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为何住金门
(2019-11-19 14:2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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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红楼梦诗词研究 |
神仙为何住金门
聂
“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这是《红楼梦》第十八回对大观园省亲别墅的赞美之词。
现下流行的权威解释是:
1.“金门”二句——一说金碧辉煌,一说芳香氤氲。桂、兰皆芳香草木。古诗:“卢家兰室桂为梁。”又皆以仙境比宫室。“桂殿”又指月殿仙宫。(摘自《蔡义江红楼梦诗词曲赋鉴赏》)
这段权威解释仅仅是泛泛之谈,并没深入研究。尤其是对“金门玉户”的解释更是含糊不清。以“金碧辉煌”来解释“金门玉户”几乎完全没有顾及到其本意。虽说“金门”和“玉户”(相当于以金和玉制造的门)确实是称得上金碧辉煌。但作为权威解释,就没有向广大读者交待出“金门”和“玉户”两个典故的来龙去脉。本文将本着实事求事的精神,去探寻“金门”和“玉户”的文学来源。
关于“金门”一词的来历,史书上写得是一清二楚。西汉武帝以西域大宛马铜像立于皇宫鲁班门外,因此改鲁班门为金马门。西汉时的文士东方朔、扬雄、公孙弘等曾待诏金马门,史上称“金门待诏”,唐代更是以谒金门作为唐教调坊曲名,并以此演化成曲牌名,以晚唐诗人韦庄的《谒金门.空相亿》等为代表。
在这里所谓金门即为皇宫之门的代称,“金门待诏”和“谒金门”说得都是人们在“金门”接受皇帝的召见。从这个意义上讲,以金门代指皇宫也并不为过。历代文人也均是这样运用金门一词的,如:
唐·李白《翰林读书言怀呈集贤诸学士》:“晨趋紫禁中,夕待金门诏。”
唐·张说《李工部挽歌三首》:“锦帐为郎日,金门待诏时。”
唐·孟浩然《自浔阳泛舟经明海》:“魏阙心恒在,金门诏不忘。”
唐·张九龄《酬赵二侍御使西军赠两省旧僚之作》:“石室先鸣者,金门待制同。”
笔者从诸多有关“金门”的诗句中选取这几首,主要考量还是因为李白、孟浩然和张久龄等诗人的影响力,以增加其可信度。我们看到,几首诗均是以“金门待诏”为背景。随着时光的流逝,“金门”一词也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只有谒金门作为词牌名而永久流传。到了清代,一位才华横溢的作家,在他的传世之作中再次把“金门”比作皇宫,这才让人们再次忆起金门二字:
金门一出,如隔九天。
此语出于洪昇《长生殿》的第八出《献发》,这是杨玉环在被唐明皇撵回家中后表达其想重回皇宫愿望时所说。很显然这个金门就是宫门。
据此,我们得出了本文第一个确切的结论:在中国古典文学中“金门”一词是“金马门”的简称,是皇帝接见臣子的地方。后世将金门代指宫门。此为金门的主要词义。再有就是金门为中国福建的一个岛屿名,即我们所熟知的金门岛。
接下来我们再看这个“玉户”,以百度百科为代表的各大网上词典对“玉户”的解释是:
玉饰的门户,亦用作门户的美称。其所引用的例句为以下三句:
汉·司马相如《长门赋》:“挤玉户以撼金铺兮,声噌吰而似钟音。”
唐·崔颢《相逢行》:“玉户临驰道,朱门近御沟。”
元·五玠《挂金索》曲:“玉户鸾骖,金顶龙蟠绕。”
“门户的美称”同样不能准确表达“玉户”的实际含义。通过对三个例句的分析,我们就会发现“玉户”与“金门”一样,也是有所特指的。第一个“玉户”出现在司马相如的《长门赋》中,而长门本就是一汉代宫殿名,其特别之处在于汉代废后陈皇后被禁于长门宫。以宫廷内斗为背景《长门赋》中的“玉户”当然只能是宫门了。第二首“玉户临驰道”,驰道为皇帝的专用车道,并直通宫门。第三首“玉户鸾骖”中鸾在古代就是皇帝的象征,“龙蟠绕”同样是皇家气象。到这里,第二个结论也顺理成章地出现了,“玉户”同样是代指皇宫的专有词汇。
这样看来,金门玉户的真正含义应该就是皇宫的特指。这与我们专家分析的“金碧辉煌”相去甚远。
接下来“桂殿兰宫”就很好理解了,桂殿本来就是月宫的名词,“桂殿兰宫”所表达的正是那种仙境里的宫殿。如果说“桂殿兰宫”代表的是一个雅字,与此相对应的“金碧辉煌”的皇宫就只能是用俗字来形容了。然而红楼梦作者却在“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两句诗里作出了有违常理的选择。
“金门玉户神仙府”——神仙以皇宫为家。
“桂殿兰宫妃子家”——妃子以仙境为家。
按理说妃子是俗人,是皇家之人,她的家最应该住在皇宫,而以神仙的超凡脱俗,住在天上的仙境才是理所应当,她怎么会喜欢上俗人居住的皇宫呢?如果单从“神仙”和“妃子”各自角度来的分析,无论怎样的解释也无法说通《红楼梦》这两句诗的真实用意。
然而,不知诸位是否注意到,在《红楼梦》的创作构架中,“神仙”和“妃子”并非是割裂的,我们看看《红楼梦》第三回,林黛玉初入荣国府,凤姐出场:
这个人打扮与众姑娘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
神妃一体,正是神仙与妃子的结合体。这里的神妃仙子实际也就是神仙妃子。归根到底就是兼具神仙和妃子双重身份的人,通俗点说她即是神仙,也是妃子。神仙和妃子是风格完全不同的人,将两种风格集于一身,这样的人有吗?综观中国的神话传说和文学记载,这样的人真是极其罕见,但并不等于没有。
她就是位居中国四大美女之首的唐代贵妃杨玉环。她的妃子身份就无需质疑了。主要还是要看她的神仙身份。杨玉环作为中国古典文化着重塑造的绝世美人。有关她的文学篇章不在少数。她的传奇故事也广为人知。白居易的《长恨歌》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长恨歌》的后半部以很大的篇幅来描写杨玉环死后在蓬莱仙山以神仙身份接待天子使的过程: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渺间。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
在陈鸿《长恨歌传》中同样记载了这一故事:
又旁求四虚上下,东极天海,跨蓬壶。见最高仙山,上多楼阙,西厢下有洞户,东向,阖其门,署曰“玉妃太真院”。
在这里,大家会清晰地看到,杨玉环已经被冠以神仙的身份,同时,成了神仙后,她仍然被称为“玉妃”。一个兼具神仙妃子身份的传奇人物就这样在中国古典文学中横空出世了!
在另一部塑造杨玉环形象的精典文学作品,清代洪昇昆曲传奇《长生殿》,更是对李杨二人的神仙身份做出更明确的表述。第五十出《重圆》,在月宫李杨二次婚礼上,天孙织女亲自宣读玉皇大帝的证婚词:
玉帝敕谕唐皇李隆基、贵妃杨玉环;咨尔二人,本系元始孔升真人、蓬莱仙子。偶因小谴,暂住人间。今谪限已满,准天孙所奏,鉴尔情深,命居忉利天宫,永为夫妇。如敕奉行。
原来如此,李隆基和杨玉环虽然以皇上和妃子的形象出现在世间,但本质却仍然是“暂停人间”的神仙。神仙在天上要住仙境,但到了人间,住在皇宫里也算是符合他们此时的身份。“金门玉户神仙府”,说穿了就是在说一对暂住皇宫的神仙李隆基和杨玉环。而“桂殿兰宫妃子家”才是这对钟情夫妻的最终归宿。而与之对应的是,在洪昇《长生殿》里,即便是做了神仙,对杨玉环仍然是以妃子相称,让我们看一下,在《重圆》一出里的精彩片断:
(到介)(仙女)玉妃请进。(旦进介)月主娘娘在那里?(仙女)娘娘分付,请玉妃少待。
(仙女)玉妃到此久矣,请进相见。(生)妃子那里?(旦)上皇那里?(生见旦哭介)我那妃子呵!
(老旦)玉妃少礼,请坐了。(各坐介)(老旦)上皇,玉妃,恭喜仙果重成,情缘永证。
(老旦)群真既集,桂宴宜张。聊奉一觞,为上皇、玉妃称贺。
贴)妙哉,此曲。真个擅绝千秋也。就借此乐,送孔升真人同玉妃,到忉利天宫去。
另外,还要指出的是,“桂殿兰宫妃子家”一句就是为杨玉环量身打造的,“桂殿”二字也是与《长生殿》中杨玉环的传奇故事一丝不差。我们刚刚引用了《重圆》一出的多个句子,而《重圆》一出的故事发生的地方就是在月宫,而桂殿就是月宫的别称。杨玉环这个妃子在月宫里举行了她的第二次婚礼,开启了她传奇生活新的篇章,“桂殿兰宫妃子家”是不是引起我们的无限遐想呢?
跋:
此文题目虽小,可能不被人高看。但我却很享受这个过程。除了能重温一下《长生殿》中的爱情精典外,同时还从古典文学的传承过程中准确地搞清“金门”与“玉户”典故的出处。古典文学魅力尽在此中。最后将晚唐诗人韦庄的《谒金门·空相忆》献给大家:
谒金门·空相忆
空相忆,无计得传消息。天上嫦娥人不识,寄书何处觅。新睡觉来无力,不忍把伊书迹。满院落花春寂寂,断肠芳草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