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长篇小说连载之《金光大道》
第三部
(151)
雨雾弥漫的街上,晌午以后曾经稍稍地沉静了一阵儿,这会儿又乱腾起来。一群一伙打着雨伞、穿着雨衣的妇女和孩子们,手里提着布袋子,奔向粮店门口。这中间,还有一些小贩和手艺人,以及搞搬运和做木工的人。
高大泉穿行在这些慌乱的群众中间,听到他们那种情绪不稳当的议论:
“三合顺真要卖粮食?”
“他们自己的人传出的话儿嘛!”
“他本来就有粮食,偏喊叫没有。装蒜!”
“真把我急坏了。他们再不开板,明天我们可就要挨饿了!”
高大泉往前走着,又听到一片更剧烈的吵嚷声。他抬头一看,只见三合顺店铺的门板仍然关闭着,外边却挤着好多的人;从杂乱的人群里,伸延出一支长长的队伍。
“怎么还不开门!”
“又变卦了是怎么着?”
“大雨天,这么耍人可不行!”
“为了站队,我两天都没干营生了!”
高大泉强作镇静地停在群众的后边,怀着极为同情和不安的心理,观看着四周的每一张挂着汗水和雨水的脸孔。这里边有他认识的熟人,很可能跟不少的人打过交道。是农民,又是基层干部的高大泉,为了生活和生产,经常地到天门镇购买用品和修理用具;肚子饿了的时候,他还坐在小饭铺,或是蹲在小摊子跟前吃过东西。……农民和农村干部,离不开城镇的这些人呀!而这些市民、小贩和各种手艺人,都是出力气的劳动者,如今都被这里的奸商卡着脖子,又束手无策。他们搞的是分散的个体手工业,没有组织,缺少依靠,生产提不高,生活更没保证。这些人总这样下去,很难抵挡那种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威胁和灾难。
人们更急躁地喊着:
“到底卖不卖?”
“我们让雨淋着哪!”
“这是怎么回事儿呀?”
…………
高大泉像被这喊声惊醒,立刻把思路拉回眼前这件急需解决的问题上面。他心里又画了几个怎么办的问号以后,在众人的头上、脸上扫视一下,脑子里忽地一闪,暗想:我现在不能离开这儿去区里报告,也不能不管政策法令闯进商人店铺里去,可我是个共产党员,我有义务向群众宣传革命道理,有权力揭发坏人的阴谋诡计;这是正正道道的,应当理直气壮地干!他这样想着,往台阶跟前走,等待时机。
铺店的门板打开了一道缝,伸出一只又黄又瘦的手,把一块长方形的小黑牌子,挂在那儿的一根钉子上。
焦灼等待的人,都一个挤一个地凑过去打听什么,或者跷着脚看着那牌子。接着,不少的人惊讶地喊起来了:
“可不得了,一斤玉米面两毛五?”
“看,一斤白面四毛三!”
“怎么这样贵啦?涨价也不能涨得这样厉害呀!”
“粮食一涨,别的东西再跟着一涨,票子不等于毛了吗?”
高大泉睁大两只眼睛看看那牌子。那是价目表,是杀人刀!他的两只眼睛冒火了:真凶恶呀,大笔一挥,一斤粮食就变成了三、四斤粮食的价钱!这还了得吗?他看看周围的人,发觉这个飞涨的价目表已经引起群众的不满,这个时机不能错过。他想到这儿,就一步登上台阶,运了运劲儿,开了口:“老乡们,我有几句话,要跟大家说一说;我也想听听你们的……”
好多急着买米面的市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人的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不知啥事儿,互相看看,又都好奇地围上了高大泉。
高大泉接着说:“我是在这块地上长大的,旧社会的天门镇,可没少来过。那会儿,粮商把庄稼人手里的粮食连骗带抢,弄到他们手里,转过头,就掐你们城镇人的脖子。放高利贷、由着性地抬高价钱,还掺糠使水……他们剥削人的手段可真凶狠哪!给你们一两粮食,等于从你们身上割下一斤肉!那时候,天门镇哪一天不饿死几口?那都是他们这种人,跟我们农村的地主拉上手,合伙搞出来的坏事儿!”
人们一边听,一边小声议论:
“真是这样!”
“一回想起来真害怕!”
高大泉说:“老乡们,如今是新中国了,人民当家坐天下了!我们农村开始组织起来,国家开始了第一个五年计划。这些就是为了堵住资本家吃人的大嘴巴,为了让咱们群众过安定、幸福日子的。可是不守法的粮商,吃惯了剥削饭,至今还不死心,想钻我们遭了水淹、路断、粮缺这个空子,还用老办法掐我们的脖子,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看看这个价目表,这简直是刀子,是毒药哇!”
人们小声说:
“是够厉害的!”
“真要命呀!”
高大泉大手一摆,说:“我劝各位,都不要买他们的粮食;一斤也不要买!”
人群里乱了一阵,又吵吵起来了。
“不买吃啥呀?”
“我家还等米下锅哪!”
高大泉提高了嗓门:“老乡们,告诉你们,区里马上就开会,专门商量给你们解决吃粮食的好办法。政府惦着你们哪!我们农村的贫雇农也惦着你们哪!我们的粮食已经运来了!”
人群活跃起来:
“真的吗?”
“粮食在哪呀?”
高大泉说:“驮粮食的队伍,这会儿过了彩霞河,很快就到天门镇了。跟你们讲,这还是开个头。等区里会议一结束,咱全区,就会有好多村的农民都把粮食给你们送到天门镇来。我们是翻身户,是组织起来的人了,觉悟一天比一天高,生产一年比一年好,有足够的粮供给你们用;卖的时候,按国家牌价,不会乱涨钱。只要咱们合成一条心,拧成一股劲儿,三合顺里的这号害人虫,再也不用想掐我们的脖子了!”
“要是真像你说的这样,我们干嘛抢毒药吃呀!”
“你这话能保险吗,同志?”
高大泉刚要开口回答,只见一个把麻包叠成三角、顶在头上隔雨水的人,朝前挤了挤,要说什么。高大泉仔细一看,这个人是刘祥的妹夫佟铁匠。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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