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董萍女史十年祭
(2018-07-24 11: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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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历史情感 |
遙寄幽蘭空谷隱 萋萋芳草落浮萍
“引子”是京劇從崑曲中留下來的干唱程式，往上講應該來自詞調吟唱的兩宋音樂衣缽，也是戲曲中最難把握的一種干唱技巧。她帶著這句“罩定哀家……”的感應畢業，來到僅有一條胡同之隔的崑曲團體，走進另一個多彩曲折的藝術人生之路。
她帶著張君秋老師大青衣的真傳，來到這所原來北京梨園義地的廟宇松柏庵，可巧分配給她的宿舍恰在庵門邊。那是個全國畢業分配的年代，學了七年的中國戲曲戲校京劇專業，再從北京走出去的事情誰願意干呀？她的老家是京西香山的郊區農村，這裡是多麼好的山水養育出這位靈秀的姑娘。有時候一些外地從農村上來的小演員，剛剛來到大都會便追時髦貪圖玩樂，不經意地散佈物質生活上的話題，即便是在後台也一定要得到她的一句：“我是農民出身，不是藝術世家，也不是城市居民，同學保持本色吧！”
戲曲界的兩大歌唱家都是她的師父，不是剛才說過張君秋老師嗎？那是她花季時代的親授老恩師，在當時看來是多麼榮幸的事情呀。而崑曲界還有一位李淑君老師，董萍除了學習藝術還有諸多處世之道亦受其影響。
指導她身段表演、描摹思想、學習人物的老師們至今健在者多已年屆耄耋，至於仙逝的蔡瑤銑老師自不用說。在這個環境下成長起來的董萍女史，卻在十年前英年早逝慘遭罹難，這真是令人心中不禁酸楚……
1988年，北京市青年演員大賽在西單牌樓東南的長安大戲院拉開帷幕，她在舞台上閃亮塑造的昭君娘娘，前面【山坡羊】的曲子鶯歌婉轉，後面【楚江吟】的身段婀娜多姿。惜乎！評委們多用地方戲眼光看待這齣古老劇目，為了平衡表演獎項以及各個參演單位的推薦人選，本可使她提高的獲獎位置卻被默認拉黑，這是她心裡對演藝界負面人世浮華的初期碰撞，埋下了厭世心寒的種子也未可知。
經歷了一段藝術上的挫折後，她在生活上卻有一番新雨初晴，婚姻家庭使她安於現狀。在此之前她曾主演由《獅吼記》改編的《文士家規》，塑造出既有文化修養又很出於禮制的正旦柳氏形象。這是與滿樂民老師合作的大型劇目，在塑造人物以及唱唸表演上使她得到更大的啟示。雖說這齣戲的排練與公演過程很曲折，畢竟是人生縮影映照著她的自身理解。而後她便越發鐘情於崑曲這門古老藝術，也沒有打算怎樣改變使之成為自我特色，對表演不過是鐘情而已。
滿樂民是白雲生先生親傳弟子，飾演老實憨厚的陳慥十分妥帖，他們刻苦排練揣摩人物的內心結構，還常由韓世昌大師的親傳弟子崔潔老師啟發表演特點，與此同時也由與白雲生先生合作過的李淑君老師傳授《獅吼記》的舊本精髓。這齣反應風流文士的俏皮劇目，雖沒有安排過幾場演出，卻反映出創作者們齊心合力的敬業精神。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演出此種劇目，是挫折還是夭折我們至今不得而知，但她與滿樂民老師合作緣分亦是天命該當。
塑造《別母亂箭》的夫人自刎情節而告終，雖然戲份不大她卻是陪著大師級的老藝術家而演出。《千里送京娘》是她接替在天山罹難洪雪飛老師的拿手好戲，趙京娘在淒涼傷情背後自有一番遺憾之情。
《琵琶記》的牛小姐是溫潤賢德禮教代表人物，演唱曲情由傅雪漪老師親疚已久，她經多場演出之後因鐘情於人物而那麼契合。念白中的咬字鬆緊適中是李淑君老師的指點，再經過蔡瑤銑老師安排的眼神隨著身段起伏，配合聲腔而達到人物不用任何表演技術，亦能吸引觀眾感官而進入情節。
東華門外中國兒童劇院的演出，飾演趙五娘的蔡瑤銑老師身體不適，吸著氧氣參加演出，無奈只得演後半場《琵琶記》。前半場的趙五娘誰也不能說馬上就可以擔當，此時她為了老師的演出頂替半場。當時已沒有時間排練，不過是走走台而已。無論是扮演婆婆的老旦還是扮演相公的伯喈，都熱心與她說戲，導演更是提心吊膽地怕她忘詞，或是不熟悉樂隊排練情況。
這齣戲一直演到“媳婦是你伯喈孩兒的糟糠妻！”迎得滿場喝彩，前後台的人們不禁嘖嘖稱讚，紛紛說這戲算是演出真情啦！也就是此刻，看她眼神中表達的並不僅是趙五娘的思想感情，乃是她數十年來在藝術上的孜孜不倦，生活上的含辛茹苦，人世間的堅守清純，情感上的自我解嘲，心胸上的寬裕溫柔……
她的那幾顆淚滴并非簡單的話劇表情，乃是神傷失控，是積壓多少年的內心雜陳，延續劇中的情節脫落而出。
這才是一個崑曲藝術家對劇中人物的鐘情呀！
她一直堅守著崑曲舞台，從來沒有涉足過影視話劇以及其它行業，特別是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以來，即便是那些女演員應該有的應酬都毅然回絕。作藝就是做人，在李淑君老師的家裡時常有她的影子，每天早上她還會擫笛清唱。在練功房裡，梁俊大哥給她伴奏的笛聲曾經是劇院的一道風景線。雖然主笛平時不來給演員吹奏，不過演出時還是可以來的，這就是當時的劇團習慣。練功清唱擫笛需要梁大哥這樣不計得失的厚道人，如此的合作遠比對外演出更有效果。
在後台只要聽見一聲：“二哥我來啦！”那一準是她到了，並且向所有大、二衣箱的師傅們寒暄一個夠。說是寒暄卻不是假客氣，那是親暱的言語以及放下架子的閒聊，把手裡帶的夜宵、點心、水果以及零食等全部拿出來，供在座所有演職員們享用。
容裝梳頭的幾位師傅都是她密友，這也是後台旦角們匯集的區域。每當有什麼問題或矛盾總離不開她的調解，後來她這大師姐的位置沒有任何人可取代。
全國崑曲名家參加慶賀演出的《長生殿》，她又一次作為宮女出現在伴唱人群中。那是《定情》【念奴嬌序】和《埋玉》的群曲【朝元令】等曲牌，一般旦角都學主演而群曲沒有幾個人學過。外地名家們到現場排戲時，依然沒有幾個人學會，也沒有負責人張羅排練，急得蔡瑤銑老師找來這個那個，結果都一時學不會，當場學也記不住啦！最終還是由她帶頭邀集了身邊幾個旦角們一起合唱，還給每人發了曲譜練習好幾遍，最終背著唱了下來應對好演出。在後台扮戲催場不到的時刻又是她的聲音出現，乃至最後盔箱師傅們背地裡戲稱她是旦角里的頭目——老大！
她去蘇州參加中青年匯演又是以《琵琶記·吃糠》獲得第一，劇團內部考核也是以此戲成為最佳旦角。至於後來的《西廂記》則是蔡瑤銑老師的親傳，而唱唸特點卻又帶有本質的李淑君風格，這也是當時舞台上尤為動人的崔鶯鶯形象。
《宦門子弟錯立身》是她的本色出演，京白不失大雅的風韻是她幾十年前學習通天教主王瑤卿老供奉的風格，唱腔乃正旦本色的寬亮清麗，身段瀟灑大氣且賦予雕塑感，雖說只是一個次主演的角色卻那麼風趣動人。那一句“孩子，要學你爹笑對人生向前看，行頭家當一肩擔！”已經成為我們崑曲演藝團體的真實寫照。
這就是董萍女史幾十年的短暫人生寫照，對得起身邊所有同事朋友們的信賴。十年前的此時，《王昭君》的創編排練計劃落實，主創人員被安排到實地考察。真想不到，特木爾烏爾虎昭君墓是她最後朝拜的心靈歸宿，孟夏時節的居庸疊翠則是我們永遠不能忘懷的化鶴閬苑。一個令人心心念念的大氣女史就這樣完成了她生命的終結，那昭君閼氏不知是宿命的本源還是無奈的了斷，我們只願身邊發生的這一幕幕事情不要重複，老天一定會還歸我們每個人一個完美終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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