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排行老三

 　　　　　　　　郭洁娴

　　表哥在家排行老三，我们都叫他三哥。人们常说坏三坏三，三哥却不坏，他为人憨厚、对人热情。小时候去他们家，三哥总把我当成高贵的客人，热情款待。

早些年他们家有一个特大的果园，果园里栽着各种各样的果树：杏、梨、桃、山渣、海棠等。暑假正是桃子成熟季节，一放假，我就去他们家。全家人见到我都非常高兴，三哥更是乐不可支。他带着我去果园吃桃子。一进果园我心花怒放，那一棵棵桃树、梨树果实累累，令人陶醉。三哥却习以为常，认为到果园就是吃果，他爬上桃树的顶端，找又红又大的桃儿摘下来给我，咬一口汁多味甜。可是，我吃不了多少就吃够了。他总是劝我说：你要敞开肚皮吃，吃饱、吃好。我说：我在这里吃不下去，咱带回家吃吧。他笑着说：这你就不懂了，果园有一个规矩，许吃不许拿。但对你来说，拿走多少都行。他给我摘了一大筐桃子，让我带回家。我说：我拿不动。他说：我送你。那时，我去他们家，回来时从不空手。夏天带水果，冬天带桃干、杏干、棒子、瓜子。

   参加工作后，事物缠身，又远离家乡，一直没有抽出时间去看望他们。一年夏季，三哥突然来城里找我，我见到三哥，心里十分难过，他又老又瘦，穿着寒酸。上身穿一件用豆包布缝制的背心，下身穿一条藏蓝色裤子，膝盖上补着两块补丁，我深信三哥生活拮据，远不如从前，心里有些自责，觉得对他关心不够。我们简单聊上几句，我就要去厨房做饭。三哥起身拦住我说：你别去做饭，我不吃。我问：为什么？他说：我还得赶下午的班车回去。我叫他住两天。他说：家里的活多脱不开身。给生产队喂牛。每夜都要起来两三次。

我知道三哥的脾气，他说要走，三驾马车也拉不住。于是，我开始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半袖麻纱衬衫，让他换换衣服，他说：不用了，豆包布的背心凉快。我看出他有点心事，就拭探着问：您这次来有什么事儿吗？他说：我想和你借点钱。我说：行啊，您需要多少？他说：有50元就够了。去年盖房借人家的钱，说好了今年还。可是，我今年没赚到钱，只是挣点工分。又不能失信，就来求你了。我连声说：行！行！

我随着衣物递给他200元。他只要50元。三哥很明白200元钱，当时就是我4个月的薪水。我坚决把钱塞给他，并说明这钱不算借，是支援他的。他说：你要是这样说，５０元我也不拿了。我说：好了，好了，算借给您的行不。他说：等我把猪卖了，就把钱还给你。

我把他送到班车站，想给他买上两瓶酒。他说：买酒不如买上几个面包，买酒是我一个人喝，买面包可以分给孩子们吃。我按照三哥的意愿买了面包、烧饼、糖块，把他送上车。看他那样子，我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两年后，三哥又来了。他穿着我送给他的那件衬衫，仍然很新。我问他：这衣服为什么还这样新？他说：听你三嫂说，这衣服是麻纱的，肯定很贵。我一直没舍得穿。我说：不必这样，穿坏了再买。他坐在那里沉默着，一言不发。我张罗着给他做饭，他又拦住我说：不着急，我想在你这休息一宿。我意识到三哥老了，实在走不动了，不然他不会打扰别人。我说：干嘛住一宿，多呆几天吧。他说：不行，回去好帮孩子干点活，不能干重活，干点轻活。

   吃完晚饭，我们坐在那里聊天，三哥从袜筒里抠出一个小包，递给我说：这是50元钱，还给你。我说：你这是干啥呀！不是说好了吗，这钱是支援您的。他说：你不收下这钱，以后我再也不来了。我知道他的脾气，我把钱接过来，心想用这钱，给他买点东西带回去。

   第二天，他说什么也要走，走之前我把他带到百货商店，想给他买一身衣服，他不让。他说：不习惯穿买的衣服。我说：那就买块布料吧。我们到卖布的专柜，售货员介绍说：目前，深灰色的涤卡销路较好，我说：那就买深灰色的吧。三哥摇摇头说：不想要灰色的，灰色穿在身上像耗子。我说：没关系，您喜欢什么咱就买什么。他说：要深蓝色的。

   买完布，我问三哥，还需要点什么？他说：如果有卖棉鞋的，给你三嫂买一双棉鞋。我恍然大悟，怎么把三嫂忘记了，我说：好吧！不知三嫂穿多大尺码的。他说：多大都行，大点趿拉着穿，小了挤着穿。我忽然想起，三嫂和我高矮差不多，那就买一双三七吧。给三嫂买上鞋，又给孩子们买点吃的，剩下的钱给三哥做路费，50元钱就这样打发了。在三哥登上回家的班车时，我望着他的背影，便想起那筐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