看,窦婴窘迫的模样。
灌夫心急火燎的,而田蚡的马车依旧慢腾腾的走着,坐在马车上,田蚡乐开了花,就喜欢无所事事的看着窦婴狼狈的样子,原本,他还想多睡一会儿,没想到灌夫来得这么快,灌夫越是着急,窦婴越是等待,田蚡就越是慢,对他来说,越慢越好,越慢越有味道。
田蚡的所作所为,让灌夫大为愤怒,酒席上,借着酒劲儿,嘲讽了田蚡一番,这让田蚡异常震怒,窦婴一边派人把口无遮拦的灌夫拉了下去,一边向田蚡赔礼道歉,可是,对于睚眦必报的田蚡来说,怎么可能轻易放过灌夫,换句话说,除掉灌夫,就是扫除除掉窦婴的屏障。任凭窦婴怎么说,田蚡只是低头喝酒,一句话也不说,田蚡沉默的样子,让窦婴着实后怕。
田蚡的动作来得很快,第二天,田蚡的门客籍福就登门了,来者不善,窦婴从看第一眼就知道了。这个籍福,在窦太皇太后还在的时候,窦家势力如日中天,他也是窦婴的门客,如今田蚡为丞相,他改换了门庭。但是,对于窦婴,籍福问心无愧,他把该说的话都对窦婴说尽了。籍福在离开窦婴时,曾经说过,一个人做到宽宏大量,不但要结交好人,同时不能过分得罪坏人,否则,将招致灾祸。籍福的话,也是金玉良言,在他心里,对魏其侯窦婴,始终保留着一份尊重。
即使成了田蚡身边的红人,籍福依旧对窦婴毕恭毕敬,躬身行礼说:“丞相让我来,是想向魏其侯讨个人情,丞相说侯爷的公子杀过人,是丞相出手相救,公子才得以化险为夷。如今,丞相看上了侯爷在城南的一块田地,像是得了心病一样,说是那块地的风水,与他契合,想让侯爷赠予他。”
窦婴一听,虽然籍福说的客气,实则是田蚡霸道,想要占有自己的田地,窦婴沉默不语,心想,这个田蚡,也太仗势欺人,是可忍孰不可忍,决不能答应。此时,碰巧灌夫到来,一听此事,随即把籍福骂得猪狗不如,如若不是窦婴阻拦,恐怕灌夫早已动了手,非得打残他不行。
狼狈不堪的籍福回到丞相府,并没有如实禀报,他不愿丞相与魏其侯之间的仇恨再度加深,劝慰丞相说:“一块地而已,丞相不必放在心上,再说了,魏其侯年纪那么大了,他就快不行了,就让他抱着他的地入土吧。”
田蚡一听这话,气得不行,说:“籍福,我待你不薄,你为什么不给我说实话,你以为我在魏其侯身边没有眼线,魏其侯怎么想的,我会不知道?这个窦婴,看来真是不识抬举,我都张口了,一块地他都舍不得,那么我要他的命,他总该舍得了吧?”
籍福一听,跪在了地上,说:“丞相且不可动怒,小人不敢说实话,就是怕惹您生气。”
田蚡说:“还有那个灌夫,关他什么事儿,一天到晚多管闲事,这打狗还的看主人呢,竟然对你蹬鼻子上脸的,这些人,我掐指一算,都是活够了。”听到丞相这么说,籍福再也不敢多言,原本他是有心帮助魏其侯与丞相调和一下,看来,人微言轻,身如蝼蚁,他们之间的争斗,若是一个不小心,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能随随便便捏死自己。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令田蚡没想到的是,没等他去找上门,灌夫倒是登门而来,肆无忌惮的直接闯入田蚡的住处。见到田蚡,灌夫更是有恃无恐,一句话没有说,一个招呼也没打,留下一个小小的竹简,转身离开,看得田蚡很纳闷,心想,谁给他的胆子,竟然到丞相府里找死。不过,当田蚡拿过竹简,顿时失魂落魄,吓得六神无主,瘫倒在地上。
田蚡看见的,是他为了讨好刘陵,巴结淮南王时说的一番话,灌夫没有字字句句道来,却直中要害,虽然没有说明白,却也含沙射影的指出了他说的是什么。回忆那个时候,田蚡说了那些混账话,如今官至丞相,真想把过去说过的话都收回来,可是,说出的话如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了。
灌夫手里的把柄,坐实了田蚡伙同淮南王,心存不轨之心,且这些话还真是田蚡说的,什么刘彻要是不幸驾崩了,也没生出儿子,到时候淮南王要想得皇位,那是手到擒来的事儿。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若是传到刘彻耳中,田蚡心想,别说他田蚡一个人的人头,恐怕此举把刘彻逼到墙根处,心狠手辣的刘彻连九族都给他灭了。
于是,田蚡急忙拍籍福送信,田地不要了,从此以后,大家都好好相处,谁也不给谁难堪了。与此同时,田蚡的心里萌生了一个念头,那就是灌夫必须死,只有他死了,这个秘密才能守得住。一想到秘密,田蚡一双小眼睛,不停的转动着看着四周,心想,看似周边都是密不透风的墙,却到处是隔墙有耳,每个人身边都有一双自己看不见的眼睛,自己摸不着的耳朵,随时泄露自己。田蚡实在想不通,这些话是从哪儿传出去的,此时,他已无力再去想,灌夫这个酒罐子,万一喝多了随口说出去,这可真是要命的事儿。
田蚡如坐针毡,不杀灌夫心难安,杀他,还得想个法子让灌夫的证据无法说出口,思来想去,田蚡终于想到一个办法,酒,就是制服灌夫的法宝,这个二愣子,平常就爱说错话,喝多了他那张嘴巴,就如同洪水一样,堵都堵不住。田蚡想着,要给灌夫喝酒的机会,还要让窦婴陪着,有窦婴在,把所有的火捻子往窦婴身上引,那样灌夫醉酒后,最大的保险就是为了维护窦婴说胡话,让他没机会说出那封信的内容来。田蚡要大摆宴席,他铁了心要置灌夫于死地,只要抓住灌夫一个失言,必然让他入狱,只要他进入了狱中,就会想出一切办法让他有口难言,有口难辩,让他的把柄失效。
很快,田蚡就让王太后下了诏令,要娶燕王的女儿做夫人,他的这个姐姐,对他是言听计从,且叫列侯和皇族都去祝贺,照着田蚡的意思,特别要魏其侯窦婴和灌夫到场。
本来,无论是魏其侯窦婴还是灌夫,都没有要去的意思,他们和田蚡,本来就多有嫌隙,怕是再节外生枝。但是,很无奈,王太后发话了,他们想不去都不行,只有硬着头皮去。窦婴还好,心态平和,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一再劝说灌夫,冤家宜解不宜结,要看开点,千万控制住脾气,别惹是生非,到时候吃亏的是自己。
虽说是丞相娶夫人,其实也就是纳个妾,只是这个妾出身尊贵,为了燕王的体面,也需明媒正娶。丞相府第,是鼓乐和鸣,欢天喜地,众人喜气洋洋前来道喜,人头攒动。
席面特别壮观,文武百官也给足了田蚡面子,当田蚡作为新郎官开始敬酒时,在坐的宾客都离开席位,伏在地上,表示不敢当。避席而趴这样的礼节,展示出大家对丞相田蚡的分外尊重。等到窦婴敬酒时,所有人的反应简直与之大相径庭,不但没有表现出相应的尊重,分明是一种嘲讽。有一半人坐着纹丝不动,一半人只是敷衍一下了事,这些人的嘴脸,看在灌夫眼里,就是奇耻大辱。不过,让灌夫更不能容忍的还在后面,到了他敬酒的时候,田蚡依旧不动,冷眼看着他说:“不能喝满杯。”
灌夫一肚子的火直往上窜,只是他想到窦婴的话,让他一定要忍着,说不定田蚡就是故意挑错的,不能给田蚡这个机会,灌夫说:“丞相高高在上,这杯就托付给你了。”
田蚡看了,实在绕不过去,就象征性的抿了一口,灌夫怒火中烧,窦婴不住的朝他使眼色,暗示他不要冲动。
灌夫的耐性,终于在灌贤那里消磨殆尽,这个灌贤,是灌夫的本家,开国名将灌婴的孙子。在灌夫敬酒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一点面子也不给,反而和程不识附耳说悄悄话,灌夫手举酒杯僵在哪儿,让原本还想在本家面前讨个安慰的灌夫,一下子怒火冲天,脸上青筋凸显,他一语双关的说:“你平常可不这样,在家不是把程不识说得不值一钱,今天你是怎么了?目无尊长,我作为长辈来给你敬酒,你竟然学女孩子一样在那儿同程不识咬耳说话!欠了教训。”
田蚡等待的就是这一刻,立即插嘴说:“程将军和李将军都是东西两官的卫尉,现在你当众侮辱程将军,难道不给你所尊敬的李将军留有余地吗?这也太目中无人了吧。”
到了此刻,窦婴算是明白了田蚡的用意,灌夫的话经过他的曲解,一下子牵扯出东西两宫卫尉。窦婴连忙站起来,一把拉住了灌夫,试图制止他。可惜的是,此时的灌夫,如田蚡所料,他的嘴巴打开了,再也关不上了。
灌夫怒气冲冲的说:“今天杀我的头,穿我的胸,我都不在乎,还顾什么程将军、李将军!你们这些狼心狗肺见风使舵的东西,真是枉为人。”
众人一看这架势,大家纷纷离去,田蚡一边笑着陪不是,一边为灌夫中了自己的计谋而开心,他展现出一副大家长的模样,说:“这个灌夫,都是我平常把他惯坏了,才让他今日无法无天,得罪了诸位大人,诸位放心,这一次,我断然不会饶过他。”
田蚡话音一落,便招呼人扣住灌夫,这正是窦婴害怕的。窦婴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摁住灌夫的头,要灌夫向田蚡道歉。窦婴的做法,更是激怒了灌夫,他不想让窦婴跟着自己承受这份 屈辱,宁死不屈,坚决不道歉。
灌夫固执的结果,显而易见,田蚡叫来长史,说:“今天请宗室宾客来参加宴会,是有太后诏令的,在宴席上辱骂宾客,侮辱诏令,犯了‘大不敬’之罪,让他下到长安狱。”长史刚想走,又被田蚡叫住,田蚡低声交待了长史,关押灌夫,要特别的狱室,没有他这个丞相的允许,任何人不准探视,除此之外,要详查灌氏一族,该杀的就杀,不用请示。
关押灌夫的特别狱室,属吏都是田蚡的耳目,连窦婴也无法靠近,此时的灌夫,最后悔的事儿就是没把田蚡的把柄告诉窦婴,而他灌氏族中能够通晓一点的,也都被田蚡秘密杀的杀,逃的逃,藏的藏,灌夫想着,恐怕自己要陪着这个把柄,一起去见阎王爷了。
看着灌夫落难,窦婴于心不忍,该想的方法他都想了,该出的钱也都出了,该求得人情也都求了,依旧无计可施,这让窦婴很伤脑筋,摸不清田蚡为什么铁了心要灌夫的命。
夜风阵阵,夜不能寐。
一想到灌夫,窦婴心里万分惭愧,他奋笔疾书,给皇帝刘彻写了一封信,看在眼里的窦夫人忍不住担心说:“灌夫将军得罪的是丞相大人,丞相的背后是王太后,凭你一己之力,怎么能救得了他呢?”
窦婴说:“我这头顶上的侯爵,都是我凭能力挣来的,若是因此丢掉了,也没有什么可惜的,我决不能让灌夫自己去死,而我独自活着,那算个什么正人君子?将无颜面世。”无论窦婴怎么说,他的夫人都极力阻拦,只是,窦婴主意已定,他还是偷偷的上书给了皇帝刘彻。
刘彻接到窦婴的信儿,立刻就把他召进宫去,给了他一个为灌夫解释的机会,并且邀请窦婴一起进餐。许久,都没有这样和皇帝促心长谈了,窦婴红着双眼,把灌夫因为喝醉了而失言的情况详细地说了一遍,认为不足以判处死刑。
刘彻听后,长叹了一口气,说:“自从朕那个不省心的舅舅当了丞相,朕就知道,委屈表叔您了。只是,灌夫这件事上,你们各说各的理,朕是没法答复你们任何一方,要不这样,召集群臣,表叔你和田蚡到来个辩论,是非曲直,越辩越明,到时候,只要表叔占理的,朕一定会为你做主。”皇帝都这么说了,窦婴也就豁出去了,为了救灌夫,他是真的要拼这一回了。
三公九卿在朝堂上聚集,刘彻端坐在皇位上,一再鼓励大家踊跃发言,他想要听听,每一个人心底里的想法。但是,朝堂之下,依然一片静悄悄,没有一人说一语,连空气都沉入了死寂。
这时,窦婴直言不讳的说:“灌夫的为人,大臣们都清楚,包括丞相田蚡,也是了解他的,他酒后出言不逊,的确有错,但是罪不至死。”
田蚡反驳说:“灌夫违制,死都是轻的,往重了说,抄家灭族都没有什么不可以!并且我也正要启奏陛下,灌夫族人为非作歹,横行乡里,起码要夷三族。在灌夫的家乡,有这样一首童谣‘颍水清清,灌氏安宁;颍水浑浊,灌氏灭族’,可见灌夫一族,是如何欺压乡邻的。”
窦婴说:“你动私刑,灌夫家恐怕现在已经和抄家灭族没什么区别了,再说,你说的那些是灌夫家族中人所为,并不是灌夫自己胡作非为。灌夫无官一身轻,为人豪爽,行侠仗义,礼贤下士,尤其是对待贫贱之人,更是尊重有加,绝不会做出霸凌之事儿。”
田蚡说:“狗都知道仗人势,灌夫的族人难道不是吗?而灌夫又仗谁的势,还不是你魏其侯窦婴?你和灌夫,狼狈为奸,你仗着皇亲贵重,灌夫仗着家底丰厚,招集天下的豪杰壮士,甚至黑道豪强,日夜不分的商讨议事,居心叵测,不过是腹诽心谤深怀对朝廷的不满,整日找人观天象,看风水,这都是安的什么心?魏其侯大人,你可说说看。”
窦婴说:“你要我说说看,我倒问问你,你何止是一个丞相,你就是一个小朝廷,你卖了多少官?得了多少财?养了多少女人?霸占多少宅院?没收多少田产?灌夫生性秉直,不贪赃枉法,徇私舞弊,陛下若是不信,可以问问在场的大人,哪一个不了解灌夫的秉性。”
田蚡说:“这不叫生性秉直,这叫拉拢民心,在我大汉朝,民心是朝廷的,灌夫这么做,目的是什么?”
窦婴说:“那我就告诉你目的,陛下的臣子名声好了,难道不是陛下治国有方?难道都像你一样,声名狼藉,你去长安城打听打听,谁不知你田蚡是什么人,霸人田产,抢人妻女,甚至看上了谁家的好狗好猫,都不放过,难道你的所作所为,就是对陛下的效忠?”
田蚡说:“我名声不好,好色,贪财,爱好音乐、斗鸡玩鸟,喜欢狗马和田宅,我名声是不如你魏其侯名声在外,你是英雄豪杰,风头正劲,连我们当今的皇帝陛下都不如你,何况我田蚡呢?你贪的是什么?是百姓的舆论,是帝王的声誉,是这大汉的天下。”
听着田蚡与窦婴之间你来我往,火药味十足,别说刘彻,就是在场的每一位大臣,也算是长见识了。刘彻心想,不辩不知道,一辩吓一跳,他自以为掌握了这两个人太多,没有想到还有那么多他不知道的事儿。何况还有那么多的滑头派,沉默者,这些人心里的事儿还都只藏在心里,身为一个皇帝,真的是累,想要一份忠心,真不容易,像钓鱼一样,得有足够的鱼饵。
窦婴说:“丞相不给灌夫活路,一心要置他于死地,莫不是丞相有什么把柄在灌夫手里,是要杀人灭口吗?陛下,我们现在谁都见不到灌夫,只有他丞相一人可以相见,还请陛下明鉴。”
田蚡说:“满口胡言乱语,也许除了皇位我要不到,现在,我想要得到什么还有不可以的,会有什么把柄在灌夫手里!”田蚡此话一出,朝堂上顿时一片窃窃私语,田蚡立即察觉到自己失言了,急忙找补说:“陛下,微臣不是那个意思,还请陛下圣明,还微臣一个公道。”
眼见两个人争吵激烈,都失去了理智,而这正是刘彻需要看到的真实面目,能让狐狸们露尾巴,就得让他们失去理智,就让他们把老底都揭了,看看他们的底子下都藏着掖着些什么。
刘彻说:“公道不在朕这儿,公道在悠悠众口,御史大夫,你来说说看,朕想听听你的高见。”
御史大夫沉默了一会儿,才吞吞吐吐的说:“魏其侯说灌夫的父亲为国而死,灌夫手持戈戟冲入到强大的吴军中,身受重伤而作战英勇,名声在全军数第一,这是天下的勇士,也深得先帝的褒奖,如果不是有重大罪过,只是因为喝了酒而引起口舌之争,酒后失言,是不值得援引其他的罪状来判处死刑的,这一点魏其侯的话是对的。但是,丞相又说灌夫同大奸巨猾结交,欺压平民百姓,积累无数丰厚家产,横行颍川,凌辱侵犯皇族,这是所谓‘树枝比树干大,小腿比大腿粗’,其后果不是折断,就是分裂,丞相的话也是对的。所以,微臣拿不定主意,还需要陛下明断。”韩安国的一席话,可是不偏不倚,各打五十大板,这样以来,不但两边都没得罪,还适时的把这个烫手山芋还给了皇帝刘彻。
这个时候,爵都尉汲黯说:“以微臣对灌夫的了解,他还没那造反的胆子,要说他结党营私,不足以采信。微臣认为,灌夫酒后失言,是有错,但错不至死,再说了,先前灌夫对于朝廷,也是有功无过,所以,微臣觉得,魏其侯是对的,请陛下定夺。”
爵都尉汲黯行事一向公私分明,他的话得到了一众人的赞同,大家纷纷点头。
这时,内史郑当时说:“微臣也认为,魏其侯是对的……..”只是,他的话还没说下去,田蚡就对他使眼色,示意警告他,郑当时立即闭上了嘴巴,再不多言,其余众人也 都立即闭嘴,不敢多话,朝堂上又恢复了平静。
刘彻最不喜欢搞小团体,看看朝廷之上,一人背后都有一个小团体,有各方支持的,有静看观望的,他的文武百官,个个都是出色的名角,一个比一个演得好,连御史大夫这样的朝廷重臣,都说着无关疼痒的场面话,一个个圆滑得狠。这国事家事天下事,都在朕一个人身上,大臣们个个墙头草
刘彻说:“你们一个比一个是好人,都不愿得罪人,那么这个坏人,是要朕做了 ,瞧瞧你们那点出息。平常朕和你们说起魏其侯和丞相,你们个个说得头头是道,对他们的优缺点,分析得有理有据,今天当廷辩论,你们畏首畏尾地像驾在车辕下的马驹,我将一并杀掉你们这些人,都是什么玩意儿。”
大家都一言不发,个个像木头人一样,面无表情,看得刘彻心里直发笑。恰巧,多春匆忙近前,说王太后晕倒了,刘彻一听,马上起身罢朝,进入宫内探视王太后。
退朝以后,出了停车门,田蚡看见韩安国正在前面走,就叫他上车同行,不悦的说:“我说你这个韩长孺,真是够狡猾,让你和我一起对付窦婴,你却首鼠两端犹豫不决,他窦婴都没半点官职了,你怕他做什么?”
韩安国说:“冲动之下,丞相也犯糊涂了,你和魏其侯互相攻击,不给对付留一丝余地,哪有半点朝廷官员的模样,像女人一个吵来吵去,甚是小家子气,更何况你们互揭对方的老底儿,把平日里皇上不知道,如今也都全部公之于众,幸亏罢朝早了点儿,否则不知道还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事儿出来,丞相,你得小心了。”
田蚡想了想,觉得韩安国说的有道理,都怪自己争辩时太性急了,失了分寸。
朝堂上的一举一动,王太后早已派人打听,眼看着田蚡落入了下风,这事关她王家的事儿,她不能坐视不管,必须叫回自己的皇儿来,让他按自己的心意办。
刘彻赶到母亲宫中,看了一眼御医,问说:“太后什么病?”
御医说:“启禀皇上,太后太久没进食所致。”刘彻一听,摆了摆手,让御医下去,这一次,母亲为了舅舅,是和他动真格的了。
一见到刘彻,王太后未语泪先流,说:“彻儿身边都是能说会道的良才,你那舅舅可没有你的那些大臣会说话,我还没死呢,别人竟敢针对我王家,作践你的亲舅舅,我那可怜的弟弟;要是有一天我死了,你舅舅还不得任人宰割。”
刘彻说:“母亲放心,不会的”
王太后说:“什么不会?你看看你,作为一个皇帝,都不为你舅舅做主。”
刘彻说:“表叔和舅舅,都是我们的亲戚,所以在朝廷上辩论他们的事。不然的话,只要一个狱吏就可以解决了,还用我出面?”
王太后说:“什么亲戚,你到现在还认为窦婴是你的表叔?别忘了,他可是姓窦的,那窦老太太在的时候,是怎么为难我们的?临死还在诬赖你的娘亲。”
刘彻说:“窦婴是窦婴,窦家人是窦家人,两码事儿。”
王太后说:“那个灌夫,杀头灭三族,还有窦婴,先关到都司空监狱里去,回头找个罪名,也一同杀了,你若是不同意,你就替你的娘亲收尸吧,让天下百姓看看,皇帝活活饿死了他的娘亲,刘彻,你会成为千古第一人。”母后的话,让刘彻大为震惊,感觉杀人就如喝凉水一样,刘彻深知,作为一个皇帝要杀人,这作为一个太后,也把杀人挂嘴边,他觉得,母后该适可而止了。在刘彻心里,反倒是母亲的威胁,他还真没当回事儿,帝王掌管天下事,不会惧怕一时得失。但是,明明刘彻心里清楚,却不出意外打定了主意,这一次他要依了母亲。
母亲要灌夫死,可以理解,要窦婴也死,刘彻多少觉得有点蹊跷。当刘彻亲自去找窦婴谈话时,果真听到窦婴说拥有先帝密诏,刘彻暗暗猜想,这是怎么传出去的?以窦婴的为人,从来都是谨慎有余,恐怕是太后早已听到了这样的风声,跟着要窦婴去死,也可以说得通了。
于是,刘彻亲自去尚书查对档案,但是,却没有景帝临终的这份遗诏,刘彻心里一惊,觉得自己还是来迟了一步,他的耳边反复是窦婴的声音‘冤枉’。那是父皇留给窦婴的护命符,刘彻也曾经略有耳闻,只是没到今天这一步,没有去验证。现今,刘彻看到的先帝遗诏,只是封藏在魏其侯家中,是由魏其侯的家臣盖印加封的,却在尚书找不到存档,窦婴的罪过,恐怕要比灌夫还要严重。
在王太后的强势干预下,窦婴和他的家族终于走上了绝境之地,刘彻虽然心有不忍,但终究是对抗不了窦婴应该有的结局。说窦婴是应该有,就是这先帝遗诏害了他,哪一个皇帝会允许一个臣子拥有先帝诏书,别说是王太后和田蚡,是窦婴把自己放在了皇帝的对立面,而这个皇帝又绝非是一般的大汉天子,他哪怕自己骨头架子散了,都要撑起这大汉江山,绝对不会在人情面前心慈手软。对刘彻来讲,田蚡的确比窦婴好管理,所以,无论他心里愿不愿意,这该死的绝不能够再活着,他双眼一闭,心里默念:“对不起了表叔,一切都是时候了。”
刘彻顺水推舟,送了窦婴一程,说真的他舍不得窦婴死,到了那一刻,也唯有让他死。窦婴死了,刘彻的心更冷了,心想,若是这个舅舅再不安分,下一个就是他了,作为一个君王,除了自己的绝对权力,他不允许周围任何一个人,再拥有可以威胁到他的权利,绝对不允许,没有谁能越过他的眼皮,除非他自己不想搭理。暂且的放过,绝对不是饶恕,天上落雪了,刘彻心想,只有这雪花,最美丽,人生来,无论是高贵还是贫贱,终究是玷污这世界的,同时,也是创造这世界的。
窦婴灭了九族,田蚡吓得胆战心惊,心里些许有些后悔,因为一件小事引发了大案,这窦家彻底倒了,他田王一家独大,在刘彻心里,恐怕将成为最大的一颗眼中钉。田蚡深有自知之明,却有无力回天,没有了窦婴,他田蚡的好日子还能过多久?每一次刘彻的目光扫过他,他都觉得肉都在痛。看着这场最美的雪,田蚡幻想着刘陵那个最美的女人,这最美的东西,世间是不存在的,只有真实的,才是最美的,他们都太虚幻了,该回归了。
田蚡想要收心,这不是他能不能收得了的事情,而是刘彻允许不允许他收的事情。田蚡越想越恐惧,在刘彻眼中,什么丞相,什么官职头衔,不过都是他手里的玩意儿,谁要是拼命的索要,这个皇帝,十之八九就恨上了谁,帝王之心,高深莫测啊,此时此刻,田蚡竟有自愧不如之感。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染白了一切,田蚡的富宅豪邸,都在这白雪覆盖之下,这一场早雪很美,最美的雪也最早融化,人啊,经不起美丽事物的侵袭,每一份美的诱惑,都要付出惨烈的代价。
这阴谋和权利,原本就是一种杀人不见血的战争。
选自鹏鸣长篇历史小说《帝国特使》


作
者:鹏 鸣
鹏 鸣(英文名:彼特peter)1956年生,陕西白水人。现定居北京,从事专业创作与文学研究。已出版有选集、文集、文艺理论、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评论、报告文学等专著多部。部分作品被译成多语种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