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短篇小说之

《亲家》

（4）

     荷花妈说：“这是我亲眼看见的呀！一点土粮食不算啥，这个思想可不好。你不能一团和气光在婆婆面前买好，要批评她，帮助老人家进步，才算得上好媳妇哩……”

    就是这时候，桂元跑过来了。

    他高个儿，穿着一身褪了色的黄军装，粗眉大眼红脸膛，又美又健康。他是个生产队长，刚从管理区开会回来，听说老岳母来了，特地跑来看望。老远他就笑嘻嘻地说：“我正想抽空去看您，顺便学学你们的养羊经验；听荷花说，去年冬天你们创造了百羔全活没死亡的成绩。”

    一提生产上的事儿，荷花妈的兴头来了：“对，对，一个羊羔也没有死过，我们的羊把式可有本领哩！他又没有保守思想、本位主义，你去了，保证全套教给你。其实，羊养好也得靠大家。有一个小羊羔生下来，母羊奶头子上长了歹东西，差点儿把小东西饿死。我把它抱到家里热炕头上，熬面糊，一口一口地把它喂大的。你是队长，也得发动社员爱社。”

    女婿笑着说：“您真是个好社员。”

    这句话，像蜜似的流进荷花妈的心里。本来，女婿就是丈母娘的指甲肉嘛！何况又是这样一个好女婿呀！人家在前线上杀敌立过功，回到家，不摆资格，不图享受，一心一意搞社会主义，今年参加过省里的复员军人积极分子会，又是模范家庭的代表。荷花妈看着桂元，真是怎么看怎么爱。

    桂元说：“您就多住几天吧，等过秋。我们送您回家。”

    荷花妈说：“我可不是闲人，家里好多工作等我干哩，不是为你妈过生日，我是离不开家的。我还没顾得问，这个大忙特忙的时候，你妈的寿日怎么过呀？”

    桂元说：“怎么忙，家庭工作也得抽空儿搞。今天晚上趁吃饭的时候，我们家里评比，也给我妈过寿日，一举两得。”

    荷花妈要对女儿讲的话被女婿打断了，也不好当女婿面讲出那件事情。她心里想着，一定得抓个空子教育女儿，决不能马虎过去。想不到，傍晚收工以后，她又看见了一桩意外的事儿，真是一码未了，又增加一码，越发使得这位老人的心不能安静了。

    那是刚收工到家里的时候，荷花妈正坐在屋炕上休息，她靠近窗台，从大玻璃窗子可以看到外边。她瞧见桂元的大嫂子拉一头红骡子，背一条盛着东西的口袋走进院子。

    喂完猪的桂元妈迎过去，拦住媳妇问：“刚收工又干啥呀？”

    大媳妇说：“运输组今天夜里要突击拉庄稼，料不够，让我加个班，给轧二斗豆子。”

    桂元妈满脸是不高兴的样儿，低声地嘟囔几句什么，荷花妈只听清后边一句：“干一天重活了，不喘口气，又轧这个，夜里再运庄稼，不累坏才怪哩！唉，真不知心疼。”

    大媳妇把牲口拴在葫芦架的柱子上，把口袋放在地下，到屋里去取东西。桂元妈解了牲口，拉着就朝外边走了。大媳妇在屋里腾好簸箕出来，不见了牲口，到处转圈子，正好桂元妈也转回家。

    大媳妇问：“妈，牲口呢？”

    桂元妈回答：“我给运输组送去了，我还批评了他们一顿。”

    大媳妇着急了：“那料……”

    桂元妈说：“你们俱乐部不是有急事情吗？你忙你的去，这事归我。”

    ……

    荷花妈坐在炕上，看得真真切切，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很是不满。这叫什么老人家？在她手底下的年轻人还能进步？孩子在外边揽来额外的工作，这是积极的好事儿，当老人家的应该鼓励孩子才对；她可倒好，不鼓励，还泄劲，拉人家的后腿……

    荷花妈越想越不是滋味，越想越为女儿担心。

五

    黄昏的时候，一家人都陆陆续续地回到家里。

    小方桌擦得亮光光，摆在院子里的葫芦架下。荷花和她嫂子就像变戏法似的，一会儿从屋子里端出一盘香瓜子儿，一盘大红枣子；又端上一碗炒茄丝、一碗炖豆腐和一碗拌黄瓜，还有大馒头、小米豆干饭。桂元最后回来，他提着一瓶子酒，进门就说：“我哥哥有个临时任务到邦均去了，这个会他缺席。酒是他给妈买来的。”

    大家往桌跟前坐。桂元妈、荷花妈坐对面正位，桂元和荷花，大媳妇和她两个孩子分别打横，小桌子围了个严又严。大伙儿香甜甜地吃过饭，就吃枣子、嗑瓜子儿、喝茶。桂元宣布开会。他先为妈妈祝寿，祝老人家身子骨结实，为公社做出更大的成绩；接着又讲了讲公社今年秋冬的生产建设计划，讲了讲几年后的远景，最后才提到评比。

    月亮升起来了，光辉照在葫芦架上那肥厚的叶子上，照在那透熟发光的、垂挂着的大葫芦上，也照在每一张喜气洋洋的脸上。多么美好的日子，多么欢乐的人家呀！荷花妈被这一家人的喜悦所感染，她早把一些不快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