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过完年，又一位朋友兼同事辞职了，原因是全家要离开北京回老家去生活。我跟她相处得一直很融洽，听到要分别的消息满心遗憾，她笑着不无自嘲地说：“在北京漂了十几年时间，一直觉得身为外地人不好，到头来发现其实也挺好，至少想要离开的时候不会有那么多束缚。”

我笑着说，看来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北京人是逃不掉了，她开玩笑说：“曾经真的非常羡慕处处优越的北京人，现在看来，各有利弊，这也算是人到不惑想明白了吧。”

她和先生决定离开北京，主要是为了孩子。他们的孩子七岁，身体一直特别好，胖乎乎的一个愣小子，特别有点北京胡同串子的感觉，愣头愣脑很可爱。从前年开始，孩子的身体出现了明显的变化，经常呼吸道感染，三天两头咳嗽，起初一直以为是感冒引起的咳嗽，后来经过一年多不间断的反复之后终于发现，孩子的不适与空气很有关系，偶尔晴天的时候孩子就表现得很正常，大多时候都有呼吸道问题。

他们咨询了医生，基本上确认这应该是空气造成的呼吸道问题，如果不脱离这个环境或者北京的空气质量短时间不会得到改善，孩子的情况一致会持续下去，还可能加重。对于在北京十几年打拼的两口子来说，孩子就是一切，为了孩子，他们不得不放弃这几年刚刚风生水起的事业，准备回家去——带着孩子在北京显然不行，把孩子留在老家又不放心。

这不是我近半年见到的第一个萌生退意的北漂朋友，他们曾经那样坚定地想要在北京打拼到底，到头来都选择了离开，有些人因为压力太大，有些人因为房子太贵，有些人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职业，有些人因为北京太拥堵空气太脏。虽然理由各不相同，但却有个共同点，就是北京在他们眼里已经不适合生活，不是个宜居的城市。也许到了不惑之年很多事情都想开了的缘故，他们不约而同选择了逃离——变卖房子得来的财富是打拼十几二十年的唯一收获，但这笔钱足以在老家过上好日子。

我这位刚刚辞职的朋友说，她卖掉房子能有两百多万收入，偿还四十多万剩余的贷款，净剩两百万回家，重新安家后还能剩余一百五十万，就算用最笨的方法存银行吃利息，一年也能有将近十万八万，即便两口子什么都不干，利息够生活，本金能养老，何况俩人都还年轻，回到家乡肯定还能做些事情慢慢挣钱。

我真的反过来有点羡慕她了，非常赞同她的想法，如果能够过上没有太大压力的生活，不必背着房贷辛辛苦苦打拼，如果可以在一个相对来说空气较好而又不那么拥堵的城市生活，为什么一定要在北京打拼呢？

我这个朋友原本住在市区，因为孩子身体出现问题，他们将房子置换到了距离市区更远一些的地方，起初感觉远郊的空气略微好些，交通也不很拥堵，但没过多久，那里也开始变得非常拥堵，空气也不那么好了，而且夫妻俩每天大清早要挤车到市区上班，自己开车花费的时间更多，还不如在挤公交车，还能抽空睡一会儿。

她感叹说以前的北京不这样，我也赞同。如今的人对雾霾和拥堵一点也不陌生，但如果往前推三四年，很多人恐怕不知道雾霾是个什么东西，甚至很多人根本不认识这个词。不知不觉中北京的空气质量越来越差，似乎在近两三年里，忽然间天空就变成了灰色，整个城市笼罩在经久不散的雾霾中，鸟语花香和清新的空气对北京人来说已经变成了奢望。很多人都在找这种变化的原因，不管承认不承认，这两年私家车越来越多，于是空气骤然恶化，这应该是不争的事实，人满为患最终导致了谁都不想看到的结果。

这位朋友说，每天接孩子放学回家，都要细细清理孩子的鼻孔，擦鼻孔的棉棒从来都是很呼呼的黏着一层脏东西，孩子每天活蹦乱跳，不知道吸了多少这样的东西入肺，将来会不会有健康隐患不得而知，但她一定得未雨绸缪，于是逃离成了最好的选择。

前些天我看媒体用有点骇人的标题评论北京——《北京已经不适合人类居住》，我没细看新闻，但能想到讲述的应该是北京的环境和空气。我先生是学医的，他说，客观地讲，如今的北京真的不适合居住，若非不得已，绝不应该留在北京。这是北京的悲哀，也是蜂拥而至的一代人的悲哀，但这又是事实，是一代人不得不面对的事实，也许需要几代人去面对。

我很怀念曾经的北京，天空明净，溽热的夏天，槐花飘香，知了在树间吟唱，胡同里的吆喝，光着脊梁摇蒲扇的大爷，街头偶尔驶过的汽车，上下班时候宛如潮水般的自行车流。那时候物质没有今天丰富，生活不如今天便利，但北京城干净通透，不想今天这样令人喘不过气来。

我们不是超人，很多时候我们无从选择，我们还得在北京生活下去，所以，真的很希望每个在这里的人，都能为这座表面上风光无限实际却伤痕累累的城市做点事情：能少开车就少开车，能不添堵就不添堵，能以身作则就以身作则。我不知道我们还要经过多么漫长的等待才能唤回那个干净通透的北京，但我们每个人都应该为此努力，别让北京变成好莱坞电影里荒芜的废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