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的匾额情
(2014-06-25 06:53:02)
标签:
文化 |
分类: 沿着土默热的足迹看红楼梦 |
红楼梦中的匾额情
聂
匾额,在中国古代建筑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上至皇宫下至寺庙,乃至山门都有着大量的匾额。可以说,匾额就是一种标志,是我们认清地名的一个必备工具,同时,也是重要的文化景观。作为优秀的古典小说,《红楼梦》里也有着很多有关匾额的描写,最集中的就是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第三回《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为红楼梦的故事揭开序幕,林黛玉通过一路所见匾额,初步认识了宁荣二府,让读者看了尤为精彩:
正门却不开,只有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
进入堂屋中,抬头迎面先看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大字,是“荣禧堂”。
然而最令我感兴趣的却是第二十六回《蜂腰桥设言传心事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中的二段关于匾额的描写。第一段,贾府外戚,刚刚在大观园谋得一职位的贾芸,来拜见宝二叔:
这里贾芸随着坠儿,逶迤来至怡红院中。坠儿先进去回明了,然后方领贾芸进去。贾芸看时,只见院内略略有几点山石,种着芭蕉,那边有两只仙鹤在松树下剔翎。一溜回廊上吊着各色笼子,各色仙禽异鸟。上面小小五间抱厦,一色雕镂新鲜花样隔扇,上面悬着一个匾额,四个大字,题道是“怡红快绿”。贾芸想道:“怪道叫‘怡红院’,原来匾上是恁样四个字。”
“怡红快绿”四个字对于宝玉和他的姐妹来说已经是司空见惯了,但对于第一次出入怡红院的贾芸来说却是那样的新鲜,不同的文化背景,也使他无法根本了解大观园儿女在红香绿玉的环境下过着怎样的风雅生活。初来乍到的贾芸通过“怡红快绿”匾额初步认识怡红院,认识大观园,这段描写的应该是很传神。
而下面的这段描写却让人有些莫名其妙了。刚刚打发了贾芸,宝玉开始在大观园里闲逛,在碰到贾兰后来到一处住所:
说着,顺着脚一径来至一个院门前,只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举目望门上一看,只见匾上写着“潇湘馆”三字。宝玉信步走入,只见湘帘垂地,悄无人声。
这有什么奇怪的,宝玉看一下匾额上的“潇湘馆”,认准地方再进去,这不就像我们到谁家串门看一下门牌号一样,免得找错了地方。可问题是宝玉上潇湘馆还需要看“门牌号”吗?潇湘馆是什么地方,林黛玉住的地方,是贾宝玉为林黛玉挑的地方,离怡红院最近的地方,在大观园刚刚建成时,宝玉就已经随着父亲在大观园里逛了一圈,并为各处地点题了匾额,宝玉对各处的地理位置和景观特色是了如指掌,他说到哪去,根本无需费心费力的“举目望门上一看”。二十六回这一天应该是黛玉作《葬花吟》的头一天,即农历四月二十五日,这时距离大家进入大观园的二月二十二日已经是俩月有余了,去掉宝玉养病的一个月,另外一个月时间,宝玉去的最多的就是林黛玉的潇湘馆,说句夸张点的话,他闭着眼睛也能找到潇湘馆,到了大院门口恨不得马上飞进屋里,哪还有心思抬头看那匾额,如果是头两天欣赏一下匾额上的书法还情有可原,都两个月了,新鲜感早已过去了。有谁到未婚妻的家门口还得看一下门牌号再进去,尽管那都成了自己的家,恐怕有人会连门牌号都不知道。
那么《红楼梦》中这种奇怪的描写说明了什么呢?为什么书中的地点一定要用人物眼中的匾额来交待出来。其实答案就是现成的,这就土默热老师早就考证出来观点:《红楼梦》是一部用戏剧手法创作的小说,《红楼梦》作者一定是有过丰富的戏剧创作经历的文学家。土默热红学考证出来的《红楼梦》作者洪昇完全符合这一条件,那么洪昇的戏剧作品里可有类似的手法,那就让我带大家去洪昇的成名作昆曲《长生殿》中去遨游一番吧:
第四十八出《寄情》,唐明皇的特使杨通幽到蓬莱仙境去寻找杨玉环:
前面洞门深闭,不免上前看来。(看介)试将银榜端详觑,(念介)“玉妃太真之院”。呀,是这里了。(做抽簪叩门介)不免抽取琼簪轻叩关。
第五十出《重圆》,太上皇李隆基在道士杨通幽的帮助下来到月宫:
【品令】行行度桥,桥尽漫俄延。身如梦里,飘飘御风旋。清辉正显,入来翻不见。只见楼台隐隐,暗送天香扑面。(看介)“广寒清虚之府”,呀,这不是月府么?早约定此地佳期,怎不见蓬莱别院仙!
介绍一个地名,非要用这样的方式来实现,看起来有些笨拙,如果是电影电视剧,镜头一摇,什么地名都让你看得一清二楚,就是现代小说也不用这样费劲,就拿刚才那个例子,就直接写“贾宝玉信步来到潇湘馆,但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多简单那,怎么还非得抬头看一眼匾额上的字。但是,如果是在戏剧里,就必须是要采用这种方式了,我们知道,在过去的戏剧里布景是非常简单的,甚至只是简单的一个桌子两把椅子,根本无法表达出楼台亭阁花草树木,对于大门外的牌匾也是无法交待得很清楚的,因为要让观众看到,就必须要放在正面,但如果放在了正面,中间一块大匾,两边再加上对联,放一个大门楼在舞台前面,将十分影响视线,放在旁边大部观众又看不见,没办法,就只能让演员念出来了,就像刚才我们所看到的《长生殿》的两个例子里,两个匾额都是由剧中角色读出来的,这样观众也就知道了这场戏是发生在什么地方了。
《红楼梦》是一部小说,用角色的眼睛就够了,但其方式还是一样的,土默热老师说过,《红楼梦》中的每一段改编成戏剧都是非常容易的事情,如果把贾宝玉进潇湘馆这段开头改成戏剧的话,真的不用什么戏剧家来完成,笔者就行:
(生扮宝玉上)前面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不免举目望去。(看介)试将匾额端详觑,(念介)“潇湘馆”。呀,是这里了。我且进去会会我的林妹妹。
原来,心中所想,眼中所看,在戏剧里都是通过人物台词来实现的。洪昇一生创作了四十多部戏剧作品,戏剧创作手法已经深深嵌入了他的血液里,在《红楼梦》创作中,他在利用匾额介绍地名的表达方式到了近乎痴迷的程度,甚至是在同一地点反复地用同样的语言描述同一地点:
我们知道,在太虚幻境里就有一块匾额,书中凡人中只有两人到过太虚幻境,而这两个在太虚幻境的活动不约而同的从那块匾额开始:
第一回,甄士隐有幸随一僧一道进入过太虚幻境:
士隐接了看时,原来是块鲜明美玉,上面字迹分明,镌着“通灵宝玉”四字,后面还有几行小字。正欲细看时,那僧便说已到幻境,便强从手中夺了去,与道人竟过一大石牌坊,上书四个大字,乃是“太虚幻境”。两边又有一幅对联,道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第五回,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按说读者已经知道了那块匾额,就无需再提了,但同样的文字却再次出现了:
宝玉听说,便忘了秦氏在何处,竟随了仙姑,至一所在,有石牌横建,上书“太虚幻境”四个大字,两边一副对联,乃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尽管我写了这篇文章,也初步分析了洪昇在《红楼梦》中的“匾额”情结,但我还是无法确定,这种“匾额”情结是洪昇本人的一种特殊情绪,还是大多戏剧作家所具有的情结。因为我不可能读遍所有的古典戏剧作品去作这样的比较。我所能确定的就是,《红楼梦》中的“匾额”的描写方式是典型的戏剧手法,洪昇作为一个登上中国古典戏剧顶峰的作家,在他的戏剧作品中也非常喜欢各种匾额的描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