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长篇小说《乡俗三部曲》之
《寡妇门前》
三(1)
集日那天,男方那边把写着女婿生辰八字的红纸条交给女的这边,女的这边把写着闺女生辰八字的红纸条交给男的那边:这叫“换小帖儿”。
老妈把小帖儿放在灶王爷供板上的香炉下压了一天一夜,然后取下来,正巧串庄的算命的瞎子在街上招摇而过。老妈把他叫到家里,求他把准备婚配的男女二人的生辰八字儿,给合算一番。瞎子说了几句成套的现成话:“没克碰,不妨碍,天作之合,荣华富贵。”老妈乐,老头子乐,全家人都高兴得合不拢嘴巴。他们给瞎子舀了尖尖满满的两升豆子当卦钱,还管他一顿小米干饭杂面汤。
三天过后,王老头又骑着毛驴到平原上的南埝头七大姑家过彩礼。他心满意足回来的时候,装了一肚子酒肉,掖了一兜人民币,胳肢窝还夹着一卷子印着红花绿叶的细布。接着,老妈叫来娘家侄女,王老头找来一个当家子侄媳妇,让这两个手巧的女人,一天到晚地给王金环缝做嫁衣。
在这段日子里,王金环的三个哥哥也挺紧张。他们轮番值班,对妹妹白天看着,夜间守着,寸步不离地盯着。王金环好似一个被捉住的贼,甚至象一只被逮着的既珍贵又凶猛的野兽。
到了大局已定、挣扎无用的地步,王金环不那么惊了,不那么怕了,也不那么委屈得总想哭了。她躺在炕上,谁也不看,谁也不理,任何什么事情都不思虑,脑瓜子里空荡荡的。
于是,别的人也开始松懈,不再管她,该做什么做什么,该说什么说什么。对她,旁边这个蒙着被子的活人,就如同扔着的一只枕头。
每当家里人都出去做活计,又没外人来串门儿的时候,两个做嫁衣的年轻女人,常常一边穿针引线,一边低声细语地说起“体己”话儿。
“你们成亲多久了?”
“仨月。”
“你那男人待你咋样?”
“好着哪!”
“咋个好法呀?”
“嘻嘻!这可怎么说呢?反正知冷知热的呗!开头一些日子,他怕我乍到他们家人生地生的,吃不饱饭,总劝我别害羞、猛吃。他还让他妈给他煮鸡蛋。他妈给他煮了他不吃,留着夜晚插上门儿以后偷着让我吃。有一次,农业社的领导派他往镇子送山草,挺晚才回来,我都睡下了。他往被窝给我塞个东西,让我啃。黑灯瞎火的,看不清,我一摸冰凉棒硬,把我吓一跳。原来是一个酱猪爪!咯咯咯……”
“多有意思!……你想娘家人不?”
“想。他不在眼前的时候想。只要他守着我,谁也顾不上想了。”
“真的吗?我一寻思将来有出嫁的这么一天,就愁得象攥着心一般!”
“不该,你得想开点儿。爹亲妈亲,他们得老得死,不能陪咱们一辈子。兄弟姐妹在一块的时候亲热,等人家一成亲,有了更亲的人,就顾不上咱们了。说一千,道一万,嫁个可心的男人,才是靠得住的一辈子的大事儿呀!”
……
这天夜间,老妈的娘家侄女睡了,新媳妇找她的新女婿亲热去了。王金环撩开被子,睁开眼睛,盯着昏暗而又神秘的窗户纸儿,把两个年轻女人白天说过的“体己”话,有滋有味儿地、反反复复地品评、体会了一番,越琢磨越觉得有意思。
嫁衣终于做成了,办喜事的日子也临近了。
老妈提心吊胆地凑到闺女的身边,劝闺女试试衣服大小合适不合适:“好乖乖,起来,穿上让我们看看。”
当时屋子里的气氛特别紧张。在场的人都悬着心,害怕倔强的王金环在这桩关键的事情上,再掀起一场要死要活的吵闹风波。
王老头拿烟袋的手直哆嗦,抖下来的火星星烧了他的脚背子,都没有觉察出来。他一改往时的粗暴态度,冲着他的娇闺女可怜巴巴地说:“丫头,不冲别的,就冲你爸爸对你们兄妹几个这份苦心,你也得听话,也不该给我脸上抹黑,让我没法儿抬头走路呀!我跟你妈,把你们一个个拉扯大,挨了多少熬煎,受了多少罪!如今,安置你的这一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我和你妈整夜睡不着,掂量了上千遍,怕对不住你。只要你有了个可心的主儿,有一碗不发愁的饭吃,我死也能合上眼了!……”
王金环不声不响,对老爹说的这番话心里有数儿。她知道老爹养活这一家大小不容易。土地改革以前,曾经接连不断发生过吓人的事儿,还清楚地印在她的心坎儿上。有几次,老爹没能够把打下的山柴从深谷里背到家,就被饥饿和劳累给折磨得晕倒在乱石丛中。每一次都是老妈领着一群儿女,奔到黑咕隆咚的山野里呼喊搜寻。最后,他们哭着嚎着地把半死不活的老爹抬回土屋里。有几次,老爹把选好的山柴背到镇子上去卖,吃官饭的坏蛋们,不是扣下柴禾不给钱,就是把刚刚拿到手的钱给抢走。临解放的时候,还闹了一场大险事儿。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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