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短篇小说之

《邻居》

（2）

 过午，我从赵各庄赶到育英洼。这是最后一个村子了。晚上回村就动手写新闻，明天可以发出去。工作很顺利，心里高兴，脚步加快了。

该是起晌的时候。偏西的太阳，被一片镶着灰边的云彩遮住了，平地刮起一阵凉风。北方的天气，还有点儿凉呵！我爬上一道小土坎，见路边一棵小杏树的杈子上搭着一件小白褂和一条青布裤子；地下有一双球鞋，袜子卷放在鞋上；旁边有一本厚书，还有一个白手绢小包——呵，这不是大峪会计的东西吗？

我正四外寻找，忽听坎下边传来哗啦哗啦的蹚水声。下边原来是一个只有半下子积水的小水坑，会计从水坑里爬上来。他光着上身，只穿一件小裤衩，污水顺着大腿往下流，周身被冷水冰得发紫了，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罗锅着腰，抖抖索索地朝我这边走过来，呲牙笑笑，说声：“同志到赵各庄去了？”就蹲下身，从地下拾起一根小草棍儿，在沙土上划拉着，嘴里还低声地念叨着：“平均深度二尺半，二尺半乘……”

看此情形，我心里明白了。这个年轻人，为了队里那十四亩多白薯地，什么都不顾，什么都不怕，现在他总算把水找到了。看样子这坑水用来栽上他们要栽的白薯是不成问题的。多好的会计呀。队长有他这样一个助手，社员有这样一个管家人，真是福气呀！

我不便打扰他，便朝不远的育英洼走去。

在街口我遇见老队长。我们在县里开过座谈会，早就认识。他把我让到队部里。

这个小办公室布置得相当雅致，黄土墙皮都糊上了报纸，上边挨个儿楔着钉子，钉子上挂着白纸小册子。就连一张电影海报，贴在这儿的墙上，也显出了特殊的装饰价值。桌子上擦得流光锃亮，没有一星尘土。一把亮晶晶的算盘放在那儿。看来，管理办公室的会计又是个精明人。

老队长支开了窗子，招呼我：“坐坐。先喝杯水，等等会计就回来了。我们的数字都在他口袋里装着呐。”他给我倒上水，见我看墙上写着的工作守则，又笑笑说：“生产队里的会计跟你们大机关的会计不一样，你们那儿是各抱各枝儿，我们这个又得管账，又得当秘书。一个队干部要是不设法培养一个好会计，就像没有一个膀子，那算倒灶了。”

老队长是个健谈的人。那天在县里开座谈会，他一个人几乎占去整个会议的一半时间。公社书记一个劲儿用话打断他，打断了他再拣起来接上茬儿说；不论谁随便说个话头，都能引出他一篇谈论。现在，话头一谈开，他便一屁股坐在我面前的凳子上，津津有味儿地谈论起来。

“我们那会计，嘿，那小伙子才棒哪！真是从小看大，三岁知老，小时候我就瞧他有出息。他是我当家子侄子。高小毕业没有考上中学，别人都不高兴，我找没人地方偷着乐。当了会计，别人对他不放心，我是大撒手使他。年轻人干事情还能不出错，只要不是安心出错，就行。一方面得抓机会说服，一方面得替他兜着点儿，慢慢的出毛病就少了。怎么样，练出来了吧！如今队里的工作他挑半个台，全社会计排在一起，也得站在头里。”

我打断他的话，说：“我还要赶回公社，数字……”

他说：“数字好办，等他回来跟你一说就成了。要什么他都知道，我都不如他。就是，没个好会计就是不行。就说北村大峪吧，就因为没有合适的会计，总是跟赵各庄一个队搞。那么远，领导生产多不方便呐！”

我想起刚才在大峪和山野见到的那个精明、能干的会计，就截断他的话说：“大峪村我去了，他们那个会计不错嘛！”

“就是呀！那是我给他们出的主意。我说，自己搞吧，从回乡的学生里挑个稳当人，眼下不行，培养培养就行了。光等现成的哪有？天上会掉下个会计来？我还说，你们搞吧，有什么困难找我们会计帮帮手。我们那个会计只要说帮助别人，那才叫热心哩；哪个村有难算的账找他，饭不吃、觉不睡也得去。邻居住着，就是鱼帮水，水帮鱼；别的队都搞好了，我们过日子也觉着腰杆儿硬。要不……”

幸好这时从外边传来一串脚步声，老队长才收住话，欠着身子朝外看看；不然，说不定他要扯到哪儿去呢！

来人推开门走进屋。年轻的脸上通红通红的，卷着的裤腿上沾着泥巴，两只赤着的脚湿淋淋的，一手提着一只鞋。我一眼就认出他是大峪的会计。

没容我说话，老队长就欠着身子，笑眯眯地问：“小王回来了，怎么搞的，下坑了？怪冷的，下坑干什么，你找病了？”

会计朝我笑笑，没回答老队长的问话，扔了鞋子，到门后边的水缸里，抓起瓢子，舀水就喝。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