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三峡:峡江桡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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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三峡:峡江桡夫子
峡江自有木船航运以来,就有了桡夫子的叫法。随着木船的存在,这个叫法也存在几千年了。直到后来机械动力逐渐取代人工动力,机动船逐渐代替木船,桡夫子的叫法才渐渐消失在人们的听觉之外——以至于现代的青年人不知道“桡夫子”是什么。
船要划动,须得用桨,“桡”就是桨。峡江里的“桡夫子”就是木船上划船推桡的人。
“夫子”本是旧时对有学识人的尊称,也可以用来表示对成年男性的尊称。于是,有学者认为:“桡夫子”是古代对划船推桡人的尊称。
千百年来,峡江里划船推桡的人其社会地位非常低下,怎么可能对他们用“夫子”这个尊称呢?我花了点时间研究这个称呼后认为:自古以来,峡江里划船推桡是搏命的力气活,通常都是成年男性在做。而划船要用桡,“夫”指成年男性,因而划船的男人就是“桡夫”。由于峡江方言习惯于把人、物的称呼后面带上“子”,“桡夫”就被峡江人叫成了“桡夫子”。
峡江方言很丰富,类似带“子”的叫法还有:
媳妇—→媳妇子
男孩—→儿娃子
女孩—→女娃子
老鼠—→老鼠子
马—→马子
狗—→狗子
鸟—→雀尕子
车—→车子
……
因此,根据峡江方言的特点,不能轻易地把“桡夫子”分成“桡”与“夫子”来解释。这样解释会认为“桡夫子”是对划船人的尊称——这与历史和社会现实不符。
实际情况应该是:“桡夫”——加上峡江方言习惯叫法—→“桡夫子”。
所以,峡江里“桡夫子”既无贬意,也不是什么尊称,就是指划船推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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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江桡夫子(爱历史)

昔日桡夫(爱历史)
桡夫推桡(1946凯塞尔摄)
作为一种职业称呼,峡江里的“桡夫子”在社会上是划船人的统称,即使是木船上的驾长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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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经沧桑的驾长

小船驾长
船上的驾长是掌握船只航向的人,不一定是船老板(也有少部分驾长是船老板)。木船后面掌握航向的称为后驾长,亦称“掌舵的”,一般是年岁大、有经验的船工担任。这些后驾长,基本都是从桡夫子干起来的,船上的活都会干。因此,行船时全船人必须听驾长指挥。从这个意义上看,驾长相当于是船上的船长。前驾长也叫“掌艄的”,辅助后驾长控制航向。除此之外,船上干活的人基本上都是桡夫子,他们负责推桡、掌艄、撑篙、拉纤等杂活。由于拉纤是桡夫子的重要活路(即工作)之一,桡夫子也被称作纤夫。当然,桡夫子的干活年代、经验、能力还是有差别,也存在等级。例如,桡夫首领叫“领桡”,纤夫首领称“头纤(或纤头)”,领唱号子的叫“号子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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奋力摇桨
先了解峡江船家的日常生活。去船上看一看,船家日常生活用品不多。
鼎锅——专门蒸饭蒸菜用的锅,一般烧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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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锅
铁锅——专门炒菜煮菜烧汤用的锅,配上锅铲使用。
铜壶(或铁壶)——用来烧开水。
泡菜坛——专门泡制泡菜用的陶制坛子。坛上沿有檐,用以盛水,上盖盖上后,檐上的水可以密封坛内泡菜。
倒扑坛——专门腌制咸菜用的坛子。腌制时,坛内腌菜用竹篾交错卡封,然后坛口向下放在盛有水的瓦罐上。
澄水缸——将浑浊的河水澄清后饮用的专用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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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水缸
桡夫子的生活很简单。一日三餐,他们一般吃糙米饭、杂粮等。至于菜,通常就是辣椒豆瓣酱、干辣椒、泡菜、腌菜等。如果靠岸有集镇,偶尔也买些新鲜蔬菜。船家生活清苦,难得吃肉喝酒。他们把每一次吃肉喝酒或吃比较好的菜叫“打牙祭”。如果船到目的地,抵港御货后,按峡江船家习俗,船老板必须要招待船工吃一次酒肉,这次称为吃“空舱肉”。桡夫子成天在长江上行船,每天就喝长江水。他们用桶在长江打水,然后倒进澄水缸里,用明矾(日常生活常用来沉淀水中杂质)在缸水里搅几下,泥沙下沉,浑水变清。桡夫子口渴了,就手在缸里舀水喝。不习惯于喝生水的桡夫子就烧开水喝。大多数桡夫子抽烟。过去没有纸烟,只有水烟与旱烟。他们一般不抽水烟(水烟贵),抽旱烟。桡夫子穿戴随便,他们常常头上裹着六尺长、四尺宽的白布做成的头帕,用来保护桡夫子在峡江里吹风脑袋不患病。头帕作用很多,裹在头上叫“头帕”;有汗时用它来擦汗,叫“汗袱子”;晚上洗澡时它就成了浴巾,叫“澡袱子”。桡夫子夏天常打赤膊,穿条短裤;冬天时才穿棉衣棉裤(往往是破破烂烂的)。他们常年赤脚,有时上岸走在碎石上拉纤穿一穿草鞋。桡夫子上码头讲究一点:脚上穿上圆口布鞋;上身穿上对襟子、兰褂子,或者罩上长衫;头上一般裹着白头帕,或者戴顶旧礼帽。桡夫子睡觉在船上打地铺——把被褥往船板上一铺,呼呼入睡。起床后,他们把铺盖卷起来,用绳子一捆,堆放在船舱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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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做饭(爱历史)

吃饭(爱历史)
没有机械动力之前,峡江行船艰难,全靠人力和借助风力、水力驱动。桡夫子喜欢峡江里的风。他们把顺水刮的风,叫下风;逆水刮的风,叫上风(这与人们通常所说的上下风有区别)。据行船多年的桡夫子讲,这峡江里,总是刮上风比刮下风多。如果船不顺风,船家可能停下来等风,有时候一等就是两三天。顺水行船,一般情况下不用推桡,桡夫子乐得悠闲;逆水行船若碰到上风,他们叫“打上风”——那是桡夫子最高兴的时候,他们可以轻松地坐在船上闲聊而不用推桡拉纤。用他们的话,是“刮起风来像神仙”。不过,只要是碰上放滩或者风停了,驾长怒吼一声“舞桡!”那些桡夫子会立即从船板上弹起来,迅速进入各自的桡位。
峡江里有一种说法:“说尽道绝的戏班子,做尽到绝的桡夫子。”——这是因为峡江里的桡夫子机灵过人,敢想敢做。
桡夫子富有想像力,表现在他们相互之间取诨名(绰号)。例如:肚子大一点的桡夫子,在拉纤时手脚都撑在地上使劲,向前爬动时大肚子一甩一甩的,就给他取诨名“母羊子 ”;嗓门大、声音尖,喜欢喊叫的桡夫子,就给他取诨名“叫驴子”;一天到晚,絮絮叨叨讲个不停,嗓门又尖又大,就给他取诨名“鸦雀子(即乌鸦)”,诸如此类的还有:米蝣子(俗称米油子)、水斑鸠、黄鼠狼……桡夫子们相互取的诨名远近出名,往往比学名还叫得响。桡夫子此天赋,文人们自叹不如。
船上无事可干时,桡夫子讲民间故事或荤段子“解闷儿”。他们有口才,那些故事、笑话、荤段子讲得津津有味,令人捧腹大笑。讲的人倒显得平平淡淡,不嘻不哈。
桡夫子见多识广,他们上重庆、走四川,下宜昌、到武汉,入洞庭、进湖南……桡夫子啥事都敢想,也敢做:当袍哥、入帮派、拜香堂、逛窑子、进烟馆、打码头、住驿站……一般人感觉羞耻的事,桡夫子也敢做。例如,桡夫子打条胯(裸体)拉纤时,碰到河边不认识的洗衣妇女,他们“敢”赤条条的大摇大摆地从她们面前走过,口里还会嘻嘻哈哈挑逗对方“相好的,晚上留个门儿。”“妹娃子,坐会儿哥哥的船唦。”妇女们笑骂他们时,他们还可能用手脚击水浇向妇女们嬉戏。

船上滩后,拉纤的桡夫准备回船

频繁下水的桡夫子,上船后干脆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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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美国生活周刊记者凯塞尔拍摄的宜昌港口

上世纪40年代涨水时宜昌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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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上半叶,宜昌江边(爱历史)
由于日夜在长江上行船,风大浪高,桡夫子说话时习惯于粗声大喊,说不来“悄悄话”。他们相互说话直来直去,性格豪放。在劳作中,桡夫子之间产生摩擦的事不可避免。例如:划船推桡时发现彼此动作不协调,可能会骂对方;拉纤时发现纤头在前面带路不好走,会指责对方。但是,只要手头上活一放下,“船头吵架,船尾说话”。大家立即该说则说,该笑则笑,把刚才彼此之间的摩擦立即抛到了九霄云外。相互之间帮忙,桡夫子从来不说谢谢——因为在艰难困苦的环境中,大家经常你帮我,我帮你,已是天经地义。他们认为人在世上,就是处在“江湖”之中,因此,他们很讲江湖义气。桡夫子的口头禅是“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四海之内,皆兄弟也。”“逢人宜结交,遇水宜搭桥。”“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仇人多个堵。”
峡江桡夫子的职业,注定了他们一生与苦难相伴。峡江里有一句话流传很广——“炭黑子(挖煤工)是埋了没死的,桡夫子是死了没埋的。”
除了划船推桡,桡夫子成天都在船头到船尾那十分有限的空间之中过着单调乏味的生活。夏天,他们顶着火热滚烫的太阳;冬天,他们面临呼啸如刀的寒风。他们每天不仅要经受风吹雨打,还要抗争凶险恐怖的急流险滩。峡江里流传有这样一首桡夫子的歌谣,是他们自己拉纤时的号子:
一见南津关,
两眼泪不干,
心想回四川,
难上又加难。
——峡江船工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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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江行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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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纤的桡夫子
每当船只过滩,水流浪急,一条几吨重的船别说上滩,就是停留在江面上都不可能。上水过险滩时,船上掌舵撑篙的与岸上拉纤的人,大家都拼着命使船向前移动。即使这样,船只也不一定会顺利上滩,可能在急流的冲击下又被江水冲回滩下。有时一排桡夫子在岸上拉纤,船只在水的冲击力与人力的共同作用下会纹丝不动。即使船上、岸上的桡夫子累得吐血,说不定船只不仅上不了滩,甚至于还会向下游漂去。最危险的是翻船。一旦翻了船,不光是船上的人命难保,被纤绳连接的桡夫子也会被纤绳拖着摔下悬崖、跌入险滩。这种情况,桡夫子们是九死一生。有多少桡夫子死在峡江里,谁也无法统计。我听老一辈人讲,峡江里每天都会死人。各滩头都建有白骨塔,专门用来收敛船工的尸骨。每一个白骨塔内,尸骨都堆成了山!
船只每到一个大港口,是桡夫子快乐的时候。他们会泊船上岸,到街上逛逛。如果手头上拿到了部分工钱,他们该喝酒喝酒,该赌钱赌钱,该找窑姐找窑姐……船老板一般知道桡夫子的这些“德性(秉性)”,为了不让他们把工钱花光,总是扣下一点工钱,让他们在终点码头上买些“捎带”回去。“捎带”并不是某一种具体的物品,而是指桡夫子在外地买的各种可以随船顺便带回家乡的东西。“‘捎带’各人各买,有买川连的,有买炭砖的,有买柴火的,也有买饭箕的。买了各自扛上船,老板有地方给他们安放。”(摘自《桡夫子》,叶圣陶)桡夫子买这些“捎带”带回家乡,大多是指望以更高价格卖出去,赚得两地的差价。当然,有没有赚的,赚得了多少,就要看各自的信息与运气了。
历史上,峡江里船帮很多。活跃在重庆至宜昌的船帮就有八大帮派。各帮占有的码头,不允许外地船只停靠或上下货。外地船只必须先拜码头,交保护费,当地帮派才让其船只进港缷货。木船运货到了码头,稍不留意,就会与当地码头上的人争打起来,这叫“打码头”。桡夫子经常会碰上“打码头”的事。此时,桡夫子们都敢杀敢冲,相互保护,以命相搏。面临紧要关头,他们把生死看得轻,常说“死了球朝天,不死又过年。”
勇敢的桡夫子们不怕死,却迷信神灵,敬重江神或镇江王爷(关老爷等)。他们把菩萨供在船头,点蜡烛、摆酒肉,然后磕响头、念保佑。有一首峡江船工们常唱的歌谣:
打青滩来绞青滩,
祷告山神保平安。
山神若要动肝火,
人船定要上阴间!
——峡江船工谣
桡夫子的收入怎样呢?“我们下来的时候,从重庆到宜昌推一趟,每人(指桡夫子)拿得到四五万元。”(摘自《桡夫子》,叶圣陶)这个收入相当于多少?叶老先生登载这篇文章时,是1946年7月。解放前几年,物价上涨,国币贬值非常快。我查阅资料,1946年5月延安《人民日报》登载:“【新华社延安十七日电】……物价继续飞涨……北平面粉每袋由一万八涨至二万二,米每百斤由三万五涨至五万……”以此参照,按五万元(国币)计算,当时可以购买2袋面粉(50斤/袋),或100斤大米——这就是一个桡夫子那时从重庆跑一趟宜昌的工钱。
桡夫子起早贪黑、辛辛苦苦、命悬一线、流血淌汗,为了什么?——为了养家糊口。他们拉纤时有一个号子,唱的是:
上坡打赤脚,
拉纤无奈何。
这是为什么,
为了家里好生活……
——峡江船工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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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桡夫
随着时间的飞逝,那些以生命搏生存的峡江桡夫子逐渐离我们远去。但是,我们不能忘记峡江桡夫子,我们不该忘记峡江桡夫子。
2012年11月12日,于武昌阅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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