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自传体长篇小说连载之《乐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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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我和姐姐心情沉重而又余惊未消地转回家。匆匆忙忙地走,急想把刚才在戏园子里发生惨事告诉母亲。
胡同口的灯光,把我家门口照得似明似暗,能看到一些东西的轮廓,又模模糊糊。忽见,一个人影从里边急匆匆地、脚步慌乱地走出来,朝我们的对面,也就是胡同的另一端的出口方向走去了。
又一个人影窜出屋门外,冲着那离去的背影,气呼呼地、一连声地喊道:“我告诉你,以后不许你再登我家的门儿!你别再找他,你应该立马当时离开赵各庄,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你们不嫌丢脸,我还要脸!”
我听出呼喊的人,是母亲,很诧异。母亲除了对我和姐姐偶尔发发脾气,或跟父亲抬几句杠之外,从来没跟谁这么恶言恶语过,那么,她今儿个由于什么动了心肝火?是谁惹怒了她?仓皇走去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快进屋吧,让外人听见多不好呀!”又一个人在母亲的背后出现,这样说了句,把母亲拖回屋里去了。
我同样从声音里认出,那是我的二舅。
二舅,本是母亲的大弟弟,因为跟老家大徐庄苏家“一爷之孙”的弟兄们依齿排行,他属于老二,所以我们都叫他二舅。他跟一个从北京北边农村逃难来的麻脸女人结成“半路夫妻”,先住在水峪,最近又搬进镇子里,在教堂西北边一条斜街租了一间阴暗的小屋住下。母亲从前对他极好,以后偏向她的小弟弟,即住在蓟县乡下的我的老舅。二舅对母亲也不象以往那么亲热了。二舅没念过书,不爱说笑,为人厚道诚恳,尤其“心里秀”。他既会抓起破胡琴拉出几支小曲儿、落子段子和皮影调儿,还因自学识几个字儿,能看书。每天从窑下上来,从不乱串,总抱着一本厚厚的书看。以后我知道了那本书名叫《红楼梦》。别的识几个字的工人都说那书不热闹,不来劲儿,看不下去,二舅却看得津津有味儿。我上学那年,他已经反复地看过三遍了。二舅跟父亲的关系一向不好。不知为着什么事由,父亲责备过他,他不服,急赤白脸地顶撞过父亲。他俩见着面总是冷冷淡淡的。今儿个,二舅倒有点儿为父亲说话了。我们跟进屋里,听着他和母亲正谈论父亲。
“姐,对姐夫的事儿,你最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太较真儿。象他那样的男人,有几个没外道儿的呢?”
母亲倚坐在炕沿上,一脸的怒容。她打断二舅的话说:“他是有儿有女的人。再说,他都啥岁数了?他还不该收回心,顾顾我们哪!”
“我姐夫不会扔下你们不管……”
“让骚狐狸迷上了,早变心了!”母亲咬牙切齿地说,“去年夏天他回大徐庄子去,两个人就勾搭上了。嫁了人,我想该断了,哪承想,不要脸的东西,追到这儿来了,急红了眼似地到处找他。象一只浪母狗!……”
二舅说:“赵各庄这么个小地方,不象大城市人多。你把她赶走,她照样能找到他。”
母亲哼一声:“明儿个,我提着棍子追,非把她赶出赵各庄不可!”
二舅笑笑说:“要想让他俩不到一块儿,除了拿绳子把我姐夫拴上,不然他不会到大徐庄子找她去呀!”
母亲把牙齿咬得“咯吱、咯吱”的响。
第二天早起上学的路上,我问姐姐:“昨儿个夜里,妈把谁从咱家里给赶走了呢?”
姐姐想了想说:“我猜是如意头。”
“如意头是谁?”
“姥姥家那村的一个大姑娘。到咱家来过,就是给咱拿来莲蓬籽儿,还有白藕节儿的那个。你忘了?”
我影影绰绰地记着有这么一回事儿。一个身段苗条,梳着一根又粗又长的大辫子,穿着绣花鞋的农村大姑娘,浮现在我的脑海。我记得她一个特征,鼻梁的两侧有雀斑。还记得她是来赵各庄她大伯家帮着做针线活的。她大伯家开宝局,父亲在那儿赌钱的时候,她总给父亲沏茶倒水;还到小馆买饭菜,提回去给顾不上吃饭的父亲吃。有一回父亲害牙疼,呆在家里,她来我家看望,管我母亲叫“三姐”。母亲对她挺亲热,还留她吃饭,送一件花褂子给她。这说明她跟我家的关系很好,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呢?
姐姐忽然喊一声:“喂,小胖墩!”
我抬眼一看,果然迎面走来小胖墩。
他哭丧着脸,沿着墙根儿,慢吞吞的、无精打采地走着。听到喊叫,抬眼看着我们,眼光显得木呆呆的。
我赶紧奔上前去,问他:“你哥哥好了吗?”
“他已经死了。……”
我和姐姐同时被这个回答吓一跳,一时不知道说啥好。
小胖墩抹了一下肿了的眼泡,揉揉发红的鼻子,象怕我们不相信似的又说一句:“到医院就断气儿了。天没亮就埋了。……”
姐姐终于问出一句话;“你这会儿去干什么呀?”
“我找陈老师说一声。”小胖墩抖了抖手上提着的书包,“顺便收拾收拾东西。”
我插问:“你不上课了?”
小胖墩回答:“往后我得一心学唱戏,帮爸爸挣钱,活着。……”
我依恋地拉住他的手,心里挺难受。
他抽出自己的手,似乎朝我和姐姐苦笑一下,便又沿着墙根儿,默默地走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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