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的一个傍晚，眼看就要下大雨了，匆匆忙忙从办公楼里跑出来的人们纷纷朝不同的方向奔跑，有人去赶公交车，有人去往停车场。我沿着街道走了一段，忽然看见一个小女孩站在街头，不住地朝来来往往的人点头，说着什么，手里拿着两把已经蔫了的花。

我看得出来，那是个卖花的小女孩，年纪大约七八岁，头发乱蓬蓬的，小脸蛋很脏了，大概是因为白天的溽热让她出了不少汗，脸蛋酡红，汗渍可见，脸颊上还有几道用小脏手摸出来黑色的印迹。这样的小女孩在街头总会遇到，兜售的是最廉价的鲜花；与其说是在兜售鲜花，倒不如说是在用一种比较体面的方式乞讨，因为她手里的话确实已经不是鲜花了，即使有人出于好心买了她的花，也一定会随手丢进垃圾桶。

记得好些年前的一个冬天的晚上，我和几个朋友一同去人民大学，出门之后在人大西门的路边也遇到过这样的一个小女孩，身边还带着一个更小的男孩，两个人手拉着手，分别捏着一束已经被冻烂叶片的玫瑰花，朝行人兜售。他俩看到我们几个人，走过来有点胆怯地请我买枝花，我笑了笑，还没有拒绝，通行的一个朋友叫两个孩子走开。那个小女孩不但没有离去，反而走过去抱住了我那个朋友的腿，躺在地上哭喊起来，非要我们买下她的花。我那个朋友很有些尴尬，挣脱不了，但又不能太使劲甩开那个孩子。

女孩身边的小男孩忽然跑过去，抓起我朋友的胳膊，狠狠咬了一口。那一口咬得不轻，一个大男人被咬得叫了起来，当然后来还去了医院。当时我们都有点气愤，但我还是买下了那两个孩子的花，也没问价钱，给了十块钱，他俩拿着钱欢天喜地地走了，而我们带着朋友去医院处理被那个男孩咬出来的伤口。

那以后很长时间里我形成了一种习惯，只要见到拿着一两束衰败的鲜花沿街叫卖的小孩子，我都会远远躲开，绝不让他们靠近，尽管我不喜欢也不愿意这样。没想到那天晚上又遇到一个。

没有人买小女孩的花，眼看就要下大雨了，行人的确没有那样的兴致；小女孩手里的鲜花和它的主人一样没精打采，那样的花即便白送给人家，也不会有人愿意接受。

我正在思量趁着小女孩缠别人的空隙从她身边溜过去，偏巧一个男子被小女孩缠住了，那个男子显然不愿意过多纠缠，使劲摇晃着胳膊要甩开那个孩子。但小女孩抓得很紧，男子接连甩了几次都没能甩开。我吁了一口气，正要从他们身边经过，就在这时候，小女孩忽然被甩了出去，有路过的人叫喊一声。

我歪头看时，小女孩匐在地上抱住男子的腿，和当年我们遇到的那个孩子如出一辙。我本来有点心疼那个摔倒在地的孩子，看她耍赖地抱住那个男子，我的同情很快又变成了气愤。因为我知道，在不远处的某个地方，一定有人正在盯着这个孩子，他们依靠这些孩子来牟取钱财。

我正要继续走，那男子忽然抬起另一条腿狠狠踢了女孩一脚，孩子摔了出去，胸口印着两个大脚印，我才意识到刚才有人惊呼是因为这个男子已踢了女孩一脚。小女孩趴在地上不动了，那个男子犹豫了一下，径直走了。来来往往的人从那个孩子身边走过，她趴在地上哭喊，看得出来并没有受伤，但很可怜。她用肮脏的小手从地上摸起已经被踩坏的花朵，抱在怀里呜呜哭。有个路过的老太太蹲下去询问，有围观的人提醒老太太：“小丫头是个骗子，您可别碰她，小心赖上您。”

人群里有人附和那个人的意见，老太太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了，不时回头张望。

我看着那个小女孩用小手擦手里的花朵，心揪着疼。我走过去，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那几支已经面目全非的花，拉着她的胳膊站起来：“这花阿姨买了，你赶紧回家去吧。”

小女孩很惊喜，随即又黯然：“都踩坏啦，不能摆了。”

我笑笑，掏了二十块钱给她：“不坏，挺好看，我回去摘掉不好的叶子，就能摆了。”

小女孩笑了：“阿姨，用不了二十块。”她留下一张十元的钞票，把另一张递给我。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听得出来几乎无一例外认定这个小女孩是个骗子，尽管她没有任何骗人的言行，而且我也知道她卖花的收入一定会被藏在某处的大人拿走。但那些围观者的七嘴八舌还是让我很不舒服。我把二十块塞进小女孩手里，叫她拿好了，抓起她怀里的几支花起身走了，身后传来人的叹息，也有人骂那个小女孩，“傻瓜”和“骗子”飘进我的耳朵里，我忽然觉得那些称谓远比小女孩的耍赖更加让人心寒。

人生中可能总会遇到一些这样的时刻，有些事其实你是不愿去做的，但最后做了，并非因为那些事本身是对的，而是因为你觉得应该那样去做，又不会有害于人。我始终相信，行乞的人中间有不少人是不劳而获的骗子，但不是每一个都如此；所以即便不愿意轻易予以施舍，也不应该辱骂或贬低他们，若非迫不得已，没有人愿意沿街乞讨，那也需要勇气，需要付出尊严。

比如那个小女孩，很可能是被人利用来牟取钱财的，相信很多人都遇到类似的街头小孩，遇到可以不搭理她，可以不予施舍，但不应该辱骂她，更加不该粗暴地对待一个孩子。如果那个踢孩子的男子应该谴责，那些眼见孩子跌倒却宁愿相信她是个活该的骗子而不愿扶起她的围观者更让人觉得悲哀，因为他们太冷漠。

威塞尔是一位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他说过这样的话：“冷漠是恶的集中体现，因为爱的反面不是恨，是冷漠；美的反面不是丑，是冷漠；信仰的反面不是异端，是冷漠；生命的反面不是死亡，是冷漠。” 这些话放到我们的生活中未必十分准确，但我相信，冷漠的确是人性中最阴暗的角落，冷漠有时候远比拿着刀枪行凶更令人生畏。

生活中总有这样那样的欺骗，但我们仍然需要热爱生活，仍然需要相信有阳光的地方总是多数，仍然要相信给别人温暖要比冷漠好得多。有些事我们可以选择不做，但不能阻止别人去做，更不能用自己的冷漠打消别人去做这些事的念头。比如在对待那个小女孩一样的行乞儿童的时候，总有些人愿意做甘愿上当的“傻子”，因为他们只是做了自己愿意做和应该做的事，而不会在乎是不是上当受骗，他们宁愿自己上当也不愿自己冷漠，这就不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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