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前的这个周末,我从刘向阳大夫那里获准一天假期回家,不免喜出望外。
我很希望抛开所有的紧张、焦虑和恐惧,从容不迫地走上手术台,就如同电影里英雄豪杰的慷慨就义。可是在手术单上签名时,那位年轻医生描述的可能发生的种种可怕后果,在我脑子里留下一幅幅恐怖画面。
突然间,我仿佛又有了死到临头的感觉。既然医生说了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那么这也许真的就是我今生的最后一天!
该如何度过这“最后一天”呢?
我当即想起有一次朋友聚会。席间一人提出一个问题:假如明天就把你拉出去毙了,那你今天最想做什么?当时这不过是个佐餐的玩笑,为了调动众人情绪,所以大家只是哈哈一笑了事。
没想到现在竟真的轮到我来回答这个问题。
我最想做什么?
“扛上相机!”,我对自己说,“去拍片子!。”
我差不多整个下午都待在都市中心的一个公园里。
这是六月的第一天。老天有眼,天气真是不错。夕阳徐徐落下,在整个城市洒上一片金色的辉煌。只有最干净通透的大气层,才能把阳光渲染成这种色调。
柳枝已经浓绿,马尾松也抽出翠绿色的长丝,一场夏雨洗去了春天的风尘,空气里飘散着野草的味道。我让自己的双脚自由自在地朝前迈去,只管欣赏湖畔风光。
水面苍茫柔顺,有如一块硕大的翡翠,从脚下伸展出去,铺向天边。一群野鸭掠过树梢,翅膀拍打着金色的阳光,发出呼呼声响,引导我在一丛丛的芦苇中穿过。
这比医院的病房更幽静,更有趣,也比盘算手术的成败更愉快。
傍晚我坐在湖畔,享受着“最后一天”的慵懒和疲倦,同时把相机架好,打开镜头,对着湖心岛上郁郁葱葱的芦苇荡。那是野鸭、鹭鸶和天鹅的栖息地。每逢夕阳西下,它们就会出来嬉戏觅食。这是野禽世界中最为灵动的瞬间,也是湖面上最灿烂的时刻。
在落日的最后一缕辉煌中,湖心岛忽然动起来。禽声大作,野鸟纷纷涌出,像是田径场上发令枪响,热血男儿奔腾向前。动物世界的狩猎时刻开始了。
接着,我看到了一个大家庭,由一只母鸭和至少15只刚出生不久的小鸭组成。母鸭率先扑入水中,她显然是想跨越整个湖面,把她的孩子们带到对岸的荷塘深处。那里食物充足,又很安全。
孩子们争先恐后,紧随其后,渐渐组成一字纵队。母与子相依相随,缓慢但却坚决地移动着它们的亲情和渴望,在这片如画的水面上组成一道风景。视野中由近而远,全部由不同层次的绿色统帅着,干净而不单调,宁静而又跳跃着生机。野鸭的队列与荷叶的背景交相辉映,是线条与色块的组合。线条构成的轮郭为高调的亮光,色块为低调的暗影。明暗分布恰到好处,时空浑然天成,恰如大自然的淡笔浓墨,挥洒出一幅以生灵为主题的田园诗。
我不禁惊呆了,由衷感谢上帝赐予我这幅充满圣灵的图画。
天边的彩霞由橘红而橙黄,转瞬又变成浓郁的蓝灰。暮色苍茫,万物悠悠。这漫长的夏日终于落下帷幕。
我回到家里,由于猎取到大自然的精彩瞬间,内心充满阳光,耳边一个声音忽然想起:“叫清晨的日光从高天临到我们,要照亮坐在黑暗中死荫的人。把我们的脚引到平安的路上。”(《圣经
路加福音》)
即使这真的就是今生最后一日,我也已经感到心满意足!
我怀着这种满足和感恩之情回到医院。
护士小姐尾随而来,先是令我不得吃晚饭,然后又给我一瓶“开塞露”,叫我清晨起床后自己塞进肛门,排空大小便,因为人在麻醉状态中将会出现大小便失禁。最后,她安慰我不必紧张,夜里如果睡不着觉可去护士办公室领取安眠药一片。我想到有可能把人家手术台弄的一派肮脏,不免有点紧张,就说:“安眠药不必了,‘开塞露’倒是必须的。”
我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最后决定什么也不想了。不过还有一事,委实放心不下,不得不做,于是拿出手机给儿子发出短信一则:
“我相信明天手术会成功。但万一发生意外,你一定要照顾好妈妈!你和王恬搬回家住一段时间。有你们在她身边,她会好过些。——爸。”
今生今世真的可以无牵无挂了!
我在心里默默想象另一个世界的模样,不知不觉竟又编出一首打油诗来:
他乡寻故友
迷途拜大师
梦里携天使
世外遇相知
了犹未了日
不了也了之
念着念着睡了过去,醒来天已大亮――果然不需安眠药。
打起精神,滴水不进,一丝不苟地执行了护士昨晚的命令,然后仰面躺到手术推车上。护士准时来到,一袭淡蓝色的工作服,一望而知来自手术室。
我被推将出去,穿越长长的走廊,家人全被挡在身后。视线中除了护士的毫无表情的脸之外,别无他物。
忽然间,载着我的推车停下来,眼前豁然开朗,原来已经进入一个长条形状的大厅。
我微微抬头,左右一看,不禁一乐。我看到手术推车正依次开进来,靠墙一字排列,应该有十几台吧。每台车上都有一人横卧,身上盖着一样的墨绿色的被单,十几个脑袋一起伸在外面左右张望。看来这些人都面临着和我同样的命运。不知怎么,我忽然想起有一次采访屠宰场时看到的那一排排待宰的猪。
经过一番等待之后,推车再次启程。我猜测这是到达手术台的最后一段旅程。心底一片宁静安详,口中再次吟出那几句打油诗……
(待续。摘自《重生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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