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谁的江湖

文/ 叶小白

G是我的师傅，青年作家，芳龄四十。我曾吐槽他这个头衔，像一个冷笑话。他相当无辜的反问我：难不成要叫中老年作家？我想了想，觉得更像一个冷笑话。

 

在安徽的头一个月，我住在G的公寓。起先他手里还有十来万，而那会我穷到飞起。他出门会客，人五人六，发出的烟都是中华起底；我睡在客厅，沙发为伍，蚊子作伴，闭上眼就听见楼下的飞车党飞驰而过。这些庐州的飞车人士非常有创新精神，将排气管改装成喇叭状，发动机功率调到最低，不过五十米长的街，他们能开出足足十分钟。我始终觉得这群王八蛋不应该叫飞车党，而应该叫地下音乐人，一群他妈的downstairs rocking man。

 

G的履历相当传奇，少年蹲监，出狱后，流窜在上海，当过包工头，保安，总之没什么正当职业。后来，奇迹发生了，他摇身一变，变成了青年作家。再后来，奇迹又发生了，他欠下巨额高利贷，仓皇跑路。再再后来，奇迹没有发生，他老老实实的停留在省城，打工，挣钱，漫不经心的去还他那笔，可能这辈子都还不完的债。

 

我会和G相识，完全是因为文学，那一年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文学爱好者，我王小波中毒，我每三句话，就要跑出来一句如你所见，如前所述，好像我的读者都是金鱼，记忆只能维持七秒。哦，好像那会我还没有读者。高利贷跑路之后，G在我常去的网站上发了个帖，主题是：我好苦逼呀，我怎么这么苦逼呢，我为什么会这么苦逼呢？

 

我在帖子下评论了很长一串，中心思想是：我们要学会苦中作乐，我混得也不怎么样，但还是每天乐呵呵的。希望你能早日振作，有朝一日，打满鸡血，干翻债主。如此云云。

 

自此我们结识，我们苦逼相惜，彻夜长谈，聊文学这个江湖，聊这个江湖里的大侠与过客，这个江湖里的血雨和腥风。假使文学真的是个江湖吧，那时的我只有旁观的份，我就是那个被梅超风一巴掌拍死，而且还没有台词的宋兵乙。

 

于是G出现了。我蹲在家里，闷头抽烟，忧心忡忡的思考着自己的前程。他推开大门，对我说：跟着我，有肉吃。我双眼放光，像是一个日夜祈祷的孩子，终于盼来了天使。

 

但我不能说G是我的天使，我的天国不在他的身后，我的天国到底在哪里，这个年纪我们谁也搞不清楚。对那时候的我而言，不要说欠高利贷，你就是个放高利贷的，只要你是作家，你都是我视野里的vip。

 

在安徽以后，被G带着，去了许多所谓文化圈的场合。我们愉快的装逼，和画家喝酒，和歌唱家推牌九，同行为艺术家街头互殴。我日，这哪是什么文化圈呀，分明是一群市井之徒好不好。后来G对我说：不要以为文化圈就是什么阳春白雪，艺术高于生活，艺术家流于市井，这就是江湖。他也相当坦诚的告诉我，他是江湖里的一员不假，却是一个还没来得及红，却已经过气了的作家。

 

回想我们相识的伊始，有一段时间，我经常把我的作品发给G，要他写点书评，最好是写个序，再写个封推，再写个后记，再帮我抄送一份给出版社.....他每次敷衍我，说自己忙，过段时间再说。一年时间就这么过去，倒回看那些作品，确实有点不堪入目。有天我们谈起这档子事，我说：难为你了，被我逼着去评价一坨屎。他竟紧紧握着我的手，被我感动到说不出话来。他大爷的，刚刚我那是在谦虚好吗？再怎么不好看，我写的东西都是我的孩子，我怎么可能真的把它们比做便便。

 

反倒是在安徽期间，因为G的压榨，我的文字功底不断上涨。有好几次，是G布置给我一篇代笔，五千多字，专栏水准，我满心欢喜，搓呀着问他：三天后给你呀？他说：明天早上带着文章来见我，文在人在，文不在，人最好也别在。这种时候，什么黑蓝，什么后现代解构主义，全成了他妈的京华烟云。我咬着香烟，双眼通红，窝在那间闹鬼的公寓闷声打字。我们的小可爱刘内向则躲在他的房间，大门紧闭，继续发作着他那伟大的抑郁症。我抽下一大口香烟，仰着头吐出来，心里恶狠狠的想：只要老子没死，早晚有一天让你们抬头仰望，做那颗夜空中blingbling的星。

 

四个月的时间，好比是一种蜕变吧。但同时我也失去了很多东西，像我在十九岁时写出来的《释厄传》，我知道，我这辈子都不会有那样的心境和能力，去大篇幅大篇幅的描写我所理解的世界，我所理解的轮回，以及我所理解的成长里的悲伤。

 

这就像一个减法，他在我身上修修补补，去掉那些不被市场接纳的，补上那些让我变得好看的。最终，我是一颗星，还是一颗球，不好定论。

 

可以肯定的是，文学的世界，不是一个江湖。文学的市场，这是一个江湖。而我离开山洞，告别了我那避世不出的师傅。师傅他是一个老大侠，更是一个老大爷。他明白，这已经不是他的时代了。

 

他拄着拐杖，对我说：去吧，去把这湖水弄得皱一点。

 

我应了一声，大步的离开。我想：师傅，你错了。这不是谁的江湖，被弄皱的，只会是我的池前水。我只能向前走，走得远一点，走得比你更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